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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作者:杜默雨 当前章节:13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5:34

星期六的主管训练课程,傅佩珊猛喝咖啡提神。一星期的疲劳都还没得到休息,又要往脑袋塞一堆专业知识,幸好下午最后两个钟头是请来企管大师、也就是大王子王明瀚讲管理心理学,精采生动的内容让一群有些年纪、昏昏欲睡的主管们全醒过来了。

下课后,一堆大头主管跑上前跟极有可能在一个月后就任董事长的大王子热络寒暄。傅佩珊仍坐在椅子上,精神振奋,意犹未尽地将她还记得的内容补充写在笔记本上。

“傅副科长,怎样,晚上一起吃饭?”王明泷坐到她旁边的座位。“你不跟你大哥聚餐?”她一点都不意外他突然跑来。

“他固定星期天回家吃饭,明天就又见面了。”

“你不回家陪你爸妈?”

“有时候我们当小孩的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她掰不出理由赶他,忙左右张望;门口那边大头们已簇拥着王明瀚离开,教室只剩两个人事处的同事在收拾。

他缠她,但不烦她,懂得适当保持距离;像今天上课一整天,他会让她看到他,却不来找她说话,反倒令她有所期待。

哎,她真是爱吃又假势利;虽说如此,她仍很假仙地低头写笔记。

“你不事先说,我、我????”她压低声音,怕被同事听见。

“你不会刚好又要上课,还是有约吧?傅副科长,你是不会说谎的。”

“好啦,吃个饭而己,谁怕谁。”她盖起笔记本。

“讲得我好像要吃掉你。走吧,去人多的地方,你随时都可以呼救。”

望着那双黑黝黝的眼眸,的确像是吃人的大海怪,但其中隐隐藏有更多的热切期盼;她不忍拂逆,也不愿违背自己内心的渴望。

他们像普通的上班族,坐了捷运到信义商圈,在和他闲扯之余,她竟然开始幻想,吃顿饭后呢?时间还早,然后顺便去看场电影?

哇哇哇,熟女也会做白日梦?不,这不是白日梦是正当的假日休闲生活,就算不是真的男女朋友,这样耗掉一个周末夜晚也不错。

“想吃什么?”走出捷运站,他问。

“去百货公司美食街随便吃吃就好。”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约傅副科长出来吃饭,不可以随便吃吃。”

“可是星期六晚上到处是人,餐厅一定都客满了。”

“现在六点多,先到处走走看看。”

她没意见,反正找不到合意的“不随便”的餐厅,照样去人挤人的美食街凑热闹,或许,还能挤出一点时间看电影………嘿。

她拿出手机,迫不及待上网找今日上映的电影。

“你看什么?”他拉住低头滑手机的她,不让她撞上别人。

“没有啦,我看有没有简讯。”她收起手机,反正吃饭时还有时间查。

两人来到百货公司楼上的餐厅,绕了一圈,她瞧见某家招牌。

“这家很有名,听说是明星开的,过去看看。”

餐厅门口摆放菜单供人翻阅,她翻了几页,不禁昨舌。

“吓!一道汤要一干二。”她趁服务生接待订位客人时,小声地说:“贵森森喔,不如去吃隔壁吃到饱的自助餐。”

“走,去隔壁看。”王明泷说。

“好啊………”她一转身,就看到旁边站着一名头发烫得像红色核爆云、脸上彩妆可比厚涂油漆、身上穿着有如调色盘的套装、挽了一个塑胶光泽的鳄鱼皮柏金包、年纪约莫六十来岁的富态妇女。

那锐利的目光看得她有如芒刺在背。一年前,她喊她许妈妈,现在她却连一声礼貌性的许伯母都喊不出来。

“你还是这么寒酸啊,一道汤一千二了吃不起吗?”许太太尖声尖气地笑说:“傅小姐,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傅佩珊笑不出来,连嘴角都牵不起来,同时注意到许太太旁边推着娃娃1的年轻女子;依她的认知,带得出来的婴儿起码都两、三个月大了,目测那睡娃娃似乎还大些,再加上九个月的孕期………她心头突地一抽。

岂不是在分手前,那个人就跟这女人在一起了?

“这是我媳妇。”许太太带着示威的笑容,证实了她的想法。“我们伟强去停车,等一下就跟他爸爸上来,你要不要进来吃饭,跟他打声招呼?”

那位年轻许太太一脸敌意,明明婴儿车里的小孩没有任何动静,她却很刻意地微蹲下身,翘起莲花指,理了理小被子。

“我不打扰你们了。”她勉强一笑,举步就要走。

“带弟弟出来逛街?”大许太太仍不放过她,瞧向王明泷,撇了嘴角。

“想也知道,以你这种个性怎能交得到男朋友呢。我说呀,女人过了三十,一下子就老了。你不要那么个强,凡事多为人着想,这才嫁得出去。”

“就是嘛,害伟强差点赔了五十万的订金。”小许太太的利嘴不输她婆婆。“他那阵子很难过,怎样也想不到你会这样无情无义。”

“有雀斑的女人是天生破财相。”大许太太越说越离谱。“还好朱老师有提醒我,我又一再提醒伟强,他这才懂得我们小美的好。”

“妈,朱老师很准的,他说伟强今年会升经理,就应验了。”

“这也是小美你有帮夫运,为我们许家带来房子、孙子、银子啊。”傅佩珊不想听她们讲那些完全不关她的事情,明明不必顾及礼貌,转身就能走,过去记忆却全部涌了上来,像一摊烂泥困住她的脚步。

“珊珊。”王明泷突然喊了肉麻的称呼,左手就抱了过来。“这家餐厅不合你的口味,我们走吧。”

他的左臂搭在她的肩头,将她紧密地靠拢在他怀里;她撞进了他温热的胸膛,风觉到他说话时喷在她颊边的热气,竟一时傻了。

“咦!”两个许太太皆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不是珊珊的弟弟,是她男朋友喔。”王明泷微笑拿出黑色小牛皮名片夹,递出一张名片。“欧巴桑,这是我的名片。我看你应该有在做股票,听过王德机电吗?最近刚上柜,飙了两倍价格。”

“你是王德机电的董、董………董事长?”大许太太的眼睛睁得老大,将两圈黑眼线给撑得晕开,死盯住名片上的头衔。

“欧巴桑果然是菜篮族,你对本公司的经营或是股价有意见吗?”

“不可能!你看起来这么嫩,明明还是个大学生,怎可能当公司的董事长!”大许太太很快转为强硬脸色,以轻蔑的目光看人。“哼,该不会是路上捡了名片,或是自己印的吧。”

“你看名片上的名字,这是我的身份证,是不是一样啊?”王明泷笑容可拦,掏出皮夹,拿出身份证,技巧性地以大拇指掩住生日,秀给两个女人看。

“他用的是MontBlanc的皮件!”小许太太惊呼,眼里只见皮夹精美的车工缝线。

“你真的是王业集团的………”大许太太也是惊呼。

“小开。”王明泷笑咪咪地说:“说我富二代也可以。”他收起皮夹,再亲昵地搂住傅佩珊。

“你还年轻,不要被她骗了。”大许太太犹在嘴硬。

“哎,错了,是我们这种小开比较会欺骗女人的厌情。不过珊珊这么聪明,她知道我是真心爱她,这才愿意跟我交往。”

“Armani的西装,Longines的机械表。”小许太太还在观察王小开身上的值钱物品。“妈呀你看,他的皮带才是真正的鳄鱼皮!”

大许太太怒视媳妇,慌忙挪动手臂,将她的塑胶鳄鱼包推到腰后。

由于今天到公司上课,他们皆是正式上班服装,男的西装领带,女的套装高跟鞋,相较周遭人们的休闲打扮,两人的穿着和气质显得十分有格调。

“珊珊,”王明泷无视两位太太,改为握住她的右手。“我们走了﹒去饭店吃最有情调的高级法国料理。”

扔下脸孔扭曲的大许太太和又妒又羡的小许太太,他们搭电扶梯离开,到了一楼,直接走出百货公司,继续往前走。

傅佩珊犹让他牵着手,她不想放;一来是她眷恋着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稳稳地握住了她的;二来她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只能让他牵着走。

“王明泷,没必要这样。”但她还是滑开了他的手掌,低声说:“她们无聊,你也跟着幼稚。”

“对不起。”

“没啦,不用对不起,你是帮我出头。”她勉强笑说:“嗳,一整个就是很荒谬,好像在演老掉牙的婆妈剧。”

“我不知道你跟她们有过什么事,但对付坏人就是要比他更凶、更厉害,这世上多的是欺善怕恶的小人。”

“两只狗在那边叫,你没事凑什么热闹?”

“汪汪!”

“算了,别侮辱狗。”她笑了,见到前面徒步区的座椅。“座一下好吗?”他们坐在春天的黄昏里,天色仍未全黑,逛街人潮一波又一波,走过来,走过去,高声谈笑,奔跑叫嚷,他们犹如海朝里的礁石,默然不动。

王明泷陪她坐着,她不说,他也不问,就让她去沉淀心情。

坐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戴上耳机,手指滑了几下,听起音乐来。他仍是注意着她,只见她越听,头越低,有时轻轻咬唇,有时抿嘴发呆,更多时候是看着地面,那张脸的表情告诉他,她还是不开心。

“耳机分给我听听。”他拿指头戳她的手臂。

“唔。”她拿开左耳耳机,让他拉了线过去听。

他再往左边坐靠近些,将耳机塞进左耳,就听到一道柔和的女声唱着什么难过啦、情人节啦的歌词。他听了三卡,终于听清楚词意。

分手快乐,请你快乐,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这什么歌?”他问。

“你真是恐龙时代的人,没听过梁静茹的分手快乐?”

“我只听过贝多芬的快乐颂。还有,恐龙时代是没有人的,离最后恐龙灭绝的白里纪是六千五百万年前,而人类、或是人猿也好,要一百多万年前才出现………”

“是。”她总算又笑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大哲学家,我知道了。”

“手机给我。”

“做什么?”

“我看你这国产牌子的功能跟哀凤有什么不同。”

她让他拿手机去研究,耳机线路仍然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她手机里的各式档案存了删,删了又存,唯一保留的就是这首歌,因为她偶尔想到或是触景伤情时,就要为自己唱一次分手快乐。

分手,真的真的不悲伤难过,她该庆幸离开那个烂人。

---没人能把谁的幸福没收,你发誓你会活得有笑容….

“歌怎么不见了?”她拿下耳机。

“我删掉了。”王明泷一派轻松地说。

“喂,我花钱下载的歌耶!”她瞪他。

“几块钱下载的?二十块?五十块?顶各二百块,我还赔得起!”他说着就激动起来。“没看过有人笨到花钱买发臭发酸的恶烂情绪。”

“肖仔!”她也回吼,摊开手,摆明了跟他讨钱。

他还真打开皮夹,看了一下,很冷静地说:“我没有三百块。走,去买巧克力给你吃,找开了钱再给你。”

“我不吃巧克力,把自己吃肥了,更嫁不出去。”

她弯了背,双手支在大腿上,撑着下巴,不想讲话,瞪着地面,不想看路上双双对对的情侣。

她并不是气他删掉歌曲,而是生自己的闷气。

小王子说得对。的确,一首好歌能让人有所体会,从而走出情伤。她一年前就了解分手快乐的道理了,应是从此挥别阴霾,展开新的人生,们以还要回头皮覆咀嚼过去晦暗的情绪?就算碰到姓许的,她只要维持现轩的正面心态就好了,文怎让人给拖进了昔日的烂坑洞里?

还在跟小狗汪汪叫的不是小王子,是她的心魔呀。

正懊恼着,耳边飘进高高低低的奇怪声音,她狐疑地转头看他,原来他正拍着膝盖打拍子,竟是在唱歌,她一下子抓不到音调,听不出歌曲。

“你唱哪一国话?”

“德语。贝多芬合唱交响曲第四乐章的合唱曲,就是快乐颂。”

只听他咕噜噜,哈呼呼,喔啊啊,不晓得在唱什么碗糕;但曲调是熟悉的,开朗的音符,跳动的旋律,振奋,愉快,明亮,好似金色阳光遍照原野,又似站在最高的山顶上,一望无际,心胸开阔,她不禁开口跟着唱。

“青天高高,白云飘飘,太阳当空在微笑………哇,忘记了,小时候唱过的,啦啦啦啦啦啦啦………”忘词了干脆就用啦的。

他唱他的德文,还握住她的手机当麦克风,她也开始拍手打拍子。

“咪咪法瘦,瘦法咪瑞,豆豆瑞咪,咪瑞瑞………咳!”她笑着拍他一下。“你唱太高了,我拉不上去,再降两个key下来。”

“是你声音压太低了,怕什么,唱出来给大家听。”他站起身面对她,学指挥家将右手抬起,示意她拉开嗓子。

“不要啦,人那么多。”

“你会注意那个大声讲电话的男生吗?又会注意那对像连体婴的情侣吗?”他望向路人,又望定了她。

“小姐,没人认识你,不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才不是在意,我是怕制造噪音,要被罚钱的。”

这时他手机铃声响起,他将她的手机还她,取出了自己的手机接听。

“我是………抱歉,我来不及赶过去……好,就取消。”

听到他讲电话,她突然顿悟。“你有订位?”

“就刚刚那间吃到饱的自助餐。”

她好想哭。小王子费了多少心思,刻意安排一场不像约会的约会,却让她一时的情绪给破坏了。

“我不确定下课时间,”他坐回她身边,兀自以高昂的语气说:“订晚一点,好让他们有翻桌率,现在就给他们翻第二次。”

“对不起,王明泷,我扫你的兴。”

她不舍,真的不舍他的用心;她猜想,小王子一定是想在餐厅人员跟他们说没位子时,突然很神气地说他有订位,嘻皮笑脸讨她一顿骂。

“对不起,对………”她总觉得说不够对不起,声音喷住,喉头一酸,泪水就泛滥而出。

“没!没有………”他慌了,刚才他都不怕那对婆媳的恶势力了,却让她软绵绵的眼泪给吓到,忙说:“你没扫我的兴。这样就哭?”

她吸了吸鼻子,想要扼止眼泪,然而嘴一瘪,反倒挤出更多泪水。

望着她掉泪,王明泷头一回明白为何作家要用断线的珍珠来形容女人的眼泪;一颗颗,晶莹,凄美,令人心疼,尤其这泪水是为他而流的。

开车送她回家那晚,他不知道她哭的原因;今天,他是知道了,却是一样慌张,一样不知所措。

从口袋拿出手帕,拿指头戳戳她,她却是低头不看他。

捏着手帕,他像个呆瓜坐着;他不敢骤然去抬她的脸,万一又被她的铁沙掌打回来,他想,他也会哭的。

怕被拒绝?他忽然了解自己不跟她说订位的原因了;不单单是想给她一个惊喜,而且是因为他非常期待今晚的饭局,若她真的不愿意来,他再默默取消就好,既不会让她为难,也不会显得他有“心机”。

但,她来了。他刚才看了她的手机,发现她之前急着上网,原来是在查电影时刻;那么,她也在期待什么吗?

“没吃到自助餐,没、没关系,以后、以后再吃就好。”可恶!他讲话怎结巴了,连安慰人都不会。“现在陪你坐在一起,就好,一点都不扫兴。”

“呜呜………”

“傅副科长,你好脆弱。”他可怎么办啊。

“承认自己的脆弱,也是一种勇敢。呜。”她抬起头,又哭了。“我要将你的话记下来,将来写进我的哲学著作里。”

“别抄了,我也是拷贝励志书上的句子。”她打开包包,准备找面纸,带着鼻音说:“讲漂亮话容易,诚实面对自己,难啊。”

“给你。”他将于帕递到她眼下。

她顺手就接过来,往脸上拭泪,按了按,抹了抹。

天色已全黑,灯光照出辉煌夜景,附近有街头艺人自弹自唱。每个周末,此处皆是一样的景致,但坐在这里的他们,心情已有微妙的变化。

“你手帕今天没擦过鼻涕吧?”她问。

“没,很干净的。”

她摊开这条男生的灰格子大手帕,整个蒙在脸上,用力吸闻属于他的松木气味,再有混乱起伏的情绪,也让那清爽温和的气息给抚平了。

如此藏在他的气味里面,就像是他的安慰,不必言语,不必动作,她已心情宁静,心满意足。

她不想拿开,因为一翻开来,松木气味便会逸失到空气里,她再也抓不到;事实上,她从来就不认为她能抓住他的一些什么。

-----只愿能愉快相处,好众好散便是….

“妖!”他掀开手帕一角,躲猫猫似地喊一声。“我不在家。”

“叩叩,傅佩珊小姐。”他以指节轻敲她额头。“你都不理我。”

“干嘛啦。”她拿下手帕,展露笑靥。“你撒娇喔,像小孩一样。”

“你这次才是真的笑,刚刚几次笑得好难看。”他定定地看她。

“你管我怎么笑!”她故意挤眉弄眼,再拿手帕抹掉眼角被他给逗笑的泪珠,一不小心,沾上了鼻水。

“喂,你什么时候当上王德机电的董事长?我,都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将手帕摺叠起来。

“昨天下午董事会改选,星期一才会正式发布消息。不过,大家都知道了,我今天上课忙着派名片。瞧,这不就证明了你都不理我。”

“我整天打呵欠,休息时间就趴在桌上睡死了,哪管得到你。”

“你总是消息不灵通,哪天被抓去卖掉了都不知道。”

“差个一两天而已。再说,有一堆大头恭喜你,不差我一个。”

“我是不差你一个客套的道贺,但是被当作办公室大盗就严重了。”

“哼,我没拿、电击器或防狼喷雾对付你,算是客气了。”讲到这个她就瞥扭,如今跟他熟了,索性问清楚:“你当初怎么不直接说出你是谁?”

“我想看你的反应。看看你在不认识‘王明泷’这个人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正常’的反应。”

“你真贼,存心看我出洋相?”

“你那天好凶悍,凶到我如果不配合你演出,就太对不起你努力维护公司安全的魄力了。”他笑说。

“你喔!”她指向他的心口。“这里藏着一个爱玩、爱作怪的小孩,偏偏必须扮成高尚人士,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就要恶作剧。”

王明泷全身一下子热了起来,好似那个藏着的小孩在他体内欢呼跳跃;难道他自以为表现得成熟冷静,在她的眼里却完全破功。

“不。”他还是不想承认所谓“内在小孩”的说法。“我不是恶作剧,我是以哲学家的立场观察人生百态。”

“哦?有观察到什么?”

“像是去买三明治,老板娘本来不知道我是谁,后来大概是有同事跟她说我的身份,再去买时,即使人多排队,她也会先问我要吃什么。”

“不喜欢这样?”

“有时候,我不想享受特权,我想当普通人。”

“可是………”她微感心疼。“你还是当不了普通人。新名片给我一张。”他拿出名片,她接过来仔细读着上头的每一个字。

可他也望向自己名片上的头衔。“我爸今年会正式退休,不再担任王业集团旗下任何一家公司的董事长,以后就挂名集团总裁。本来所有公司的董事长统统给我大哥做,他说太多了做不来,分出两间给我。”

“你以后会将重心移到这边来吗?”她抚摸名片上的公司名称。

“一半一半。”

“什么一半一半?”

“其实,我明年想回学校念博士班,我一直在准备考试,手上也有一篇论文准备投到期刊发表。”

“你负荷得了吗?”她忧心地问。

“这两间还好。大哥知道我的目标,所以给我的是业务单纯的小型公司,而且有可信任的老经验总经理在管理,我只要做到充分授权就好;再说了,我大哥说,王业集团这么大,一定要从家族企业转型成专业经营,将来不可能都由亲戚担任要职---尤其是不中用的亲戚。等再过几年,布局妥当了,应该就会有专业人才出任董事长,我也可以退居幕后。”

“嗯,王顾问的想法很好。”她还是感到忧心。“这大概要有几年的过渡期,即使你充分授权,交给专业经理人,但一边念博士班,一边要顾及公司的重大决策,这怎么顾得来?”

“你知道电脑硬碟吧?”他见她点头,继续说:“我的脑袋好比一个硬碟,可以分割成不同的磁碟区,C槽放公司,D槽放哲学,随时转换,各自存取资料,不会有冲突。”

“你的形容真好玩。那家庭?感情呢?再分割成E槽、F槽?”

“属于我的感性部分,那是中央处理器,掌控我生命的运作。”

“哇,天才哲学家,你真的可以去写书了!”她笑叹。

“别忘了我智商一六0。”

“是,你最聪明了。”她挂着微笑。“身体还是要顾好。你喜欢哲学,博士就慢慢念,不急着念完;凭你这张帅脸,还可以多拗几年的学生票。”

王明泷有自信应付未来双重身份的生活,但聊了下来,他感觉到她的笑容下仍藏着忧虑,好似让她一起承受他的担子了。

他不知该如何教她放心,能做的就是抬起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发。

“啊?”她下意识地闪避他的抚摸,身子一动,肚子便咕了一声。

“肚子饿了吗?”他的手顺势拍到大腿上,笑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吃饭。”

“吼!这牛肉怎么这么软嫩啊。”傅佩珊胃口大开,嘴巴里还嚼着牛肉,又汤匙喝一口汤。“汤头也好好喝喔。”

“小姐,你很没形象耶,一直喷口水。”

“嘻。”她拿餐巾纸抹了嘴。

“我再帮你倒杯麦茶。”王明泷说完,很慇懃动心地去茶桶倒茶。

“他们的茶也很够味,不是随便泡的。”茶来了,她先喝一口。

“我再推荐他们的牛肉卷饼,刚烤出来的饼皮又香又脆,一定要趁热吃,可惜今天卖完了,下次再来吃。”

她微笑低头吃面。下次,听起来仿佛有无限的可能性,或许,他们还有很多个下次。

“来宝面食。你怎知道这家店?”她问。

“我大嫂在这里打过工,跟这边的谢老板熟得,像一家人。”他指向门口一名笑呵呵跟客人聊天的壮硕平头中年男人。

“蟹老板?”她狐疑地说:“他又不像海绵宝宝里面那个蟹老板。”

“他姓谢,谢谢的谢,当然是谢老板了。”他笑说:“刚好名字就叫谢来宝,念快一点就是蟹老板。”

“真好玩。”傅佩珊环视整洁明亮的店面。“这家面馆气氛活泼,员工穿他们自己logo的T恤,看起来很有精神,服务也很热忱,当然了,东西更好吃,来这边吃饭心情会变好,下次就会想再来。”

“心情好些了吗?”

“谁说我心情不好?”她瞪他一眼。

“会瞪人就是正常了。你不理人时,我都不敢惹你。”

“讲得好像被我欺负了。”她记起了他似乎戳了她几次,不禁觉得好笑,有感而发:“我当然明白,不要让别人来影响自己的心情,但这是一个群体的社会,大家互相影响,难免遇到让自己不高兴的人,一时意志薄弱,就会被拖到负面情绪去。”

他静待她说下去。

“你见过我的二十坪小公寓,那原来是我外公的家。当年我妈妈就是从这间新盖好的房子嫁出去的,小时候我来台北也住在这里,听阿公讲故事,看阿娘做发粿;后来阿嬷阿公相继过世,由我妈妈继承这房子。我妈怕以后还有继承过户问题,征得在美国的舅舅同意,转成我的名字,我也搬了进来,这是三年前的事了;就在这之后,经过介绍认识某人,交往还满顺利的。对了,你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

“当然有。”他不满地说:“怎扯到我这里来了?”

“我要说的是,刚开始谈恋爱时,每个人都会以最美好的一面表现给对方看,然后就有一种‘就是他了’的错觉。等时间久了,也不要说是露出狐狸尾巴啦,就再也藏不住原始的本性。

“某人将我的房子嫌得一无是处,太旧啦,太小啦,一直从心患我卖掉房子,做为结婚买房的基金。我说我不可能卖,这房子虽然在我的名下,那是属于一家人的,即使舅舅很少回台湾,我也不认识我的美国表哥表表姊,但好歹这里也算是他在台湾的一个家,而且等我弟当完兵后,就会搬过来一起住。”

“你有弟弟?”

“别插嘴。我有弟弟很稀奇吗?都不关心我!”她话一出口,不自然地笑了笑,继续说:“我跟某人说,我们可以一起赚钱买新房子,然后他就开始看大坪数百豪宅,原来这是他妈妈的意见。”

“他妈妈这意见出得好,不然你就被拐走了。”

“惦惦啦,不然我就不说了。”看到小王子变成无辜小狗脸,她说下去:“她妈妈说要一家人一起住,所以要我们出钱买下她中意的大坪数豪宅。房子在哪里?在三峡。即使是自己开车,我每天花在交通上的时间起码要三个小时,这还不算路上塞车喔,更何况油钱也是一笔数目。

“我说我负担不起,他们就又叫我卖房子。我不依他家的意见,当面叫他叫妈说,他家可以卖掉自己的房子去买豪宅,我们结婚后另外住市区;他妈妈抓狂了,说为了等我卖房子,错过了房价还低的时候,然后开始数落我为人媳妇的道理,要任劳任怨,要唯夫家是从。天哪!这是哪里来的十八世纪婆婆啊!

“他们家的人,包括某人,开始嫌弃我,恐吓我,说我年纪大,个性差,长相不好,除了某人,不可能再有人想要跟我结婚。

“直到这时候,我才醒悟,某人在相亲后本来没消息了,突然又变得热烈追求。他不是爱我,而是因为他听说我有一间房子;他追不到可以让他少奋斗二十年的千金小姐,退而求其次,找个人来分担他家的豪宅贷款。

“最后,他妈妈使出撒手?,直接下订,某人也拿分手做威胁,说什么他事事为我们未来着想,却是真心换绝情。我听了心都凉了。你们连最起码的沟通和尊重都没有,我怎敢嫁过去,开了一次先例,将来不就予取予求,一辈子当个翻不了身的小媳妇?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那个女的交往,很可能在分手前就劈腿了,不然怎会小孩都这么大了………唉,不管了,他家的事我不想知道了。

“分手是痛,更痛的是我自以为谈恋爱,结果竟然只是人家的模范媳妇人选;后来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说我表里不一,城府很深。欸,我看起来乖巧,是因为我有教养,我敬你是长辈,所以我客气;跟他说我相亲失败很多次,结果就被拿来当把柄,说我没人追,吃定我非嫁他不可;还说我想高攀他们什么在地的望族。望族?一天到晚夸说他家吃黑鲔鱼吃帝王蟹吃到不想再吃的望族会拿不出钱买豪宅?我看是汪汪叫的汪族吧。对不起,又侮辱到狗了。

“还有咧,我天生雀斑碍着谁了,看不顺眼就不要追嘛,全都可以拿可来说嘴?我切!”

一口气说完,呃,或是说骂完,她还是很闷,喝了一口麦茶,这才发现桌上的碗盘不知何时让店员收拾干净了。

“咦!你怎么都不说话?”

“你不是叫我惦惦吗?”王明泷始终直视着她,眼珠子缓缓地在她脸上转着。“好,我说话了喔。嗯,这张脸独一无二,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张跟你有相同位置雀斑的脸。”

“不要研究我的脸啦!”她拿手掌遮住脸蛋。“那时的你,委屈了。”

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她想哭了。

“傅副科长,我很高兴你今天坐在这里。”

她也很高兴今天坐在这里。她不是因为怕寂寞、怕孤单、怕街上成双成对伤眼又伤心而一头栽入爱情和婚姻委曲求全的笨女人;她仍是一个经济独立自主、过着充实快意生活、能够决定自己未来幸福的聪明女人。

此外,她还有一个很高兴坐在这里的原因,那就是对座有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小王子。在有人欺负她时,他保护她;心情不好时,他唱歌逗她;她就像是被小王子时时浇水滋润、以玻璃罩保护起来的玫瑰花………糟了,眼角湿湿的,她赶快拿出手帕,不想再哭给他看了。

王明泷见她左手半遮面,好像又要掉泪,一时紧张地想倾身向前,待见她右手拿出他的手帕,便放心地坐稳,嘴角很愉快地扬起;再见她抹了抹眼角后,装作很顺手地将手帕放回她的包包,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谁介绍那个烂人给你?”

“庄经理。”她摆摆手。“我不怪他啦,那也是他太太的什么朋友的亲戚的同事的什么的猪朋狗友,刚好条件合了,就拉拢介绍认识,谁也不知道表面条件不错的好青年的幕后真相,又没共同认识的朋友可以探听,这都要深入交往了才知道。”

“多么痛的领悟呜呜………”

“咦!你也会唱了。看来你不怎么恐龙嘛。”

“以前你唱过,我很好奇,就去找来听。只要是你说过的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我就会想去弄明白。”

她有些惶惑,虽说那是他喜欢找答案的哲学家精神,但他会如此认真对待别人说过的话吗?会看别人吃火腿三明治然后也买来吃吗?

“算了算了,老是跟你讲垃圾话,你听听就算了,当作我发疯。”

“来,嘴巴张开。”

“干嘛?”她掩住嘴巴。

“我看你里面是不是垃圾桶啊,不然怎么会吐垃圾话。”

“你欠揍。”

“以后有事你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生气,会得内伤。”

今晚是要教她感动几遍啊。她故意望向别处,眨了眨眼,再看手表。

“哇,快十点了。我们坐太久了,人家要打烊了。”

“还没呢。”他指向店面另一边,那边才坐下十几个大男孩,个个黝黑强壮,笑声宏亮,精力旺盛,散发出无比的青春活力。

“小哥,带小嫂来了?”两个大男生走来,笑嘻嘻地词。

“礼貌点。”王明泷正色说:“这是我的上司,叫傅姐姐好。”

“傅姐姐好。”两个大男孩立正站好。

“你们………”傅佩珊在两张有如彼此复制的脸孔看过来又看过去,惊奇地问说:“是双胞胎?”

“他郑容,土木系一年级。”

“他郑易,财金系一年级。”双胞胎互相指向对方介绍。

“容易。”

“我爸爸三天三夜想不到名字,终于顿悟到知难行易,就叫容易。”

“他们的爸爸就是我大嫂的老师,后来变同事………”

“我知道了!”傅佩珊笑说:“人家都叫他郑老师。美莉、陈桑都会跟我们讲顾问夫人以前在王业当工读妹妹的事,我都很熟了。”

“他们一定加油添醋,有机会叫我大嫂讲原版的给你听。”

“小哥,这是我们校际杯棒球赛的邀请函。”不知道是郑容还是郑易递一张卡片过来。“你是赞助厂商,开幕式校长要颁发奖状给你。”

“还是你们代领。”

“我都替你保管十几张奖状了,再不拿回去我要用来垫便当了。”

“拿来吧,看在你保管那么久的份上,一张换一打棒球。”

“耶!”双胞胎大吼大叫,朝他们的同伴宣布小哥的义举。

“谢谢小哥!”十几个大男生开心大喊,屋子都震动了。

“小哥,我们要献吻。”双胞胎刻意嗽起嘴唇,作势要抱人。

“我都吐了,快滚。”王明泷酷酷地挥手赶人。

双胞胎还真的以转圈圈的方式“滚”回去,傅佩珊看了直笑。

“赞助厂商?”她问。

“双胞胎喜欢打棒球,他们周末练完校队或是看完球赛,就会来这边吃消夜。”王明泷回想说:“我认识他们时,都是高中棒球社的,社团经费难免不足,我就赞助一些,到现在上大学了,持续被他们勒索。”

“看来你被勒索得挺愉快的。你不错啦,有心培养运动选手。”

“也不算培养,他们是打兴趣的,不太可能成为国手或职业球员;但只要打得高兴,身体健康,好好念书,有健全的人格,可以带给家庭和社会正面的影响力,这样我的赞助就有意义了。”

“王明泷啊………”她惊叹。“你可以去选总统了。”

她相信,他绝对是当企业家兼哲学家的料,胸襟和见识远远超过他这个年纪,她都觉得自己白白多活他几年了。

今天来到这里,她剖析了自己,也重新认识了他。

原来他有这群年轻的朋友,也有过来叫他小帅锅的蟹老板和老板娘;他在这里,轻松自在,像个寻常的邻家男孩,这是她所不知道的王明泷。

望着那群大男孩,她不禁赞叹:“年轻真好。”

“你又不老。”

“心境老了。虽说我常保年轻的心情,但毕竟跟新一辈的年轻人差一个世代了。有人说我这年纪是轻熟女,正是自信、美丽、成熟的时候,但我觉得我比较像是羽量级的欧巴桑。”

“噗!”小王子一口茶差点喷出去。“我脑海浮现你打拳击的画面,然后,一拳出去碰一声,你将对手打倒了。”

“你女子拳击看很多喔?来,过来,让我打几拳。”

“好凶的母老虎,看来你暴戾之气太重,不排解掉会影响运势。”

“王大仙,怎么排解啊?”

“去大声喊出来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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