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天依旧联系不上颜夕,颜筱这才意识到事情远远比她想象中严重,就在她决定报警的那一刻,电话终于通了。
“喂?夕夕哥吗?我是筱筱,你在哪儿啊?我都快急死了!”
电话那端一团死寂。
“夕夕哥你在吗?怎么不说话?”
嘟……嘟……嘟,耳朵里传来了一阵忙音,再打已是关机。
颜夕一定遇到了困难。颜筱想着,不禁脸色惨白。
“要不用我的试试?”张怡边说边对照颜筱的手机屏幕摁着号码。
经过一个短暂的嘟声,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张怡赶紧将手机话筒设置为扩音状态,三个人顿时屏气凝神。
“喂,你好,这里是忠明集团,请问您是哪位?”
事情显而易见,颜夕将他熟悉的通讯号码全部设置成来电转接,可是二十年耳听成茧的经验告诉颜筱,此时从电话那端传来的陌生男人的声音并不是来自于颜夕。
“我找颜夕,我是他妹妹。”
“你好你好”男人热情地套着近乎,“我是你哥哥的朋友,请你放心,他在我们这很好,我们公司的人对他都很照顾,他……”
“敢问贵公司是干什么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张怡打断了男人的话。
“我们公司主要经营保健品,有专门的网址,www。zhongmingjituan。com,我们公司创立于2001年,是国内的一流品牌,在国内外均有销售,主要负责……。”
就在他款款而谈的时候,黎璃已经打开手边的电脑输入了网址,不一会跳出了一个公司主页,但是除了首页上大大的忠明集团四个字和一些简单的介绍之外毫无其他,连通讯地址和电话都显示空白,整桩事情的蹊跷度让三人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
“我们公司的待遇在国内是首屈一指的,只要努力,年薪十万不在话下,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过来看一看,我们…。”
“把电话还给我。”男人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再一次地打断。
“喂,筱筱,我到了,我在这里很好,过几天就回去。”颜夕语气平静地撒着谎,听起来毫无破绽。
“夕夕哥,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刚才都查了,根本没有什么忠明集团,网站只不过是个幌子,稍懂电脑的人都做的出来,你快回来吧,家里人都很担心你。”
“你放心吧筱筱,等我赚到钱了一定回去。”
“夕夕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在那里你根本不会赚到钱的,他们都是在骗你而已。”
“别说了,我自己选择的路,跨出去就不会后悔。”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回来?”颜筱的口气里明显带着哭腔。
话筒另一端的颜夕停顿了片刻,缓缓地说道:
“筱筱你知道吗?小时候爷爷奶奶不喜欢你,对你不好,可我从来没有让你受过委屈,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无论什么,只要我有的,都会分你一半。你是我妹妹,我觉得宠着你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无论怎样都不过分。你还记不记得,村口那个大明怎样欺负我们?其实,当时我比你还要害怕,但是我是哥哥,在妹妹面前,我是男子汉,男子汉就要有担当,可是你从小就比我强,多少次,我希望考上大学的是我,我希望每次出门带回新鲜东西的也是我,我想在你面前找回哥哥的尊严,也想让我的家因为我而过得好,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天天吵架,说我没有你出息,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拿我和你比,我不想一辈子都被人看不起。”
“夕夕哥,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颜筱全身颤抖,垂下漆针似的眼睛,任凭大颗的眼泪往下滚落。“我求求你,回来吧,你不是喜欢修理吗?我们想办法开个修理店,好不好?”
“别说了筱筱,我不会回去的,我在这里一定会赚到钱。”
颜筱双手支撑着课桌泣不成声,炽热的炎夏,心,一片冰凉。
“让你妹妹过来,我给你三千块钱的人头费。”电话那头传来了男人对颜夕的耳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行,你要人我可以给你找,但我妹妹绝对不行!”颜夕压低了喉咙断然拒绝,就在俩人僵持不下的当口,张怡心生一计。
“颜夕哥哥,我是颜筱的宿友,你把电话给刚才那个男人好不好?我有话对他说。”张怡对着话筒继续大声说着,“刚才这位大哥,我是颜夕妹妹的宿友,我一直有个梦想,做梦都想着发财,你那是不是有什么路子?”
“这个嘛,只要你肯努力,不出两年,你就能开着敞篷住着别墅。”男人得意洋洋地回答。
“真的假的?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们公司的信誉发誓,你要是不信,可以过来看看环境。”
“那最好不过了,有没有具体地址?”张怡趁热打铁。
“这样吧,你坐车到A省B市的火车站来,我们派人过去接你。”
“不用啦哥哥,我认得路,你把具体地址给我就行,不用麻烦你们。”
“没关系,我们不怕麻烦。你到了后打颜夕的电话,就这样说定了。”男人说罢就挂断了,气得张怡咬牙切齿地骂道:“真是个老狐狸,狡猾透顶!”
现在该怎么办?没有具体地址报警也没法报。黎璃安慰着恸哭中的颜筱,张怡一言不发,低着头想办法,忽然猛地一拍桌子,说道:
“要不我们冒险走一趟,量他们也不敢把咱们怎么的。”
“真的不用报警吗?”黎璃胆怯地问。
“他们让你去肯定是早有人盯着了,万一警察去了打草惊蛇呢?不仅找不着颜夕哥,还会影响他目前的处境。”
“好吧,那我叫上肖涛一起。”黎璃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用尽全力地握了握拳。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买票。”
“谢谢你们。”颜筱猛然从泪水中醒悟了过来,嘶哑地回应。
这天夜里三个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张怡兴奋的脑袋飞速运转制定各种拯救计划,黎璃充满忧虑地预想着可能面临的种种危险,而颜筱,脑中不停循环重播着她和颜夕的童年时光,记忆中的颜夕始终微微笑着,用力挥舞着双手兴高采烈喊着“筱筱,筱筱”,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忧愁,如果不是今天他说出的这番话,那么她这二十多年乃至今后的漫长岁月里永远也不知道他竟然活得如此压抑,如果时光倒回到那天,她能细细揣测及时阻拦,那么今天他就不会误入魔窟一去不回头。在这静谧的深夜里,寝室的其他人均已沉睡,后半夜的凉风透过纱窗朝她袭来,缠绕着她无止无尽的歉疚,直到凌晨,她终于支撑不住沉重下坠的上眼皮模模糊糊入了梦乡,梦中的颜夕在火车站朝她挥了挥手,说着再见,颜筱哭着上前拉住他的手,他奋力地把她的手甩开,接着被吞噬进了一片汹涌的人流中。
当张怡和黎璃被夏日勤奋的阳光接二连三地刺醒之后,课桌上的显眼字条雷劈一般彻底击醒了睡眼惺忪的两个人,张怡一把抓起纸条念了出来:
“我先走了,这事不应该把你们牵扯进来。你们留着,如果不行就报警。颜筱。”
黎璃惊得瞪大双眼,张怡愤怒又焦急地把纸条捏成一团,而此时的颜筱,坐在开往A省的火车上,紧张地握紧双手。此去凶多吉少,别说是否能将颜夕顺利带回来,她连自己的安危都保证不了,更不愿意将这未知的凶险平分给她的姐妹们。就这样,在一路的忐忑中,火车开到了终点。
下车后她在出站口给颜夕打电话,电话通了的同时她听到一阵熟悉的铃声。
“筱筱!你怎么来了?”面前站着说话大惊失色的男孩分明就是颜夕。
“夕夕哥,我特意来找你,快跟我回去!”颜筱拉起他的袖子就往候车室拽。
与此同时,颜夕的身边忽然蹿出了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女孩,女孩上前亲热地挽着她的手。
“你是颜夕的妹妹吧?老远看你们就有几分相似,我叫钱小红,是专门负责来接你的,走吧,我们公司离这不远,打个车就到。”
颜筱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往前走,他们围夹着她上了一辆的士,颜夕被安排坐在前座。
“翰林小区。”右手边的钱小红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
颜筱在心里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先带你到住的地方休息。”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现在逃不了,以后再想办法也不迟。
一路上司机随意地跟颜夕攀谈着,讨论B市蓬勃的经济发展。颜夕一向话少,但是在的士上面,他和的士司机聊的非常投入,并且都是些国家大政方针。车子开了很久,来到了翰林小区,这里离主城已经很远,并且都是新建的高楼。街上不见几个行人,打车费花了整整三十。
下了车,他们将她径直带到小区其中一栋高层住宅的20楼进了距离电梯最远的一个房间,里面坐着八九个男女,看上去已经等候多时了,人们非常热情,争先恐后给她倒茶,身处这个陌生小区的陌生房间,颜筱并不敢打草惊蛇,她边用笑容敷衍着众人边迅速地将整个房子的格局大致观察了一遍。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居民房,男女分开。客厅里面是所有人的行李,箱子、包,整齐放在地上,屋里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网络。卧室里铺着拼接起来的薄薄的软泡沫塑料,叠着又脏又潮的被褥,有的还露出黑色的棉花。
“坐这么长时间的车饿了吧?我们先开饭。”钱小红亲切的拉着她的手。
“我先上个卫生间。”颜筱连忙把手抽出来进了卫生间,用背抵着门,掏出手机根据一路上的记忆编辑信息发给了张怡,如果自己没有机会逃出去,也好等着警察来救援。
出了卫生间门,桌上的碗筷已经准备好,饭菜十分简陋:青菜豆腐和西红柿汤。尽管如此每个人还是狼吞虎咽地将一锅饭全部吃光,从他们吃饭和夹菜的速度能看出这些人都很饿,吃饭途中由一个人负责盛饭,接过饭碗时每个人都喊一声“领导辛苦”。颜筱用余光撇了一眼颜夕,他吃得很香,颜筱后来才知道这是他这几天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平常只喝米汤。这一桌人看起来都是面色饥黄,但是在那诱人的利益诱使下,个个都装得很满足。
饭后进行了一些无聊的小游戏,每当颜筱试图透过眼神向颜夕传递一些信息时,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她,几番试探下来,颜筱不免有些生气,正当她闷闷不乐时只听钱小红宣布了一声:
“今天大家就到这儿吧!”
人群立即作鸟兽状,由此可见她算是这一波人中的主导者。
话罢向颜筱伸出手来。
“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的没电了。”
话中泄露了一丝盛气凌人的架势,而待她接过手机,倒腾了一会就利落地关了机。
“这里人多,乱,你手机暂时先放我这里好了,我替你保管。”
不等颜筱拒绝,她就塞进了口袋,转而弯起了眼眉。
“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带你去公司呢!”
表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随时变化是颜筱对钱小红的全部印象,也许这就是她在这个圈里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原因之一。
这个晚上虽然身处异处,环境恶劣,但当积蓄一天的防备卸了下来,她还是敌不过强烈的疲倦转眼沉睡。
第二天,在他们的带领下,颜筱走出居民区,沿大路向北。走了一段距离后,从大路拐下来,曲曲折折,走进了一片城中村里的一个院子。院子门口有三四个人站着,陆陆续续有不同的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进这个院子。院子里面就三间正房,其余没有房子。正房的窗户都被人用纸板或木板挡住了,里面光线很暗,一前一后有两盏昏暗的灯泡,地上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塑料板凳。塑料板凳的前面放着一块黑板,后面是几排高点的长凳。陆续进来的人不住地点头微笑寒暄,并互相握手。如果之前颜筱只是仅仅怀疑公司的性质,那么现在她已经十分确定了。见面握手,是Cx团伙的共性之一。因为在这帮已经被洗脑的人看来,见面互相握手是成功人士的做法。所以,他们内部成员见面就握手。后来通过观察和体会得知,他们对待新来的人都是握手加客气。目的就是希望新来的人能在他们的环境中迅速体会到被尊重的感觉,进而渐渐放松警惕,加入他们的团队。
坐定了后有人上台讲话,一个接着一个,所有的人都是滔滔不绝,底下掌声雷动。
每个人都抬着高傲的脸颊,好像自己就是大街上的千万富翁,而面对执法部门的打击说成是宏观调控,打击胆小的,是在保护他们这个正规的队伍,健康、良性、有序的发展。他们用一些很时髦的经济,营销或者法律方面的术语来迷惑你,按照心理学常识,谈话人如果把一个简单事物用专业术语来描述,那么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讲是容易被其迷惑的。但因为颜筱警惕性比较高,一眼就看穿了该模式的实质,它本质是通过不断拉人交钱,然后累计份额从而不断延续。
有两个细节她记得比较清楚,一是他们都说了这句话“这个自愿连锁经营只有唯一的风险就是在加入之前千万不要跟家里人或者身边的朋友透露这个秘密”。二是,他们都说了这句“中国加入WTO之后,为了防止国外连锁经营业垄断中国市场,国家对我们的连锁产业是暗中支持的,我们这个行为是国家行为”。他们的讲话中信息量都是一样的,甚至在他们的讲话中很多句子都完全一样,颜筱不得不怀疑他们都是通过统一上课进行强化培训的,不然讲话内容不会如此雷同。
新人演讲的时间里,颜筱尽可能呈现出一种兴趣浓厚赤胆忠心的状态,她清楚地知道此时化被动为主动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她看见前排的钱小红朝着她频频点头,台下的一张张面孔汇聚的眼神跟随她迫不得已的谎话将要迸发出一股激情的火焰,将她铸入这众志成城的队伍并肩作战,一同走往康庄大道。
这次精彩的演讲为她争取了几次接触手机的机会,目的是让她尽快缴纳会费和拉取下线,并且在她使用手机的时间里专门安排了人盯梢,除了一开始给张怡发的那条信息之外,她根本找不到一丝对外汇报行踪的缺口。同时,她疑惑地发现,每次钱小红将手机归还给她,里面满满都是亲人朋友的未接来电和询问信息,却没有一条来自于张怡或黎璃,也不知道她们报了警没有。颜筱觉得自己如同被困进了一只没有缝的鸡蛋里,行动言语都受到了控制。加上几天下来她的业绩毫无进展,其他人对她的态度渐渐恶劣了不少,这个社会就是如此现实,得意猫儿熊过虎,落坡凤凰不如鸡。
相比颜筱,颜夕的境遇好了许多。十多天的魔鬼训练把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安心定志地上台演讲,胸有成竹地谈着业务,颜筱几次趁着人少偷偷拉住他,几近哀求,每次都被他含糊其辞搪塞了过去。他变得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他像蛇一样褪去了带着体温的外壳,而新生的表皮,随着周遭的环境愈渐冰冷。
每天早晨,不论刮风下雨,去公司的途中都是步行。上级不让打车,美其名为锻炼身体。某天,颜筱的雨伞坏了,没有人愿意与她共撑一把伞,她在一场大雨中淋了二十分钟,加上连续几天的米汤生活,终于不堪重负地病倒了。
生病期间不用去公司听课,颜筱发着高烧躺在铺满泡沫的地板上裹着又薄又脏的被褥冻得发抖,没有感冒药,没有关心和问候,就连平时监视的人也不见了。可是此时她没有丝毫离开的力气,就算勉强站起打开了门,她也走不远,何况曾经亲眼目睹那些逃跑未遂的人被抓回来打得皮开肉绽,跪地求饶。
两天以后她退了烧,这两天的时间度日如年,也坚定了她想要尽快离开的决心。
身体恢复,一切也就照旧。去公司的路上有人,打电话的时候有人,就连途中上个厕所旁边都有人。
“你站外面等好吗?你在我面前杵着我实在上不出来。”颜筱受不了这个窃取她所有人生自由的变态团伙。
那人面无表情,耸了耸肩却纹丝不动。
颜筱抱头就差哭了,防备这么森严,她该怎么从这个密不透风的组织中顺利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