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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六六 当前章节:1508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6:03

于是这种积怨在丽鹃某日又去跳健身操的时候爆发了。

“丽鹃呢?”亚平妈明知故问。

“她去跳操了,不回来吃饭,不用等她。”

“不回来吃饭怎么不往家打个电话。以后这饭还怎么做?!”亚平妈顺势把淘菜篮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篮子里的土豆惊慌地跳出篮头。“眼里一点没有老人。每天特地为她做,新鲜的合口的热的冷的,人家根本不稀罕,看都不看一眼。我想着她这一段儿不回来吃,怕是不合口味,忙着换。她不爱吃猪肉炖白菜,我改炖土豆,她不爱吃干饭,我改熬粥,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怎么就不能换她回家吃顿饭呢?成天不照面儿,我这婆婆当的,真是窝囊!”亚平妈一生气就捶自己。

亚平赶紧拽住他妈的手说:“你多心了。她不回来不是去跳操了吗?健身,运动,是好事儿,完全不是因为你。你这不是跟自己怄气吗?”

“健身,健什么身?家里那么多活儿,从上到下滤一遍就够健了,还非得花钱到外头蹦跶。我哪天不是一头一脸的汗?也没见她伸把手。又是减肥又是运动。少吃点肉,多做点活儿,什么都有了。我看她是不花钱难受。你别跟着后头护!你那媳妇就你惯的!一点型都没了。好吃懒做,目中无人。你也不管管她!我们当老人的客气,不好意思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不说?她眼里有我吗?家就是旅店,我是不要钱的服务员,内衣内裤都我给她洗,换不回她一声喊。今天早上!她冲着鞋架子喊了一声妈,声音小得耳朵背点儿都听不见!我人在厨房!她那是喊谁呢?以前的媳妇都要晨昏定省,现在的媳妇,婆婆跟着伺候都换不来笑脸。以前还夸她笑模样好脾气,感情这笑都给人家看的,回家就挂张驴脸!我欠她啊?”

亚平搓着手围着他妈四下乱转,不晓得说什么既不火上浇油,又能平息事端。他能沟通的,只有他老婆,他显然不能跟他娘说:“丽鹃每天很辛苦,你不要挑她毛病。”在亚平眼里,老婆是和自己一体的,是自己一丈之内可以管辖的范围,是可以商量统战的对象,而娘,你永远只能俯首帖耳低眉顺眼。有些话,他明知道老太太说得肯定不合媳妇的心,可他不能跟妈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叫你好看!”这种发狠的怒气,这种带着隐隐威胁的话,只能对与自己同榻缠绵,也许以后要相伴终身的老婆说。这里有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古训,对老婆,两个人是平等的,而对母亲,你只能是谦卑地感恩地依顺。和母亲,你没道理可言。

在母亲眼里,她为你贡献了一切,包括你的骨你的血,她可以继续为你贡献一切,只要你需要,她连心都可以掏给你,因此,她对你也有绝对的说一不二的权利,这种彻底的奉献,只有母亲对儿子才有,即使是儿子从外头带回来的女人,也不会做如此彻底的奉献。她的管辖范围不仅包括亲生的儿子,还包括儿子捎带回来的外人——无论这个外人儿子有多么喜欢,但不可否认,她就是外人,她偷走了儿子的心,偷走了儿子对娘的感情,偷走了儿子孝敬娘的钱,甚至最后要凭借着儿子的儿子对她当头一击。在这个女人成为她孙子的妈的时候,这个对家没有一点贡献的,这个对家完全侵略的女人瞬间就可以与为家贡献了一辈子的娘平起平坐。

亚平妈已经预见到未来她在这个家的地位,当丽鹃的肚子大起来,当丽鹃的身上背负起这个家族香火延续的重任的时候,即使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很留恋历史的舞台,也不得不在暗淡的灯光下仓促退场,并从此失去了发话的权利。丽鹃的肚子,将成为主角转换的关键。因此,亚平的妈必须在丽鹃的肚子宣布主权地鼓起来以前,将整个家庭推上自己的轨道,按自己规划的家庭生活道路前进,要将媳妇变成李家第N代的接班人。因为,亚平妈在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被婆婆胁迫着,使着内力定型的。

所以,丽鹃回来的时候,看见已经被娘再次洗过脑子的亚平坐沙发上等。亚平不能再跟丽鹃提什么要求了。亚平说的,丽鹃都做到了。至于爱和尊敬,这个是无法要求的,这个必须发自内心,心悦诚服,否则所有的定义都是空的。

“丽鹃,这么晚才回来?太累了,身体受不了,以后还是回家来吃饭吧!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丽鹃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婆婆耳提面命的结果,也许婆婆说得更加露骨不入耳,到了亚平这里不晓得擦了几斤粉,戴了几朵花才变得如此柔和动听。

“不必了。这个家是你的,不是我的,什么时候你妈走了,什么时候我回来,这样好,互相不沾,我也按你说的做了,不冲突。”

“丽鹃,我怎么说才能让你开心点儿?她是我娘,你是我老婆,你替我想想,好吗?”丽鹃懒得再就同一个问题跟亚平废话下去,再争论的结果,亚平也许就故技重施,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再退让一点点,也许此次还变本加厉,如电视上放的那样,再加上抽自己几个耳光,越发显得可怜并博取丽鹃的同情。丽鹃不想在亚平身上只剩下同情怜悯,而不再有爱情。

丽鹃不搭理亚平,掉头回房间,亚平又一个夜晚面对丽鹃冰冷的背。

∷∷ 10 拨云见日 ∷∷ 

现在,亚平面临在娘与媳妇中间必须选择一个的境地。否则,眼见丽鹃离自己越来越远而娘的怨气生生不息。亚平想了想,决定委婉劝娘回去。这句拒绝的话,一定不能从亚平的口里说出,如果说出,就永远地伤了娘的心。亚平在单位里给他姐打了个电话,口气里的无奈让他姐冠华一听就明白了。“丽鹃容不下咱妈吧?”“不是,是咱妈容不下丽鹃。”“不可能!咱妈这样宽容大度好脾气的婆婆,哪儿找去呀,你见过比咱妈还勤快的娘吗?”“就是太勤快了,她嫌丽鹃懒,现在都不能坐一张桌子吃饭了。你想个理由把妈接回去吧!求你了

隔两天,亚平妈就接到亚平姐姐冠华的电话,说是看家的姑姑家里的孙子生病了,要回乡下,牡丹江的房子没人看,怕屋子空着,里头东西被偷,赶紧回去吧!亚平的妈思度了一下,觉得那边的家也比较重要,便决定放弃这边的阵地,先守好大本营。

“亚平啊!我和你爸本想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的,可家里现在没人看了,你老姑那边出了点事儿,我们先回去一段,等安置好了再过来看你好不?”

亚平心知肚明,却又要做出依依不舍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的演技最近一段已经锤炼得炉火纯青,因为暗地里背着父母做的不孝的事情,这种愧疚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挽留的话越发显得发自肺腑:“妈!你这才来,我都没来得及带你们去大上海逛逛,怎么突然就要走呢?家里又没啥值钱东西,没人看就不看了呗,你们多住一段,我得让你们享享福再走。”

“这孩子,怕什么呀,来日方长,你这里有家了,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还用特地去逛?这不就是家门口了吗?你见过谁住北京天天去参观天安门的?眼前的事就不稀罕了,以后常来,有的是机会。”亚平都没敢多说挽留的话,怕表演太过热情而果真打动了母亲的心,于是顺水推舟地说:“那……过一阵子天凉了你们再过来。”

亚平将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在丽鹃半夜回家的第一时间大声告诉了丽鹃。“妈要走了!”

所谓激动人心的消息,这是对丽鹃而言的,对亚平来说,苦甜参半。

因为消息的突然,造成丽鹃的不知所措,第一反应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加不相信:“真的啊!”嘴巴快乐地要咧到耳朵根儿了,是那种亚平久违的笑容。而此刻,亚平的妈正在厨房里假装切水果暗自抬眼看丽鹃的表情。

丽鹃意识到自己喜悦过于外露,于是罕见地走到厨房,站在亚平妈的身后,假惺惺地依依不舍:“妈怎么说走就走,多住几天了?”而亚平妈明知道这话的虚伪,就跟皇后盼着太后驾崩,却整日里恭祝太后万寿无疆一样地虚伪,但缘于分手在即,都不想捅破那层假面的纸,便也应承着:“家里没人看了,不走不行了,真舍不得你哟我的孩子。”于是,在作出决定的那夜,一家人罕见地其乐融融,没话找话。

“你妈什么时候走?”丽鹃一关上卧室的门就单刀直入,毫不掩饰心中的迫切,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刚才在楼下而婆婆就在旁边,这话都憋不到楼上。这种心情与婚礼上收了红包,当夜回家脸不洗牙不刷坐床上拆封数钱的迫切一样。

“我想过了这个星期天再让她走,她来到现在,哪都没去转过,带她去看看上海,照几张相,回去也有点吹的资本。”

“又不是不带她去,哪回说要出去逛,就跟打架似的难受,还没出门就算去车钱多少,回车钱多少,外头花费多少。最后的总结发言就是哪里都不如家舒坦,不去。我有什么办法?不过,这次的确该带她出去走走,她来那么长时间,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情,我一直想给她买件衣服。趁这个机会吧!”

“鹃宝贝,你真懂事!”亚平忍不住夸,并故意吊起丽鹃的胃口,“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我妈突然走了?”

“不是说家里没人看吗?”

“什么呀,我打电话让我姐把爸妈弄回去的。鹃,我不想你离我越来越远。希望你看在我疼你的分儿上,下次我妈要是再来,你对她好点儿,尽量顺着她。”亚平既有几分可怜又有几分撒娇地晃着丽鹃的肩膀求情。

“亲爱的,谢谢你,没问题,我顺着她,你负责早点把她弄走。”丽鹃神采飞扬,完全不似前一段的冷若冰霜。

“唉!你!”亚平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夜的放松是不言而喻的,两个人由以前的穷山恶水突然就步入一马平川。亚平因为邀了请菩萨走的功,自然底气十足地请赏。他假装捧本专业书心不在焉地翻着,不时将手伸入丽鹃的底裤,一下一下地撩拨。丽鹃则由于心情豁然开朗而全身心跃动,搔首弄姿地拿手在亚平的胸前画小圈圈,皱着鼻子捏着嗓子发嗲:“你在干吗呀?!手不老实。”

亚平面不改色,神态安详地回答:“不干吗,湿湿手,好翻书。”

“哎呀!你讨厌!……”

熄灯。

好心情的丽鹃为了对自己熬出头进行奖励,第二天兴高采烈地去买了一件时髦的夏装。丽鹃拎着漂亮的塑料袋一进门,就发现婆婆的眉头是拧着的,表情是不快的。只要丽鹃回家的时候手中的家什大于出门的数量,婆婆的面色总归是阴转雨。

“才买的衣裳,这又买?!”婆婆不依不饶跟着后头问,“多少钱?”“三……”丽鹃猛地想起亚平的嘱咐,迅速改口说:“36。打折的。”丽鹃发现婆婆背后的丈夫亚平,表情变得说不出的怪异,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像嚼了苦瓜一样下咧,眉头紧皱,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闭。婆婆罕见地眉开眼笑,摸着衣服来回翻看,“这衣服真不错,样子好看价钱也便宜,我估摸着再大一号冠华也能穿,妈给你36块,你明儿去替我给冠华买一件,我也算来上海带了点东西给她。总不能叫我从哈尔滨路过,空着俩手见闺女。”

丽鹃目瞪口呆,表情变得跟亚平一样古怪,瞪着眼看亚平,并用非常缓慢的速度眨了眨做回应。亚平苦笑,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妈,我怎么能要您钱呢!这件衣服我本来就是买来送给冠华的,我自己不是才买过衣服吗?”

“冠华这号可能紧点儿,她至少要大号的。要我看,这种又好看又实惠的衣服,你该多买,那些贵的少买。”

“没事,没事,我明天去换一件来。”

亚平丽鹃前后脚进了卧室。一关上门,丽鹃出乎亚平意料地放声大笑,笑倒在床上猫着腰来回翻滚,眼泪都要掉下来。

“笑!笑!一下丢了360,高兴了?你那谎撒的,一点边儿都没有,你说136,也不能说36呀,包装盒都值那价钱。”

“老大,你别不讲道理哦!是你让我去掉一个零的。我真没想到你妈反应那么快。136我都不敢讲,在你妈眼里,只要上了三位数就是大逆不道刘文彩再世。幸亏我反应快,没接她36,不然我又搭进去钱,还又被她说连36块都跟她收。”

“问题是,她也只领你36块的情呀,她知道这衣服值360?”

“那不是送你姐吗?又不是外人。我对你姐姐的感激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就为她救我脱苦海,我认为这360都不多啊!你们家,我看你姐比谁都亲,比你都亲。我愿意。”

“不行,明天我得打电话把这事告诉我姐,别让她把衣服当地摊货穿。”

“小气样儿,还自己姐呢!你以后跟你妈一个德行,肯定是个大抠门儿,哈哈!”

周六一早,全家人浩浩荡荡出了门,坐最便宜的公共汽车进城。就进这趟城还是亚平丽鹃好说歹说了一晚上,最后亚平爸拍板说去的。亚平在家就跟丽鹃嘱咐好:“今天顺着我妈,她下礼拜都走了,她说啥你都应着啊!不然我留她不叫她走。”丽鹃的头跟鸡啄米一样频地点。在这点上,双方很容易达成共识。

铁皮长龙一路晃啊晃,一个多钟头才到市里。丽鹃出于对婆婆的了解,把逛商场的档次降到二百永新或华联商城,对于百盛或巴黎春天这样的店,要做到路过的时候目不斜视。一路上,老太太挺高兴的,仰着头看高楼大厦,赞叹着:“这么多的高楼,这么多的商店,那东西怎么卖得掉呀?都得堆着多少库存啊?”

丽鹃难得好脾气又耐心地解释:“上海人多啊,一个城市2000万人呢,百分之一的人消费得起,就是不少的数量了。”

“这店真宽敞,比我们那里的百货大楼不知道大多少倍,货也多,光搽脸油的柜台,就占整整一层楼啊!我的妈呀!那么多牌子,怎么卖得掉哦!”

“每家都卖得很好。越是放中间的,越是贵的牌子还越好卖。现在的人消费,都尽量买名牌,名牌做的时间长了,卖的东西品种就齐全,市场划分也细,基本上你需要的都能找到,另外口碑也好。你想啊,要是产品不好,怎么可能存在几十年几百年呢?”

“我看不见得,产品贵,卖的都是广告,天天电视上放,请明星,那都不要钱啊?学雷锋做好人好事呢?我看去了外头的壳儿,里头的东西都差不多,不就润个脸吗?以前人不用这个牌子那个牌子,就一瓶雪花膏,还有那种蛤蜊油,用得不都趁手?”

“妈,那太不同了,以前人,都不注意保养,你没见电视上注意保养的明星都看着特别年轻?跟你说人家50多了,你信吗?人家用的化妆品,干脆国内都买不到,直接飞国外买。”

“我信!我觉得50都不止了,别以为多擦几斤粉,多打点灯,多眨巴几下眼就能装小姑娘。你看那腰身,你看那胳膊上的肉,跟下面缀条面粉袋子似的,那就是上岁数的样儿。”

“切!妈,你那是嫉妒!”

“我嫉妒她们干吗呀?我又不演戏,不跟她们抢位子。我这是说点实话。”

“妈,说真的,衣服呀日用品呀,都可以买便宜的,惟独这吃的和用在皮肤上的东西,千万要买好的,那是跟命联系在一起的。”

“那你要是不吃不用,不就更省得害怕了吗?人家骗子,就是看准你们这样的心理,专门骗你们钱。荔枝看着又红又大的,那是搁福尔马林水里泡的,没味儿;桃子看着鲜红水灵的,那是染色染出来的,不甜。我们这年纪的不上当,就你们这些小青年赶时髦要档次,全卖给你们……”亚平妈难得跟丽鹃有这么多时间掏心窝子上课,正滔滔不绝,突然站在一个化妆品的柜台前就不走了,仔细冲着柜台的玻璃看了又看,脸色马上就变了。刚才还跟盛开的鲜花一样红灿灿,立马就下了霜。

丽鹃也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亚平催促他妈上楼买衣服,老太太站那里不动了。一步都不肯走。

“我头晕,恶心,我哪都不想去,我要回家。”

亚平吓坏了,不知道怎的妈就不舒服了。“是不是血压一下就高了?救心丸带了吗?你哪儿不得劲啊?”亚平围着妈来回转圈,“你到底咋地了,要不要去瞧瞧病啊?”

亚平妈根本不接话,直朝着最近的一个大门走出去。亚平爸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有站一旁的丽鹃心知肚明。

“妈,你看这!丽鹃还说要给你买件衣裳呢,现在怎么办啊?!”

“不用买。省下来你们自己个儿败吧!把你们自己顾好了就行了,我们什么都不缺。”

“你觉得好些吗?要不要上医院看看?这附近有华山医院、瑞金医院。”

“不用。我出来透口气就行了。这商场的人晃得我头晕。”

“那,丽鹃,你去给妈买瓶水。”

“不用,我不渴。我好了。”丽鹃压根就没打算挪步。

一家人就这么傻傻地站在马路边上,看四周的车辆往来穿梭。甚至在亚平爸提出到附近的公园去转转的时候,亚平妈难得地冲亚平爸吼:“一破公园,有啥可看的,到哪儿不都是几棵树几棵草?家楼下就有,不去。”

亚平爸第一次来大上海,觉得哪都不去亏了车票钱,便坚持:“就公园里转转,照两张相,也算我们来过上海了。你看你!来都来了,还不去玩玩?”

“玩?人家白让你玩啊?哪不要门票啊?一人儿五块,四人儿二十,又不带孩子,几个大人有什么可玩的?”

最后妥协的结果,一家人在公园门口的牌子前合影留念,并且围着公园的栅栏走了一圈,尽情发挥视野的广阔,以及扩展想像力的空间。“这树的后头有一个儿童乐园,里面有不少设施。”亚平还在有树木挡住无法远眺的地方做图象外讲解。

“哄小孩子玩的地方还收我们五块!”

“那边有大人玩的地方,好多老头老太一大早到里面的广场去跳扇子舞。”

“真够奢侈的,做个早操还败坏银子。”

“有老人证不要钱的。”

“那等我过了60,我再来。”

“你算外地旅客,不是本地居民,多大都得收你的。”

“只要它收一天,我到死都不稀罕看一眼!”老太太今天算是犟上了,头歪着手指着栅栏的另一端泄愤。

丽鹃恨得想扭头就走,不要跟在这个比葛朗台还吝啬的老太太后面丢人现眼。丽鹃搞不明白,这老太太活着有什么乐趣?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算计钱钱钱,活着就为了虐待自己,不娱乐不消费,并与享受作对。丽鹃不晓得亚平妈前生受过怎样的折磨,以至于到今世都有生存紧迫感,如果仅仅老太太一个人艰苦也就罢了,她非要把这种约束,对生活的恐惧传染给身边的每一个人,比如说在别人吃肉的时候她吃白饭,在别人吃西瓜的时候她啃瓜皮,在别人大笑着看电视的时候她一丝不苟地做针线,全然不受感染。总之,在这个老太太身边,你永远是紧张,即便在享乐,也觉得罪过,并且不痛快。你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会戳到她的神经,让她又回到六○年代,也不知道究竟怎样做才能让她快乐起来。显然,陪她一起啃西瓜皮或者陪她一起拣菜叶是最好的孝顺,不过,如果以牺牲自己生活的目标为代价,好像太不划算。

丽鹃看看表,眼看着午饭时间就要到了,下午去车站给老太太老头买车票,中午这一顿是一定要在外头吃的。丽鹃已经下定决心,原本说顺着老太太哄老太太高兴,就因为一早上老太太都没让丽鹃高兴过一秒,丽鹃决定,哪怕最后一天,我都要跟她作对到底!

根据丽鹃对老太太的了解,丽鹃都能想像得出老太太在被问及吃饭问题时候的表现:“我不吃!我不饿!我早上出来前吃了好几个馒头了!”丽鹃决定毫不掩饰地告诉老太太:“你如果不吃,就看着我们吃,因为我们都饿了。你如果不想进饭店,甚至可以站在饭店外头等,如果恰巧饭店在招打扫卫生的大妈,你还能趁我们吃饭的空儿去赚几个钱。”丽鹃已经打定主意。

果然,亚平说:“妈,先去吃点饭吧!也走一个早上了,找地方歇歇脚。”

“我不吃!我不饿,我早上出来前吃了好几个馒头呢!”

丽鹃冷笑,自己估算没有达到百分之百的精确,因为,最后一个字,应该用叹词“呢”而不是“了”。

丽鹃那番话,最终没出口,但她跳过老太太的意见,直接对亚平说:“我得吃点东西,喝点水,我累了,也饿了。”

亚平说:“嗯,我也累了,一起去找家便宜的饭店好了。”亚平不由分说,拖起他妈就走,边走边找门脸最小,装潢最简陋,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街边小店。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一家一看就是招待外地人来上海出差的那种快餐小店——是那种便宜的漆着黄漆的木头桌子,上面蒙一层一次性塑料布,压上一个被烟头烫得找不到初始颜色的烟灰缸,走进去要低着头下三级台阶,简单装潢的小店。

外地小姑娘拿着一本用圆珠笔写着菜单的塑料皮本子走过来往桌上一摔,眼睛都不看亚平一家就走,边走边喊:“欢迎光临……”尾音还没传到桌边,人都在服务台边抽筷子了。

亚平把菜单递给亚平爸,老头看了半天,说,叫你妈点。

老太太坐在桌边,眼睛直盯马路,根本不瞟菜单一眼,坚定地说:“我不饿,我不吃。”丽鹃看那气势,忍不住暗暗赞叹:“现代江姐!”

亚平大包大揽,说,那我点。“小姐,一盘雪菜毛豆,一碟呛黄瓜,一份舌条,一碗牛

亚平妈突然就插话了:“几个人啊?点这么多干吗?吃不完难道还打包啊?去掉点。”亚平对小姐说:“就这样,不够再添。”小姐正要去下菜单,亚平妈拦住说,我看看。然后转脸问亚平:“哪个是给我的?”亚平说:“榨菜肉丝面,那个最便宜的。”老太太说,不要,我不吃这个,太咸。然后又问小姐要菜单,说,我看看。

丽鹃冷冷说,不用看了,小姐,上碗阳春面。记住,是阳春面,不是鸡汤面。

老太太觉得特别可心地点点头。松了口气。

菜、面上桌。

老太太对着碗,叹了口气:“上海人真是小气,一碗面五六块,才给这么一小口儿,仰脸吸得长点儿,没了。”说完,将面条用筷子费力分成两份,分一半给亚平爸。“我吃不了这么多。我不饿。”亚平爸习以为常地并不谦让。

老太太拿起筷子,正想往嘴巴里送,又看看亚平的碗,才两条年糕,遂又将一半的面用筷子夹断,再分一半,将多的那一半送给亚平。这样,亚平妈碗里剩的面,真是一筷子就挑完了。

丽鹃把头扭过去。心里一阵恶心。

丽鹃把红油抄手推给亚平说,我恶心,不吃了,都给你。

亚平妈错愕地看着丽鹃,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又让她不快。自己并没要求丽鹃跟自己学,怎么她又不爽了,还恶心来恶心去的。

丽鹃是真的恶心,先是走出餐厅,跑到马路边,然后就开始哇哇干呕,口水吐了一地。亚平追着捶背揉胸都止不住。

亚平妈从位子上站起身来,在丽鹃背后观察了一阵,问:“丽鹃,你这个月,来事儿了没有?我咋没洗到红裤头?”

丽鹃摇摇头。

亚平妈十拿九稳地点头说:“有了。”

亚平和丽鹃对望一眼,立刻就醒悟过来是哪次发生的跑冒滴漏。丽鹃的眼神都绝望了:“哎呀!我这个月感冒吃了好多药啊!”这是丽鹃的第一反应。“不怕!你吃药的时候,还没种上呢!”婆婆气定神闲。

婆婆回到餐桌边,一扫阴霾,喜气洋洋地说:“亚平爸!我看你要当爷爷了。等抱孙子吧!”说完,喜孜孜地将面前碗里的寥寥几根面条一吸而光,并把面汤喝个干净,说:“亚平,下午不急着买车票。等明天送丽鹃检查,出了结果再走也不迟。万一要是有了,我们就不走了,在这里伺候丽鹃到孩子生完!”

“妈!你那边房子怎么办?”丽鹃急了,我的天!最少还要抗战一年!

“事情得有个轻重缓急嘛!到底房子重要还是孙子重要?那房子里也没啥物件,放就放着呗!”

“怎么没东西?我里面的花啊草啊一院子呢!还有我家咪咪!”亚平爸马上回答。

“那你要放心不下,就一个人先回,我这里服侍丽鹃。反正我孙子不能没人照看,再说丽鹃整天这样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怀孕头几个月反应再厉害些,没人侍候着,营养哪够啊!”亚平爸不说话了。丽鹃还要争辩,被亚平拉住胳膊使眼色。

丽鹃眼前,漂浮的是满满一桌子猪肉炖白菜。又开始恶心了。

∷∷ 11 家有喜事 ∷∷

一回卧室,丽鹃就火了:“怎么这样啊!她还要住一年!万一我有了,还让不让我活啊?我明天就去把这孩子做掉。”亚平按住丽鹃的嘴说:“你胡说什么?!这不还不确定吗?等明天确定了再说。”“肯定跑不了!我早该想到了!整天跟你妈怄气,怄得我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你故意的吧?你跟你爸妈合伙的吧?那天你故意不戴套的吧?李亚平!你!你!你!你自私!你小人!”

“鹃你胡说什么呢?你气糊涂了?我怎么合伙了?那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书房,套儿在卧室,你要我赤着那玩意儿迎着我爸去拿套啊?那不是紧急情况停不下来了吗?”

“那现在怎么办啊?”丽鹃的声音里拖着哭腔,“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人家说孕妇怀孕前要补特别的维生素的,我什么都没补,生个孩子别兔唇啊!还有我月头感冒,吃多少药啊!生一傻子怎么办?”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孩子还没生就咒?鹃,我现在声明啊!我绝对不是故意的,虽然种是我播的,但肚子是你的,决定权在你,如果你坚决不要,我决不勉强你,父母那边工作我做。”“你你!你根本不想要孩子!”“我是没想过,但如果有了,而你又决定要,我会非常高兴的。”亚平很柔情地揽着丽鹃,用手摸摸她的头发,亲亲她的脸蛋,拍拍她的背。

丽鹃渐渐安静下来。“你说心里话,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你若无所谓,我就去做掉。我不是不想要,我担心这个孩子不是计划来的,一切没安排,生得不好。”

“鹃,没有的时候无所谓,有了就想要了。不管怎么样,至少是好奇,这孩子已经在肚子里落下了,究竟是男是女?像你还是像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我觉得,这个孩子肯定是健康美丽聪明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明天去问问医生,医生说要,我们就要,行不?”

“嗯。听你的。唉!我倒不像你期望那么高,什么美丽聪明我都无所谓,健康就好,不是六指就好。”

“哎呀!你怎么要求这么低啊?悲观主义者。”亚平刮了一下丽鹃的鼻子。

“这是当妈的心。”丽鹃那一刻,就完成了自己由姑娘升级为母亲的身份转变。“但有一点不能变,无论我怀不怀,你妈得赶紧走,不然我活不下去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妈在这不是心疼你,照顾你吗?你怎么这么不懂老人的心呢?有她在,你我得省多少心啊!”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自己妈还在这里,不用她。她在我这儿,我不自在。本来就够恶心的了,别给我添堵。”

“那我去跟妈说,不让她说你。但撵她走的话我说不出。再说了,我是她惟一的儿子,她迟早得跟我过。与其以后磨合,不如趁这次一次摆平。钝刀子拉肉,越拉越疼。”

“李亚平!你说话不算话!当初你追我的时候不是说你爸妈跟你姐姐过吗?”

“小样儿!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你都嫁我了,还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李亚平刮着丽鹃的鼻子开始耍无赖。丽鹃一拳头砸过去,被亚平捉住揉来揉去。

晚上,丽鹃躺在亚平的胳膊上,绕着头发问:“你说,妈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怀孕的?”

“她只是说你怀孕,没说什么时候。她怀疑而已。”

“不对,她说,我吃药的时候还没种上。那说明她知道我什么时候种上的。”丽鹃突然斜坐起来,揪着亚平的耳朵,“你说!你妈是不是整天都趴我们门上偷听啊?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瞎说什么呢?她有那工夫?睡觉睡觉。”亚平关了灯,并在黑暗中轻柔地抚摸丽鹃,下手轻轻,轻轻,仿佛在擦拭瓷器。

“哎!我跟你说件好玩儿的事!你想不想听啊!”

“说。”亚平亲吻着丽鹃的肩头,并用牙齿轻轻来回摩擦。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今天出去,开始还高高兴兴的,突然就变脸了?”

“怎么呢?”

“哈哈,她看见柜台里放的我的夜霜了。倩碧的,300多一瓶。我一看她脸色就知道了。你妈真是的,她自己不舍得用,不能不让我用啊!我用的已经是中档的了,高档的什么雅施蓝黛,还有SK-Ⅱ的,我都不买。说起来300多,其实很耐用的,我每次用海绵棒挑一点点,薄薄搽一层,一瓶50毫升的能用10个月,一个月才合30多块,一天才合一块多,不算贵吧?”

“嗯,不算贵,一点都不贵,你已经很节省了,是老婆里的节省模范。”亚平快要睡着了,声音含糊。

另一间屋子,亚平妈把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又一件一件从包里拿出来,满脸溢着笑。

“你怎么那么肯定她怀了?”

“不来月经不就是怀了?”

“那你怎么知道感冒药对肚子里的小的没影响?”

“我估摸的。她现在有反应了,该是40天,往前推推,种上该是20天前的事,最早也就25天吧!她吃药是我们刚来的时候,哪挨得上啊?”

“你真不回去啦,我怎么办?”

“那我还假的呀?你要不放心就先回去,要么就跟我一起。要我说,你也别回,你一人走,我不放心,家里什么你都摸不着边,找不着了就一个长途接一个长途地问。来来回回的,不如在一起了。”

“那屋子怎么办?猫怎么办?花怎么办?”

“打个电话回去,叫邻居照看一下。”

“你这一住时间不短啊!谁给你照看那么长时间?”

“那就叫冠华把猫抱走,花死就死了呗!花重要还是你孙子重要?我怎么感觉,这胎应该是男的?我呀,就想在这儿守着,看丽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我家孙子使劲儿长,使劲儿长,长成个大胖小子,不看着,我不放心,丽鹃这孩子粗心,我怕她不懂事,不小心给弄掉了。”

“你这是想孙子。要我说啊!不管男孩女孩都成。我们冠华是丫头,你不也一样喜欢吗?”“是。我不在意男女,只要是亚平的孩子,不都是我孙吗?以后女孩说不定还金贵,报纸不都说了吗?中国多少年后4000万光棍,有个孙子,还成了定时炸弹了。”老两口合计得心花怒放,好像胖孙子或胖孙女已经抱在手中了。

“哎!冠华爸,你知道我今天怎么突然就在商场晕了?”

“怎么呢?”

“唉!你不知道,我看到柜台里放的那一瓶就比面疙瘩大不了一点儿的瓶子里装的那抹脸的膏,居然要300多块!”亚平妈还做手势比划给亚平爸看。

“再多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放商场里,‘一’字后面画十个零,只要你不去买,他就赚不到你的。”

“嗯!”亚平妈的“嗯”字是从嗓子眼里挤出的,还拐几个弯儿,嘴巴撇得那叫一个长,“就有人上那当呢!”说完指指亚平的卧室。“那张脸可值这么多钱呀?抹了以后可就成仙了?唉!现在的孩子,真能糟蹋。钱不当钱使,简直是废纸,我老替他们发愁,也不知道他们有存款没。我没说错吧?这要有个什么事情,抓瞎!马上孩子要出来了,要使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少一个子儿人家都不会送给你。怎么都没替将来想想呢?幸亏我防备了点儿,实在不行,到时候他们缺的时候,我这里多少能补补。唉!”老太太又长吁短叹。

“孩子们自有他们的活法,你别老跟着后头讲,讲多了叫他们烦。能不啰唆尽量不啰唆。媳妇这怀孕了,你可别跟着叨咕她,叫她不高兴,对肚子里孩子不好。”亚平爸开导亚平妈。

“我不会的,我不会的。”亚平妈慌忙摆手,“我忍住不讲,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只要她高兴,爱买什么买什么,没钱我给。一定不能气了我家孙子。”亚平妈自甘地就降低了身份,为了孙子屈尊。

第二天一早,亚平陪着丽鹃去了医院。化验结果一出,明显的加号。

丽鹃的脸又开始哭丧了。

坐到医生对面,医生看完单子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说:“怀了。结婚了吗?”

“结了。”

“头胎?”

“头胎。”

“那就留着吧!”

“不行啊!我上个月没准备怀孕,感冒吃了好多药啊!”

“哪天药结束的?哪天受孕的?”

“记不清楚了,好像混在一起。”

“没关系!不会有影响的,你要真害怕,三个半月后做个羊水穿刺就知道了。按道理来说没问题,你这么年轻,正是生孩子的年龄,孩子会健康的。不健康的,就自然选择掉了。”

“那我没准备好怀孕啊,什么酸都没补。听说要提前补叶酸的。”

“没事哦!现在人营养都足够,没必要补,你要担心,从现在开始补也来得及。以前人谁补啊?孩子不都好得很?现在人考试考怕了,什么都要提前准备。怀孕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有什么可准备的?”

“不需要做掉啊?”

“做什么?脑子有毛病啊!不是我批评你们这些小年青,一点不懂得保护自己,要不打算要,就做好避孕,有条件就要生。讲刮胎跟讲请客吃饭一样轻松。不是我吓唬你哦!头胎,轻易做掉容易造成习惯性流产,现在好多妇女来看不孕都是以前刮宫刮坏的。你安心怀孕吧,27了?年龄也不小了,要孩子正是时候。”医生再看一眼挂号单,又丢给丽鹃。

丽鹃咧着嘴出来。

亚平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问题,可以要。”

“那就听医生的吧!”

“这下可遂了你爸妈的意了,倒霉的是我,身材丢了不讲,还要跟你妈共住一个屋檐下好几年。我打赌她看到孩子落地肯定不舍得走。我怎么这么倒霉?”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我妈是好心,你放心,她看你现在带着孩子,肯定对你百依百顺,不会为难你的,你就安心生孩子吧!她要敢对你不好,我再让她走也不迟。”

“这是你说的啊!”

“我保证!”亚平一面举手发誓,一面赶紧掏出手机跟两家父母汇报。

丽鹃在楼下按门铃的时候,婆婆就敞开六楼大门鼓掌欢迎她回家了。那种殷勤叫丽鹃浑身不自在,搀着她走路,还亲自送到沙发边。亚平斗胆替丽鹃倒了杯茶——主动的,就在婆婆眼皮底下,婆婆居然笑逐颜开。丽鹃的眼睛快乐地瞟到屋顶,来回转着眨。真是母凭子贵啊!

那天下午,丽鹃被婆婆安排着在卧室使劲睡,把以前一向缺的睡眠补得足足的,窗帘拉成夜的样子,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连公公以前不时的咳嗽都没听见,以至于丽鹃想,那公公以前咳嗽是不是装的,怎么一听到自己怀孕了就没声了。

睡到自然醒,天色转暗,看着要黑的样子。婆婆凑上来递个苹果,皮削得干净,慈眉善目地挂着讨好的笑说:“休息得好不?你现在就要多睡睡,旁的啥都甭想,我怕你爸吵你,你一睡觉我就把他赶出去溜达了。”丽鹃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不知道怎么答话,简直受宠若惊。

晚上,一桌子的饭菜。其中有一碗红烧肉放在丽鹃眼前。“我就是按你说的那种烧法,

亚平伸筷子过去尝,亚平妈看见了,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说:“我那是特地给丽鹃做的,你尽她先吃,吃剩的你再吃。她现在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饭呢!你别跟你儿子夺食。”

亚平故意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说:“这哪是我跟他夺食啊!分明是他跟我抢。这孩子,不要也罢。”

“尽胡说八道。马上都要当爹了!”亚平妈笑了,敲亚平的手一筷子。

丽鹃吃完了,非常痛快地,解气地推了碗径直上楼,坐在电脑前。她现在可以公然不用看婆婆的脸色,想干吗就干吗,而婆婆是不会再叫她动一根手指头了。

丽鹃一走,亚平妈就低声跟亚平说:“你跟丽鹃说说,现在有孩子了,那电脑电视都少看看,有辐射,对孩子不好。我不去说她,我说她,她回头不高兴。你说的时候也婉转点儿。不是不叫她弄,少碰点儿。她要是急得慌,你就多陪陪她说话,你也不要整天坐电脑前头,你一坐就勾她的瘾。你这两天上街,看有什么好看的杂志小说,多买点回来,占着她的眼,她就腾不出空玩电脑了。”“还有你,”亚平妈回头对亚平爸说,“你稍微注意点儿,抽烟到门外头去抽,你那污染,能把孩子熏得不长了。”亚平爸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完了自嘲一番:“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只见小的笑,哪管老的哭?有了小的,老的不让活了。唉!真是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但终究是他们的。我也该让位了。”亚平妈喜不自胜,一点不带掩饰地说:“可不就这意思!”

丽鹃自此开始了少奶奶的生活。肩不挑手不扛,油瓶倒了,不跨,等着婆婆扶起来自己才走过去。跨都嫌费力气。丽鹃突然觉得,这怀孕的滋味也不是太糟,除了偶尔泛泛酸水,其他一切如常。

“我家这个孙子是真乖!一点儿不闹人。人家娘都给闹得翻天覆地,上吐下泻,这个可是懂事啊!”亚平妈每天主要的工作,除了干活,就是在得空的时候使劲儿盯着丽鹃的肚子,贪恋地看。虽然丽鹃的衣服下面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老太太已经预料到不久以后的膨胀,壮大,豪迈。

“也许是个女孩呢?女孩比较安静。”丽鹃说。

“不会,看着像儿子,我感觉得出。”婆婆笑得很满足,“你别多心啊!我无所谓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冠华家已经有个男孩了,你这个要是女孩,我们家就凑成好字,也不错。男孩女孩都一样,我不封建。”亚平妈赶紧解释,生怕媳妇不高兴,“但我还是觉得是男孩。”忍不住眯缝着眼睛盯着丽鹃的肚子又看了几眼,追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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