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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一口唾沫。我不好说他故意压住我的钱,我觉得他有恩于我,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他歪着嘴露出一脸苦笑,又叹道:“我是虱多不痒债多不穷啊。”
我也苦笑。我说:“那我怎么办呢?”
他摇摇头说:“别的话我就不好说了。”
他再也不谈这事了,把话题转到一些别的事情上,比如客房部要赶紧换智能锁,安全卫生检查过关了没有?没有的话要抓紧,哪怕多出点血,也千万不能让人家下单子,否则就完了,没戏唱了,你一停别人就火了,别人火了你再想火就难了;包厢里最好要怎么装饰一下,这你是内行……好像他并没有干预我的私生活,而是自始至终都在跟我谈经营方面的事情。
李晓梅对我说:“我还是走吧,走了干净些。”我问她走到哪里去?她说:“难听唦。我不回来就好了,就不会撞到他们嘴上了,他们的嘴几臭唦!”
她不是聋子,她的耳朵灵得很。她哪里都灵。人家说了些什么她全听见了,就算没听见也看见了,没看见也猜到了。她的肉似乎被刀子剮掉了,刚刚才浑圆起来的脸庞又瘦下去了,忧愁又像灰尘一样蒙在了她脸上。我说像灰尘一点都不假,尤其是她强颜欢笑的时候,我就觉得那笑容被灰尘盖住了,灰蒙蒙的。我轻轻地抹她的脸,想给她把灰尘抹掉。我真以为那是灰尘。但抹着抹着我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灰尘,而是厚厚的一抹忧愁。
她终于还是走了。其实我已经预感到她会走,她很少到我那里去了,不但去得少,还又开始躲着我,有时候见了我便低下头匆匆地走掉。旁边有人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看着我,我叫她她也装着没听见,头也不回。她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呈现出在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菜黄色,神情中除了忧愁之外,又渐渐地有了一些沉重,让人觉得她挑着重担或背负了一个大包袱。她就要支撑不住了,她惟一的选择就是离开这里,带着她满心欢喜买好的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走了之。
她走了以后我象征性地找了她很久。我说象征性地找不是表示我不想找,而是指我寻找的方式和过程。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大张旗鼓地找,打电话到各个娱乐场所去,说我是徐阳,要找一个叫李晓梅或阿梅的女孩。也没有叫刘昆或别的人帮我去找。我为什么不叫刘昆他们去找呢?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地去找呢?我怕什么?怕失去在绿岛的利益?但不管怎么说,我没有那样去找,我像搞地下活动似的,一个人悄悄地找,不声不响地找,闷着头找。找到了我也不会大呼小叫,我不会让别人知道,我会悄悄地把她藏起来。我已经想好了,我要金屋藏娇。
我先是呼她,但她像上次一样不回机。我便去那些夜总会或迪厅歌厅舞厅,我不进他们的门,而是站在街对面某棵树下,朝他们门口张望,或者坐在旁边一只矮凳子上,让擦鞋女人给我擦鞋。擦鞋女人大概以为遇到了一个傻瓜,为什么一双鞋要擦五遍呢?不过她很高兴,她巴不得我要她擦十遍,她每擦一遍就念叨一次,几遍了,几块钱了。她接过我五块钱时,满怀希望地问我,还要擦吗?
为了找李晓梅,我生生让那些擦鞋女人擦破了一双鞋。
我付出了一双鞋的代价,还是没有找到李晓梅。我并不认为我寻找的方式有问题,我知道这一次要找到她很难,她要嘛不走,走了就不会轻易让我找到。我甚至怀疑她这一次真回湘西老家去了。我一边找一边胡思乱想,心里很难受。我不好说我有多难受,我怕我一说别人会以为是假的,如果我说我难受的要死,别人能相信吗?被虫子咬了一口我们会说有多疼,怎么疼,可是如果被火车轧了,你还说得出有多疼或怎么疼吗?你心都死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即便能说出来也没人信。
我犯的错误不在于方式,而在于寻找的范围。我把范围局限在娱乐行业,没想到李晓梅鬼得很,跑到酒楼里给人端盘子去了。那家酒楼就在绿岛西边,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千五百米,实际距离大约三公里左右。酒楼对面是蓝月亮迪吧,我坐在蓝月亮迪吧对门的街边让人左一遍右一遍擦皮鞋时,在酒楼里端盘子的李晓梅看见了我。好几年以后,她对我说,当时她站在一个窗户边侍候客人吃喝,无意中伸头往楼下看一眼,不想看见了我,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给我擦皮鞋,我则呆呆地盯着迪厅的大门。她说她知道我那是在找她,她相当感动,就像被电打了一下似的,然后心里不知道有几酸,酸得她差点就哭着跑下来了。
我越找越生气,越找越心灰意冷。我想李晓梅你怎么动不动就走呢?人家说两句你就走,那你还想过日子?再说人家也没冤枉你,你是做过小姐唦,你也是妖唦。我说了喜欢你你就以为你走了我活不了?让人找来找去你很高兴唦,很得意唦?你以为我非找到你不可唦?我凭什么要非找你不可?你作什么俏唦?
在我的想象中李晓梅正坐在家里吃糍粑。我心里空得发慌,便跑到老胡的收发室去,老胡盯着我的脸,说:“心里有事吧?”老胡的眼睛比前几年灰浊多了,却还是什么都看得见。这老头真是成精了,他心里清楚得很,但他不随便说。大约因为我是他的老板,他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我说了,他变得谨慎起来了。我盯着他那双灰浊的眼睛说:“你知道是不是?”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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