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传--第七章 著书七篇 所以穷年第七章 著书七篇 所以穷年.2
不到一年,我就产生了一种想法:将君位让给他。因为我越来越觉得,在他面前,我就象太阳底下的一盏小灯。
哀骀它一听我要将君位让给他,满脸不高兴——我还从来没见过他不高兴哩——的样子,但是沉默了半天之后,他还是答应了。
我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但是,数天之后,哀骀它失踪了。他没有与我辞行,独自一人离开宫廷,不知所终。
我整天神思恍惚,若有所失,落地的石头又悬起来了。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德性高尚的人,却又离我而去。他好象对我,对鲁国,一点儿也不感兴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听后,说:“我有一次到楚国去,在路旁看见一群猪崽,趴在母猪的腹下抢着吃奶。那母猪已经死了,可是猪崽们不知道。过了一会,有一头小猪发现母猪的眼珠不动弹了,便‘吱!吱!’地叫着跑开了。其它小猪见状,也知道母亲已死,便纷纷乱跑,离开母猪而去,如树倒猢狲散。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猪崽们爱它们的母亲,并不是爱母亲的形体,而是爱主宰形体的精神。母亲死了,精神便消失了,即使形体如旧,猪崽们也会弃之而去。
“猪崽尚能如此,而人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精神高于形体。人能够感动别人,并不是因为他的相貌,而是因为他的精神。
“哀骀它这个人,虽然相貌丑陋,但是,他精神充实,品性高尚,因此,他不说话,别人却相信他,没有功劳,别人却亲近他,甚至您都愿意将君位让给他。
“这说明,一个人只要精神境界高尚,就是一个好人,而不在于他的形体。”
庄周的想象力越飞越远,他似乎在虚无飘渺的境界中,发现这么两个人:
有一个人,两腿曲拳,伛偻残病,而且没有嘴唇,众人视之为妖怪。他来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十分喜欢他。久而久之,灵公看惯了他,再看正常人,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真难看。
又有一个人,得了粗脖子病,颈项犹如盛水的大甕,众人视之为妖怪。他来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十分喜欢他。久而久之,桓公看惯了他,再看正常人,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真难看。
当然,这只是梦想中的事。庄周深知,君主们是不会喜欢这种人的。但是,现实既然如此不完美,人生既然如此不如意,何不以荒唐之言,悠谬之说,塑造一个理想的境界呢?
这样的理想,也许不会变为现实,永远只能是一种幻想。但是,这美丽的幻想毕竟带给庄周一丝的快意。天下相貌丑陋之人,形体残缺之人,读了这则寓言之后,能够从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共鸣,能够找到一个知音,能够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一些自信,就够了。
蔺且将五篇文章整整齐齐地装订好,让庄周过目。庄周看后,说:
“蔺且,这第六篇,你猜我要写些什么?”
“学生不才,难以猜测。”
“第六篇,我欲写‘大宗师’。”
“大宗师?就是世人应该学习的大宗之师吗?”
“正是。”
“前面数篇中的人物,不就是大宗之师吗?为什么还要专写一篇‘大宗师’呢?”
“前面数篇中出现的人物,虽然有一部分是体道者,但是,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类的宗师。”
“人类的宗师是什么样的人?”
“真人。”
“何谓真人?”
“说起真人,一言难尽,又无以名言。真人,就是真正的人,与假人、非人相对。
“真人,在弱小面前并不暴横,在成功面前并不自雄。做了错事,不后悔;做了好事,不自得。因此,他登高不怕,入水不溺,入火不热。他有了道,因此他是真人。
“真人,睡觉的时候不做梦,醒来的时候没忧愁。他吃饭,不耽滋味,他呼吸,深之又深。众人用喉咙呼吸,真人却用脚后根呼吸。因为他虚静内敛,引气贯脉,故呼吸自深。
“真人,不喜欢活着,也不害怕死掉。静悄悄来到人世,静悄悄离开人世。他忘不掉生命的原始,却也不探求生命的所终。
“真人,其内心专一,其举止寂静,其额头宽广。他发怒,就象秋天的风雨,他喜悦,就象春天的阳光。他的喜怒,就象四时季节的推移,莫不自然而然。”
蔺且听完,赞叹道:“先生,您可真是出口成章啊!您用诗一般的语言描写了真人的内心与情状,听起来优美动听、而且能从灵魂深处启发人。不过,您还会用寓言来描写真人的生活吧!”
“是的。蔺且,你真不愧为我的弟子。好,我再写一个寓言故事。”
蔺且在一旁看着,只见庄周写道:
子祀、子舆、子犂、子来四人互相说:
“谁能够将虚无作为自己的脑袋,将生命作为自己的脊背,将死亡作为自己的屁股,谁能够懂得生死存亡只不过一体的道理,我就与他为友。”
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于是成为好友。
过了一段时间,子舆得了病,子祀知道之后,去看望他。子祀进门一看子舆病得不轻,身体都已经扭曲了。子祀见状,不但没有惊奇,反而赞叹道:
“真伟大啊!造物者将你弄成了这个样子!伛偻曲腰,背骨发露,五藏之管向上,脑袋隐于脐部,肩膀高于头顶,顶椎之骨指天。”
同样,子舆也知道,形体的变化是因为阴阳之气不调,因此,他心闲无事,怡然自乐。听了子祀的话,他步履蹒跚来到院子里的井前,照了照自己的形体,感叹道:
“嗟呼!造物者将我弄成了这个样子!”
子祀听后,问道:“你感到厌恶吗?你感到害怕吗?”
“不!我有什么可厌恶的!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假如造物者将我的左臂化为鸡,我就可以让它来报晓,假如造物者将我的右臂化为弹弓,我就用它来打鸟烧着吃,假如造物者将我的屁股化为车轮,我就以精神作为马,驾驶着它,游于六合之外,省得我坐车了。有所得,只是偶然的时机,有所失,也是必然的趋势,安心于得失的时机与趋势,哀乐便不会入于胸中。我有什么厌恶的!我有什么害怕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子来得了重病,气喘吁吁,即将死亡。
他的妻子与子女们围在旁边,哭泣得十分伤心。
子犂来看望子来,正好碰上子来的家人在哭泣。他站在门口,喝道:
“别哭了!离开他!你们不要害怕自然的变化,这是正常的,哪个人不死呢?”
然后,他也不进屋去安慰子来,只是靠在门框上,对子来说:
“真伟大啊!造物者这一次不知又将你化为何物?将你转生在何处?将你化为老鼠的肝吗?将你化为小虫的臂吗?”
子来挣扎着坐起来,喘着粗气说:
“子女对于父母,说东则不能到西,说南则不能到北,唯命是从。人类对于阴阳,就更是不可抗拒了。它让我死,我若不听,就是抵抗阴阳的规律。
“大道给我形体,给我生命,又让我老,又让我死。谁给予了我生命,谁就要收回我的生命。
“铁匠铸铁,一块铁踊跃地说:‘我要做镆铘之剑!’铁匠肯定会认为这是一块不祥之铁。我今天一旦有了人的形体,就整天挂在嘴上:‘我是人啊!我是人啊!’造物者肯定会认为我是一个不祥之人。
“我今天以天地为大炉,以造物者为铁匠,任其铸造,到哪儿不一样呢?”
说完,就象睡着了一样,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蔺且在一旁看着,庄周文不加点,立时而成。庄周放下笔,笑道:“真人何如?”
蔺且说:“这样的真人真是了不起啊!读之让人尘俗脱尽,天机自露,物我两忘,身心俱遣。”
庄周呷了一口酒,品尝着,那酒意渗透了全身。他浑身上下,感到一种无拘无束的轻松感。他的思绪,也借着酒意飞扬起来了: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想交朋友。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谁能相交于无相交,相助于无相助!谁能登上天,在云雾中漫游,用手去触摸那无极之处?忘生忘死,不知所来,不知所终?”
三人相视而知,莫逆于心,于是成为好友。
过了一段时间,子桑户死了。还没有到埋葬的日子,孔子听说了,就派子贡去凭吊。
子贡来到子桑户的家中,到门口一看,子琴张在调整琴弦、孟子反在编写歌曲。他们也不管子贡,对着子桑户的尸体一个弹琴,一个唱歌,歌曰:
嗟哜桑户呼!
嗟哜桑户呼!
而已反其真,
而我犹为人猗!
子贡一听,觉得太放肆了,便三步并作两步进到屋中,说:
“临尸而歌,是合礼的行为吗?”
二人相视而笑,对子贡说:
“你哪里知道礼的真意!”
子贡回来之后,将所见所闻告诉了孔子。并问道:
“行为不修。而放浪形骸之外,对着尸体唱歌,而颜色不变,这是什么样的人啊?”
孔子回答说:
“那些人是方外之人,而你我是方内之人。内外不相及,道异不相谋,让你去凭吊,是我的错误啊!
“他们那些人,与造物者为友,而神游于天地之间。他们将生作为人身上的毒瘤,他们将死作为毒瘤的溃散。他们忘其肝胆,遗其耳目,不知端倪,逍遥乎六合之外,他们怎么能固守世俗之礼呢?”
子贡问道:“那么,先生愿作方外之人,还是愿作方内之人?”
“我虽然顽劣,却也愿意与你们共同向方外之人学习。”
“如何学习?”
“鱼儿只有在水中,才能互相体验到乐趣,人也只有在道术之中,才能互相体验到乐趣。鱼得水则养给,人得道则心静。所以说: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那些奇人,太不可理解了。”
“奇人者,对一般人来说奇特,却合乎自然的天性,因此反而是真人。所以说:对于天性来说是小人的人,对于一般人来说却是君子;对于天性来说是君子的人,对于一般人来说却是小人。”
“咚咚!咚咚!”
颜玉在一旁锤葛制麻。
庄周放下手中的笔,来到颜玉旁边,想接过她手中的锤子:
“你去歇一会吧,我来锤。”
“你还是写你的书去吧,看你,几个月伏案不起,都已经瘦了一圈了。”颜玉没有松手。
“我瘦了吗?”
“不信你问蔺且。咱家又吃不上多少肉,整天粗茶淡饭,你写书又费脑子,能不瘦吗?”
“有钱难买老来瘦啊!”
“还要贫嘴!这样下去,不到一年,你就该入土了。”
“入土就入土,真人不是忘生忘死吗?”
“什么忘生忘死,大白天的,别再瞎说了。说正经的,你也要悠着点,累坏了身子,不有害养生吗?”
“噢!你可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不过,有时候灵感一来,下笔不能自休啊!”
他摸着老伴那干裂粗糙的手,内疚地说:“颜玉,你这一辈子,跟上我,受了不少罪啊!”
“什么受罪不受罪,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瞧。这不比以前好多了吗?你还记得那时候,下着大雨,孩子饿得起不了床,你去借粟的事吗?”
“记得,怎能不记得!”
于是,庄周又想起了一则寓言。这则寓言,一半是他的亲身经历、一半是他的幻想:
子舆与子桑是好朋友。连续不断地下了十天雨,大水淹没了道路,冲坏了庄稼。
子舆心想:“子桑恐怕断粮了吧!”便将自己仅有的够一顿饭的粟煮熟,用荷叶包好,揣在怀中,冒着大雨来看子桑。
他来到子桑门口,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里边唱歌。
他推门进去一看,子桑已饿得面色发灰,精疲力竭。但是,他心闲意定,逍遥自得,在几案前一边鼓琴,一边唱歌。
歌曰:
父邪?(难道是父吗?)
母邪?(难道是母吗?)
天乎?(难道是天吗?)
人乎?(难道是人吗?)
他那沙哑的嗓音犹如破锣,忽而急促,忽而舒缓。歌声就象从地底下发出,细微不堪,好象那瘦弱的身体连这毫无分量的声音也负担不起了。
子舆过去,将饭从怀中掏出,放在几案上。子桑也不说声谢谢,便狼吞虎咽似的大嚼起来。
等子桑吃完,子舆问道:
“你为什么唱这样的歌?其意为何?”
“这几天,大雨飘泼,我饿得头晕眼花,但是,我想,是谁让我如此贫困呢?我思索了几天,也得不到答案。父母亲难道想让我如此贫困吗?不会。天地之德,浩荡无私,因此,天地也不会单单让我贫困。
“最后,我没有办法,只有将这归之于命。命,一切都是命!”
说着,又鼓琴唱了起来。
父邪?
母邪?
子舆也情不自禁地拍手击节而和:
天乎!
人乎!
雨在哗哗地下着。两位真人在茅屋之中,反复唱着这支简单的歌曲。在他们心中,有一种精神在鼓荡着,给他们无穷的力量。
四
“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六篇文章写完之后,庄周长叹了一口气,心想:著书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这天晚饭时,庄周与蔺且把酒论文,兴高采烈,不知不觉喝多了。
“世人若读了我这六篇文章,并能从中领会其真意,定能神游于六合之外!”庄周得意地说。
“是啊!先生,这六篇文章,分而观之,若明珠落地,闪闪发光;合而读之,若大江东流,一气而下。真乃天下之至文!”
“我庄周今生今世,不材无用,唯有这六篇文章传世,也不枉当一回人……”
话还没有说完,便呼呼睡着了。
恍惚之中,庄周来到了魏王的宫廷之中。魏王端坐在几案前,好象没有看见庄周。他手中拿着一把宝剑,对侍立一旁的文武大臣发号施令:
“集合全国所有的军队,向齐楚两国,同时开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庭中回响。
顷刻间;中原大地上,血流成河,尸骨遍野。
庄周掏出怀中的书,对魏王说:
“请大王一读!”
魏王转过头去,口中说:
“那里边,没写如何做帝王!”
忽然来了一阵轻风,又将庄周吹向鲁国首都曲阜的馆舍。
鲁侯鄙夷地看着庄周,说:
“先生,鲁国的士人又穿起了儒服,我还要以仁义礼智,作为长治久安之方!”
于是,鲁国的老百姓面目痴呆地互相拱手行礼,洙泗河畔,颂经之声不绝于耳。
庄周又掏出怀中的书,对鲁侯说:
“请大王一读!”
鲁侯转过头去,口中说:
“那里边,没写如何做帝王!”
“帝王!帝王!为什么都要做帝王!”庄周气愤地大声呼喊。
“我们就是要做帝王!”
“帝王!”
“帝王!”
大大小小的君侯们,对着庄周怒吼。
“什么帝王,你们都是混蛋!”
庄周也不示弱。
“杀死他!杀死他!”
“烧了他的书!烧了他的书!”
一群青面獠牙的刀斧手将庄周逼到万丈悬崖前,口中恶狠狠地叫着。那刀就要砍在庄周的头上了,他惨叫一声:
“啊!”
“你醒醒!你怎么了?”颜玉抓住他的手,口中叫着他的名字:“庄周!这是在家中。”
“我做了一个恶梦。”庄周惊魂未定,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
“你好长时间都不做梦了,今天是怎么了?”
“我的书不能结束,我还要写一篇。”说着,他披衣下床,点上灯,展开帛,陷入了沉思。
颜玉见他这样着急,也就由他去了。
是啊,我的书中没写如何做帝王。上起大国的君侯,下至小国的大夫,哪个不梦想自己当上帝王呢?而我庄周却犯了一个大错误,竟然将帝王之术忘记了。这也难怪,因为我从来就不承认帝王是合乎天道的东西。
但是,天下之人,尤其是诸国的君侯们,帝王意识是非常浓厚的。他们都想如天帝那样,将天下的版图、天下的财富、天下的人民都作为自己的私有物,握在自己的手掌上。
不是吗,他们还没有统一天下,就纷纷自封为“王”了,而且,秦国与齐国,还自称为“西帝”、“东帝”。而那些摇舌鼓唇的策士们,也整天将“纵则秦帝、衡则楚王”挂在嘴上。
帝王,帝王,帝王真是救世主吗?什么样的人才能当上帝王?什么样的帝王才是真正的帝王?
帝王并不是救世主,想当帝王的人当不了帝王,没有帝王才是真正的帝王。
庄周在心中自问自答。
但是,事实上,天下之人的命运却掌握在那些整天做着帝王梦的国君们手中。他们可以发动战争,让百姓的躯体惨死在刀枪之下;他们可以提倡仁礼,让士人的生命消耗在经书之中。
应该专写一篇关于帝王的文章。这么想着,庄周又拟定了第七篇的题目:“应帝王。”
东方已经发白。一个夜晚,庄周在沉思中度过。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却伏案而睡了。
蔺且每天都起得很早,他要乘太阳还不毒热的时候,到外面去打葛草。
他路过庄周房间的窗户时,见庄周伏案而睡,觉得很奇怪。他进屋一看,几案上展着绢帛,上面只有三个字:“应帝王”。
颜玉也已起床,她对蔺且说:
“你的师傅,可真是天下第一的怪人。半夜里从梦中醒来,要写文章,却只写了三个字就伏案而睡了。”
庄周被颜玉的说话声惊醒了。他抬起头,指着“应帝王”三字对蔺且说:
“这是第七篇的题目。”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又要加一篇什么帝王的文章!”
蔺且似乎有些不快。
于是,庄周将昨晚的梦,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蔺且。然后说:
“吹不散乌云,就见不了明媚的阳光;搬不开石头,就走不了平坦的大路。帝王是乌云,帝王是石头。我们虽然痛恨他,但是,他却是道术之大敌。”
“可是,您却要写‘应帝王’,而不是‘灭帝王’。”
“这正是我文章的高妙所在。我所谓应为帝王者,却是无帝王。”
于是,蔺且便出门干活去了,庄周提笔写道:
齧缺向王倪问帝王之术,四问而四不知。齧缺高兴地跳了起来,跑来告诉蒲衣子。
蒲衣子说:“你今天才知道王倪的品性吗?我来告诉你帝王之术。”
有虞氏这样的帝王,不如泰氏这样的帝王。有虞氏虽然不发动战争,天下一片安定,但是,他还用仁义礼智来教育人,表面上看起来让人们过着人的生活,实际上,仁义礼智束缚了人的天性,因此,那时的人,都是非人。
泰氏,他睡觉的时候安然无梦,他醒来的时候无知无欲。百姓呼之为牛,他点头答应,百姓呼之为马,他点头答应。他率性任真,品德高尚。那时候的人,虽然没有礼义廉耻的教条,但是,他们过的是真正的人的生活。”
这个故事,是针对那些企图以仁义礼智来治天下的“帝王”写的。庄周又想起了那些专横独断的“帝王”。于是,他又编了一个故事:
这天,肩吾遇到了狂接舆。狂接舆听说肩吾向日中始学习了帝王之术,便问道:
“日中始对你讲了些什么?”
肩吾说:“日中始告诉我,统治百姓的人,只要凭自己的好恶制定出经式法度,百姓谁敢不听从呢?”
狂接舆说:“此乃自我欺骗的德性。用这种方法来治理天下,就象要在大海中凿出一条河来,要让蚊子负起一座大山。
“真正的圣治,是治理百姓的心性,而不是约束他们的行动。让他们凭着自己的天性去行动,让他们干自己能干的事、想干的事。
“鸟儿见到矰戈之害,就高飞于空中以避之,耗子见到熏凿之患,就深藏于神丘之下以躲之。百姓见到严刑酷法,就跑到深山老林中以躲避。
“你难道连鸟鼠都能懂的道理也不懂吗?”
写到这儿,庄周的笔下又流出另外一个故事:
有一个名叫天根的人在殷阳之地游玩,这天,他来到蓼水之上,正好碰见了一个名叫无名人的人。
天根向无名人问道:“治天下之术如何?”
无名人一听,不耐烦地说:“走开!你这个鄙卑的小人,怎么问起这种无聊的问题来了,也不嫌烦人!
“我将与造物者为友,骑着那莽眇之鸟,飞到六合之外,来到天何有之乡游玩,居住在圹壤之野。你却用治天下这种肮脏的事情来打挠我。真烦人!”
天根不但没有走开,反而又问了一遍。
无名人说:“你游心于冲淡之境,合气于虚静之域。让万物万民顺其自然而行,不要用你的一己之私心去限制他们,天下自然大治。”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人才应为帝王呢?庄周不由想起了传说中的那个浑沌之神。
浑沌,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它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不会说。外界事物对它没有任何诱惑力,它的内心也没有支配外物的欲望。
它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它。它是整体,它是永恒。
但是,魔鬼却破坏了这整体,破坏了这永恒。它看见了世界,却失去了自我。世界得到了它,却失掉了平衡。从此之后,世界上有了知识,有了是非,有了不平等,有了悲哀与痛苦。
浑沌兮,归来!
想到这里,庄周怀着惋惜的心情,写下了最后一个寓言故事: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南海的帝王叫做儵,北海的帝王叫做忽,中央之地的帝王叫浑沌。儵与忽有一天共同来到浑沌的地盘游玩,浑沌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儵与忽想报答浑沌对他们的恩德,互相商议说:“其他人都有眼耳鼻口七窍,用来视、听、食、息,而惟独浑沌没有。我们应该替他凿开这七窍。”儵与忽每天凿一窍,第七天时,七窍俱全,而浑沌已死。)
这不仅是一种惋惜,而且是一种期望。
他期望浑沌这样的帝王再生,也期望儵忽这样的帝王灭亡。
七窍开而浑沌死!
七窍合而浑沌活!
这浑沌的寓言,就成了庄周的绝笔之作。浑沌不仅象征着理想的帝王,也象征着理想的人生,理想的人类,理想的宇宙。
人生的真境界是什么?浑沌!
人类的真出路是什么?浑沌!
宇宙的真归宿是什么?浑沌!
归来兮,浑沌!
七篇之书写完之后,庄周的两鬓已添了不少银丝。他自嘲地对蔺且说:
“最懂得养生之理的人,却最不善于养生。劳心费神,著此七篇,而能解其中真味的人,又不知几何?”
“先生,这七篇之书,是有文字以来最伟大的著作。它是不朽的,它将流传万世。”
“知我罪我,其惟七篇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