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璃的婚宴设在这个月的中旬。当颜筱赶到的时候仪式就快要开始了,张怡在座位上冲她招了招手,她提着挎包从入座人群的狭小缝隙中一路穿过来。
“这婚怎么结得这么突然呐?之前可没听她提啊!”颜筱坐定以后张口就问。
“嘘……”,张怡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小点声:“听说是家里人给安排的,黎璃一毕业她爸妈就给她找了份当地的工作,后来就策动着给她相亲,男方经济条件不错,俩人处了一段时间就领了证。”
“为什么?难道黎璃很爱他吗?”颜筱压低了的声音里遮不住满心的激动。
“这么短的时间谈不上爱吧。”张怡自嘲式地抿嘴笑了下,“更多的是双方父母的意思。她把她一辈子的爱都给了肖涛,也许现在就想找个合适的人结婚过日子。”
正说着,猛然间音乐响起,新娘挽着父亲的手推门走了进来,她是那样的美丽纯洁,飘渺脱俗。
司仪紧接着一套陈词滥调,众宾客跟着起哄。由于婚礼办得盛大至极,因此场面甚是热烈。
颜筱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巴忿忿不平地嚼着,她拉了拉张怡,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
“那男的一点儿都配不上黎璃。”
“哪有那么多配得上配不上?有时候婚姻和爱情就是两码事。”她替颜筱把杯子里的饮料倒满,递给她若干餐纸,抬头问道:“你怎么样?”
“唉。”颜筱放松身体靠着椅子后座叹了口气,“正计划着突破瓶颈期,希望不久能成功吧。”
“怎么了?他还是不记得你吗?”
“放心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爱上我的。”
张怡无奈地浅笑着摇了摇头。
“张怡,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张怡瞬间缓慢了咀嚼的动作。
“我们不可能永远无忧无虑,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变?”
颜筱苦笑了一声,看着她的眉眼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听隔壁班的同学说白马王子和他女朋友和好了,这个月底也要结婚了。”
“他们俩很配,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张怡面无表情地回应,冷静得有些过分。
“可是你明明就很在意他……”
“别说了。”她立即打断了她,“我现在只想努力挣钱供弟弟上学,没有心思去理会那些。”
“好吧。”颜筱举起酒杯朝张怡碰去,“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一顿宴席匆匆结束了,告别黎璃的时候她握着她的手,发自肺腑地祝福她。
“希望你过得幸福。”
黎璃莞尔一笑,倾身抱了抱她,“我会的。”
回程路上,她的心纠结着久久不能平静。聆听车窗外的风奏响着大自然生生不息的永恒,在这样的永恒中,渺小的爱情和芦苇一样微不足道。曾经三个人过往岁月中对于爱情的每一个畅想与构造,现在只剩她一个人紧攥在手心,湿了一地流年。
爱情是什么?它真的能和幸福划上等号吗?这些问题如同隔夜宣纸上囚不开的水墨般令她看不穿,这么些年,她从来都是如一朵梅花般开在他的风向里,虽然如今香如故的话语错开了格式,但她依然渴望自己能像站在明清的暮鼓中一样等待着他的晚归。
光阴之瞳,娇黄。兀自守候的年历里又翻开了新的一页。此时的颜筱,已告别了花菁草离,年华倾城的稚嫩岁月,经过一年的历练,她变得淡然果断,渐趋成熟。这一年的时间里,她静静地看着浮生身边的女人不停地上演又落幕,有的甚至连容颜都来不及记住。青春深埋入茎,她如一朵芬芳的花朵安然开在他必经的路旁,哪怕他的脚步从未停留。或许是她的努力,也或许是她杰出的工作能力,浮生对她终于愈发地器重起来。
这年冬天,Z城的广播电台邀请根祗为台里录制几段片花。浮生带了寥寥数人同行,其中包括颜筱。几个人在电台忙活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烟一样轻,银一般白,飘飘摇摇,纷纷扬扬,落在湿润的地上。一行人一路寻找吃饭的地方,无奈正值寒假兼年末,每个大大小小的餐厅都人满为患,行走了十分多钟,颜筱仰头望着天空,眼看雪如扯碎了的棉絮般扬了下来,随即说道:
“跟我来吧,我知道一个地方。”
推开“情动丽江”的门,浮生的肩上散落了一层细碎的花瓣,颜筱不动声色替他轻轻拂去,四处环顾了一会。自她走后,餐厅里都是陌生面孔,这也正常,这种环境本来就是新旧更替来去不定,她径直走向收银台上,扣了扣桌子问道:
“请问Andy在不在?”
桌子后收银的姑娘茫然地抬头回应:
“不在,有什么事吗?”
“麻烦你挂个电话给他,就说颜筱带人过来吃饭,烦请他给安排个座位。”
“好的,您稍等。”
收银员通着电话的同时,同事拿她打趣:
“你大学四年光顾着吃了吧?连老板都混这么熟。”
颜筱刚要解释,浮生站出来接应着玩笑:
“拿不了证据可别栽赃啊,颜筱同学在根祗这一年的成绩可是有目共睹的。”
同事哈哈一笑,末了仍不忘逞一时嘴瘾:
“你可真有老板缘,连纪老师都替你说话。”
颜筱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听见收银姑娘跟她说着:
“我带你们去四楼的知乐镶吧,Andy说他一会儿就过来。”
“好的,劳驾。”
包厢的陈设没多大改变,大家一致推荐颜筱点了几个餐厅的特色菜,开了一瓶老白干。
身体顿时暖和了起来。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谈论着Z城的第一印象和电台规模,懊悔着刚才的片花可以再录得更好一些。
门忽然被推了开来,遂良端着一只酒杯笑容可掬。
隧良还和以前一样,进门的瞬间就吸引了全数人的目光。
“欢迎几位的惠然之顾,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浮生起身与他碰了酒杯。
“老板客气,如果不是你,今晚我们恐怕都得饿着肚子睡了,请问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andy,我的中文名大概只有颜筱和我身后的妻子知道。”
女子调皮地探出头来,朝着桌子鞠了个躬脆生生地喊到:
“欢迎光临。”
“宋晴!”颜筱惊讶叫出声来,眼前的宋晴紧密挽着遂良的手臂,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你们……?”
“我们去年就领证结婚了”,宋晴紧挨着颜筱坐下,拉着她的手佯装生气:“结婚本来想邀请你,可自从你换了号后就再也联系不着了,这么多年,你也不来看我。”
“我这不是忙吗!”颜筱连忙斟满了面前的酒杯,“我给你们敬酒还不成吗?就当赔罪。”
“一杯可不行!”遂良向颜筱眨了眨眼睛:“我可记得你很能喝。”
颜筱连喝了两杯,浮生走过来打着圆场:
“好了好了,剩下的我来替她喝。颜筱可是我公司的得力员工,我还指望着她来创造效益呢,你把她喝坏了可不成。”
他们在欢乐的气氛中推杯换盏,颜筱倚着宋晴的耳朵小声地问;
“他对你好吗?”
“嗯。”宋晴娇羞了脸不住地点头,洋溢着甘美的笑容,这个笑容,在以往的四年大学里,曾经照亮过黎璃的脸庞。
“恭喜你,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颜筱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
晚餐一直持续到二十一点,踏在银装素裹的街头,大雪气势汹汹,颜筱摊开双手,看着它们跌落在手心由风华正茂很快沦为香消玉殒,可还是一如既往如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万千世界中,有人因坚持而终成眷侣,有人因付出而遍体鳞伤,大家都在为自己的精彩生活而奔跑向前,有多少人会站在原地为你停留?
有人提议去K歌,于是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家练歌房,又要了两打生啤。
其他人抢着上前点唱,只有浮生坐在角落喝着生啤,他说他唱歌并不好听。在颜筱的记忆里,中学的电台节目中,浮生是唱过一次的,阿雅的“世界无限大”,和他平时主持节目的嗓音不同,歌唱的时候更像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想到这,颜筱不由得偷笑了一下。
她坐过去和他一起摇骰子,她的技术生涩,于是被动喝了很多的酒,加上之前空腹连灌了两杯白干,意识逐渐恍惚起来,有人推她过去唱歌,eason的“一丝不挂”,她拿起话筒模糊唱了起来。
这些年望你紧抱她出现
还凭何担心再互相纠缠
给我找个伴侣找到留下你的足印也可发展
全为你背影逼我步步向前如一根丝牵引着拾荒之路
结在喉咙内痕痒得似有还无
为你安心我在微笑中想吐未吐
只想你和伴侣要好才顽强病好不聚不散只等你给另一对手擒获
以为青丝不会用上余生来量度
但我拖着躯壳发现沿途寻找的快乐
仍系于你肩膊或是其实在等我舍割
然后断线风筝会直飞天国一直不觉捆绑我的未可扣紧承诺
满头青丝想到白了仍懒得脱落
被你牵动思觉最后谁愿缠绕到天国
然后撕裂躯壳欲断难断在不甘心去舍割
难道爱本身可爱在于束缚
无奈你我牵过手没绳索
她记得旋律是美的,可不知怎的突然鼻子酸了起来,一连串泪水从她动情的脸上无声地落了地,接着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唏嘘,仿佛是从她灵魂的深处艰难地一丝丝抽离出来,散步在这狭小空间里。
“你怎么了?”有人过来扶着她的肩。
她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任凭自己蹲下身去,把头埋进膝盖,眼泪不可遏止地向外汹涌。
“别哭了。”浮生的声音响在她的正上方,她仰头,将满脸的泪水呈现给他,那饱经风霜的眼神里,分明闪耀着呼之欲出的心痛。
“你真的关心我吗?”
他不说话,只是弯腰不断替她擦去泪痕。
“浮生,五年了,这五年你真的关心过我吗?”颜筱痴痴地看着眼前让她朝思暮想的男人泣不成声,“你把我一个人丢在18岁,一丢就是整整四年,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假设岁月静止,美好重回。我每时每刻都在用所能有的,竭尽全力的能力,来记得你,因为我害怕有些事情会随着时间,慢慢慢慢地会变得不记得,然后我就把你给丢了。可是我不能,因为你说过会记得我,一直一直记得我,所以我一等就等了五年,五年过去了,你还能记得当时你许给我的诺言吗?”
“你喝多了,我给你找住的地方。”浮生揽过她的肩,将她从沙发上提了起来,靠在自己的肩上,搀扶着向外走去,留下一个个目瞪口呆的背影。
她倚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雪花灌进她的口中,呛得她剧烈咳嗽了起来,她挣脱了他,胃里如灼烧般翻滚,她弯下腰在路边歇斯底里地呕吐,一直吐尽了全身的力气。后来她索性坐在雪地里,倚着街边的广告牌,疲惫地闭上双眼。
“对不起,烟火”,浮生拨开她额前散乱的头发,不由地哽咽起来,“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可以重新开始。”他皱着眉头用饱含着歉意和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她却没有了回应,只是睫毛微微扇动了一下,接着发出了均匀的酣睡声。
隔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睁开眼睛发现是宾馆的住宿房,而她正和衣躺在白色的被单里。颜筱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地摇了摇头,努力地回忆昨晚的情景。她记得电台,隧良和宋晴,K歌和摇骰子,然后呢?回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她又丧气地倒在床上。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一看,是张怡的号码。
“喂?”她接起电话,打算告诉她这个荒诞的夜晚。
不等她开口,那端的张怡焦急地喊道:
“快到仁和医院来!黎璃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