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夏枳听到有个男子在她身后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小却十分熟悉。夏枳忙地起身回头,正撞上陈博翰担忧的眉眼。
夏枳微一愣神,缓缓用手捋顺裙子,淡淡道,“陈公子有事吗?”
陈博翰却不回答,向身边一个领他进来的小厮道,“你先下去吧,”待他离去后又问道,“姑娘怎么了?可是在为什么事忧心?”
他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担忧和怜惜,眼睛明明是深情地看着她,却仿佛在看另一个人,一个遥远的人。
夏枳却并不在意,也许她看着他的眼神里也有几分深情,几分遥远,区别只在于她并不会将现实和虚无混为一谈,也知道什么是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夏枳淡淡道,“多费公子挂心,我没事。”
陈博翰沉声道,“若是姑娘在为自己的婢女忧心,此刻她已在我的府邸歇息了。”
夏枳微一蹙眉,冷冷逼视着他,“怎么回事?”
陈博翰忙地解释道,“今日巳时纤云来了我家当铺,我隐约记得她是姑娘的婢女,便过去问她有没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帮忙的,那时候就觉得她气色很不好,却不想话还没说上几句,纤云姑娘便昏了过去,我便把她扶到了后面,找了大夫来给她看病。大夫只说她是忧思过度,再加上这几日太过操劳,所以才会忽然昏倒。”
这几日纤云的确太过操劳,昨天晚上甚至是在桌子上胡乱睡了一夜,又怎能不生病呢。这样看来他的话倒有七八分可信,她忙道,“你带我去见纤云,我要接她回家。”到底是真是假,总要见到纤云再说。
陈博翰点点头,“你随我来。”
夏枳略一迟疑,旋即走上前去,却只是始终走在他身后三五步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看起来十分诡异。自从来到了宁王府,夏枳从心底里就生出了一种对其他人的不信任和抗拒,而事实证明,这种抗拒在波谲云诡的宁王府中更应该被称作谨慎。
而陈博翰对她的反应却并不在意,仿佛是理解她一般并不催促,却也是几步一回头,生怕她走丢了一般。好在陈府离宁王府并不算远,陈博翰恭谨地将她引入一间偏房之中,夏枳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去,正看见纤云疲惫地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看起来十分憔悴,见到她忙挣扎着坐起身来。
夏枳忙拦住她,“快些躺着吧。”
“对不起,是我没用,若没有陈公子相助,奴婢真不知道会给姑娘带来怎样的麻烦。”
夏枳忙地喝住她,“说什么傻话!我早说过,无论在连朝阁还是潆汐苑,我们三个里都没有奴婢和主子,也不许谁自称奴婢,不许你再这样自贱自轻!”
纤云感激地点点头,又与夏枳说了两句话,就觉得微有气喘,只能斜斜地躺在床上歇息。
夏枳心里苦涩,忙心疼道,“你好好歇歇,我先去和陈公子说几句话。”说着便起身走离床边,缓缓踱向门口。
推开门,正看见陈博翰坐在如水凉的石阶上,把玩着一只碧玉箫,背影在月光掩映下显得极是落寞。
夏枳缓缓走近他,略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陈博翰好心帮了纤云,她却一直怀疑着他,如今她终于放下了心中大部分的芥蒂,但还是对陈博翰抱有几丝淡漠和抗拒,而这抗拒大多数还是来自于那副与谭悟辕相似的容颜。
她略定了定神,淡淡道,“今日多谢公子了。”
陈博翰摇摇头,“你不必谢我,今日无论是谁倒在了我家的店里,我都会出手相助,为了不过是我陈家声誉罢了。”
夏枳微笑,陈博翰本可以虚假地客套来博得她的好感,或是借机提出些要求,可他却用是说出了一段也许会让她反感的话来,让她减轻了心里的愧疚感,不再觉得欠他什么一般,可见陈博翰是个不愿居功的人,这一点也让夏枳十分欣赏。
“这与陈家无关,陈公子帮了纤云,便是对我有恩。”今日纤云若非是遇到了陈博翰,而是遇到了董苏两家的人,恐怕纤云此时已经危在旦夕了。夏枳的话说得十分诚恳,“不知公子有什么忙是我能帮的?”
陈博翰刚想拒绝,忽又微微一笑,回过头去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眸子如星闪烁,“你可会吹箫?”
夏枳一愣,旋即点了头。却见陈博翰将手中玉箫轻轻递给她,“我许久没有听过好曲子了,你可否为我吹奏一曲?”
夏枳便将那萧拿在手里,玉箫通体碧绿,光滑如缎,是用一整块上好的冰种翡翠碉楼而成,其上刻着一枝疏朗的梅花,一看便是名家刻出来的,刻出了梅花的三分傲骨,三分清丽,还有四分是浓浓的情谊,她举起玉箫,对月一望,便见它在月光下流过几缕光华,美得仿佛不是人间之物。
将玉箫捻在手中,凑至唇边,轻轻吹了一曲《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世人皆道女子最是深情,男子最是薄情。却不知有时候女子的一个举动便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永不磨灭。纵是月下的一个巧笑倩兮的眼神,也足以让他的一生都沉浸在对她的期许和幻想之中,苟延残喘。
本是一首动人的爱慕之曲,竟让夏枳吹得凄婉苍凉,清冷如月的箫声盘旋游移,像是一场醉人的梦境,却又似绝望的现实。她望着皎若银盘的月亮,自己也化身成了月中的姣人。
月中的姣人,也许就是因为得不到,所以才让人难忘吧。一曲吹毕,夏枳悠悠叹了一声,不禁抬眼望向陈博翰,他的眼中闪动着某些她看不清楚的情愫和悲伤,而这种情愫和悲伤在他的心底发酵蒸腾,变成了深深的绝望,缓缓蔓延,甚至充满了整个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