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前,你神宫曾有一位仙婢,唤作紫苏的,你们可曾识得?”咬了咬衣角,两卷柳眉挤到了一处,锦瑟也不知这一问,自己是存了何心思,亦不知自己这是怎了。
沧夷已然与她坦言,前尘种种不过因着凤九二字。若非凤九那番话,便不会有织越山的紫苏。若非凤九,沧夷便不会从织越一路追她到九重天,更不会为她挨下天雷劫。往后种种,不过是前世之恨,今生之殇。饶是渊倾与少菀已然错过一世,未见得此生她与沧夷便能修的百年之好。
以往,是她料错了。只道世间万般事,皆是好事多磨,却不知多磨的未必是好事,且深陷其中之人,从不知那片乌云之后是横挂深谷的彩虹,还是一如既往的瓢泼大雨。锦瑟想,她与沧夷的缘,许是还未修到吧。
“紫苏?禀帝姬,彼时小仙在蕊寒仙子殿中服侍,曾见过这个奶娃娃,若真论起来,眉眼间倒有些凤九帝后的风韵,难怪神君对她……”紫衣仙侍听得紫苏二字,一时有些不能自已,揪着锦瑟的袖子便开始絮叨,身侧的白衣仙侍比他年长,原想捂住他的嘴,怎是那厮妙语连珠且言简意赅,简单一句,便戳中了锦瑟的心思。
寝殿墙上的雨花石透着阵阵寒气,锦瑟将头凑于上头,一阵寒气袭来却蓦地消失于心口,原是那里早已是千里雪飘,万里冰封。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已然冰封之地,饶是春风吹尽,又如何野草重生?哀莫大于心死,说的大抵便是如此。
“唔,帝姬?”那紫衣仙侍顿了顿,抬眼打量靠于石墙上的着锦瑟,怯怯道:“帝姬,无碍吧?”
锦瑟不语,以手撑墙,步履蹒跚着踏出了织越山神宫。
身后寝殿内,沧夷立于床前,听见锦瑟与二位仙侍的对话,扯嘴笑了笑,阖眼。
锦儿,若不能与你修得永世之好,便只愿,此生与你,形同路人。
锦瑟回了紫辰殿,却未进殿,却是兀自坐于殿外白玉石阶上发呆。远处的碧柳飘起了漫天柳絮,柳絮因风起,大雪纷纷似,九重天从未下过雪,锦瑟抬眼,一时看的出了神。脑中隐约浮现,她为紫苏时,织越山也曾下过一次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将整座山头换了颜色。披着大红色地雕花斗篷,紫苏从被窝里一路溜到了院里。沧夷原是在院子赏景,她不语,弯腰做了个雪球,对着沧夷就是狠狠一击。沧夷原是在浮茶叶,垂眸浅笑,好不悠哉。忽的背后一震,杯中的茶水撒了大半,素净的青衫沾了斑斑水渍,竟开出了朵水花。沧夷回首,冲不远处捂嘴的紫苏莞尔一笑,从容起身,指尖轻轻一勾,漫天飞雪汇聚于一处……“帝姬回来了?为何不进殿?”一袭白衫的青鸾抱着大红的喜服回殿,却在石阶上遇到了她家帝姬,心下疑惑便问了声。随即扫了眼手中的喜服,浅笑道:“帝姬,你看,天后娘娘亲自选的喜服,果真是与众不凡,触手丝滑,色彩明艳,还有这做工……”
“青鸾,去趟父君宫中,就说,这门亲事……?”
“哦,对了,帝姬,方才逸司少主来过。说是帝姬你睡倒在三生石畔,他怕你着凉,便回去拿斗篷,可待他回来,帝姬却不见了踪影。少主道,若是帝姬回来,需得喝上一碗姜汤,去去寒。唔,帝姬方才说什么,什么亲事?”不明就里的青鸾一阵絮叨,却将锦瑟的断于口中
☆、成亲(一)
“逸司来过?”锦瑟咬着衣角,不大肯定的又问了句。眼风扫见青鸾微微颔首,便身子不稳,生生往后退了几步。
逸司……彼时,她还是紫苏时,一盆糖醋鱼可以毒倒方圆十里的猫,可那逸司吃了整整数月的糖醋鱼,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一面扯了袖子拭脸,一面冲她咧嘴憨笑。万年前,她被银莫错擒,关于幽冥地狱。逸司拼死闯入结界,浑身是血的爬到她跟前,执意带她走。而她为了等那个人,生生甩了逸司的手,倔强的令人厌恶。可她心心念念之人,却从未出现。
前尘种种,锦瑟不愿再提,只道自己欠逸司的,自紫苏到锦瑟,均是还不清了。
“青鸾……你去禀报父君,便说,我,我不愿嫁沧夷,我,要毁了与他亲事。”此话一出,颔首低眉的青鸾嘴角抽了抽,随即抬眼,包了包眼泪道:“帝姬,这喜帖已然下了,此时若推了这门亲事,岂非让四海八荒众位仙友看咱九重天的笑话?唔,天君定是要震怒的,还请帝姬饶了青鸾吧!”
锦瑟扯嘴苦笑了笑,神色黯淡道:“我不嫁沧夷,便不能嫁与旁人么?三日后,九重天帝姬锦瑟下嫁鬼界少主逸司。”简单一句,言简意赅,锦瑟便将自己给卖了。
轻叹了口气,锦瑟面上并无新嫁娘的喜色,反倒是愈发的凄冷了。拖着重重的步子往寝殿里挪,一侧的青鸾费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对着锦瑟萧条的背影,傻傻问道:“帝姬!这门亲事,可有征得逸司上仙的同意?届时若得了个强取豪夺的罪名的便不好了!唔,且这贴子,可需算上织越山上那位神君的一份?”
蓦地止了步子,眼角微红,锦瑟张了张嘴,苍白无力道:“沧夷那份,制成墓碑铭文赠与他!”
“……”青鸾无语凝噎。
青鸾愁云惨淡的赶至洗梧宫寻夜华,因有些心虚,便不由的放轻了脚步,踮着脚提着鹅黄色的拖地长裙,悄无声息的踏进了寝殿。
然,这丫头时运呸不济了些。进殿时,青鸾的眼风堪堪扫到她家天君以手支颐,阖眼卧于案上。而她家天后则搬了张摇椅与自家夫君并坐着,将头靠于夜华肩上,微侧着身,伸手略显笨拙的在他身上一阵乱摸。咳咳,青鸾捂了捂眼,很无奈的发现,她家天后白浅是在解夜华的衣带……“浅浅今日很是活泼么?如此好的日头,便想着休息了?”假寐的夜华被白浅恼的心里直痒痒,稍一用力便将她抱于膝上,双手环着她的细腰在她耳边吹气。
“呃……”白浅讪笑了几声,撅嘴道:“不过是见你的衣带松了,便想着帮着解了,重新系上一系。”白浅如是道,抬眼鼓着腮帮子,一脸委屈的望着夜华,想着这全然并非是她的错,谁叫夜华连睡个觉都能摆出如此销魂的姿势呢!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有的,即便是偶尔有个轻薄之举,亦是无伤大雅。
夜华敛眉,轻叹了口气,无奈思及昨晚与白浅列的相夫十大准则之第三条——娘子永远是对的!是以,夜华君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颔首紧贴着白浅的侧脸,低声道:“娘子说的极是,为夫知错了。”
白浅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尚来不及开口,便被夜华一句:“浅浅,再给我生个孩子吧。”给震了震,同时跟着震了震的,还有不远处下巴将将触地的某只无辜青鸟。能厚着脸皮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家老大在自个儿眼前调情,除去紫辰殿的仙侍青鸾,四海八荒再无如此人才。
青鸾很镇静,眼不红心不跳,原是用手捂着眼,之后索性便松了手,蹲于墙角,双手托腮,津津有味的观摩她家天君与天后的风姿。而后,一时不能自已,便忍不住掩袖轻笑了几声……这一笑,引了白浅注意。从夜华怀里挣脱,白浅眼风一扫,瞥见墙角处蹲着的青鸾,不由得面上一热,慌忙从夜华膝上跳了下来,讪讪坐于一侧的摇椅上,一时有些窘迫。
夜华身子一僵,扯了袖子端坐于案上,略一斜眼,给了墙角处某只不知好歹的青鸟一顿白眼。
“唔,小仙见过天君,天后。”青鸾见夜华面有愠色,慌忙起身,恭敬着道了声。
“嗯……”夜华那张死人脸缓了缓,抬眼打量着下头跪着的青鸾,皱眉道:“来洗梧宫所谓何事?可是锦儿遣你过来的?”
“禀天君,帝姬,帝姬她……帝姬道,她不愿下嫁沧夷神君,意欲改嫁鬼界逸司少主。”硬着头皮将锦瑟的意思传达,青鸾忙不迭的阖了眼,不愿去望夜华的那凌厉的眼神。
“噗……”夜华手中的杯盏晃了晃,茶水撒了大半,白浅见状慌忙掏了帕子去拭玄衣上的水渍,顺带着嘟囔着:“锦儿这丫头是怎么了,前些日子还与沧夷打得火热,如今说不嫁便不嫁了。依我看,这是锦瑟一时气极说的胡话,无须理会。待过几日气消了,便是欢欢喜喜的出嫁了。”
☆、成亲(二)
夜华稍一斜眼,浅笑道:“浅浅说的极是。”
青鸾见此,还欲上前争执一翻,可夜华侧了侧身,眼风一扫,敛眉道:“你还在这作什么?”
“唔……”青鸾浑身震了震,提起裙摆转身就跑,边跑边在嘴里念叨道:“天君和天后要生小帝姬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青鸾这一通惊吓,便将洗梧宫内,夜华与白浅的话忘的一干二净,却独独记得锦瑟那句墓碑铭文。是以,独坐于寝殿内等死的沧夷便收到了一份独具匠心的喜帖。
以往给羽化应劫的诸位神祇立碑的千年玄铁,上头笔走银钩的篆了几行大字:沧夷混蛋,英年早逝。音容犹在,死不瞑目!而后在玄铁的右侧极不起眼之处,又有几行清秀的小字:三日后,九重天帝姬锦瑟下嫁鬼界少主逸司,诚邀神君赴宴。
很明显,那几行大字是出自锦瑟之手,而后那行小字,便是前来收拾烂摊的青鸾所作。而沧夷眼风触及的,却是那行小字。前去追赶银莫的众仙回来了,各个神采飞扬,甚是自豪的告诉沧夷,银莫那厮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自行了断了。
彼时,沧夷只有一个念头:这群白眼狼,本神君是疼你们了!原指望着从银莫身上得到解药,怎料这厮来了个自行火化,即便是有解药,那也早已葬身火海,而他沧夷便要坐着等死么!
沧夷活了十几万年,历尽天劫人祸,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独独看不开的,便是与锦瑟的这段情。锦瑟的夫君理应是他,如今却便宜了逸司那厮。可他又能如何,强行娶了锦瑟,之后撒手人寰独留锦瑟作寡妇么?
沧夷阖眼,手中的喜帖悄然落地,轻道了声:“若不能与你白头偕老,又何需娶你,误你终身。”
三日后,九重天有一场喜宴,这已然是铁板定钉之事。新娘是九重天上唯一的小帝姬,天君夜华与天后白浅的独女,锦瑟,这亦已成定局。然,这新郎是哪个?原是那织越山的沧夷神君,与帝姬倒也般配,可不久后又传出逸司横刀夺爱的消息。是以,这门亲事,一时间便成了众仙茶余饭后消遣的话题。
主张沧夷是新郎的,自是因着早些时候收到的喜帖,上头鎏金烫着的,分明便是织越山的沧夷神君。
主张逸司是新郎的,便是那些个与青鸾交好的小仙娥们,一传十十传百,便闹了个大动静。
然,这二位新郎,沧夷抑或是逸司,均已然消失在众人眼里许久。
沧夷终日躲于寝殿内,手中握着那两节断了的梵音笛不断打磨。
逸司卧于三生石畔,身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瓶,白皙的面上染了些许红晕。
准新娘锦瑟则比这二人均正常许久,不过是日日往司命宫里赶罢了。
婚前那一日,司命终是忍不住了,抬眼望着锦瑟,无奈道:“帝姬你将将大婚,缘何日日往小仙殿内跑?”
锦瑟一屁股卧于阶上,垂眼道:“彼时,凤姐姐与东华成亲时,司命你,是如何自处的?”
“……”司命嘴角抽了抽,手中的紫毫笔咔嚓一声,断成两节。
☆、成亲(三)
“帝姬,您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么?”司命换了只手,继续以手支颐,一如既往的摆了个忧伤的姿势。
锦瑟歪了歪头,叹道:“我在想,此刻沧夷是如何的心境。”
“咳咳……”司命掩了袖子咳了几声,一脸幽怨的望向锦瑟,幽幽道:“不愿嫁与沧夷的你,兀自哀叹的又是你,帝姬,你好生纠葛啊。”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若得的,只是一具肉身,心之所依,并非枕边人,终是同床异梦,如此,未若此生陌路,死生不复相见的好。”
“噗……”司命被自己的口水呛了呛,掩了袖子古怪笑道:“这话从你口中吐出,似是变了些味道。且这头两句,又是从哪个话本上偷来的,嗯?”
司命顺手抄了本古侧在锦瑟额前敲了敲,忽的眉头一皱,话锋一转道:“你当真觉得,那沧夷喜欢的是凤九,对你乃是万般的无感?本仙君倒觉得此事甚是蹊跷,许是有另一番隐情呢?”
锦瑟斜眼瞟了瞟身侧的司命,凤眼一眯,一字一顿道:“司命今日是来给沧夷当说客的么?”
“唔,非也,非也,本仙君终日在寝殿内撰写命格,哪有那闲工夫?且那沧夷并未前来找我说情,我又何需多此一举呢?唔……”司命顿了顿,发觉自个儿显然是说多了,言多必失。
锦瑟耷拉个脑袋,喃喃自语道:“他喜欢凤姐姐,乃至彼时未去鬼界救我,这些我均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视我如无物。那日我跑去神宫与他对峙,求得不过是一个解释,乃至一句谎话,可他却连骗都不愿骗我,即便是明日我便要嫁与逸司,他亦是风淡云轻,未有甚过激的举动。司命,你觉得,这便是他爱我的方式么?”
“唔……”司命捂了捂额,有些头疼,冲锦瑟讪笑了几声,幽幽道了句:“既是隐情,又怎能轻易便让帝姬察觉?许是那沧夷自知大限已至,不愿连累帝姬你,做了望门寡呢?”
“……”锦瑟抬眼,死死的盯着眼前嬉皮笑脸的司命,半响吐出一句:“你才大限已至呢!”随即兀自叹了口气,想着自己终是放不下沧夷……
织越山神宫内,沧夷独自坐于榻上打坐运气,面色瞧着好了不少,熟不知那是他咬牙硬撑着。
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传过,一袭紫衫的湘芜怒气冲冲的闯入寝殿,指着沧夷的鼻子一顿大骂:“哥,帝姬都要嫁给逸司了,你还在这作什么?太子与我道,三万年前帝姬曾私自下凡,在凡界生活了数百年。哥哥,锦瑟便是紫苏,对么?她的夫君理应是你!”
湘芜一阵絮叨,沧夷面不改色,左手轻抬现出一只通体通透的玉笛,便是早些日子毁了的梵音笛。
“呃?梵音笛,哥哥,你将它修好了?”湘芜喘了口气,有些诧异的问道。
“明日帝姬成婚,你将这送去。依着她的性子,少了梵音笛傍身,怕是要被人欺负了去。呵,是我多虑了,日后有逸司在她身边,又怎会让她受委屈?这笛子,还是留下罢。”说着,沧夷将新铸的梵音笛收入袖中。
案前的湘芜反应了许久,平地里一声怒吼:“哥!明日的婚宴,你莫不是要推给我吧?”
沧夷无言,转身踱入内室。
湘芜柳眉微蹙,扯嘴苦笑道:“事到如今,便只有依着太子的计谋了,但愿帝姬对哥哥你,终是有情的。”
九重天帝姬大婚,四海皆颂,大红色的鎏金地毯直从天门铺至宴会大厅。四海八荒里但凡是排的上号的上神,无不神采飞扬,施施然的来了。便是那些个推了喜帖,不愿踏入尘世的上古神祇,如今亦是厚着脸皮,一步步踏入了九重天。好吧,他们今日并非是来赴宴的,他们只是想弄清,这锦瑟帝姬嫁的,究竟是织越山的沧夷还是鬼界的逸司,此事全然关系到了他们的身家性命……折颜的十里桃林,俨然成了十里赌场。折颜上神下的命令,四海八荒哪个敢不从?更何况他身后的藤椅上,还躺着青丘白止帝君的四子,白真上神……众仙赌的,便是锦瑟这桩亲事。
☆、大结局篇
“帝姬,吉时到了,该去大殿了。”殿外,青鸾小声催促了声,殿内的锦瑟却是散着几缕青丝,独卧于案上。缨络垂旒,玉带凤袍,金丝百花裥裙,大红绣鞋,九翚四凤的凤冠,蹙金绣云霞翟纹的霞帔,这些什物均齐齐整整的被弃于一侧。
诚然,此时,锦瑟有些后悔了。饶是与沧夷怄一怄气,日子一久便也各自罢了,可今日若是赌气嫁与逸司,嫁做人妇,往后便委实与他成了陌路。
“帝姬,你……哎,帝姬,如今都何时辰了,怎还未穿上喜服呢?遭了,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原先锦瑟遣了一众仙婢出去,青鸾道她是想自行梳洗,怎知进殿一瞧,这姑奶奶竟是衣衫不整的坐于案上发呆!
“帝姬,你若是不愿出嫁,只管去洗梧宫告知天君,又何须在众仙跟前,损了逸司上仙的颜面呢?”青鸾抱了一众什物置于案上,不禁小声埋怨道。
伏于案上的锦瑟怔了怔,抬眼轻声道:“若此时,我不愿出嫁,可是给逸司蒙了羞?”
“帝姬您觉得呢!?”青鸾耸了耸香肩,万般无奈的反问道。
“唔,伺候我梳洗吧……”锦瑟懒散的道了声,阖了阖眼,任凭青鸾摆弄。
然,当锦瑟蒙着喜帕,姗姗来迟之际,很不幸的发现,她的未婚夫君,逸司,竟是连个身影都未见着。
堂上的夜华面有愠色,身侧的白浅强撑着一丝笑意,却是险些抽了嘴角。堂下众仙无不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席间传来阵阵窸窣之声。
伸手揉了揉额角,锦瑟似是愈发瞧不清自己的心意。逸司未来,她理应恼羞成怒,可,此时却是心中窃喜,好似万般不愿嫁与他。
因是蒙着喜帕,瞧不清席间的众仙,是以锦瑟伸手拽了拽身侧的青鸾,压低声音道:“可有瞧见织越山的沧夷神君?”
“……”青鸾怔了怔,甚是无奈道:“委实未见着神君。”
“遣人去鬼界,将逸司给我揪出来!”拂了拂大红广袖,锦瑟毅然转身大步踏入大堂,身后一丈长的大红鎏金及地裙摆,恍如波涛汹涌的海浪。。
“锦儿?夜华,锦儿来了。”白浅捂脸扯了扯夜华的袍子,示意他锦瑟来了。
夜华不悦皱眉,伸手揉了揉眼角,轻声道:“那厮若是在一炷香时辰内赶到,便行大礼,若那厮迟迟不肯现身,哼,我九重天不缺他这女婿!”
“……”白浅侧了侧身,委实替沧夷捏了把冷汗。
青鸾一路颠簸,终是寻到了醉卧三生石畔,怀抱一只青花瓷的酒壶,满地狼藉却独独不见杯盏。
“上仙!你,你怎醉成这样?今日可是你与帝姬大喜之日,可你现今这摸样……”青鸾说着,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惹得她不由掩袖,咳嗽不已。
“唔?你说什么?我,我与锦瑟的大喜之日?”原是醉眼惺忪的逸司,打了个饱嗝,摇晃着起身,有些立不稳,随即两眼迷离的盯着跟前的青鸾,不大确定的问道。
“……上仙不知么?”青鸾略一思忖,方才想起那日夜华与白浅的话,想是那喜帖并未更改,众仙皆道锦瑟要嫁的乃是沧夷神君。
“唔,不好,这误会闹大了。事到如今,顾不得那些了,上仙快随我去喜殿拜堂,旁的,且等拜过堂再论!”青鸾硬着头皮絮叨着,只觉自个儿此番委实是闯了大祸。
“拜,拜堂?”逸司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即被青鸾一路拽到了喜堂。一路上,吹了些许凉风,倒是清醒了不少,却是七分喜,三分忧。喜的是,锦瑟要嫁的是他逸司并非沧夷,忧的是,他似是迟到了……
青鸾领着逸司赶到时,夜华已然气的摔了杯盏,眼风扫过气喘吁吁的逸司,敛眉不悦道:“你急个什么劲儿?新郎尚不见踪影,这个亲,不解也罢!”
“……唔。”逸司闻言,蓦地怔了怔,随即膝盖一弯,扑通一声便朝夜华跪下,诚恳道:“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
“嗯?”夜华身子震了震,身侧举杯的白浅略一迟疑,眼风扫向堂下的锦瑟,诧异道:“怎么,前几日,你道要嫁与沧夷,竟是真的?”
喜帕下的锦瑟顿了顿,眼风扫向殿外,未见有人前来,轻叹了声,轻咬薄唇,犹豫着点了点头。
“唔,是以,今日的新郎,是逸司而非沧夷?”夜华以手支颐,若有所思的道了声,席间众仙一片哗然,乃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折颜掩袖笑了声,与身侧的白真咬耳朵道:“如何?真真,此番你确是输了,今晚回去给我捶腿哦!”
白真狐眼一斜,邪魅一笑道:“颜颜你当真要我给你捶腿么?”
“呃……”折颜顿了顿,垂首嘟囔道:“罢了,还是我给你捶腿吧。”
“咳咳,锦儿你若要嫁逸司,便随他回鬼界罢!离镜膝下仅有一子,我怎能夺其独子呢!”夜华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道了声。身侧的白浅怔了怔,却是掩袖笑了声。夜华如此,道确是因着逸司是离镜的肚子,却是顾忌着招了逸司做女婿,离镜那个作爹的,三天两头往九重天跑,时常与她打照面罢了。
“是。”锦瑟低头应了声,实则对夜华所言漠不关心。
“锦儿,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们拜堂吧。”逸司执了锦瑟的手,许是觉得耽误了太多时辰,言简意赅的抛出一句,便直奔主题了。
“唔……嗯!”锦瑟缩了缩被执了的手,却是无济于事,便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锦瑟嫁与逸司?唔,这二人是断然成不了亲的。沧夷神君既无颜前来,便只有劳驾其胞妹了。
团子今日性子颇为恬静,挑了个离殿门最近的僻静之处坐下,眼风便是时不时的往殿外瞟。这一瞟二瞟的,终是瞟到了神色慌张的湘芜,暗自想着,嗯,这个表情不错!
“天君,求天君救家兄一命。”
锦瑟与逸司拜高堂的间隙,忽的闯了位仙子进殿,硬生生打断这跪礼,夜华对此甚是不满。待抬眼瞧清来人,便更是火冒三丈。沧夷那厮负了锦瑟,这笔账还未与他算上一算,如今他的胞妹便跑来扰乱婚礼!
“湘芜仙子前来所为何事?”夜华耐着性子问了句。
“求天君救救我家兄长!他,他如今沈中剧毒,已然命不久矣!”湘芜这话似是对夜华说的,可眼风却直往锦瑟那瞟,瞧着蒙着喜帕的锦瑟身子晃了晃,便知自家哥哥有盼头了。
果不其然,夜华正欲问话,却被锦瑟抢了先。
“沧夷不是生而百毒不侵么?怎会身重奇毒?”
“呃……”湘芜蓦地怔了怔,不大肯定道:“帝姬指的是娘亲留给哥哥的五毒珠吧?可据我所知,这颗珠子,因着搭救碧芷的相公,已然毁了。”
“五毒珠?”锦瑟此番索性便掀了头上的盖头,与一脸愕然的湘芜对视几秒,咒骂了句:“沧夷!你不吹牛会死啊!”
随即回了回神,眼风扫过席间面面相觑的众仙,方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她与逸司的婚礼上,而身后立着的逸司,此刻,正死死盯着她。
“逸司,我……”话语堵在喉咙口,不吐不快却又不忍言明。
逸司扯嘴苦笑了笑,松了执着锦瑟的右手,凑过身子在锦瑟额前亲了亲,在她耳畔轻道了声:“去吧,去找他。”
“唔……”锦瑟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咬着衣角小声道:“等,等我回来。”
“……嗯。”逸司故作轻松的浅笑着,却已知晓,锦瑟这一去,便不会回来了。
锦瑟终是架着祥云去了织越山,湘芜与团子尾随其后,便是瞧好戏去的。
这几日,沧夷原是颓废的很,终日卧于榻上,粗瞧着却像是病重之人,是以,湘芜与团子一合计,方才有了大殿那一幕。
然,沧夷许是深觉自个儿时日无多,竟搬了张藤椅躺于院里晒日头,顺带着捧了本佛经阅上一阅。、是以,锦瑟赶到时,见着的乃是沧夷气定神闲享受日光浴的情景,不由得爆了额间几根青筋。
“唔,锦儿?”毅然等死的沧夷见着一身喜服,面色阴沉的锦瑟,蓦地怔了怔,随即扫到她身后鬼鬼祟祟的湘芜与团子,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原想道几句狠话,将锦瑟气走,可瞧着锦瑟那张委屈的小脸便是万般张不了口,是以,二人便如此对望着。
良久,沧夷正欲开口,却猛地吐了口黑血,将那些个狠话断于口中,继而捂着胸口,面色铁青。
“……”锦瑟低头凝视那滩黑血许久,深觉此物做的很是逼真,想问一问沧夷这是何物做的。
身后的湘芜与团子,兀自呆了几秒,继而对视一望,一阵尖叫划破天穹。
沧夷倒地前,不言一语,仅是给了锦瑟一抹浅笑,一如当年的少菀。
“沧夷,我不许你死。你死了,我便自杀为你殉情,待到下一世,你再娶我,生生世世,便只能娶我一人。”
三年后:紫辰殿内,锦瑟卧于榻上小憩,一双不安分的大手在她身上游离,直将她恼的不能入睡。
“唔,别闹,我还未睡醒呢!”
“唔……”身侧的人顿了顿,随即捂着胸口在榻上打滚,大声嚷嚷道:“啊,胸口好疼啊!银莫的毒又发作了,娘子,我又要去了!”
“……沧夷相公,墨渊已然说了,银莫给你下的并非甚蚀骨的毒药,不过是个花把势,将你吓上一下,意欲毁了你我的婚事罢了。你吐得那几口血,不过是你体内的淤血罢了,全然死不了人的!”锦瑟翻了翻身,趴于沧夷身上,万分无奈道。
“唔,娘子,若我真的去了,你会如何?”沧夷伸手榄过锦瑟的细腰,又开始老生常谈。
“将你的神宫给卖了,山上的教众也给卖了,然后拎了十几袋银子去贿赂鬼界的使者,只求与你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娘子,好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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