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枳听如此,便回身低声向纤云道,“快请道士过来。“
夏炌疾步走进房内,向床上一望,竟是一惊呼,痛心道,“怎么好好的人会变成这幅模样?”
床上的夫人静静昏睡着,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前几日的富态白皙,如今竟成了这般的枯槁瘦黄,皮肤竟如松松垮垮地套在骨架上一般,看上去了无生气。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如今竟是稀疏发黄。
夏炌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她,坐在床边小凳上,死死握住她有如枯枝般的手,怒喝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晴霜回头怒瞪一眼夏枳,向夏炌道,“爹,一定是她,是她把我娘害成这样的。”
夏枳面露愠色,“大姐,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这么说。”
“住口!”夏炌怒喝道,“你们母亲如今还在床上躺着,你们就这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顿了一顿,他又道,“阿枳,你说。”
“这几日我来见母亲时的确发现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开始我还以为是母亲吃不惯素斋,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却不想一觉醒来再看母亲,竟已是这幅模样。”夏枳越说越觉悲戚,最后竟忍不住掩面而泣。夏炌看了也觉心中凄楚,便道,“罢了罢了我也相信此事不是阿枳所为。”
“爹!”夏晴霜不服气地叫嚷着。
“不必再说。翠雨,可请了陈郎中过来?”
翠雨应身称是,“已经请了,现在正在路上呢。”
不一会儿,陈郎中便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赶来,一见大夫人,眉头皱的更深了,也不说话,只是手脚利落地拿出小枕头为大夫人诊脉,沉吟一会儿,便道,“夫人如今肾阴亏损,肝火虚旺,心肺俱有所损,二脉不通,以至于气血亏损,才会如如今这般发丝脱落,形容枯槁。”
夏炌忙问,“可有医治之法?”
陈郎中点点头,“只是不能急于一时,需得慢慢调理。”
夏炌知道陈郎中的医术,便道,“还请郎中尽心照料。只是不知缘何亏损至此?”
陈郎中刚欲张口,眼光忽而扫到夏枳阴鸷的面孔,想起她嘱托的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只是夫人这病来的气势汹汹,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此处啊。”
陈郎中此话竟如一语点醒梦中人般。夏炌连忙向外喊道,“快去找那道士来!”
只听得门外一阵铜铃清脆摇响由远及近,一个癫狂却超脱的声音飘然而至,“谁人唤我?”
夏炌忙道,“道士快请进!”
那道士一进门便拍掌笑着,“好啊好啊,如今府中瘴气已除,满门富贵指日可待啊!”
夏晴霜双目红肿,哭道,“你胡说,我母亲都已成了这幅模样,哪里还有满门富贵?”
道士也不恼,兀自笑着,“小姐有所不知,这妖魔恐有千年道行,来势汹汹,如今却已被夫人身上的佛气祛除,虽然带走了夫人身上大半精气,可总算是留了夫人一命,日后若加以悉心调养,必能恢复。”
“你说这话可有凭据?”夏晴霜怒道。
“我说的对不对,这位郎中必然知晓吧。”陈郎中一愣,旋即点点头,却又不禁探询地望了一眼夏枳,只见她不悲不喜,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冷眼旁观这一出闹剧。
那道士做戏倒是做得十足,两步移到陈郎中身旁,“这位郎中想必是医术不凡,有太医之相啊。”说罢,他又环视众人,仰天大笑,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又飘忽离去。夏炌连忙追上来,那道士却已走远。
他恍惚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百感交集,如五味陈杂。忽然间天旋地转,猛地倒了下去。
夏枳趁着乱退出房里,带着纤云默默地走回连朝阁。刚一进门,就回身将门窗一一关紧,取出火盆,向纤云一扬脸,纤云会意,立刻点了灯向她走来,夏枳拿起案上的《食医药典》置于火上,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卷书页,让那本她曾经最爱不释手的书慢慢灰飞烟灭。
纤云惊呼,“小姐,这可是孤本啊!”
“那最好,有些东西还是适合带到坟墓里去,免得流传在世上害人害己。”夏枳苦笑,将书扔到火盆里去。
“小姐怎的说这样的话。”纤云惊得连忙去掩她的口。
“没事。”夏枳摇摇头,看着蓝色的封皮,白色的书页慢慢湮灭成黑灰,一滴清泪倏然低落,混在灰烬里,再寻不见。
“小姐可是心疼这本书了?这可是您平日里最爱看的一本书了。”纤云替她倒了一杯茶,送至她嘴边。
夏枳接过,轻酌了一口,“这书上所写的食杀秘方,我早已经熟记在心,烧掉又何妨?况且这些配方终究只能害人,不能救人,又何必留存于世间。这几道菜分开食用皆是对人大有裨益的菜肴,放在一起,便会相生相克,将人的气血一点一点消磨耗尽,却不留痕迹。只是这些方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用。”
“小姐,”纤云的声音极细微,缓缓道,“你后悔吗?”
夏枳摇摇头,“只是我看到夏晴霜,忽然发现,每个人都是一样地爱着自己的母亲啊。可是,我不能心软,心软,我就保护不了你们,心软,我便无法让哥哥步步高升。”
纤云的泪水涟涟落下,凄然地唤了一声,“小姐,便紧紧抱住她,想给与她一点点温暖。夏枳亦是回抱住她,双目紧闭,眼泪却不断透过眼睑流出,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良久,她推开纤云,擦干眼泪,从匣子里抽出一本账簿,递给纤云,“过几天,你把这个交给父亲,夏威就会被赶出夏府,之后的事情你便不必再管了。”
纤云沉默许久,才伸出手去接过。忽地,一阵马嘶从门外传来,夏枳推开门,果然见到踏雪立在门外,一双乌黑的眸子,柔柔望她,竟仿佛知道她心中忧郁难解般,低下头在她耳鬓厮磨,鼻中湿气呼地喷在她脸上。夏枳不禁莞尔,踏雪见她笑了,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夏枳便笑得更欢了,伸手抱住她的脖子,轻声说,“谢谢你。“踏雪竟听懂她的话一般,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夏枳放开她,绕至她左侧,轻拍了拍她的背,踏雪就将两个前腿跪下,尽量压低身体,夏枳一脚踏上马镫,熟练地旋身上马,“走吧,我们去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