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天空是格外的晴朗,成群的大雁飞过,是极祥瑞的好兆头,众人远远看着大雁,几乎都忘记了就在前几天围场遭了刺客,使得此次秋狩匆匆结束。夏枳披着黑色的披风躲在马车的角落里,听着碌碌的车声,思绪慢慢飘远。
许久,纤云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大人,皇宫到了。”
夏枳点点头,如同木偶一般被拉着下了车,大大的帽子遮过她的头,将她的一切面容表情淹没在其中。
走过熟悉的宫道,夏枳只觉得一步坚定过一步。从小路走入缀华轩,便见玉露红肿着眼睛迎上来。
夏枳柔声安慰她几句,又拉过纤云,三个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见玉露欲言又止,夏枳忙地细心询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
玉露目光闪烁,刚欲张口,却见纤云猛地一推她,才忙地住了口。
夏枳霍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告诉我怎么了。”玉露支支吾吾着不肯说,夏枳心中焦急,转身就走,“你们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
两人忙地拉住她,玉露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赵同宣带着众大臣逼迫皇上早日交出小姐,处决少爷。皇上不理会他,他便偷偷找人是不是在少爷的膳食里下毒。少爷有所察觉,便不再进食饮水,三五日下来,别说少爷是习武之人,纵是铁打的人也是扛不住吧。”
夏枳只觉得脑中轰然犹如雷击,顿时天旋地转,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她睁圆双眼,死咬住下唇,一股腥甜涌入她的喉头,哇地一声,一口鲜血猛喷出来。纤云玉露惊呼出声,忙地上来扶她。
夏枳扶着他俩的手,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座椅。没有人知道夏洐对于她的意义,就像没有人明白她是怎样在日日夜夜里将他当成心里的依赖,那个永远保护她的哥哥,那个牵着她的手走过大街小巷的哥哥。她缓缓坐下,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心痛犹如刀绞。纤云玉露拿过湿帕替她擦拭血迹,亦是在一旁痛哭。
她猛地站起身,三步两步冲到纤云玉露的柜子前,拼命翻找着什么,许久才翻出什么。纤云冲上前去,猛地跪下,“小姐,小姐我求求你不要去。”
玉露定睛一看,只见夏枳找出的是一件宫女的衣服,顿时明白她要去做什么。泪水刷地一下留下来。
夏枳却是笑着将衣服换上,笑容显得极凄清决绝。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外走着,还未出缀华轩大门,便见一抹明黄色的影立在她面前,她惶惑地抬起头,看见杜衡煦憔悴的眉眼,竟如一夕间老了十岁一般。
他冷笑着,“朕三日未曾合眼,刚下轿便来了你这,你便让朕看到你奋不顾生的去救他吗?”
夏枳倔强地抬起头,“皇上以为我可以眼睁睁看着哥哥去死吗?”
“愚蠢,”他忍不住怒吼着,“难道你以为你去了赵同宣便会放过他吗?”
“我不管!我只要哥哥好好的!”
杜衡煦一下子软下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柔声道,“阿枳,你等我,我一定会护你二人周全。”
夏枳凄惶地笑着,冷冷看着他,“我可以等,皇上也可以等,可是哥哥等不了!如果哥哥为我而死,我便也随他去了,再不会回到这肮脏的尘世。”
杜衡煦身子一颤,伸出手,紧紧将她揽在怀中,一滴温热缓缓滴在她的颈上。
帝王泪啊。
夏枳迟疑着抬手,想要回抱他,却终是落下手。杜衡煦死死抱住她,仿佛微微放松,她便要离他远去一般,哑着嗓子道,“朕,不许你去,朕要你陪着朕,生生世世。”
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终于颤颤地伸出手,回抱住他。
忽地,李昌走上来,向杜衡煦一躬身。“皇上。”
杜衡煦这才放开夏枳,背对李昌,沉声问道,“何事?”
李昌欲言又止,“暂请皇上移步若水殿,几位大臣与您有要事相商。”夏枳见此,便知必是赵同宣又领着自己手下来为难杜衡煦,这些日子来不知他过得何等的艰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杜衡煦点点头,只淡淡对夏枳说一句,“保重,等我回来。”便转身离去。
夏枳静静看他离去,耳边忽听到一阵环佩鸣响,她猛地看向声音所在,只见一抹大红色绣着飞凤图样的衣袂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大齐**中唯一人能穿此服制。
皇后!
夏枳呆呆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向门口走去,还未出去便见门口几个侍卫把守,只不准夏枳一人离开。夏枳在纤云耳边吩咐几句,她便会意离开了缀华轩,不一会儿便领着一个侍卫回来,那侍卫正是与纤云相好之人。
那侍卫带着好酒好菜来,只几句花言巧语便引开了众侍卫,夏枳穿着普通宫女服制,又在脸上抹了一把香灰,趁着众人不注意跑了出去。
渐渐地,宫门已在眼前,夏枳还记得那朱红色的大门是怎样承载了她全部的期冀和愿望,如今都要伴随着她一时的鲁莽和愚蠢,携带着她如花的生命消散。
夏枳却是满眼的笑意,一步步踏得分外坚定。垂首经过几个大臣的身侧,她特意略略放缓脚步,侧耳听着他们的谈话。
“诶,你听说了吗?吏部夏侍郎刚才上了一本奏疏,揭发赵大人十大罪状,句句有理可依,想必预谋已久啊。”
“你说的可是《讨赵孟轩檄》?我才看过一份,写得言辞恳切,有理有据,恐怕这次赵大人要危险啦。”
“哈哈,你还是太年轻,凭赵大人的根基,这封奏疏根本动不了他,反倒是夏侍郎,这次恐怕是性命堪虞啊。”
夏枳听着听着便觉得天旋地转,他们的谈话再进不到她耳里去。连日来的打击,几乎已让她透不过气来,如今更是有如一记闷雷,将她狠狠击倒在地上。
夏枳颓然倒在地上,眼神空洞而麻木,低着声呆呆道,“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