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很快就来了,先是忙得昏天黑地,然后客人陆续都散了,各自继续着年夜饭之后的活动。今天的下班时间比平常都要早,颜筱伸了伸懒腰走在清冷的街上,不远处蹿起了几簇烟火,在她头顶上轰然炸开,迅速陨落,散落一身的寂寞。烟花虽美,转瞬即逝。很多事,错过了也就错过了。有些本不该固执的回忆或许有人早已忘记了,只有她这般喜欢怀念的女孩依旧在等待。
她抬起手在空中朝着烟火的方向比划了“浮生”二字,扬起脸笑了笑,笑容落下来,映在了不知什么时候徒步走到她面前的Andy的脸上。
“我一会去前面的光华寺撞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好啊!”两个人的年三十总好过一个人。
光华寺是J市最著名的建筑物,开寺至今香客不断,听说这寸土之地敬顺即得妙法,灵的很。
Andy意外地没有开车,两个人徒步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这是聊天的绝佳时机。
“颜筱,我想跟你说说我妻子的事。”
这是Andy第一次直呼她名,他歪着脸征求她的意见,神色恭谦诚恳。
“你说。”
“她很聪明,就像你一样,善良机智,像个小太阳。上学的时候我俩好得连一只冰棍都要分着吃,那时候我很穷,她们家不同意,我们偷偷在一起七年,大学毕业后她从家里偷了户口本跟我登了记,那天开始,我发誓要给她好的生活。我们计划在丽江开个餐厅,这是她的梦想,她说她要给每个包间都起个好听的名字,就像丽江一样美。她喜欢世间所有美好的事和物,可是现实总是有玩笑般的反差,我们拼命地打工攒钱,最穷的时候一天三顿只吃泡面,她总是在我的碗底偷偷加一个荷包蛋。后来她怀孕了,她们家人找过来让我们去办离婚,将孩子打掉。她当然是不肯,和我东躲西藏了六个月,瘦得像一棵柴。我想了一个晚上,最后说了一些违心的狠话让她走,与其跟着我受苦,不如去过更好的生活。她走的时候,充满恨意和绝望的眼神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后来呢?”
Andy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我学做生意,摆过小摊,贩过蔬菜,为了几毛钱和地痞流氓打过架,渐渐地赚到一些钱。当我回去找她的时候却被告知她已经去世了,早在当初她回去的时候就被逼着去堕胎,孩子整整七个月,是个男孩,引产下来时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块粉色的东西,医生说是麻醉时因为疼痛而抓下了自己的肉,她伤心欲绝,情绪一度低落,加上原来体质就不好,引产时因为失血过多,没过多久就走了。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她母亲说早知如此就不应该阻扰你们,兴许还能留下女儿的一条命。但是我觉得这怨不了她,要怨也只能怨我当时的放弃。后来我独自去了趟丽江,最终决定回来在她的城市开了这家餐厅,这里积攒了我们太多的回忆,无论好的,不好的,再也忘不掉。”
“Andy……”颜筱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来安慰面前的这个男人,尽管他在极力掩饰着伤痛,作出一副轻松陈述的样子。
“叫我遂良吧,我叫李遂良。”
“这个可比你的英文名有深度的多了。”颜筱故作轻松地揶揄着他。
遂良爽朗地笑起来,稀释了之前浓郁的悲伤氛围。
“那你来光华寺是为他们祈福吗?”
“算是吧,我身上戴着的白玉观音也是在寺里求的,师傅说我戴着这个可保他们母子平安,每年的年三十我都会来这敬一柱香,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
遂良话音刚落他们已经来到了光华寺的门口,熙攘的人群让颜筱吓了一跳,她仿佛提前看到了招聘会的现场,难怪大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敢情全聚集于此了。买了票费力地从人缝里挤了进去,俩人一起上了香,十二点的时候撞钟许愿,希望新的一年会更好。
回头路上一起吃了摊边的烤串,颜筱喝了人生第一口白酒用来取暖,辛辣的味道直冲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遂良哈哈大笑。
“我教你一个办法,白酒喝得越慢越呛喉,像这样,你大口大口地喝反而会感觉不到。”说完一仰头喝完了手中满满的一杯。
“我才不信你,这样会容易醉。”
“习惯就好,酒量都是被锻炼出来的。女孩子要适当会一点酒,这样以后才不容易被别人欺负。”
颜筱半信半疑地将酒杯递到嘴边,吞下了一大口。果不其然,味道并不像刚才那样辣了。
两个人边吃着烤串边碰着杯,一直喝到了凌晨一点。
寝室已然是回不去了,遂良找了就近的一家酒店要了一间房,将房卡交到她手里。
“颜筱,谢谢你能陪我过来,以往的今天我都是一个人,今年不一样,我第一次感觉人生并不那么孤独。”
酒后的颜筱有一些上头,她扶着门边,身体倚在墙壁上点了点头。
“我今天能跟你说这些绝不是偶然,你和她,你们有太多相通的地方,但是你别误会,我没有要把你当成她的替身。”
“是吗?”颜筱不知道回什么好。
“记得把门锁好,我走了。”
“嗯。”
关上门,颜筱的心里怦怦直跳,遂良的话既像是解释又像是告白。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了才记起来今明两天不用上班,头痛欲裂,回到寝室又补了一觉,一直睡到晚上,被遂良的电话吵醒,约她出去吃饭,她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婉拒了,这个时候她确实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状态去面对他,自从昨晚过后,仿佛有些东西在悄悄发生变化了。
再去上班的时候遂良像往常一样对她打招呼,没有表现出一点异常,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但是这也带给了餐厅的其他人一些疑惑,大家都在暗自议论:以往年后Andy是很少出现在餐厅的,一切大小事物都交给王经理打理,怎么今年年后一连几天都能看到他的身影?颜筱不动声色地听着各种猜测,隐约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开始有一些眼神上的躲闪,颜筱的刻意明显得都快让餐厅里的其他人看出来,遂良的示好一次接着一次,清风拂面般对她的内心感受三审定谳。就在这尴尬的当口,新的一学期如及时雨般地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