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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承军 当前章节:136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8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乎观人风者得焉。

好了,现在应该回到正题上来了。在农村,一个人的死不会由他自己决定。死生有命,富贵无常。在农村生活了十几二十年,我对这一句俗话算是看透了。

农村的人不会盘算自己会何时死去,也不会为了富贵而作无谓的牺牲。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即使是去年的某一期《译林》杂志上有英国的某作家的《免费午餐》,也是没有平白无故的馅饼的,农村的人又何必去为富贵计呢?

早起晚归,干活,干活,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子,在一年的开始,农村的人就计算好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一天的早晨,一天的活儿,农村的人也早就计算好了。我不知道在中国的农村有好多人是在干活时死去的。但是我知道在我们村上在干活死的人也是不少的。在他们干活正起劲,忽然不来气了;在他们干完活,想休息便真的休息了,反正在我的微薄的记忆里,这样的死去绝不会比吃饭撑死的人少。

“小人富,以适其力”,不错,在农村的人应该是小人了,“以适其力”也的确是他们的天分,他们的本职。“小富既安”是中国儒家文化,儒家思想的产物,但是在一个以农业为主的民族国家里,靠刀耕火种、男耕女织的生产方式难道可以产生“小富不安”的思想观念来么?我以为是不太可能的。如此,如此而已。

1990年,6社,这是我记忆中最为古老的传说,中午,吃了饭,与往常一样,到棉花地里拣棉花,还没到一半,人便安息了,死了之后双眼都还是睁着的,望着天,直到天黑家里人才发觉,村上的人也才知道。年四十余。

如果说上面的一例是我记忆中最为古老的传说,那么这以后的便不仅仅是传说所能表达出来的真实。

1991年,1社,死的人与我同姓,那时正值农村栽小秧的时节,午休过后,到田里去,用水车把河里的水灌溉到田里,刚坐上水车一加劲,河里的水还未跑到田里,人便从水车上掉到了河里,几分钟后,人们从河里仅救起了那人的尸体。年不到五十。

1992年,5社,姓彭。那时正值农村挖红薯,一大早他就扛上了锄头,担上了箩筐往山上地里去,刚挖满一挑,担回家,倒在红薯窑里,人也死在了红薯窑里。村上的人说,不用劳驾别人挖坑了。年也不到五十。

1994年,2社,死的那人已上七十,但在平常她精神好得很,可是没想到,就在这一年的交农业税的那个时候,她把自家的税粮担到村上收税点,回到家便没气了,事后,村支书说还在广播上表扬她说,二社的某某就是积极,一个人在家里,还那么早地把农业税交了,我们村上的人就应该向她学习。村书记是第二天才从别人那儿得知她已经死了的,也不知道村书记那时又作何感想,我不得而知。

1996年,10社,姓唐,具体的不祥,但死在干活的时候绝不会错。年五十有余。

1997年,13社,死在村上的人上街赶集都要走过的土地里,那时正值玉米收获的季节,天气正热,大概是热死的。年五十有余。

1998年9社,姓肖,曾经在很小的时候我去过他家。一个暑假刚完,水稻也差不多该收了,他也在这时死了,大约是吓死的吧,因为这一年的水稻收成很不好。大概也是为家里节约口粮吧,因为多一个人还得多一张嘴。

2003年,8社,姓蒋,曾在帮我家修过房子,具体是如何死去的,我不祥,但也是累死的,死在地里便是最好的证明,年近七十。

2004年,3社,在序言中,我已提到,除前面的死在晚上的那个人外,便是这儿的死在白天干活的这个人了。听婆说,那人是在十月份死去的,死得很有农民的特色,因为死了都还有干活的模样。年五十有余。

好了,已经写到这儿,这一部分也该结束了。我有何感想则不是我现在所能体味得出来的。夜已到了八点半,刚才的铃声便证明了此时的确已过了八点半,停笔了吧,我还有他事要做。

十一、现代疾病在村上的日益盛行以及村里人对因病死去的人的祝福

1

我的确拿不出什么好的文字,本来打算着寻来先生的《父亲的病》,可结果上学期放寒假时把《朝花夕拾》带了回家,想去图书馆借,可现在是在晚上,流通部的大门紧闭着,没人进得去。所以找来先生的《且介亭杂文末编》来,翻出《死》来,在里面摘抄两三段文字。如此,我想算是有用的吧。其为:

大家所相信的死后的状态,更助成了对于死的随便。谁都知道,我们中国人是相信有鬼(近时或谓之“灵魂”)的,既有鬼,则死掉之后,虽然已不是人,却还不失为鬼,总还不算是一无所有。不过设想中的做鬼的欠暂,却因其人的生前的贫富而不同。穷人们是大抵以为死后就去轮回的,根源出于佛教。佛教所说的轮回,当然手续繁重,幷不这么简单,但穷人往往无学,所以不明白。这就是使死罪犯人绑赴法场时,大叫“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面无惧色的原因。况且相传鬼的衣服,是和临终时一样的,穷人无好衣裳,做了鬼也决不怎么体面,实在远不如立刻投胎,化为赤条条的婴儿的上算。我们曾见谁家生了孩子,胎里就穿著叫化子或是游泳家的衣服的么?从来没有。这就好,从新来过。也许有人要问,既然相信轮回,那就说不定来生会堕入更穷苦的景况,或者简直是畜生道,更加可怕了。但我看他们是幷不这样想的,他们确信自己幷未造出该入畜生道的罪孽,他们从来没有能堕畜生道的地位,权势和金钱。

然而有着地位,权势和金钱的人,却又幷不觉得该堕畜生道;他们倒一面化为居士,准备成佛,一面自然也主张读经复古,兼做圣贤。他们像活着时候的超出人理一样,自以为死后也超出了轮回的。至于小有金钱的人,则虽然也不觉得该受轮回,但此外也别无雄才大略,只豫备安心做鬼。所以年纪一到五十上下,就给自己寻葬地,合寿材,又烧纸绽,先在冥中存储,生下子孙,每年可吃羹饭。这实在比做人还享福。假使我现在已经是鬼,在阳间又有好子孙,那么,又何必零星卖稿,或向北新书局去算账呢,只要很闲适的躺在楠木或阴沉木的棺材里,逢年逢节,就自有一桌盛馔和一堆国币摆在眼前了,岂不快哉!

就大体而言,除极富贵者和冥律无关外,大抵穷人利于立即投胎,小康者利于长久做鬼。小康者的甘心做鬼,是因为鬼的生活(这两字大有语病,但我想不出适当的名词来),就是他还未过厌的人的生活的连续。阴间当然也有主宰者,而且极其严厉,公平,但对于他独独颇肯通融,也会收点礼物,恰人间的好官一样。

先生是在死前的一个多月写的《死》的这篇文章的,诚如他在文中所说的一样,“我今年的这‘想了一想’,当然和年纪有关,但回忆十余年前,对于死却还没有感到这么深切。大约我们的生死久已被人们随意处置,认为无足轻重,所以自己也看得随随便便,不像欧洲人那样的认真了。”我无法理解当时先生的想法,但是回到正题上来我却知道穷人的死也正如先生所说的一样。

因病死去的实例我至今也没有去统计过,但是生活在现代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下,又有谁能够安享晚年呢?

村里的事情是我能够耳闻目见的,记忆里的十余年时间,也正如一日般的过去了,现在回过头去想一想,村上死的人便又好像都是在昨天死去的一般。

农村的人大多不知道自己有病,若是哪一天知道了,那么,那一天便是他们的死亡之日了。这样的实例我不知道在过去的农村有几许比例,也不可能预测在将来多少年后这样的事情可以消除。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我又一次陷入这病的折磨之中。

2

今天是4月12日,我饭卡上的生活费仅余2.8元,我身上口袋里的零花钱仅有1.7元,总计,4.5元。

也还是今天,4月12日的天气幷不见好,中午吃过饭在二食堂的张贴栏处张贴着两张红纸白字的“倡仪”,而且还很吸引了一大群学生,而我也在他们之中。原来,我院体育与健康教育学院的02级二班的某同学患上癌症,急需大笔的医药费,家里不够只得向全院师生求助了。

癌症可不可怕?我未亲身体验过,但是如果去体验了,虽为医学做出了贡献,但小命也就完了。那人是农村的,我应该捐助我的力量,但是我又拿什么去捐助呢?一句话,师兄,你撑着,病是会好的么?现在不是精神上的力量所能解决得了的。先是鼻癌,后又查出骨癌,肺癌,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厄运会降落在一个从农村来的学生身上。他——那人上辈子造了孽么?因果报应可不是真的有过的。

今天的日子是我应该记住的,不仅仅是因为过了明天我便会空着肚子去喝西北风,而且还是因为我今天又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人会代我贡献力量,献出爱心,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想,还是让自己在内心深处责备自己,免得别人总以为我吝惜。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一个月的生活开销,我记不住用了多少,一百六,好像还得除去十几元,还得加上十几元。人不是铁打的,三月不知肉味也只有孔子才做得到,我是凡夫俗子,我可没有必要三月不知肉味。长久的荤戒也不是节省钱好办法,虽然一个月下来床上又增添了好几本好看的书,但结果书店的老板都觉得我卖书的本事太低,叫做“狗眼看人低”。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的”。我大概从此而后将不会在那书店买书了,最多去领一本预订好了的杂志。

3

农村死去的人大多是因病死去的,不然地话有什么样的恶魔会使他们那样健壮的身体为之垮掉。我在上一部分所写在吃饭睡觉,干活死去的真实例证,其实大多是因病才死去的。其中,在他们之中,有几个我们能够说他们该死呢?

我在这儿所写的因病死去的无非是知道自己有病,家人也知道她或他有病的,但是最终还是免不了因病而死去的他或她。

村上的人在近十几年像是开明了许多,又更像是麻木了许多,不自觉地,自觉地接受了病的攻击。农村的人不是害怕自己患上什么大病,而是害怕自己患上了病却又死不掉,还得花上成千上万块钱,把整家人都“病”垮了。

现在农村的医疗制度幷不怎么好,或者在某些地方有了起色,但是我们那儿农村的医疗体系几乎为零。的确,村上也有大夫,镇上也有医院,街上也有一打儿多的药店,可结果小病过得去,大病靠边站,终于不该死的人也死了。

其实死也没有什么。农村的人也不大计较自己会何时死去。日子一天一天过,该做什么活儿即使病得吃不下饭,但只要有那口气,有下地干活的那股力气便不会死心塌地的去等死。

4

没有用多长时间,半小时,或许有多,或许有少,我便将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由王太庆翻译的费尔巴哈的《宗教的本质》看完了。半个小时过去了,好像所得到的本质的东西也不多。

人的本质是什么,我是不知道的。尽管两周前自己连夜赶出了《论人性的真善美》,但是现在却的确忘去了。生活在农村,知道了农村人的憨厚,也知道了农村人的朴实。作为一个农民,对他们来说,一年不停地劳作便是他们的希望。死是不值得痛惜的,也是不值得生者为他们惋惜的。农民生了病,小病强撑着,实在撑不住了,到药店找大夫拿几元钱的药,一回家,倒杯白开水,一口气便把那药吞下肚了。

然而小病过去了,一般来说也威胁不到个人的性命,但是大病来了,再怎么撑着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生命的豁达,对死的不畏惧,大不了说一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先生说——在前面我便引用了先生的《死》。农村的人大概也正如先生所说的一样。二十年后是什么世道呢?我不知道,但如果二十年后的好汉还是农民,农村的人,那么,我就不得不说了,靠损害农民的利益来搞几个“现代化”怕有些不合理了。

生活在最下层,知道了最下层的苦痛。一个人的经历足以使他对自己所经历的现实加以认识。生了病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新鲜事,又有谁敢担保他的一生就不会生病呢?

我的记忆是有些模糊的,但是十几年的密码储存一旦打开,在我们村上因病死去的人却不压于吃饭撑死的。

吃饭撑死的也是病死的,我想。

而睡觉睡死的除了该死的怕也是一时之间的病来急了才死去的。我又想。

农村的人是不容易累死的。如果真要说农村的人是被累死的活,那么,我也只能够说他们是舍不得花钱舍不得丢下地里的活儿,而活活地被病被农民的现实地位“累”死的。

2003年的第5期(或第6期)的《当代》杂志上有一篇长篇报告文学,其为《中国农民调查》。而且单行本也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过。

我是在《当代》杂志上看的《中国农民调查》的。感人,暴露出来的问题也值得听惯了“雅”和“颂”的“贵族王室们”深思。

我在这儿不便去列出村上因病而死去的实例。因为太多,有太多的不愿重提的话参差在里头。村上的人说,谁要是得了大病,千万不要去医,更不要去大医院医。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回答说,大医院的住宿费便可以得病的家人喘不过气来。的确,诚如他们所说,凡是村上的人,十之八九,一旦生了大病,随便到药店拿点药,若是运气好,死不了,便是祖上祈来的福了。

得病死了,不是不得善终,因为不得善终的人大都是惨死的,暴死的。寿终正寝,节哀顺变。生了病,医不起,死去了,这不仅仅是病人的福气,而且还是家人的福气,家人不必为临死都还在与病魔挣扎的亲人日夜操劳。

去年二月,七社的龙老太婆死了——是死在成都,而后又由两个女儿“送尸”回到老家的。

龙老太婆的死也是因病才死去的。她其实也应该是村上的人羡慕的对象。两个女儿都嫁到了成都,而且手头也宽裕。她们得知母亲生了病,连夜从成都赶火车回到老家,又连夜把母亲送往成都医治。可是村里人羡慕对象幷不表示她会逃过一劫。最终医治不了,瘦得像皮包骨,死了。

龙老太婆死得真不值,没死在家里不说,死了都只剩一把骨头,只剩下一把“灰”。周外婆曾经当着婆的面说。

在农村,至少在我们那儿还是土葬。而龙老太婆死在成都,所以在无法带死人尸体赶车回老家的情况下只得烧成灰,捧个骨灰盒回老家。

村上的人对龙老太婆由羡慕变作了叹惜。而这不仅是因为她的两个女儿有钱给她医病,而最终还是与村上的人一样,折磨死了,而且还是因为她开了村上的先河——“火葬”。火葬与土葬的区别有多大,我是不知道的。但是仅就我所知道的城市公墓的长期存在便可以证明土葬和火葬的区别原来幷不大。火葬还得立碑修坟呢?而且未必会比农村的土葬好。

5

村上的人说死了还比活着好。

好。

的确是死了还比活着好。

活着哪有死了爽快呢?做一个孤魂野鬼,且不说夜晚的四处游弋。仅就死了的没事干,轻松,村上的人便以为死了也比活着好。

看法因人而异,又有谁能够使别人的看法与自己的看法一样呢?周厉王能够防止老百姓开口说话,但是他却不能够防止老百姓以眼神来进行交流。

村上的因病死去的人是不少的,一年一个,两个,三年,四个。死的人的比例大概在5‰——7‰之间徘徊,而出生的新人,还好近几年没有低于5‰.如果有一天,村上的死亡率高于出生率了,那么,我想,计划生育,只生一个好的另一弊病便暴露出来了,不是么?

死就死了,活人也免得深受牵连,不仅生了病医治不了的人这么说,村上的人也祝愿着他的死去。

见惯了一种生与死的离别,也更见惯了两个世界的交往方式。逢年了,过节了,带上祭品,来到坟前祭拜,化一大团的火纸。心里默默念着,来领吧,我们又来给您,您老送钱送好吃的了。

十二、现代交通给村上人带来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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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工的进城打工算是开了农村人的眼见,别的不必说,马路上飞奔着的各式各样的汽车便足以使他们目瞪口呆。

村里第一个进城打工的人我是不知道的。但是我却知道八十年代中后期到城里的人在城里干什么。他们不是在城里做高贵而又文雅的活儿。他们也更不会享受到高薪阶层的安逸的舒适的工作环境。他们也在城里面,明确点说便是城市的拾荒者。

我在这儿没有丝毫看不起他们的“情趣”,去过了成都,而且不止十次,每一次都住在矮小而简陋的搭棚里,与他们一样,抬头望天的时候总觉得城市周边的天都没有市区的天好看。

村里出去打工的人开了眼见,村里的人又同他们的回来增长了见识。见识不一定都是看得到的东西。出去回来的人绘声绘色地说,村里的人也自然五体投地,信得不得了。

城里的车真的有说的那么多么,鬼才相信。

不信,下次就跟着去,瞧瞧。

一个一个地赌气,一个一个地回来说,在穷山沟里活了几十年也没见过那么多的车。

久而久之,久而久之,不自觉地又广而告之,村上的人都信了城里的车多。

然而直至八十年代末,村里的人也还没有一个人见识过车多带来的福音,即便是见过了也只是逢场赶集时偶然看见别人骑着自行车撞着了他人。互相笑一笑,说一声对不起,不好意思也便意思意思了。

村上的人能够亲身体验得到,或者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汽车带来的福音是在九十年代之初的事了。那时,尤其是在九五年之后,我们那儿的罗桂公路修成之后,汽车带来的福音便离村上的人近了。

谁能够想到车还能够夺去人的性命呢?没有,因为村上的人在那个年代——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都还把乘车看作一件新鲜的、幸运的、有钱的、现代化的享受。村上的人向往着自己有那么一天能够从口袋里摸出一两张空余的票子来去搭搭车,感觉一下搭车的滋味,也享受一下不用两只脚走路的轻松。

乘车成了向往,又为什么要去思考着车的不好呢?谁也没有,成天地驾驶着两脚车,而又见到了几个车轮转动跑得飞快的事,又有谁不会去遐想呢?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的那一年,全国人民沉浸在喜庆的日子里,也还是这一年,我们那儿的达成铁路终于全线通车,好啊!汽车见了十几二十年,偶尔也会去搭一搭,那感觉也不见得怎么好,而且乘不得车的人还得晕车,还得休息大半天或者一两天,都不会好过来。

铁路经过我们村上也有六七百米长的路段。铺轨道的那一天,村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一个劲儿地跑去看,万人空巷的场面我是很少见到的,惟有这一次,村上的人都聚在了一起,站在铁路的两旁,长叹不已。

邻村的人也都跑来看,想是谁也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听说会龙上面铺轨道的时候还死了人。消息灵通的人说,消息不灵通的人问,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又能怎么死,还不是在架桥的时候从上头掉下一颗圆宝石打死的。

是么?

难道骗人不成,人家亲眼所见的。

消息灵通的人给大家提了个醒,架桥的场境虽然稀罕,可是谁也不敢站在下面仰头往上看。而铁道部十九局的工人也像是吸取了教训,还没架桥,便一个劲儿地叫村民们离桥墩远一点,不要站在下面。

六七百米的路段是很快地铺设完毕,虽然架桥费了大半天时间,大半天一过,经过村上的六七百米路段便铺设完毕了。

从此而后,村上的人。不仅是我们村上的人,活了几十年的人又算是开了眼见,第一次见到了火车是啥模样。听火车这名字,村上的人还以为火车就是会冒火的车。待亲眼见了,双眼都睁大了,发现原来火车不是冒火的,而且火车比汽车还要长,载得比汽车还要多。

见识是愈多,想见的见到了,不想见的也还是见到了,之后的福音也随着汽车、火车地飞跑而多了起来。

汽车是村上的人先见识到的,先入为主,几个车轮一道碾过,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地的血迹。

火车是晚来的,但是火车的晚来却很快地带来了喜讯,两三个月后,村上的人终于明白了火车的威力比汽车还要强几百倍,几千倍,骨头都辗碎了,身子都分成了两节。

晚来是不服气的,所以一九九七年的双喜便没有带来村上的欢庆,不仅村上的人晚上睡觉不习惯,而且起初半个多月连家里养的家禽都表现出了异样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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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说汽车碾死人,是九十年代初的事了,然而死的人也不是我们村上的。

逢场天,赶集的人特别多,小小的乡镇集贸市场也显得异常地拥挤,车站里的汽车司机按着喇叭从车站里开出了载满了人的客车。车是要开往中江或者德阳的。然而惊奇的一幕也随着喇叭声的消失而爆发了出来。当婆的上了年纪,当孙子的活蹦乱跳。汽车从车站开出来,路中的人慌忙散了开去,站在了两旁,孩子站在路中间——不尽然,司机的双眼紧盯着远方,不及车轮直径那么高的孩子的脑袋便开了花,脑浆迸地一下洒了个满地。路旁的人齐眼看了去,谁都不敢走过去瞧瞧,年迈的婆婆,擅抖着的双手,眼泪汪汪,拾捡着孙子的被车轮压碎了的脑袋。

司机照旧地开他的车,车上的乘客也照旧地享受摇篮般的安逸。

停车,停车,从惊异中醒来的人们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勇敢的人站到了路中间,不准司机开着车走。

不要命了,司机大概想破口大骂,而车上的乘客也像是知道了什么,脸色顿时全白了。

事情没有结束。

事情也到此结束了,之后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村上的人也不知道,只知道车站的人知道了来了人,公安局的人知道了来了人。如此,如此而已。

3

第一次的见闻增长了见识,所以从那以后村上的人见到汽车都离得远远的。但是任凭村上的人怎么样地躲避,汽车的福音也还是降临了村上人的头上。

能够享受到刺激,的确是现在的年轻人向往得不得了的。然而当真正的刺激到来临时我还是希望年轻的朋友们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一九九五年,罗桂公路通车不久,不想看见的、不想听见的事情终于降临了。

受益者不是成年人,而是未成年人。受益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两兄弟。哥哥牵着弟弟的手,哥哥在前,弟弟在后,在公路上跑来跑去。哥哥死去了,而弟弟活了下来——成了白痴。所以哥哥是最终受益者,他死去了便不消享受弟弟的傻头傻脑的痴。

那时,九十年代中期,因为我村上的小学无法正常地办到六年级,所以一到四年级便要到十村,一村,十一村和镇中心小学上学。十村,一村,十一村都是当道的。村上的孩子放了学回家也都必须走那罗桂路,那俩兄弟也包括在内。

汽车司机的技术的确达到了如火纯青的地步,两个孩子的性命都不顾,飞一般地夹着汽车的尾巴跑了。孩子们的记忆也的确很差,二三十来人,任凭老师怎么问都问不出车牌号来。

哥哥死去了,是当场毙命,兄弟倒下了,来不及死去,便送到了医院。小命保住了,家里为此也欠了一屁股的债。

我有时回家也常常看到弟弟的傻气。现在那弟弟已经成了人,据说经过父母的教导,近几年已不像以前那样白痴了,知道了一些基本的做人的礼节,也学会了怎样地一个人生活。

然而死去的哥哥却真正地饱受了车轮子的刺激。他带着弟弟在飞跑,可是没有跑赢身后的紧追而来的汽车,命也丢了。

年少的生命随着汽车的飞奔而失去了做鬼都要报仇的机会。而年长者呢?年老者呢?同亲的遭遇也还是同样的发生。一九九六年,七社的汤老大爷一大清早去赶场,可是他这一去便没有活着回来。公路旁的住户人家说,那时汤老太爷背着东西回家。也没有走在路中间,靠着路边走,结果开车的没长眼,把他撞倒在地,而汤老太爷脾气又有些暴躁,便随口骂了那开车的几句。可结果谁也没有想到,那开车的比他的脾气还要暴躁,趁他没有爬起来,把车往后一退,加足马力,开了过去。结果可想而知,死去了。

汤家上下急成一团,怎么老爷子出去了大半天都还不回来,于是分头去找,沿着上街的路去找,终于找到了,是在派出所找到的。因为公路两旁的住户也知道他汤老太爷是哪的人,只得叫派出所的人来处理。

其实,在派出所到了现场后不久,全镇的广播便拉响了,只不过我们村上的广播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死得无缘无故的,死得不明不白的。但是汤家只得认了,不然地话找谁去?派出所的人那时和现在都差不多,要他们认真做些事他们便彼此地推脱拖延时时而又迟迟解决不了问题。

4

血一般的事实,血一般的教训;血一般的教训,血一般的见识。村上的人一看见飞奔而来的汽车,他们看到的不仅是汽车这么简单,而是看到车上的司机有着血一般的经验,他们宁可赔一口棺材也不愿赔上要死不死的人一生的无底洞。

铁路通车了,火车见到了,知道了火车原来不是通身是火。

一九九七年,达成铁路通车后不久。时间是晚上八九点过,而亡命的人却不是我们村上的。那人大概是会龙的,但也不一定,村上的人也摸不准。

火车是开往达州方向的,夜间的火车长鸣划破往昔的村上的宁静,一声长鸣足足鸣了半分钟。然而长着眼睛的火车头却把那人吸引住了。他分辨不清方向,也更跑不赢火车的速度。身子从此倒下,身子也从此分成了两节。随着一声惨叫声的过去,也随着火车的长鸣过去,村上的人,——彭家湾的人像是知道了什么。胆大的人,三四个,叫在一起,拿上手电筒,向着惨叫声传出的地方走去。

火车碾着人的消息很快地在彭家湾传了开去。但是村上的许多人都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村书记就在彭家湾,一大清早他便在广播上说,昨天晚上铁路上碾着人了,在五队,认不出来是哪个。

村书记的一广播,村子里的人也顿时激动了起来,有的连饭都不吃了,一个劲儿地往彭家湾跑,往事故现场跑。

真惨,真惨,也不知是哪家的?

幸好,等村上的人都知道后,村民们终于定下了心。还好不是我们村上的,不然地话……。村书记说。

我因为那时正家里,所以一听到广播上说,便伙同长辈们去看去了。被火车碾死的人幷不好看,两条腿从中碾断,上半身在轨道内,断掉的两条腿平躺在轨道外。脑袋开花了,但不是被火车碾开花的,而是倒下去,摔开花的。我很少见过死人的惨烈,惟有这一次。

那列火车的列车长像是知道碾着了人——那时是火车开得太快,来不及刹车。火车站(在我们那个镇有一个不算太小而又小得可怜的火车站)在接到列车长的报告之后,在第二天清晨便来了两三个人。那两三个人和村书记,村上的其它干部说了几句,知道了死的人不是我们村上的,也知道要找到死者的家属很困难。镇上的广播虽然在早晨九点过广播了一下,但是因为死的人不是我们那个镇的,所以到了下午四五点钟都没有人来认尸——而且说句实话那死尸还真的很难辨认。

因此,没有办法,总不至于让尸体显露在天底下让过路的人,村上的人感到恶心。于是火车站的那两三个人在村找了几个人,在铁路边挖了个很深很大的坑,在村上的找了床烂篾席把尸体裹了起来。不一阵子,不到一个半小时就把现场处理得好好的。

两天过后,火车碾死人的消息传到了“七乡八镇”。死者的亲属终于来村上认尸了,又找来几个人,把已经埋了的尸体挖出来,迎了回家。

好了,之后的事我便不清楚了,而且不仅我不清楚,连村上的许多人都不清楚,他们只知道死的那人值了一副棺材——火车站的人认了,赔了一副棺材,如此而已。

5

火车的福音没有降临在我们村上,因为从那以后村上的人便格外小心,尤其是为了节省力气,走快捷方式上街,他们更是小心,只是听到火车的长鸣,便飞一般地跑开了。

2001年,我正在上高中,听说,而且是准确的,绝对真实,下面便又有人被火车碾死了。

2002年年底,学校还没有放寒假,听说我的母校有一高二女生因为感情的事而选择了迎接火车的热吻,结果可想而知,火车的热吻把她撞了个开外,死定了。

至于其它的,直到现在,我所知道的也不多。我希望每一个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轻易地选择自杀——而这也是我在前面为什么要写“当真正的刺激来临时我还是希望年轻的朋友们珍惜一下自己的生命”的缘故。

自杀不是结束生命的理由,想结束生命自杀也不是生命的选择。那女生选择自杀,可结果家里的父母气疯了,成天疯疯颠颠的。虽然学校也出于自己有一定的责任,可是学校承担的责任能够挽回死去的人么?一副棺材足以使一个人盖棺定论,无论他是谁,只要死了,埋了,他便只值一堆泥土。

2003年初,一社的王某因车祸死了。他是乘车下车时死去的。或者有的人便会问了,都下车了怎么会死去呢?原因很简单,司机为了节省时间多赚钱,人家前脚才跨出去,他便开车了,车一开,人也随着下车了,只不过倒在了公路上,被车轮碾着了。

其实,那姓王的人没有很快死去,等到医院的救护车来了,他便咽了气。死了就死了,医院只救活人不救死人,车也开走了。

村上能有几个人享受得到现代交通带来的待遇的的确不错呢?只不过像那样的待遇不要也罢,我想。

后记

我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名著名译插图本系列之《悲惨世界》的译本序中摘抄了如下的一段文字,其为:

流亡生活。根西岛上巉岩突兀。面对着辽阔的大西洋。“今天,一八六一年六月三十日,上午八时半,当一轮红日挂上我的窗扉时,我写完了《悲惨世界》。”

文字不够优美,但是它比一切优美的文字更为重要有用。昨天下午,考虑到《农村的死法》即将结束时便到图书馆过刊阅览室找来2003年的《当代》杂志,翻开第6期,终于确定了《中国农民调查》在哪一期《当代》上,是第6期,不是第5期,目录中用上如此写着。

陈桂棣春桃《中国农民调查》

为自己哭泣,我们感慨。为他人哭泣,我们感动。为农民哭泣,我们感谢。多少年如一日为中国农民哭泣,我们感奋。作家陈桂棣夫妇,耗时三年,访遍安徽乡村,收集的材料和废弃的手稿几近等身。其中艰难曲折,难以想象。听他们哭述农民的命运,我们收获的不仅是眼泪。

这是编者的感言。

这不仅仅是编者的感言。

今天是4月15日,我的《农村的死法》终于告一段落,面对着几万字的手稿,我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形容,1月27日夜,我开始写《农村的死法》,到现在,此时此刻已有两个半月了。两个多月完成几万字的草稿是不能算作丰收的。然而因为这《农村的死法》,诚如我在序言中所说的一样“这是我去年的8月份定下的篇名,至今已有5个多月了,而今开始写,说句实话,也只是昨天夜里定下来的。而且也因为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前不久的计划似乎都得取消,我的《回龙》还没完稿,我的《十二散记》还余三部分,我的试着点校古籍及多看一些古籍的希望都很难在这个理应闲着的寒假去实现。”

寒假过去了,我那时的计划都取消了,而且不仅如此,正如在《第二次退休之后》之中写的一样,“诚如序言所说,我放弃了一些,然而本应该有的放弃却没有生产出本应有的商品。”

现在商品出来了,但是我能说商品有价值么?没有用于交换,所生产出来的产品也只是具有使用价值的产品。产品只有用于交换方能体现出它的价值。我不能够说这《农村的死法》有价值,即使它对我个人而言是有价值的,因为自爱的原因。

我写这《农村的死法》只有我的一位好友知道,但他只知道我寄给他的提纲。如此,如此,如此而已。

我不知道雨果在完成《悲惨世界》的那一刻是什么样的喜悦,什么样的心情,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完成《农村的死法》后的轻松和愉快。

我对《农村的死法》不太满意,尤其是《两位民办教师的最终结局》,刚一写完我便记下了如下的注释,其为:

一、此上的部分内容以后得详改。仔细看一看,也不怎么感人。

二、有些不必要的泪水在某些地方大可省去,应该让感人的事迹达到最真实的感人程度。

而除了《两位民办教师的最终结局》外,其它的十一部分也仅有一半的章节达到了我的要求。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去改造《农村的死法》,让《农村的死法》真正地在在活人中死下去。

如此,

如此,

以上的数言便可称作后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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