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儿吸了吸鼻子,扭捏着搓着衣角有些纠结。这公子瞧着衣着光鲜亮丽,却不想如此不修边幅,大晚上的竟只穿了一只鞋便出来招亲了!
子荏见穗儿神色有变,一直垂眼打量着自个儿脚下,便不由的垂眼瞧了瞧,猛的发觉自己如今只着了一只鞋,一只脚正踩在泥泞里。
“呵呵,小姐,莫要误会,我,这鞋,我……”子荏不愿将真相告知却又寻不到甚合适的理由,一时间乱了阵脚,比划了半日无果,终是懊恼的垂下了头,等着穗儿肆意嘲讽。
“呵……”穗儿被他这模样逗乐了,掩袖笑了声,又不由得宽解道:“公子不要误会,我,不过是瞧公子的鞋,做工很别致,并无甚恶意。”
“别,别致?”赵子荏不由得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只鞋,深感眼前这姑娘眼光独到,与她娘亲乃是一个脾性!这鞋乃是他娘亲用上好的布料做的,又用金丝在上头绣了几朵牡丹,与那些闺阁小姐们的金丝绣花鞋颇有些神似。初初见他娘亲拎着这双鞋,子荏还以为这是做与他妹妹的,只是觉得尺寸不大对。谁知赵夫人一脸严肃的与子荏道,这鞋乃是做与他的!是以,此次被爹爹一脚踹出来找媳妇,他娘亲好说歹说,硬是要儿子穿上这对绣花鞋,说是小姐们都爱这个!彼时,子荏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娘亲,此乃姑娘家喜欢的东西不假,可也没说她们喜欢男子穿这个呀?!届时还不得被当做变态一脚踹出去!子荏虽是这般想的,无奈他娘亲看的紧,硬是盯着他踩着绣鞋一步一步踏出大门才罢休。
“呵呵,这鞋子做工细致,上头的牡丹栩栩如生,与公子这身衣裳配着,实是好看的很。”穗儿违心谬赞了几句,直将子荏夸得面泛红晕,得意忘形。
“小,小姐过奖了。”子荏红脸做了个揖,待再次抬眼,便盯着穗儿那双未被面具掩盖的大眼看。
穗儿与他对视了许久,终是败下阵来,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赵子荏回了回神,扫了眼手中的红线,细细斟酌了一番,开口问道:“敢问小姐,可曾婚配?”
听了这话,穗儿浑身震了震,捂了捂脸,暗自窃喜,想着这公子是要与她履行红绳之约么?
然,她娘亲时常教导她,身为女子,要内敛矜持。是以,此刻,穗儿低头道了声:“小女子尚未婚配。”话毕,穗儿便垂眼候着,等着子荏开口。
“那,不知小姐,可愿同在下前去一同游灯会?”赵子荏张了张嘴,有些迟疑的问道,深怕穗儿一口回绝了他。
然,穗儿乃是一口爽快的应了他,“好呀好呀!我们走……”
☆、梦语千年(五)
子荏略微怔了怔,穗儿立马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遂扶了扶头上的珠钗,高昂的头,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淡淡道:“小女子与公子萍水相逢,如此便同行赏灯,怕是有些不妥吧。”话毕,穗儿垂眼扫了扫一脸愕然的子荏,心里又有些担忧,这帅哥不会被吓跑吧?可娘亲的教诲犹在耳畔,穗儿觉着此时实该矜持一番。
“小姐所言极是,是小生冒昧了,小生在这里向您陪个不是。”子荏虽有些蒙,却也极其的绅士的做了个揖。
“公子不必客气,我……”穗儿正欲说上几句贴心的话,谁知眼角扫过不远处杨柳下一陌生男子正与她娘亲相谈甚欢,甚至将手搭于她娘亲的背上。
呸!穗儿默默吐了口唾沫,想着她自小失了爹爹,虽知娘亲孤身养育她实是不易,却也不曾想此番娘亲竟来的,真真要给她寻个后爹,将自己嫁出去!穗儿很抑郁,李家家底殷实,长安城里有数十家店铺是李家旗下的,她娘亲这衣食无忧,寻个老头做什么?莫不是贪色?
想到这儿穗儿便不由的多望了几眼,只见那男子衣着华丽,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老爷,家中说不定已有几房妻妾。且此人面目狰狞,笑容猥琐,穗儿与他,实是无甚好印象。
子荏见穗儿忽的没了声响,稍稍侯了一会儿,便只等来穗儿慌慌张张的一句:“那个,公子,我有事先走了。明日,明日城门口茶楼处,再与你细聊!”话毕,穗儿拎着裙子直往不远处那颗垂柳杀去。
子荏立于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带回过神来,生生唤了几声小姐,然穗儿早已跑的一溜烟不见了。他捂着胸口哀叹了几声,又想起方才穗儿约她明日去茶楼,这才稍稍有了喜色,一蹦一蹦的回府去了。
“娘亲!”穗儿冲到那颗垂柳下,冷不丁的大喊了声,李夫人与那男子均震了震。
“穗儿?你怎在这儿?不是说,这灯会无趣,你是万万不会来的么?”李夫人忽的见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喜出望外之余还不忘调侃她。
“呵呵,这灯会是无趣,可娘亲要为女儿重觅个爹爹,此等大事,女儿怎可不前来?!”穗儿白了讪笑了几声,将那男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劈头盖脸的问道:“姓氏名谁,年方几何,家住何处,有几房妻妾,家中有几亩田地,多少产业,膝下有多少儿女,家中有多少房产!请这位伯伯,一一认真作答!”
“……”
四周清静了许久,李夫人扯了扯穗儿的衣角,皱眉道:“你怎可如此与赵伯父说话?”
“赵伯父?哦,原是姓赵的!”穗儿嘟囔了一声,依旧死死盯着那所谓的赵伯父。
“哈哈哈……”那厮忽的大笑了几声,穗儿有些不解,被当做犯人的审问,他竟还笑的出来?若换做是她,定是毫不客气的一脚踹飞了先!
“小姐怕是误会了,我与你爹爹乃是八拜之交,与你娘亲亦是旧识。想来已有数十年未见了,却不想今日在这儿遇上了,实乃缘分啊!”
“……爹爹的八拜之交?”穗儿瞪圆了眼,扫了眼她娘亲,老人家无奈抚额,那表情摆明是在说:别说你是我闺女,呸丢人了!
“呵呵,赵伯父啊,穗儿见过伯父。”得知真相,穗儿慌忙又做起了贤良淑女,规规矩矩着行了礼。
“李夫人,你这女儿很是聪慧啊!这下,我家那位,也该放心啦!”赵老爷将穗儿像挑猪肉似地,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又冲她娘亲没头没脑的讲了这么一句,穗儿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呵呵,赵老爷过奖了,我这女儿自幼刁蛮,不识礼数,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赵老爷多多包涵。”
如此,原本是来抓奸的穗儿,反被她娘亲拎着与那赵老爷客套了许久,两个时辰后,那赵老爷才兴致勃勃的回了府,走之前还念叨着改日要穗儿去他府上做客,那个热情的,穗儿都有些不大适应。
“娘亲,这赵老爷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心里毛毛的?!”待赵老爷走远,穗儿慌忙揪着她娘亲不依不饶的问道。
李夫人深知女儿的性子,若是不说,怕是今晚都不用睡了,遂白了白眼,抛出了一句话:“那是你未来的公公,你与赵家公子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是你爹爹在世时定下的。”
……之后,穗儿完全是游魂似地回了李府,接连几天都未缓过来。
第一日,穗儿整日赖在床上,醒了睡,睡了醒,连带上一日三餐,均是在床上吃的。
第二日,穗儿在园子里做了一日,期间除了大小便,未曾挪过身子。
第三日,穗儿的贴身婢女小雨实是耐不住了,跪于地上叩首道:“小姐,你这几日是怎么了?奴婢瞧着好生害怕呀!”
穗儿垂眼扫了扫地上的小雨,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我这是怨天道不公啊!若早知有指腹为婚的夫婿,那我还节什么食啊!”不错,穗儿并非天生的美人,只因她幼时很是贪食,是以长到十来岁,便是个小胖妞。她娘亲担心她以后嫁不出去,便日日逼着她节食减肥,还与她道,若再这般胖下去,将来便是无人敢娶的。彼时穗儿年幼懵懂,便一股脑的全听娘亲的,一路节食下来,终是长成了婀娜多姿的俏佳人。然,此时,她却忽的有了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这无疑的一当头棒喝,将她伤的不轻,就差口吐鲜血了……
☆、梦语千年(六)
穗儿在家中模糊了几日,将茶楼之约忘的一干二净。可人家赵子荏可记得仔细,特意装扮了一番,欢欢喜喜的前去赴宴。好巧不巧的,穗儿未去那茶楼,却有人去了,不仅去了,还主动迎了上去,与赵子荏相谈甚欢。这一位,唤作柳芸儿的,便是思慕子荏许久的官家小姐,当朝太尉的千金。
子荏生性迷糊,全全将芸儿当作灯会上的女子,只是隐约觉得眼前这位今日有些拘谨,不过这也是女儿家的常态,便也没往深处想。
二人甚是客套了一番,相约明日同去戏台看戏。
如此,错综复杂的姻缘便拉开了帷幕……子荏与柳芸儿日渐熟络,虽说相较于她平日里的谦卑有礼,他更喜欢那日在垂柳的活泼可爱的女子,可他却依旧也步步沦陷,不多日便将柳芸儿待回了家。
赵父此时才知大事不好,慌忙告知子荏,他早已有了未婚妻。然,赵母对柳芸儿很是喜欢又与穗儿他娘有些过节,便日日怂恿赵父去李家退亲。赵父素来是耳根软之人,被母子两一撺掇,便厚着脸皮去了李家。
结果无疑是亲也退了,却是被穗儿她娘一路骂回来的。
可怜穗儿正在大口吃肉时,她娘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前来告知她此事,顺带着又将赵家的祖宗问候了遍。穗儿怔了怔,一块肉肉生生卡在了喉咙口……是以,此刻,穗儿想起了灯会那位翩翩公子哥,蓦地发觉自己错过了与他的约定!
赵家欢欢喜喜的办了喜事,穗儿收了请帖却未前去,叫几个奴才送了几分礼也就罢了。子荏成了亲,穗儿却连他是谁都不知晓,时常去那颗垂柳下溜达,却是不见故人影。
这个故事讲到这儿,看似已然结束,然,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后,李府出了大事。
李夫人在做一笔大生意时,被合伙人欺骗,将李家全部家产赔了进去不说,还将自个儿气出了病,苟延残喘了数月,一命呜呼了。如此,穗儿便成了孤苦无依的孤女。走投无路之际,穗儿想起了娘亲临终前的话,寻到赵家祈求帮助。赵老爷与穗儿他爹乃是八拜之交,之前又出了悔婚之事,对穗儿早已是心存愧疚,是以此时便二话不说的收留了穗儿。
然,许是天意弄人,柳芸儿嫁入赵府后三年无所出,与婆婆生出了许多间隙。赵母思孙心切,便想给儿子再纳房妾室。这一瞧二瞧的,瞧上了穗儿,倒不是因为喜欢,只是觉得穗儿在赵家白吃白住心里不舒坦。而穗儿寄人篱下,心中即便有万般不愿,却也无法拒绝。倒是子荏,在她娘前跟前嚷嚷着绝不纳妾,即便是纳了,也不会碰她。
只是赵夫人素来是赵府真正管事的,即使新郎官和新娘子没一个心甘情愿的,这场婚事还是定了下来。
新婚那晚,子荏答应自己的妻子柳芸儿绝不碰穗儿一丝一毫,而洞房中的穗儿也在琢磨这如何与子荏周旋。
头上的大红绸缎飘落,穗儿微抬了抬眼,张着的嘴微动了动,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眼前一身大红喜服的子荏,竟与数年前那个少年郎如此相似!可那个少年郎早已有了妻室,早已望了垂柳下,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我……”穗儿正欲说些什么,子荏将喜帕往床上一扔,冷冷道:“今晚你一个人睡吧,明早给爹娘奉茶时,我再过来。”说罢,未等穗儿点头,赵子荏便又大步踏出了喜房。
穗儿扫了眼床上散落的喜帕,屋里案上燃着的红烛,摆着的花生和枣子,扯嘴笑了笑……“赵子荏,原来你叫赵子荏?”穗儿对子荏,原不过是觉得有趣,倒也不见得有多上心,只是后来寻不到他,便有些失落。今日得知他早已娶妻,便愈发的心如绞痛。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如今她已是子荏的妾,一个繁衍子嗣的工具,可赵子荏连看也不愿看他。想来他一定很爱他的妻子,不然又怎会不愿碰其他女子呢?穗儿如此想着,眼里隐约有东西闪过。
可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原本是属于她的。
其实穗儿错了,赵子荏与柳芸儿婚后的生活并不美满。因为子荏渐渐发现,芸儿性子娴静远,非表面的矜持,而是天性如此,一举一动,与那日灯会上的女子相差甚远。
☆、梦语千年(七)
不和谐的新婚夜,丝毫不打扰明日一早的奉茶。赵子荏很守信,大清早便回到了婚房。穗儿见他如此,以为昨夜是在芸儿房中歇下了,却不知他是在书房趴了一夜。
“快些梳洗装扮,随我去见娘亲与爹爹。”子荏立的远远的,垂着眼,从昨晚到现在,他甚至都未瞧清新娘的模样!
“妾身知道了,还请公,相公回避。”穗儿说这话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的相公还要他回避?真是天大的笑话,可这桩亲事,从头到尾又何尝不是个笑话!当年是她错过了他们的约定,可若她没记错,在那不到一个月,便收到了赵家的喜帖,她还违着良心送了几分厚礼。都说太尉千金出生高贵,知书达理,如今看来确是不假。否则,这赵子荏又怎会对自己不理不睬,连正眼都未瞧上一瞧!穗儿一面想着,一面起身整理妆容。镜中的她云鬓微斜,柳眉微皱,满脸的憔悴,无半点新嫁娘的样子,倒像是个弃妇……弃妇,自个儿如今与那些弃妇,又有何差别?
“好了么?娘亲他们已经到了。”子荏在屋外不耐烦的催了声,穗儿放下手中的木梳,大声应道:“好了好了。”
屋外阳光艳丽,穗儿踏出房门时,不适的拿手遮了遮眼,子荏稍一回头,便瞧见日光下穗儿那张俏丽的面庞,精致的五官,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子荏看的有些懵,那双水润清澈的双眸,是那样的熟悉又陌生……“好了,我们走吧。”穗儿理了理褶皱的裙摆,不去看子荏,低着头小声道。
“哦,哦。”子荏怔了怔,稍稍回神,胡乱应了几声,伸手挽着穗儿的手。
穗儿本能的缩了缩手,可忽的记起如今已是他的妾室,叹了口气,无奈将手搭了上去。
柳芸儿生性娴静,加之出身贵族,自小受了良好的教育。是以,穗儿未来前,她与赵子荏虽无子嗣,却也是相敬如宾,十分恩爱。可如今婆婆不声不响地为自己相公又纳了个妾室,这让出生尊贵的芸儿羞愤难当。加之前几日与赵子荏因此事起了争执,新婚当夜子荏虽未留在新房,却也未去芸儿房中。如此,柳芸儿便一心以为子荏当夜留在了新房,是以,愈发将穗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故,早上的奉茶,她早早的便来了,立于赵夫人身侧。
“老爷,夫人,少爷和二姨娘来了。”丫鬟一声禀告,赵夫人和赵老爷慌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襟危坐。
柳芸儿抬了抬眼,嘴角上扬,静静候着这对佳人。
赵子荏挽着穗儿刚步入大厅,穗儿不经意间瞥见柳芸儿那杀人似的目光,心下一惊,生生绊在了门槛上。
“啊!”穗儿尖叫了声,身侧的子荏慌忙去扶她,不经意间来了个浪漫狗血烂俗的抱姿(请亲们自行参考电视剧情景)
“哼!”柳芸儿皱了皱眉,闷哼了声,前侧的赵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她冷静。
“你,你放开,我,放开……”穗儿挽着子荏胳膊片刻,慌忙收回了手,跪于地上叩首道:“媳妇斗胆,在公公婆婆面前失礼了。”
“呵呵,穗儿你……”赵老爷笑了几声,伸手欲扶穗儿,却被赵夫人阻着,无奈抚了抚额。
“虽说你只是个妾室,却是我赵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行事如此莽撞,怎可作我赵家的媳妇!”赵夫人板着张老脸训斥了穗儿一顿,又抛了本蓝色簿子,说是赵家的家规,命着穗儿今晚将之一一背熟。
此事若搁在三年前的穗儿身上,往小了说,抛下众人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去,往大了说,直接挽着袖子与赵夫人大干一场也未可知。彼时的穗儿,有娘亲疼爱,有仆人敬着,自是无忧无虑的可人儿,可此时的她,娘亲病逝,家族衰败,寄人篱下,过着看人眼色的日子。
“是,媳妇知道了,回去定当好好诵读此本家训。”穗儿摸了摸脸上的泪痕,强作欢笑。
“嗯,起来吧。”赵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许了穗儿起来。
☆、梦语千年(八)
接下来便是新媳妇给公公婆婆奉茶,除此之外还需给正室夫人柳芸儿奉茶。穗儿先前被芸儿瞪得心里有些发毛,是以在奉茶时双手稍稍有些发抖,原也并非甚大事,可偏偏柳芸儿接茶时,故意将手一斜,咣铛一声,滚烫的茶水泼了穗儿一身。
“呀,妹妹怎如此不小心?没烫着自个儿吧?”柳芸儿装着样子关怀了几句,穗儿忍着疼痛强笑道:“无碍,这茶水并不见得有多烫。谢姐姐关怀。”
“嗯,既是如此,你退下吧。”赵夫人对穗儿的伤势无甚兴趣,她只对她的肚子关怀的很。
“是。”穗儿低头应了声,扫了眼身旁的子荏,徐徐走出了大厅。
房中,穗儿撕掉手上的衣物,发现上头红了整整一大块。只是房中并无烫伤的药,穗儿想了想,便只是拿干净的布包扎了一番。
嫁做人妇与做小姐不同,不得擅自外出,只得坐于房中巴巴等了自个儿相公。别的深闺怨妇还可绣花扑蝶聊以自慰,可穗儿对此毫无兴趣,便只能终日坐于房中发呆,用过午膳便躺在床上睡起了午觉。这一觉迷迷糊糊的睡到了晚上,穗儿隐约觉得有人在晃她,且晃得有些疼,稍一睁眼,便瞧见赵子荏一脸焦急的坐于床侧,眼神时不时的往屋外瞟。
“你,你,你在做什么?”穗儿动了动身子,一脸迷茫着盯着子荏。
子荏冲她做了个闭嘴的姿势,又指了指屋外,穗儿这才瞧见屋外有身影在晃动,瞧着身影像是自己的婆婆,赵夫人。她这是……穗儿白了白眼,想着这位赵夫人,还真是,思孙心切呀,心切到深夜来趴墙角了。可她与子荏是假夫妻,这该如何?
“下来,和我一起摇床。”赵子荏犹豫再三,冲穗儿小声道。
“啊?摇床?……”穗儿面上一红,坐于床上久久不曾挪动身子。
赵子荏自己也羞愧难当,奈何母亲大人此刻就在门外,若再不若些声响出来,那位怕是要踹门了。
“愣住作什么,还不快些下来。”
“……哦!”穗儿极不情愿的应了声,缓缓爬下了床,立于地上不知所措的望着子荏。
“……你看我做什么?摇床啊!”子荏无力抚额,觉得娘亲给自己寻得这个妾室,脑子有些不大好使。
“哦!”穗儿硬着头皮应了声,缓缓踱到床侧,伸手抓着床拦。子荏在另一侧冲她使了个颜色,二人开始奋力摇床。
赵夫人在屋外侯了许久,不曾听见何声响。正暗自琢磨着,忽的听见里头一阵声响,不由的欣喜万分,便又往窗前凑了凑。
子荏见母亲大人非带不走,而是将身子又往前挪了挪,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万般无奈下,凑到穗儿身旁狠狠踩了她一脚。
穗儿摇的正欢,忽的脚下一疼,大喊声:“啊!你干嘛!好痛啊!”话毕,扭头瞧着子荏一脸窘迫的低着头,又回味了一番自己方才的话,脸上顿时浮起两片红晕。
屋外的赵夫人听见声响,掩袖笑了笑,心满意足的回房给自己孙儿准备衣物去了。
子荏见屋外的身影离去,松了口气,可回想起方才的事,又有些恼。抬了抬眼,穗儿正是又气又恼的坐于床上。
“那个,方才,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娘亲久久不离去,我……”子荏说的结结巴巴,穗儿听着也十分恼火,慌忙阻道:“哎,好了好了,这事别再提了!我问你,你既不愿碰我,当初为何要答应你娘娶我进门?你既不要我,又何须将我锁在这赵府?”穗儿抬眼死死盯着子荏,眼神中布满了恨意。他既不要她,为何还要迎她进门,赵夫人的旨意,当真违背不得么?!
“这……芸儿无所出,娘整日催着我纳妾。要娶你进门,是娘的主意,我与芸儿均是极力反对的。可她还是一意孤行,将你娶进了门。你放心,我不会碰你,待过个一两年,等芸儿有了孩子,我便放你回家。”赵子荏说的头头是道,觉得自己这如意算盘打的不错,却不想一旁的穗儿变了脸色。
穗儿原以为自己是繁衍子嗣的工具,未曾想在子荏眼中,从头到尾她都是多余的那一个。三年前的桥下初遇,他都忘了么。还是他心中始终只有那位太尉千金,而从未将她放在心上。闭了闭眼,穗儿又想起那日的灯会,那株垂柳,那个英俊羞涩的男子。
“夜深了,你早些睡吧,我,去芸儿那。”子荏见穗儿没了声响,便也不自讨没趣,抛下一句不冷不热的话,转身踏出了房间。
☆、梦语千年(九)
之后数月,子荏迫于娘亲的压力,日日歇在穗儿房里。情不投意不合的二人,被逼着朝夕相处,穗儿觉得很是无奈。只是渐渐相处下来,子荏对眼前这个女子产生了兴趣。与自己在一起时,她是沉默寡言的,时常垂着眼摆弄着手上的玉镯亦或是盯着空气发呆。他有时想与她闲谈几句,均被她懒散着三言两语打发走。可是,私下里,在暗处,子荏却时常看见穗儿与奴婢们打骂嬉笑,在园子里奔跑着放风筝,累了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地上。子荏不解,为何在他面前,穗儿竟是如此的独特?!于是有了以下场景:屋内,穗儿娴熟的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在地上铺展开来。子荏卧于床头看书,时不时的抬眼打量着她。思忖良久后,子荏毅然抛下手中的书,一步步踱到穗儿跟前蹲下身子,很是亲切的道了声:“我来帮你铺吧。”
穗儿抱着被子的手微抖了抖,抬了抬眼,给了子荏一记白眼,埋首继续做自己的事。
“……”子荏吃了闭门羹却还不依不饶,扭头扫了扫床榻,清了清嗓子,颇为大气道:“今晚你便睡床上吧,打了数月的地铺,我……”话未说完,穗儿将手中棉被扫到他手中,自己一骨碌爬上床,扯过被子蒙着头,依旧一眼不发。
子荏瞅了瞅手中被子有些懵,又有些好笑。
“哎,为何你在下人面前有说有笑的,到了我这儿,怎就沉默不语,连好脸色也不给我个?”子荏扔掉手中棉被,笑着凑到了床上。
穗儿捂了捂被子,轻声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讲的。若要寻个说话的,只管找姐姐去,又何须待在我这。”
子荏深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倒也想去芸儿那,可娘亲看的紧,加之芸儿这几月脾气不大好。”
“……”被中的穗儿蹙了蹙眉,将头伸出,瞪着子荏道:“你只管去寻她,婆婆那我自有法子担待着!”
“……你,你生气做什么?我,我说错话了么?”子荏见穗儿气的杏目圆睁,愤愤的鼓着腮帮子,不由得往后挪了挪身子。
“生气?呵,妾身不敢。相公要去自己夫人房中,妾身如何生气。倒是这些日子,委屈相公日日与我待在一处,身在曹营心在汉,真真是饱受相思之苦!不过相公你尽可放心,再过个数月,若妾身的肚子还无动静,相公便可回姐姐房中了。只是不知,彼时,婆婆她老人家还会为相公张罗几房妾室。相公理应趁早与姐姐明将此事提一提,想个对策才是。我累了,先歇息了。相公你,请自便!”说罢,穗儿翻身睡去。
子荏讪讪的呆于原地,想着此番乃是穗儿进门后与他讲的最长的一番话了。可这话,他怎么越听越别扭呢?穗儿字里行间无不透着一股浓浓的醋意……子荏头疼的捂了捂额,默念着但愿一切是自己想多了。虽与芸儿夫妻生活亦不甚和谐,但他子荏在神明面前发过誓,今生只爱柳芸儿一个,旁的,皆是浮云罢了
☆、梦语千年(十)
只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穗儿与子荏毕竟是假夫妻,日子一久,赵夫人也瞧出了端倪。赵夫人很是恼火,殷切期盼的孙子便这样没有了。她原想将穗儿赶出赵府,为子荏再取一门妾室。可转而一想,穗儿是花钱娶来的,另娶一门又得花上些许银子,赵夫人觉得这钱花的冤枉。
思虑再三,赵夫人有了个主意。既然子荏不愿碰穗儿,那么她这个做娘的,便来推一把。是以,那天晚上,咱们的赵公子得到了优待,被他娘亲逼着喝了一碗浓浓的鱼汤,穗儿也被灌了几口,那鱼汤熬了四五个时辰,真真是粘稠到了一定境界。穗儿深怕再被逼着喝汤,谎称身子不舒服,早早便回房歇着了。子荏强撑着喝了几碗,赵夫人见也喝得差不多了,便催他去穗儿房中。
如此,赵夫人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另外二人却是有苦难言。第二日清晨,穗儿一声尖叫响彻整个院子。子荏迷迷糊糊间挨了一巴掌,才知自己昨晚做了糊涂事,扯了衣服捂着脸,慌慌张张跑出了房间。好巧不巧的,又在院子里与柳芸儿撞个正着。芸儿见他衣衫不整,一脸慌张,心中明白了几分,随手又甩了他一巴掌,咬牙盯着不远处穗儿的房间,目露凶光。
自那日后,子荏躲闪着不愿去见穗儿,却也无颜面去见芸儿,便与娘亲道,自己感染了风寒,怕传给穗儿,自个儿跑到书房去睡了。
子荏不来,穗儿也乐得清闲,终日在房中出神,一出便是好几个时辰。一个多月后,赵府迎来个坏消息。赵老爷外出做生意,熟料在半路上遇到了土匪。说是土匪,实则是山里的魑魅魍魉。他们抓了赵老爷,说是要吸食他身上的精气,待月圆之夜,便可羽化成仙。赵夫人慌忙花重金请了好几位道长来捉妖,怎知全被魑魅魍魉赶了出来,实是狼狈的很。子荏救夫心切,日日在院中苦练功夫,意欲上山救父。
穗儿听闻公公被抓,想着平日里公公待自己尤为亲切,不免忧心忡忡。此时,柳芸儿泪眼婆娑的找到了她,与她讲了一件事。
柳芸儿道,她寻了一位道长,道长给了她一本秘籍,练了秘籍上的功夫,便能制服那魑魅魍魉救出公公。然,此功极阳,需得八字至阴之人才可练就。穗儿微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她记得,自己便是那八字至阴之人。柳芸儿小声啜泣了几声,哭嚷道那子荏如今日日在园子里苦练功夫,废寝忘食的,却还比不上魑魅魍魉一根手指头。届时若真的上了山,怕也只有被擒的结果。
柳芸儿哭的很是起劲,惹得穗儿有些心烦,心中有些莫名的悸动。是在担心他么?不,只是在担心公公罢了!
斟酌再三,穗儿缓缓开口道:“姐姐,妹妹便是那八字至阴之人,不如便由妹妹来练习此功。替相公去救出公公。”
柳芸儿等着便是穗儿这句话,但此时还需与她争执一番。
“不,不,妹妹,你一介女流,怎可练此功夫前去解救公公!若是相公知道了,定不会同意的!”
“姐姐莫要担心,此事只管瞒着相公便是了。待救出公公,便说是一位法力高深的道长救的!”
“这……”柳芸儿假意思虑了一番,颇为牵强的点了点头。穗儿深吸了口气,心中稍稍有一丝凉意。她如此,究竟是为了公公,还是……
☆、梦语千年 (十一)
次日,柳芸儿便交给穗儿一本紫色秘籍,又与赵夫人道,想让穗儿去不远处的白云观带发修行几日,为公公和相公祈福,赵夫人不明真相也就一口答应了。说是去观里修行,实则是去山里头避世修行。且芸儿手中那本所谓的秘籍,乃得道的道长给的不假,但此秘籍只能由女子修炼也并非是甚至阳之物。只是,修炼此功者,轻者容貌受损,重者就此遁入妖道。芸儿暗自算计着,无论轻重,穗儿是无论如何都回不了赵府了,待救得公公,便说是自己花了重金请的道长。如此,穗儿,自此便消失在赵府众人的视线里。
其实这些,穗儿在入山后头一天便知晓了。她在山里,遇到了入山采药的道长,正是芸儿找的那位。这道长原是修道之人,心思纯正,见到穗儿手中的秘籍便询问了几句,才知柳芸儿是故意设计欲害穗儿。遂当着穗儿的面,将修炼此秘籍的弊端通通道了出来,末了,诚恳道“夫人需得想仔细了,这女子的容貌是最重要的。贫道惭愧,原是见赵公子日夜练武,以致面容憔悴,加之这魑魅魍魉实非一般的鬼魅,这才将此秘籍交与少夫人,却不想……”
穗儿听了道长的一番话,知晓了前因后果,亦明白手中的所谓秘籍乃是毒蛇猛兽。只是,方才道长说,子荏日夜练武,面容憔悴……穗儿咬了咬唇,觉得心里生疼。
“敢问道长,若不修炼此功,单凭家夫一人之力,去战那魑魅魍魉,有几成胜算?”穗儿担心的,始终是子荏为救父亲而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道长摇了摇头,一脸深沉道:“微乎其微。这魑魅魍魉在深山中修炼多年,赵公子肉体凡胎,如何与他们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罢了!”
穗儿生生往后退了几步,心里像是剜心似地疼。赵子荏,我不许你死!
“道长所言,穗儿已然明白。多谢道长点拨。”穗儿冲那道长行了个大礼,攥着那本紫色的秘籍毅然决然的走入了山谷。
赵子荏一条命,外加公公一条命,即便是毁了容貌甚至是遁入妖道,穗儿觉得,这些都是值得的。只是她不知,此时的自己,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她得知这个消息时,乃是数日后,在她因着练功而面目全非之时。
因为修炼此功,腹中的孩子格外不安分。穗儿好怕,怕自己怀的是个妖孽。可即便是个妖孽,那也是他赵子荏的骨肉,是赵家的血脉。
穗儿勤加练习,终在月圆之夜时擒住了那魑魅魍魉,救出了赵老爷。然,赵老爷见到她时,吓的嗷嗷大哭,掩袖嚷嚷着:“妖怪啊!妖怪,妖怪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妖?穗儿怔了怔,自入山修炼后,她便不曾照过镜子,不知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样。真真是像极了那妖物么?穗儿摸了摸自己的脸,隐约有东西划过脸颊,落于地上。
可穗儿最终还是带着赵老爷回了赵府,自然,也吓坏了赵府所有人,包括柳芸儿。柳芸儿惶恐不安的瞪眼望着穗儿,像是在看一头怪物。她以为,穗儿不会再回来了,怎知她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一身的伤痕以及那丑陋不堪,令人不忍直视的容貌。至此,她不得不佩服此女的勇气。需知身为一个女子,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容貌,何况,眼前的女子,曾几何时,面若桃李,笑靥如花,将满园的春色都比了下去。
☆、梦语千年(十二)
初见穗儿,赵子荏大惊失色,但顾念着眼前这位丑陋不堪的女子是自己爹爹的救命恩人,心里那股望而生畏的劲儿也消了下去,笑着上前招呼她坐下。只是不知为何,那女子的神情是如此熟悉,子荏觉得自己曾无数次见过这双眼睛,却分明认不出眼前的人。
穗儿稍稍抬了抬眼,与子荏四目相对,瞧见他眼中隐藏的怕意。垂眼轻叹了口气,他还是不认得自己了。可自己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尽管连穗儿自己都有些害怕腹中的孩子,害怕他是个妖孽。
“这位,姑娘,多谢您救了我爹爹。子荏在此谢过了。”赵子荏毫不含糊的下跪行了个大礼,却在他起身那一刻,一直垂首的穗儿淡淡道了声:“我是穗儿。”
“……?”赵子荏毫不意外的摔了下去。赵府上下,除去柳芸儿均深深吸了口气。
“你说,你是谁?”赵子荏从地上缓缓爬起,盯着穗儿细细打量了一番,一脸惶恐的问道。
“我是穗儿,是你的……”穗儿咬了咬牙,低头喃喃道:“是你的妾。”
“你,你是穗儿?”赵老爷惶恐之余忙不迭的上前伸手挽了穗儿的袖子,臂上那颗鲜艳的红痣证明了穗儿的身份,她的确是数日前,那面若春风,温婉贤淑的女子。只是此刻的她,失了那女子为之嫉妒,男子为之疯狂的容颜,穗儿立于这儿,早已失了往日的风采。呵,赵子荏眼中从未有过她,谈何往日的风采?与如今一样,不过都是副躯壳罢了!穗儿皱了皱眉,腹中有些不适。
“穗儿,你真的是穗儿!”赵老爷握着穗儿的手,不禁有些哽咽,“穗儿,你,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难道是为了救老夫?哎呀,真是造孽呀!我这把老骨头,哪及得上你自己的容貌重要呀!傻孩子……你这样,我如何向你死去的父母交代啊!”赵老爷说着,竟蹒跚着向穗儿跪下了。
“公公,您别这样,快起来。”穗儿慌忙去止,慌乱间布满红藓的手触碰到了子荏的手,子荏蓦地一缩手,复又一脸愕然的盯着穗儿,像是在看一头怪物。
穗儿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道:“我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只这一句,犹如一阵闷雷,将赵府里头所有人,炸的外焦里嫩,六神无主。这孩子,自是赵家的骨血,可穗儿如今这副模样,谁能保证腹中的孩子,不是个与她娘亲一样的怪物呢?
“你,你说什么?你,怀了孩子。”赵夫人曾无数次设想过穗儿有喜时的情景,却不想,如今竟会是这番场景。这孩子,这……?赵夫人揉了揉额,委实有些头疼。
然,赵夫人是何许人也?在人情世故上,她绝吃不得亏。穗儿一事,经她一番深思熟虑,决定实施了以下一番措施:再怎么说,穗儿是因着救赵老爷而毁了容貌,这个恩情赵家理应记得。此时,穗儿腹中又怀了子荏的骨肉,更应好生养着。待那孩子出世,若是健全,便留下他们母子,只是穗儿不得接近孩子,一切均交与乳母照看。至于穗儿,依旧是赵家的姨奶奶,不过依着她如今这副模样,赵夫人觉得,自己儿子是不会再碰穗儿了,是以,她又在琢磨着为子荏再娶几房妾室。若那孩子并非健全,那么,给他们些许银子打发来了便是。母子二人,与赵家再无瓜葛!
☆、梦语千年(十三)
依着赵母的意思,穗儿没有回原先的屋子,而是被安排在了赵府后院,一处落魄的小院子里。。从前,穗儿在赵府,便从未来过这院子,听下人们说,那院子不干净,赵府上下大都不敢去那。可如今赵母却一口一个好,说这院子僻静,适合养胎,且周遭植了许多青葱玉树,空气新鲜,穗儿住在这是最合适不过了。穗儿没有反抗,一如既往的沉寂着,忽的抬头望着赵子荏,淡淡道:“相公,你觉得的呢?”
“啊?”瘫坐于椅上,正颤抖着喝茶的赵子荏听见穗儿在唤他,手中的茶杯砰然落地,低着头不去望穗儿,喃喃道:“娘,娘亲说好,就,就是好。”
穗儿原先已泛着泪光的眸子一沉,低头冷冷道:“娘亲说好,就是好……”
如此,穗儿便住进了那落破的院子里,只是赵夫人事先命人将院子打扫了一番,还偷偷的叫道长前来洒水贴过符。穗儿闻着一股香火味,心中便明白里几分,苦笑了几声,兀自坐于榻上出神。
府里的丫鬟们大都惧怕穗儿这副模样,一日三餐只能由奴才们送来,说是送来,实则只是将食盒放在屋外,扣了扣房门,那些个奴才便忙不迭的撒腿跑了。穗儿扫了眼那些吃食,各色食物,应有尽有,却只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穗儿时常在想,若没有腹中这块肉,赵府可是早已将她弃如敝履,不管不顾了?实旁的人如何,穗儿是不在意的,她在意的是她夫君,赵子荏如何待她。
怀胎九月,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对于穗儿来说,这个过程不仅漫长,而且痛苦。期间赵子荏来过几日,可穗儿宁愿他不来。因着每次,穗儿都能从赵子荏那双平静如水的眸里,读出一丝丝恐惧,一丝丝厌恶。日子越久,赵子荏表面上越发的平静,可眸子里那丝厌恶的却日益深厚。
“你怕我?”穗儿卧于榻上,拂了拂大的肚子,斜眼盯着不远处干坐着,时不时偷瞄她的赵子荏,看似不经意的问道,实则心里泛起了涟漪。
“啊?我,我,没,没,我,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赵子荏匆匆道了声,起身踏出了房门。
穗儿冷眼瞧着,眸子一沉,面上隐约划过一滴泪花,却是稍纵即逝。这样的人,不值得自己为他落泪。穗儿摇了摇牙,盯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喃喃道:“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没有你这孩子,这样我与赵子荏,与赵家,再无瓜葛。”
怀胎九月,穗儿并未见过柳芸儿,却在自己生产那日,见到了昔日情真意切的姐姐。
“姐姐,你终于肯来见我了。”穗儿忍着下身强烈的腹痛,冲芸儿莞尔一笑。
芸儿皱了皱眉,强笑道:“妹妹,娘亲她命我带来产婆给你助产!”柳芸儿面上的笑容很是僵硬,穗儿腹中的孩子不知是人是妖,赵夫人心里害怕,便将柳芸儿推了出来。暗自嘱咐她,若孩子生的健全,便好生照看孩子。若生了的歪瓜裂枣,便寻处地方,挖个坑埋了,还有那找来的稳婆,切不可走漏了风声,坏了赵府的名声。
☆、梦语千年(十四)
“有劳姐姐了。”穗儿扯了扯嘴角,阖眼。娘亲在世时,时常与她提及,女子生产时的疼,犹如锋刃割腕,痛苦非常。但此时的穗儿,心如死灰,身如枯草,心心念念的,乃是诞下孩子,从此与赵家,再无瓜葛。真应了那句话,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即便是脚踩刀剑,身受油煎,亦无知无觉。合了眼,穗儿隐约又回到了上元节那日,她扯下面上的面具,对着赵子荏笑道:“我叫李穗儿。”
“生了生了……”过了许久,穗儿听到身边稳婆的惊呼,她挣扎着想睁眼,眼皮却重的很,阵阵睡意袭来,隐约还闻到了凝神香的味道。临睡前,穗儿拽着床边的帘子,心神很是不宁,她觉得,有事要发生。
再次睁眼,屋里只剩穗儿一人,四周静的可怕。她斜了斜眼,发现自己的行囊已被整理好,静静躺于不远处的地上。穗儿挣扎着想起来,却是四处疼痛着,生产时她的气力已消失殆尽,此刻却是连床也下不了。
勉强撑起了身子,扫了圈四周,穗儿并未见着孩子的身影。回想起入睡前,那股诡异的凝神香,穗儿有些害怕,她的孩子,该不是出了甚意外?
有人推了门进来,穗儿慌忙抬眼去看,进来的乃是身上沾了斑斑血污的赵子荏!
血……怎么会有血?!
“你,你,你把我的孩子怎么?”穗儿几乎可以肯定,那血污,是她孩子身上来的……她疯狂的摇着赵子荏,希望得到他的否定。可赵子荏冷眼瞧着,一字一字道:“那是妖孽,并非我的孩子!”
“不,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孩子呢?你把他怎么了?你到底把他怎么了?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我的孩子!”穗儿哭喊着,松了拽着子荏的手,扭头往屋外跑。
“穗儿,你冷静点!那畜生已经被我杀了,那是妖孽,不是你的孩子!”赵子荏将穗儿死死抱着,阻着她往屋外跑。
“赵子荏!你这个畜生!”穗儿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抬头在他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你,你咬我,你个不要脸的妖物!”赵子荏气极给了穗儿一巴掌,将她甩到了地上。
“妖物?你说我是妖物?”穗儿抬头死死盯着子荏,抹了抹面上的泪痕,断断续续道:“我是妖物?是,如今我是最低贱的妖物。可你赵子荏呢?手刃亲子,抛弃糟糠,你又算得上是人么?你连魑魅魍魉那些妖物都不如!难怪柳芸儿三年来无所出,是你这畜生不配当爹!当年上元节,是我李穗儿看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