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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九月,独木桥前“状元”泪    .2

作者:何建明 当前章节:152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5

当走出校门时,我知道这回可能是永远告别读书生涯了。那之后的日子里,我天天同母亲一起下地,可站在田野里的我,望着苍天和黄土,整天发呆。母亲或许看出我的心思,便开始给我张罗相亲的事。有一天,她带着我越过一道又一道丘,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来到海原县的一个农户家。我见到了那个“对象”,她比我还大两岁,一看那傻乎乎的样,我心里就别扭。回家的路上就对妈说我不同意这门亲事。妈则开导说,山里的姑娘聘礼要得少,我们穷人家能娶上一个媳妇就是造化了,你还有啥嫌的?可我说什么也不愿。没法,我便偷偷跑到学校找到了高中的班主任,诉说了自己的心思。班主任同情我,他又找到我姐,俩人坎坎洼洼跑了几十里路找到我妈。那天他们在屋里说事,而在外面的我就像经历了一场命运的生死抉择。我记得清清楚楚,天快黑的时候,班主任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见我蹲在墙角处,便直径走过来。他说的话让我整个心儿都感到震颤:“你妈太不易了!王文喜,好好学习吧,千万不要辜负了她老人家……”

我听后呜呜地大哭起来,我是跪在地上哭的。当时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再比我母亲更伟大的人了,她的那份恩爱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这是我第四次缀学后又重新进了校门。但是,穷人家的孩子进了校门未必就能把书读完读好。说句实实在在的话,高中三年,为了不再使缀学的恶梦在我身上发生,我完全是用自己的肉体验证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新上的学校是中宁县鸣沙中学,离我家很远。平时没有钱买回家的车票,所以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我都不回家。我是这个学校唯一的外县学生。同学们一周回家一次,带足了伙食再来上课。可我一个学期只回一两次,每次从家背一小口袋妈炒好的熟面和一壶咸菜要准备过好几个月。学校里同学们吃饭都得把自己带来的食物蒸好后上灶去端,每逢这时,我可怜极了。因为我总是两手空空,所以开饭时同学们争先恐后去灶前端饭时,我就装着自己根本不饿似的跑到教室里伏在桌子上睡觉。实在饿极了,我就等课间同学们玩的时候一个人悄悄跑到宿舍抓一把炒面用水冲一冲、搅一搅便吃了,也不管水开不开。日久天长,我的胃得了病,现在还没好,一疼起来浑身冒汗。一到星期天、节假日,同学和老师们回家后,宿舍里就孤单单地留下我一个人,日子便更难过了。一两天吃几把面糊糊是常有的事,夏天还好些,有些同学家里需要人手干些农活,我就跟他们回家帮忙也能填个肚子。可冬天就惨了,白天吃不上,晚上宿舍里冷得厉害,我只好夜里起来到操场上跑步取暖。时间长了,到高三时,我身体顶不住了,经常头发晕。后来好心的班主任看我实在太可怜,便让我到他家,每周末使我能吃上一顿饱饭……就这样我读完了高中。由于长期在贫困与压抑的状态下学习、生活,又临场没发挥好,第一年高考没考上。妈知道后说什么也不让我再进校门了。这回我又忍忍心没听她的,重新补习,终于在95年以当地前几名的成绩考上了中国农业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又是惊喜又是悲伤,惊喜的是我终于考上了大学,悲伤的是妈妈此时已成了个躺在病床连说话都没多少力气的69岁老人。在我离开家准备到北京上大学与她告别时,老妈只有流不尽的眼泪和一双颤抖不止的手在拍打床铺……

王文喜说到这儿再没往下讲,那发颤的双唇叫人看后钻心地疼。

“你妈现在怎样?”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她了。姐姐来信说她病一直很重,就是舍不得花钱去看病。”

“她有钱看病吗?”

“有些。我给的。”

“你?你连填自己的肚子都成问题,拿什么给她寄呀?”

“总是有办法的。再说学校和同学们给我不少帮助……”

“寄多少?”

“每月50来块吧。”

我觉得这事发生在一位几个月只吃百十来元伙食的大学生身上,简直不可思议。但他确实坚持这样做到了。

“姐来信说,妈拿着钱从来不用。邻居去看她时,她便把钱拿出来说,你们看,我娃上大学挣钱了……”

“老人家多么可怜哟。”我对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表达对这样一位中国母亲的感情。斜阳下,校园绿色的草地上,倒拖着王文喜细长细长的身影,“瞧你这个样,何必非那样做么?”我指的是他寄钱回家的事。

王文喜坚定地说:“我只想让苦了一辈子的母亲知道儿子是有出息的……”

唉,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让人心疼的母亲。

一个让人心碎的儿子。

“李骏,祝贺你成为我市今年高考状元!”1997年度的高考成绩在市报上公开后,以672分高分取得理科第一名的李骏,一时间成了苏北盐城的“新闻人物”。老师和同学们纷纷前来向他祝贺。

“状元有什么好的?念不起还不照样白搭!”谁知李骏把高高兴兴的一帮人给噎了个闷棍。

“李骏,这是怎么回事?你不仅是咱盐城市状元,而且也是全江苏第三名,复旦大学又以第一志愿录取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呀!”李骏的班主任有些生气了。

“老师,我不是成心的,你不知道我家……”李骏说着,鼻子就酸了起来。他把头扭到一边,不想让大家看到自己的伤心。

“家里怎么啦?”

“您就别问了,我根本就念不起……”李骏知道再说下去,非哭出来不可,便借故甩下老师和同学径直回了家。

唉,这就是我的家!李骏望着自己家的那间即将搬迁的小平房,强忍住泪水。他弯下身子走了进去,见奶奶正在吃力地从小阁楼上把他6年中学期间获得的一大叠奖状证书取出来整理收拾。“孙儿,听说快要搬迁了,奶奶帮你把这些宝贝给理一理!”奶奶一边用布轻轻地擦着那些红皮的、蓝皮的、烫金的各式各样证书,一边用欢喜的口吻问孙儿:“都在说你成状元了,状元可了不得呀,旧时那状元郎要接到皇宫里,皇上还要亲自颁匾哩!孙儿啊,现在兴啥?就兴让你上啥复旦?复旦是哪儿?”“奶奶,在上海。”李骏大声在奶奶耳边大声说道,然后反问道:“奶奶,你说我们上得起复旦吗?”奶奶不明白,问为什么考上了大学咋还上不起?“奶奶,入学通知书上说了,一年光学费就是4000元,还要每月好几百元的生活费呢!”李骏尽量给奶奶说得清楚些。“咋这么多啊?”“对,所以,奶奶,我们上不起大学了!”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不明白这个理:“那你状元还算不算了?”孙儿无奈地朝老祖宗说:“算!状元还算!”“算就好。

算就好……“奶奶一听这,就放心地继续干她手上的活。李骏则长长地叹着气,两眼无神地落在这间伴他度过了20年的小屋。这是他和父母及奶奶4口人长年居住的家——一间不足15平米的小屋。因为拥挤不堪,从中学起的6年里,李骏便住在用一块木板架起的”小楼“上。那是一块上不能伸头、下不能蹬腿的蜗牛地——李骏这么称自己的天地。但就在这块小蜗牛天地里,李骏默默苦学,先后拿下了16项(次)全国、全省的数理化竞赛奖,成了班上年年优秀的好学生。李骏知道自己家贫寒,所以他从不嫌弃自己家里的每一块地方尤其是那小阁楼,只是如今想到自己无力去上大学而觉得有愧于为他学习作出了那么多贡献的一板一凳……

李骏的父亲李立林是下乡知青,回城时,小李骏才6个月。母亲蔡苹虽然解决了户口,但一直没工作,且有先天性残疾。全家的经济来源只有靠在锅厂工作的父亲那几百元的微薄工资。李骏的父亲后来因腰椎盘突出而长期请病假,工资就更少了。3年前锅厂又因效益不好,基本停发了李骏父亲的工资。打那以后,全家人就靠上街卖报纸为生。李骏懂事,虽说他生长在这么困难的家庭里,但他从不自卑,刻苦努力,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为了帮助父亲分忧解愁,他用稚嫩的双肩分担家里的重负。放学回家,他帮奶奶洗菜做饭,吃完饭后又上街替换卖报的母亲。别人家的小孩子,逢年过节又是玩来又是吃,他李骏就一整天一整天地跟着父母在大街上卖报吆喝。就是在高考前3天,李骏还在帮着母亲卖报。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在参加高考的3天里,李骏天天还要抽时间替换母亲回家吃饭。

然而现实对这位勤奋而贫苦的“状元”太不公平了。他接到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下,即被上面的4000元学费和未知数的生活费给惊呆了。哪来那么大的一笔呀?父母栉风沐雨、起早摸黑一个月也就是三四百块钱,仅维持全家4口的生活就已经极其艰难。李骏学的是理科,他对自己家眼前的景况和一旦上大学后的这两笔帐太清楚了,所以从接到入学通知书那阵起,他的“状元”之喜,早已烟消云散。

当那些比他成绩差一大截、录取学校也非重点的“准大学生”,一个个喜气洋洋地串门走客、设宴阔请时,李骏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照常跟着他的妈妈在大街上卖报吆喝。倒是一些好心人却在为他悄悄做着事……不几日,《盐阜大众报》记者将他因家庭经济困难无法进复旦大学的事刊登在报纸上。一时间,引起盐城人民强烈反响。与此同时,一位在盐城工作的复旦校友给母校领导反映了李骏的情况。

李骏的命运一下发生了巨变。

“你是李骏吗?我是复旦大学学工部应岳林老师啊,你的情况我们学校已经知道了。校领导非常重视,让我转告你三点:只要你努力学习,我们复旦不会让经济困难的学生辍学的;二是我们有减免学费的政策,你的情况我们核实后一定会妥善解决好的;最后我们学工部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些生活用品,其它事你来了再说。记住:一定要来报到……”9月13日,李骏突然接到这一令他喜出望外的电话。虽然当时他心里仍没底,但第二天他还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后,直奔上海。

15日早晨刚到7点,复旦大学学工部副部长应岳林家的电话便已经响起:“什么?你是李骏同学呀!好好,你在校门口等着,我马上就去!”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李骏就像是在做梦:他先被领到学工部新生报到处报到,然后又在应老师的协助下把宿舍安顿就绪,中午前他刚到校门口品味一下自己是否真的进了“复旦”,即被几位记者团团围住,请他讲讲作为一个新大学生对刚刚召开的党的十五大的感想。

“我……我要为中华民族崛起而读书!为新世纪祖国建设而读书!”李骏终于激动地掉泪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进了大学,而且在代表复旦万余名大学生向祖国倾诉衷怀。

第二天的《人民日报》(华东版)刊出了李骏在复旦校园的大幅照片,这回“状元”真的露脸了。李骏的“状元”没白当。但像他这么幸运的人毕竟不多。赵永均就比李骏的命运差多了。

赵永均在内蒙古赤峰老家的那块地方,成绩也是响当当的。方圆几十里,哪听说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而且是名牌大学?

可赵永均那天到南京的东南大学报到时他好心酸。

场面好热闹,他赵永均长这么大还真是头回见:如潮的汽车,如潮的人流……赵永均开始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后来反应过来都是家长们成群成队来送新生报到来的!乖乖,车真好!瞧,那学生的后面简直是个“运输大队”呀!啧啧,不知哪个地方来的娇小姐,跟爸妈分手时还来个吻别!

好奇。新鲜。目不暇接……但等赵永均清醒过来,他猛然发现自己与这里所有的人格格不入。看看,人家也是新生,却在父母和亲人们的簇拥下个个像进宫殿的小皇帝那样趾高气扬,而我赵永均孤单单地穿着一身绉巴巴的衣服,手拎两只塑料旧包,整个就像“流浪汉”,充其量也是被人看作“打工仔”。他顿时脸上火辣辣的,慌乱地低下那颗从不轻易低下的头,像做什么错事似地靠着路边走。兴许因为只顾盯着自己的脚尖而没有注意前面,他突然猛撞了一个与他同年龄的新生。那新生嘀嘀娇地尖叫了一声,于是旁边的一位满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妇女看样子定是作母亲的,狠狠地朝赵永均白了一眼:“走路怎么不看人哪?”说完,那女人拉起自己的宝贝大学生远远地躲开赵永均,嘴里嘀咕道:“怎么大学里还让叫花子进来么?”这话赵永均听得清清楚楚,他顿时全身像被触电似地僵在那儿……

许久,他那颤动的手不自觉地伸到口袋里——没错,是与别人一样的入学通知书!赵永均仿佛一下有了救命的力气,他看看从自己身边匆匆走过的人流,张开嘴巴就喊:“我不是叫花子,我也是大学生!”

可他发觉怎么也喊不出声,只有那苦涩的泪像决堤的潮水涌出眼眶……这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的这副行当寒酸么!不就是因为我没有父母护送着跟来报到么!我父母……赵永均一想起在大草原上的父母,再也没了想喊的力气。

赵永均忘不了那天在接到入学通知书后的情景。

“妈、爸,我被东南大学录取了!”赵永均最先把入学通知书给了妈看,然后又给继父。他想这回得让辛辛苦苦好几年供自己上学的父母大人好好高兴高兴,但却半天不见老两口说一句好听的,继父干脆长叹一声后背着手出门去了。

母亲更怪,躲到一边竟抹起眼泪来。

赵永均一愣,问:“妈你咋啦?”

母亲抬起泪眼说:“孩子,家里哪付得起那么多钱呀?”

儿子听这话,才明白了一切。父母是被入学通知书上的4000多块学杂费给闹的。赵永均低下方才还是那样骄傲的头颅,泪水一下溢满了眼眶,但他倔强地没让它流出来。他轻声地说道:“我知道这……”

赵永均确实知道父母在哀叹中没有说出的苦处与难处。6岁那年,赵永均的生父去世,当时母亲一个人带着连他在内4个小孩,最大的还不能帮她干活,最小的才刚刚会走路,日子过得非常苦。许多年后,继父才走进了赵永均家。在这片贫困的草原与山丘组成的边远乡村,人们祖辈过着以放牧养畜为生、自给自足的部落式生活,交通的闭塞、信息的落后等等客观条件制约,即便你守着一座金山又能怎样呢?何况赵永均知道自己家连像样的几头马都没有,家人的生活每年都有三四个月的短缺。如果不是他自己咬着牙坚持上完小学上初中,上完初中又上高中,他早该到了跟人去远山相媳妇去了。赵永均心里明白,在他家乡,在他家里,像他这样一门心思想上学的人,除自己想法子外,不会有其它办法。至于家里,能不拖你后腿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第二天开始,赵永均就开始自己想辙。

他赶了几十里路,先到了乡政府,人家告诉他乡里没地方拿出这笔钱,再说也不能补你一个人。看着人家根本没把他这个“状元”放在眼里,他发誓再不进这衙门。

他还是采用了像上高中时的老办法——上亲朋好友那儿借。

“你怎么老借没见还呀?”朋友早已生气了。

“我、我不是刚高中毕业嘛。”赵永均每逢此时,总觉自己的底气特不足。

“那就赶快上山里圈个草场啥的,要不出山上南方打工挣大钱去嘛!”

“我都去不了……”

“咋?”

“我考上大学了。”

“嘿你小子,有出息啦!”

“所以想借些钱……”

“多少?”

“学费共4000多块,你看着给借吧。”

“唉!这一借是没个期限啦!”朋友长叹一声,拿出500块钱:“日后发达了可别忘咱山里兄弟呀!”

“不会。谢谢了。”

赵永均又跑到亲戚家。

“伯伯、伯母好。我考上大学了,想借……”赵永均刚说这儿,伯伯、伯母就把门一关,里面传出一句难听的话:“咱家又没菩萨,以后别老来!”

赵永均“扑嗵”双膝跪下:“伯伯、伯母就是菩萨,侄儿我给你们磕头了……”于是,他的额上留下一片红肿与泥块。

门,“吱嗄”一声终于沉重地打开。“苦命的孩子,我们也是没法呀!”

“侄儿知道。等上我完大学了,一定加倍偿还。”

“你就别嘴上说好听的了,上高中时你不也说过类似的话?”

赵永均顿时无言。

就这样,赵永均用了整整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挨家挨户到亲戚朋友那儿借得了他认为可以上路的钱,于开学报名前来到南京……在97级同班同学中,他路程最远,却没有一个家人送他上学,为此他悄悄流过泪。

(赵永均现在是东南大学大二学生。他说学校大概看他独立能力强,一进校就让他当班长。他因上学欠一万多元债款,没让家人知道,学校也不清楚。现在他主要靠假期打工解决学费和生活问题,日子过得仍极艰难。)

今年4月,我到上海采访的第一个学校是华东理工大学,这个学校是上海几十所高校中贫困生最多的一所。学生工作部的老师特意给我介绍来了该校化学专业的曾祥德同学。在我面前坐着的这位瘦小的同学身上,看不到一点点在东方大都市上学的那种特有的上海大学生风采。他穿得上大下小,似乎蛮新的罩衣和很旧的球鞋,以及低着头、搓着手说话的情态,一看便明白地告诉你这是个“山里娃”。

只有知识和语言属于这座著名大学的学子。果不其然。

“我到上海读大学一年多,没上街出去过。只有在香港回归那天学校组织上了一次南京路,也就是一两个小时就回来了。”曾祥德同学说。

“老师说你是95年考上大学的,怎么你现在才是96级生呢?”

“我考上大学后整晚了一年才有学籍的。”他说。

“为什么?”

“接到录取通知书后家里没有钱,我就出去打工,给耽误了。”

“那——你当时没怕失去学籍?那样不就遗憾终身么!”

“我当然知道。可……当时什么办法也没有。”他抬起头时,两眼泪汪汪。

“能给我说说吗?”我轻轻端过杯中水,怕触痛他的伤痕。

曾祥德同学稳了稳神,说:“可以。”

下面是他的话:我的家在四川丘陵山区,全家6口人,种4亩地,丰年时够吃,能卖点农作物换些油盐酱醋的现钱,一到灾年就有四五个月靠东借西挪过日子,所以我的同龄人中一般初中毕业就休学了,不是在家干家活,就到外地打工。我6岁上学,同时也开始帮人家干活。8岁时就能挑水、打猪草,10岁便能下地与大人一起干农活。父亲在一家窑厂帮活,后来弄伤了身体,花了不少钱,家里因此欠了很多债。中学毕业后,父母让我去广东打工,说村上的小孩都去了,你也该为家挣钱了。我没听,因为我心里有个“大学梦”,为此可想而知我的高中三年是怎样结局了。我在家里是老二,老大出去打工挣钱了,家里就剩我是主劳力。记得读高二时,父亲正巧在农忙时把脚扭伤了不能下地,母亲本来一直有病躺在床上。地里所有的活就我一个人干,十四五岁的人,在城市是“花季、雨季”的宝贝儿,可我们不行,不仅要干繁重的活,而且还得挑起全家生活与劳作的重任。那12天里,我不分日夜地干,硬是一个人又是收割,又是播种。乡亲们一提那年“二娃”的事,至今还能说出个一二。我的小名叫二娃,他们说二娃将来准出息。可不,高考我一下考取了,被上海华东理工大学录取。爸妈对我上大学并不怎么高兴,他们觉得上大学还不如去广东打工。说你上大学4年,一分不能为家里赚钱,还要一年花几千元的学费,这里外里,4年家里要损失多少?就说大学好,可以后毕业了还说不准连工作都找不到,不还去打工吗?所以劝我别上了。我哪能同意嘛!穷山沟沟里十几年上学你不知有多苦!我绝对不会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可是总不能两手空空去上学呀!入学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学费和学杂费几项加起来得4000多块!上哪儿弄出这么多钱?亲戚朋友也没富人,自个儿家里连吃饭都成问题,当时我真觉得走投无路。父母毕竟心疼儿,最后悄悄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耕牛给卖了。当我从他们手里接过那几百块钱时,我就有自己上大学是一种罪过的感觉。可几百元的耕牛钱与几千元学费之间还差远着呢!不得已,我流泪告别家人,踏上了漫长而遥远的打工攒学费的艰辛之路。

我搭上四川到福建的火车,到了福建永安的舅舅家。我选择这儿是希望舅舅能帮我一把,因为我必须在一个多月之内把4000多元的学杂费挣到手。结果一到永安舅舅家,心里就凉了:舅舅家比我家好不了多少,更主要的是我的舅娘是他的第二个老婆。那女的太厉害,舅舅干什么事都得看她的脸色。我这么一个外乡人突然进了她的家,吃着住着,她哪会有好脸色嘛!没几天,我已经觉得再不能在舅舅家呆了,便决定搬出来。舅舅好心,背着舅娘给我弄了辆三轮板车,说永安城内交通不便,你有个板车可以拉点活能养活得了自己。我失望地看着自己的舅舅,可又能说什么呢?后来我租了一间小破房,每月30元,小得只能仅够我躺下伸直。住定后,我就开始找活打工。先是到建筑工地搅拌水泥,后来又卖菜。可永安是个小市,啥都不是那么景气,干啥都赚不了大钱。我很着急,越着急则越不灵,人生地不熟的,好挣钱的活也轮不到我呀。于是我又做起收破烂的活,每天早上三四点就起床,一直穿巷走街到天黑。就这么辛辛苦苦干了两个月,人家说省吃俭用,我是常常不吃不用,到头来也才挣了1400元。这时已到开学的时间了,我原本认为出来打工一两个月就能把学杂费挣回来,然而我千里颠沛、受尽苦难,仍然计划落空了。当我在永安街头收破烂时见到人家扔下的报纸上说全国的大学已经全部开学时,我呆呆地坐在大街上欲哭无泪……一些新开学的小学生从我身边走过扔下几个“可乐”瓶,说:“收破烂的,送你吧!”然后哈哈哈大笑着走了。我当时正想告诉他们,别搞错了,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名校大学生!可我说得出口吗?说了又有谁信呢?我一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样,继续迈着沉重的步子,凄凉地沿街吆喝着:“有破烂卖喔——!”我始终没有停下自己的吆喝声,因为我心中仍然编织着“大学梦”12月8日,当我怀惴3000多元钱,来到上海,找到我心中久已向往的华东理工大学时,老师惋惜地告诉我由于来得太晚,他们不能再准许我注册入学。我一听差点当场晕倒,好在后来他们说可以给我保留一年学籍。有这话就行,我就开始在学校餐饮服务公司打工,但又有人不让干了,说学校有规定不是本校的人不能在学校打工。我好伤心,因为从情理上我也该算是学校的人呀!无奈,我把3000元钱存在学校的储蓄所,又开始了漫长的打工生涯。在走出校门的那一瞬间,我回头向学校默默地说了一句:“明年,我一定要上学……”

1996年9月,曾祥志如愿以偿,成了华东理工大学的正式学生。只是这一程,他走得太艰难太漫长。其实,在每年近百万的新生中,像他这样的又何止一个!与此同时,那些经济困难的学生,当他们历尽心酸迈进大学门后,等待他们的仍然是一个又一个不曾想到的沟谷与坎坷呵……不过比起另一些同学,曾祥志仍算是幸运者。

1998年初,北方重镇沈阳闹市区的街头,突然连续冒出一群从贵州山区来的少男少女在沿街乞讨,引起了不同一般的围观者——“真可怜,考上了大学还念不起书。唉!”

“得,把我这下岗前的最后一次工资也捐给你们吧!”

“谢谢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们的菩萨心……”

捐助者与受助者这一幕幕场景无不催人泪下。一位退休老工人甚至义务招呼过往的人群:“都过来看一看这些苦孩子们,让我们一起拉她们一把吧!救一个大学生就是为国家植一根建设栋梁呀!”这样的鼓动词谁还忍心匆匆离去?

看一眼吧:天,现今怎么还有这样的事?善良的沈阳居民们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他)们下岗失业者更苦的人。快看,这些孩子也就十七八岁,胸前一个个挂着一块用硬纸做的牌,那纸牌上是叫人揪心的“乞文”:“我是一个处于山穷水尽的贵州山区农村的学生,很荣幸在1996年考中黔东南州民族师范学院,学制三年,每年要交学费1800元。由于家庭经济来源很差,加上弟弟去年也考上大学,父母只好去富裕人家借钱。在进校的一年里,全靠贷款度日……去年夏季,我家乡受到有史以来的特大水灾,洪水无情地冲走了我家的三间木房和所有财产,如今家中一贫如洗。为了保证弟弟上大学,我只好以泪洗面,沿街乞讨,惟望各位同情者伸出友谊之手,见难相助。祝好人一生平安!”

掏吧,不救这样的孩子救谁?沈阳市民纷纷解囊……但没过几日,报纸上披露一则惊人的消息,原来这些沿街乞讨的少男少女,是个假冒“贫困大学生”的诈骗集团。共31人,全都来自贵州山区。她(他)们在一位叫王勇的人指使下,一路行骗至沈阳。现今这31人中除2人外逃外,全部被公安部门关押收容。

沈阳市破获的这例冒充“贫困大学生”行骗的案件,在中国过去从未发生过。王勇他们的案件被曝光时我正在华东采访,不想真的遇上一位为了上大学而几度当乞丐的华东某大学学生。

我得首先感谢我老家的几位朋友提供的线索,因为没有他们提供线索我根本找不到那些隐姓埋名在大学城里的“乞丐”,正是这些好心人使我了解了故事外的故事。

苏州是我的老家,在这片富饶的江南水乡,曾经在历史上出现过三、四十位后来都影响过中国历史进程的金科状元,因此这儿的父老乡亲们对读书人一直极为珍重。大概也正是这一点,被一些出于无奈的“今日状元”所看中。我故乡的朋友告诉我,曾在1995、1996年两年的八、九月份里,富裕一点的乡镇街头和车站码头边,出现过好几位前来乞讨的大学生。江南人本来就心善,加上家家户户富裕,这些讨钱的大学生几乎都能如愿以偿。后来街头路边这样的“乞丐大学生”多了,于是便引起了当地公安派出所的注意。某日,在锡沪公路沿线的名镇支塘一带,公安人员突击出动,把一名正在街头举着“乞文”的大学生“请”进了派出所——公安人员:“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我叫XXX.”

公安人员:“什么地方人?”

学生:“安徽XX人。”

公安人员:“为什么要到这里乞讨?”

学生:“因为我考上了大学,家庭困难,交不起4000多元的学费……”

公安人员:“拿出你考上大学的证明材料。”

学生便从口袋里拿出学校录取通知书和高考分数单等。之后,候审室里除了一名看守的警察外,其余公安人员不知为什么进了另一间屋。方才还并不在乎的这位学生开始紧张起来,看着墙上“嘀嘀”走动的闹钟,他忍不住“呜呜”大哭……

“对不起,XXX同学,让你委屈了。”屋里又突然进来好几位公安人员,其中一个当官模样的异常亲切地对他说:“你可以走了,因为刚才我们与录取你的某大学取得联系,证实了你的身份。”

学生听后,先是一惊,继而更加放声嚎哭起来:“完了!我还没进大学校门,学校就知道我在外当乞丐,我的脸放哪儿呀?……”

公安人员赶忙说:“我们并没有把你在这儿的事实真相告诉学校嘛!”

“真的?”

“这还有假!”

学生顿时破涕为笑:“谢谢你们。”

“先别忙走。”有人叫住他,并郑重地交给他一个红包:“这是我们全所同志刚刚集得的1200元钱,一点心意,祝贺你成为一名光荣的大学生!”

学生接过红包,“扑嗵”一下,跪倒在全体干警面前,早已泣不成声……

两年后,我几经周折才与这位学生见上了面。

“真对不起,如果不是知道你也是曾经给予我大恩大德的苏州老乡,肯定你的采访会失败。”见面第一句话他便这样告诉我:“尽管如此,在学校里还是没一个人知道我曾经是靠做乞丐来上大学的……”

“为了面子?”

“不!”他非常严肃地回敬道:“你完全说错了。”

“哪又为什么?那些钱来供我上大学。政府帮助?不行,乡里、县上都靠吃国家救济,你跪下来求人家也没用。一天夜晚,我跟父亲坐下来认认真真地作了次对话。我说爸你只要说一声同意我上大学去,其它的事你就甭管了。父亲说你考上大学也不易,但家里这个样原本还想让你帮着支撑,可现在你要走,求个出息,我不反对,只是希望可能的话在上大学后能帮家里搭一把手。当时我听了太伤心,想上大学又不是去打工,一年几千学费让我这个两手空空的人对付就已经难上加难了,哪儿还能有啥办法帮家里搭把手呢?可我知道父亲说的是心里话。村上像我这个年龄的青年,都到外地打工挣钱去了,父辈们生在山里长在山里,他们只听人说山外面能挣大把大把的钱回来,并不知道那钱在外面也不是好挣的。为了不让父亲失望,我违心地点头同意了。在接到入学通知书第三天,我就像村上的打工仔一样,背起铺盖,离开了家乡。父母所能给我的是卖掉了奶奶那口寿棺的150元钱和20个熟鸡蛋……

走出大别山,我没敢直接到我所要上学的那座城市,而是直径到了苏南的一个乡镇找我在此打工的同村老乡。当时我有两个打算,一方面早知那儿的经济发达,乡镇企业多,看能否找份既现成又能挣大钱的工打。另一方面想到几位要好的同乡那儿借点钱,凑够我的学费。但一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才发现自己临出家门时的想法过于乐观。要说在苏南一带找个工打并不算难,可想一个来月里挣够能让我跨进大学门的钱就不容易了。同村打工的老乡那儿几乎也没有什么钱可借的,因为他们工资的大部分要等年底才能拿到手。我初中的一个同学很仗义,听说我借钱是为了上大学,就到他的老板那儿想提前把工资要出来,没想第二天他被炒了鱿鱼。之后我再不敢轻易到同乡好友那儿提借钱的事,便琢磨着想别的辙。后来我发现苏南一带那些有钱的家庭妇女、特别是上些年纪的妇人,很爱烧香拜佛。于是我从一个小摊上花了5块钱买了一本“八卦算命书”,并用了一夜功夫熟读了几遍。第二天我就悄悄来到一个小镇的服装小市场,挨摊向那些上年纪的妇女问要不要算命。还真有人前来凑热闹。或许是我心里老惦记着能挣钱上大学的事,所以每次给人看相说事时我特别认真,尽量把自己以前学到和听到的那么一点半玄半虚的所谓“积累”都用上,因而时不时能让几个心事重重的算命对象相信一二。第一天尽管口干舌燥胡说了十来个小时,最后还是挣得了20多块钱。有了第一天经验,第二天我的“生意”翻了一倍,得钱近50块!夜里,我躺在同乡的宿舍里,暗暗思忖着如果照第一、第二天的水平,不出一个月,我就有可能把上大学的学费全部挣到手哩!哈,看来我上大学有救了!那一夜,我睡得特别的香……等醒来时,发现已经大天亮。

“小半仙,起来起来,快请我们撮一顿吧!”新一天正好是工厂休息日,我的几位同乡硬要我请他们吃一顿。我想了一下也该酬谢酬谢他们给了我一个立足之地,于是便痛快地答应了。一进饭店,看几位同乡像几年没闻到油香味似的,我心头一阵酸疼,咬咬牙,把刚得来的70元钱一下花去了整60元。吃完饭,同乡们回到厂子又去加班,而我重新开始“算卦生涯”。偏偏这天乐极生悲,来了霉运——当地公安、文化部门联合“打非扫黄”,把我这个“嫌疑犯”也一起抓了进去。执法人员查问半天,我也没敢说出自己的真实用意,咬定是为了混口饭吃。虽然在里面没受啥罪,可蹲在小黑屋里的那六七个小时直叫我心惊胆颤,想这回钱没挣到,弄不好还把自己一生前程给搭进去。执法人员搜了一通,看我身上除10块钱外,就是一本脏兮兮的“八卦算命书”,便扣下书后放了我出来。在走出铁门的那一瞬间,我的两腿都软了。你问为什么?我庆幸啊!我庆幸那天把自己上大学的那些手续全放在了同乡宿舍里,要是那天带在身上被查出来多丢人!

我再不敢干骗人的“算命”勾当了。当我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路过那个服装市场时,有人突然猛地抱住了我的双腿,我吓得大叫一声。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面相丑陋、身体伛偻、失去双足的乞丐,爬在地上可怜巴巴地向我行乞:“我、我知道你是仙人,行行好吧,我已经几天没吃饭了,家里还有一个可怜的老母,你要不信我这里有村里、乡里的证明……”那乞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份盖着红印的绉巴巴的纸要我看。还有什么说的,也许是同病相怜,当时我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仅有的10块钱扔给了他。那乞丐在我身后“扑嗵扑嗵”地磕着头,我怎么也不敢回头再瞅他一眼……

那一夜,我转辗难眠,眼前总是晃悠着乞丐的影子。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自己虽然四肢齐全、五官发达,可骨子里连那乞丐都不如。人家有难处,明明正正向人要、找人讨,我呢,却假装斯文给人算命骗钱。又不知是哪根弦牵动了一下,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奇怪念头:何不干脆亮出自己是个上不起学的大学生!听说这儿的人历来尊重读书人,兴许他们能帮我大忙哩!主意一定,我就从同乡那儿借得一纸一笔,把自己的情况往上面如此这般的一写。你不要笑话我,当时我往纸上写下那段话时几乎没费任何脑子,就像往外倒苦水似的,眼泪跟着墨水走……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知道苏南一带的人爱上早市,于是便早早来到某小镇,选择了一个人多的十字路口,开始了我的乞丐生涯。

你问我第一次当乞丐什么感受?唉!一句话两句话真是说不清。这么说吧,我当时把贴在一块硬板上的“乞文”竖起后,自己的头就再也没有抬起过,甚至连眼睛都不敢张一张。我惧怕别人走近,怕人家当我一个无赖,一个只会向别人伸手的懦夫。可我又希望很多很多的人走近我,向我问这问那,直到最后掏钱……唉!我心里矛盾极了,说实在的,当我低着头、坐定街头那冰冷的地面时,我就后悔死了,如果不是听到已经有脚步声走到跟前,我可能就扛起讨钱的那块牌子逃跑了。但已经晚了,我感觉已有很多人将我团团围住。最初听到的是有人奇怪地在问为啥年纪轻轻的当起乞丐来了?后来就有人开始读起我的“乞文”来,随即是一片喧哗与惊叹声……之后几乎都是这样,有人认认真真、反反复复读一遍“乞文”,紧后便又有一些人在大发慨叹或议论。虽然他们谁也没有碰我一下,而我则仿佛在这时起彼伏的慨叹与议论声中,被人无情地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地将身上的衣衫扒个精光,什么尊严,什么羞耻,统统被各式各样的锐利目光所吞噬了。不知咋的,好像前后还不足十来分钟,我的额头却已大汗淋淋,而身上却冷得瑟瑟发抖。我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咬着牙关告诫自己挺住!挺住!可越这样就越不能自控,完了完了,我明白自己只有最后一点力气了,就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我扛起那块行乞的牌子,冲出人群,不知用了每秒多少米的速度跑到了一块无人过往的玉米地边,扑嗵一下瘫坐在田埂头,抱着牌子,情不自禁地大哭了一场……当眼泪再不能流出来时,我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了。你想,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当乞丐更低贱的?而我连一个乞丐所应有的那么一点勇气和能量都拿不出来,我还能做什么呢?还能朝大学的路上迈开步子嘛?想到这里,我像疯了似的狠狠用拳头揍了自己,当我再次出现在街头时,我真的成了一个实足的乞丐——既可怜又污秽,既颓废又有些垂死挣扎。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谁也无法想象得出一个乞丐内心所感受的那种痛苦与扭曲。有一天我在某小镇的一家服装厂门口行乞,那时已近下班时分,在毒日下烤坐了好几个小时后,我感觉已经快要虚脱了。这时有几个与我年龄相仿的街头闲逛人走过来,他们先是围着我数落一通,然后其中一人拿出一张10元钱的票子在我面前晃悠着,阴阳怪气地说考上大学的人都不简单呀,肯定你的脑子很灵了,这样吧,你跟我们玩几把麻将,如果赢了,这钱就归你怎么样?我一看他们不是正经想帮我,便回答说不会麻将。他们便说那就玩抓阄,谁输了谁付钱。我知道今天不陪他们玩几把就别想有好果子吃,于是只得搁下行乞的牌子,开始跟他们试几把。当时我想凭着双方各百分之五十的输赢概率,我也该有些机会。但开战一开始,我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赢的可能,我越着急,就输得越快,结果没两支烟的功夫,口袋里乞讨来的50多元钱全部掏空了。等我发觉自己上了别人当时,那几个人却得意忘形地拿着赢我的钱在一个西瓜摊上狂吃了一通,最后他们把一堆西瓜皮扔在我的跟前,说像你这样智力低下的大学生只配吃瓜皮。被嘲讽数落和烂西瓜皮淹没的我呢,又懊悔,又羞愧,简直无地自容。我心里不知哪头一下涌出的气,抓起西瓜皮就狠命地朝自己头上砸,一直砸得浑身泥污,泪流满面……街头的行人以为我疯了,远远地躲着,那些顽皮的小孩则用瓜皮和饮料向我扔来,嘴里还一边冲我说着脏话。可我已经不在乎了,并装成疯子似的跟他们逗乐嬉闹。这时的我,脸上露着阿Q式的笑容,用夸大的动作在街道上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而心头却在一滴一滴地流血……

如此几天以后,我感觉自己的脸皮厚了,神经也不再那么敏感了。别人怎么损、怎么挖苦,我都麻木了,惟有我的心境依旧,那就是凑满足够的钱,我要上大学!而正是为这,我行乞了数十个城镇,走遍了苏南大地。期间,我露宿过,也为躲过市容执法队的搜查而屡次装扮成小贩。但我也碰上了无数好心人,特别是一次在我半途中暑昏倒在街头时,几位好心人把我送进了医院。当我醒来发现口袋里多了几百元钱,却找不到一位留名留址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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