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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广场旁边看见了洪广义。当时我傻愣愣地站在那儿,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朝对面望着。马路中间的灌木带上竖着漆成绿色的铁丝网篱,我就是透过网篱看见洪广义的,洪广义站在对面广场翻修工地上,头上戴上着一顶桔红色安全帽。阳光白晃晃的,在他的帽檐下压着一圈阴影,我只能看清他颧骨以下的半张脸。
我凭那半张脸就认出了那是洪广义。我背着蛇皮袋,慢慢地撇到路口上,过街绿灯已经亮了,我跟着许多人一道走过斑马线,来到马路对面。我越走越慢。他背对着我跟几个人在那儿指手划脚。我还听见他在嗬嗬地笑。我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他身边跟着几个跟他一样戴桔红色安全帽的人。我没有看见他的保镖,旁边是一些正在干活的民工,他们手上都拿着锹和镐,还有一把镐锄躺在那儿闲着。这回我一点都不犹豫,我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将那把镐锄拿起来,锄把上粘着干泥,我顺手捡了一角破地砖嘎嘎地刮着,刮得非常粗励非常响亮。
一个民工粗声寡气地喊起来,“那个叫花子,你拿我们的东西干什么?”我没理他,民工的声音更大,“叫花子!你拿我们的镐锄干什么?”
洪广义扭头往这儿看了看,我已经把镐锄举起来了。见我拿着镐锄向他冲过去,他显得很吃惊。我说:“洪广义,还我的钱!”他撒腿就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他在前面跑,我举着镐锄在后面追。他身边那几个人跟着我们跑着,旁边干活的民工直起腰看着。我们在工地上绕来绕去,最后有人往我脚下放了根毛竹条把我绊倒了。我趴在地上看着这个放毛竹条的人。我看见他居然是刘昆。
我看见瘦高个刘昆已经变成了大胖子刘昆。
那几个跟着瞎跑的人说:“这是谁呀?”
洪广义说:“一个叫花子,天知道他妈的是谁。”
我说:“我是徐阳啊,洪广义你还我的钱哪,我求你还我的钱还不行吗?”
洪广义笑道:“你们看看,他还冒充徐阳,这不是想钱想疯了吗?”
他叫刘昆把我赶走。刘昆答应一声,一边将那把镐锄扔得远远的,拍拍手,一把扯住我的领子,说:“嘿,走吧你!”我在刘昆手上挣扎着,走了两步,又扭着脖子四处看,大声叫着:“余冬!余冬!”他们都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我是突然想起余冬的,余冬不是在给洪广义开车吗?可他人呢?我连喊几声也没把余冬喊出来。我连余冬的影子都没看见。洪广义厉声说:“刘昆,还不快把他弄走?”我便对洪广义说:“洪广义,你最好把我弄死,否则总有一天,我会弄死你!”刘昆说:“别说了,走吧。”我一把捞起我的蛇皮袋,刘昆还揪住我的衣领不放,走出广场工地,刘昆才松开手,突然对我说:“我知道你是谁。”我没吭声,也没看他,低着头走。过了一会儿,刘昆又开口了,他轻声说:“徐总。”他叫得我一愣。我没想到他还会像以前那样叫我。我问他:“刚才当着洪广义的面,你怎么不说我是谁呢?”他说:“我怎么能说呢?我挣了他的钱呢。”我弄不清他是真是假,是好意还是恶意。我瞥见旁边有一条窄窄的小巷子,便往巷子里一缩,一摇一晃地跑掉了。刘昆说:“哎哎哎,你跑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说,只是拼命地跑,跑着跑着回头看了看,刘昆站在那儿没动,一堵墙似的。我又继续跑,虽然摇晃得很厉害,但却跑得飞快。
我就那样跑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
后来刘昆说他一直在找我。那天我背着蛇皮袋在中山路天桥上歇脚的时候,刘昆把我找到了。刘昆从桥上经过时,桥面发出了沉郁的响声。他看见了我,在我面前站住了,他已经胖得像一座山一样了。他又叫我徐总。他说:“徐总,是你吧?我总算把你找到了。”我没吭声,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用脚尖拨拨我的蛇皮袋,袋子里的瓶子发出了响声。“唉,捡垃圾呀?”过一会儿,他又说,“你为什么不说话呢?我知道你是徐总,我一直在找你,我有事情给你做,你做不做呢?”我还是没有吭声。刘昆笑笑,又说:“如果做的话,你就跟我走吧,怎么说也比捡垃圾强啊。”
我用眼角瞟着刘昆,看见刘昆巳经在下桥了,用铁板焊成的台阶被踩出了沉重的哐咚声。我想了想,咬咬牙,没顾我的蛇皮袋,哐咚哐咚地追了上去,跟在他后面走。我说:“刘昆你别这么尊重我,别叫我徐总,你戏弄我干什么呢?”刘昆说:“怎么说我戏弄你?我不是戏弄你,不叫你徐总,我叫你什么呢?”我说:“长毛。”刘昆笑一笑说:“你要这么说,那我就叫你长毛吧。”
刘昆问我愿不愿意给他画画?我想了想,问他画什么画?刘昆说就像他看过的那一幅,他还举着它在街上走过。他说:“你应该记得的,对吗?”我点点头说:“怎么不记得?记得。”刘昆笑笑说:“那次我对不起你。”我没有接他的话,等着他往下说。刘昆说:“如果你愿意画,人我会给你找。”我说:“画谁呢?”刘昆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找模特儿吧,找到谁就是谁。”我又问他要画多少?是不是只画一幅?刘昆说:“我有那么多包厢,每个包厢要挂两幅,够你画一阵子的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是洪广义的主意吧?”刘昆点点头。我说:“既然这样,我每幅要五百,而且要现钱。”刘昆苦着脸说:“太多了吧徐总?”我说:“跟你说了别叫我徐总,我一个叫花子,想要的就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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