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风俗中,父母离世后,子女一年之内不能婚配或是入仕。夏洐夏枳离乡已算是违例,更不可能再让夏枳以妃的身份居住在府中,而只能做一位侍妾暂居潆汐苑。
晨露微晞之时,夏枳静静坐在窗前愣神,甚至连身后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发觉。
“这么早就醒了啊。”杜衡熙淡淡道。
夏枳也不回头,只淡淡道,“王爷来所为何事?”
杜衡熙心里微有怒气,“本王要你看着我。”
“妾身只怕王爷见到我这副模样吃不下饭。”夏枳缓缓回过头去,只见原本生机勃勃的脸此刻已变得苍白憔悴,眉眼里那点如星的光芒此刻已被尽数消磨,眼下是一片乌青,头上还染了几丝雪白。
“你昨晚没睡吗?”杜衡熙迟疑问道,见她不作声,便厉色道,“你懂得什么叫珍惜自己的身体吗?”
本以为她会厉唇反击,却不想她只是静静地站起来,缓缓一躬身,“妾身知错。”
杜衡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是我所认识的夏枳吗?从前的夏枳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并不是站在我面前的这副行尸走肉。”
夏枳忽地抬头,“王爷以为我如今应该怎样?大吵大嚷着与他们不共戴天,誓要同他们同归于尽?”
“……”
夏枳冷哼一声,“如王爷所见,当初那个锋芒毕露,满身带刺,容不得人欺侮,誓要出人头地,活出副人样来的夏枳,已经死了。现在站在王爷面前的人,已经懂得怎么收敛锋芒,怎么忍气吞声,怎么才能做一个合格的……侍妾。”
杜衡熙几乎怒不可遏,“若我知我娶回来的是这样的一个你,我就算与皇上闹翻也绝不会接你来。”
“王爷错了,妾身并未曾嫁给您,妾身如今是没有名分的。”
“哼。”杜衡熙冷哼一声,抬腿便离了潆汐苑。夏枳疲惫地坐下,缓缓拿起手边的铜镜,颤颤举起,只见到镜中一个憔悴支离的面容。
这真是十五岁的自己吗?
夏枳放下镜子,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盒玫瑰露蒸酿成的胭脂。纤云无声地走过来,拿起簪子挑起一些,抹在她的唇和腮上。
“纤云,你看我的样子,真的像一位才及笄的少女吗?”夏枳呆呆地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模样,忽然间感觉自己这三月来竟苍老得不成样子。
纤云不知怎么接话,只道,“待会儿我叫厨房做些乌鸡黄芪汤枸杞汤来给姑娘补补,再去煮些何首乌来,小姐的气色,很快便会好起来了。”
夏枳微微一笑,“老了的容颜,可以养回来,老了的心,可以修复吗?”
纤云不知如何解答,只是静默着,拔去夏枳头上的根根白发。
过了一会儿,镜中便又是那如曾经一般青春靓丽的女子。夏枳起身,只淡淡道,“备礼,去风荷馆。”……
风荷馆的景致,是宁王府中数一数二的。馆前种着一大潭的粉荷,夏日时荷花盛开,整个风荷馆都会弥漫着一股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因而此处便被赐给王妃董氏居住。王妃董晗嘉,温婉贤淑,品貌纯良,是内阁次辅董藩的嫡次女,嫁入王府三年,一直稳稳做着正妃,与宁王虽算不得万分恩爱,却是一直相敬如宾。
而此刻,董晗嘉正端坐在座上,含笑望着身旁巧笑嫣然的女子,婢女萱儿将食盘里的四色糕点一一取出,置于案上。
董晗嘉笑道,“没想到我竟有机会尝到皇上日日尝到的饮食,实在是荣幸之至。日后你常来为姐姐做些菜肴可好?”
夏枳含笑点头,“王妃过誉了,妾身愧不敢当。若王妃喜欢,妾身便常带些可口的小东西来给您尝鲜。”
“别叫我王妃,听着怪老气的,以后你便唤我姐姐吧。”董晗嘉温然笑着,“姐姐也不好意思自己尝这糕点,你也跟着吃些吧。”
夏枳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面不改色地将手伸向一块翠绿色的糕点,还未触及,董晗嘉便笑问道,“这绿色的看起来倒是颜色鲜亮,是用什么做的?”
“是以荷叶磨粉所制,口味十分清甜。”
董晗嘉抬眸,意味深长地望她一眼,旋即拿起她手下的那块糕点,浅尝起来。
夏枳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扇了一耳光般。看来这董晗嘉也是个蠢货,竟以为她会在点心里下毒吗?
“果然如你所说,这点心十分美味,虽采不到新鲜荷叶,可这旧荷叶粉的味道也是不错。”董晗嘉仍然含笑,淡淡道,“比我这风荷馆的荷叶也不差到哪去。”
夏枳笑笑,“姐姐风荷馆的荷花池的确不同凡响,若有幸,妹妹也的确想目睹那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美景。”
“有什么好的,整日里一群青蛙叫来叫去,惹人心烦。”董晗嘉含笑的目光里忽然精光一现,冷冷看她,“其实这青蛙也是这景色里的一部分,只是它们常常忘了谁是观景的人,谁是被观的景。若是好好的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该做的事,姐姐我自会留他们一条命。可若咕咕呱呱让人不得清闲,也休怪我心狠手辣。”
夏枳忙地抬头,只见董晗嘉眼里是比冰还寒冷三分的冷意,定定凝视她,唇角还带着森然的笑意。
此话无非是想让夏枳安分守己。夏枳却是第一次见到了这看似贤淑的宁王妃背后的阴冷。可她夏枳毕竟是在宫里呆过的人,这点小本事若能吓到她,她便也不是夏枳了。
可现如今她心力交瘁,别说解决董晗嘉,就连一日三餐都未见得她用心,此刻也不过闲说几句便又转身回了潆汐苑。
夏枳碍于身份,不能同府中众人一桌饮食,又因着信不过别人,一日三餐皆是由玉露在小厨房里做的,三个人倒也是其乐融融。还未及晌午,忽地有人闯进潆汐苑。
为首的管家模样男子指着夏枳大叫道,“快把她绑起来,听候发落。”
纤云玉露忙地上前拦住,“大胆,我家姑娘是什么身份,你们是什么身份!等王爷回来,看他不把你们的皮一个个扒了!”
那男子听此,张狂的神色略有收敛,却还是上前沉声道,“姑娘,随我们走一趟吧
夏枳冷哼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我乃德昌郡主,谁敢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