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忽地，一个嬷嬷模样的女子从门后闪出来，夏枳微一蹙眉，那嬷嬷已有三十多岁，却仍身姿轻盈，明显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苏侧妃，娘娘正在休息，您且先回去吧。”那嬷嬷恭顺道，身上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端庄之感，一看便知是在宫里打磨过许久的人。

苏浮月忙道，“芳涵姑姑，求您再帮我通传一次。”

芳涵微微一笑，“您的孝心娘娘已经知道了，可这孝心如果过了，就会扰了娘娘清幽，反倒不美，侧妃请回吧。”这一段话说得恰到好处，死抓住苏浮月想在何太妃娘娘心里留下些好印象的心理，正中要害。说得苏浮月只能讪讪地退下，夏枳看她的眼里也多了几分敬意。

苏浮月转身经过夏枳时，恰看到夏枳和杜衡熙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不禁心中含了妒意，冷冷走上前去，一转眼就是满脸笑意，夏枳刚想屈膝行礼，手却被紧紧攥住，苏浮月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忍着满心的悲愤缓缓向杜衡熙一行礼，连带着也向夏枳行了礼。夏枳只觉得万分的尴尬，抬头看一眼杜衡熙，杜衡熙却是看着她轻笑。

苏浮月见两人对视，只以为夏枳故意如此，心中对夏枳的恨又深了几分，若非杜衡熙在此，苏浮月甚至想冲上前去狠狠甩她几耳光，现在却只能暗中咬碎一口槽牙。

杜衡熙冲着她点点头，“去吧。”说罢，便领着夏枳走进何必居，芳涵刚欲施礼，夏枳便伸手拦住她，“姑姑照顾娘娘，是宁王府的功臣，阿枳受不起这礼。”她态度恭敬，却又不卑不亢，芳涵再看她时眼里已有了几分欣赏。

“姑娘请进去吧，娘娘正等着您呢。”

夏枳对着她微微一笑，转身进了何必居。芳涵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门，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看到苏浮月愤怒到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

芳涵心思一沉，走到何太妃耳边低语几句。何妃冷哼一声，低声道，“让她闹去。”

夏枳仿佛一个字未曾听到，只笑着拿出食盒中的饺子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副银筷一个瓷碟置于桌上，“娘娘快尝尝。”

何太妃扫芳涵一眼，芳涵便笑着拿出另一幅碗筷置于桌上。

“在宫里呆久了，有些事情已成了习惯。”何太妃淡淡道。

夏枳温然一笑，面上没有丝毫不悦，只是拿起芳涵拿出的碗筷夹了一只饺子放在何妃面前。何太妃点点头，夹起饺子轻尝一口。

“味道的确不错，”何太妃淡淡道，“我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司膳司里没有几个人有你的手艺。”

“娘娘过誉了。”

“何必自谦，”笑着放下碗，“你来王府不久，可王府里的下人没有几个不称赞你的。宫里出来的人就是和她们不一样。”

这话虽是称赞，可却让夏枳感到深深的不安。抬眼看着何太妃同样凝视着她的双眸，只觉何太妃眼里满满的都是睿智，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智，脸上风霜的痕迹掩不住绝美的容颜，端庄的姿态不怒自威，衣着朴素，却让人不自觉想象她在宫中穿着奢靡华贵的服装是怎样的气度雍容。

杜衡熙也略略感到何太妃话中有话，便岔开话题，“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宫里很少吃饺子，宫里人常常觉得这饺子太平常，太小家子气。可是我爱吃，娘娘嘴上骂我没用，可是私底下却偷偷地亲自做给我吃。”

何太妃不禁笑起来，“这么久以前的事，亏你还记得。只是宫里人不吃饺子并不是觉得饺子家常，而是怕这饺子触景伤怀，惹起思家之心罢了。”深深凝望一眼夏枳，“今日你挂着本宫，却也惹起了本宫的思乡之情啊。”

夏枳忙地跪下，垂首恭顺道，“是妾身疏忽了，望娘娘恕罪。”

何太妃淡淡道，“起来吧，下次多些记性便好。宫里面多的是自作聪明的人，可你是真的聪明，本宫欣赏你的聪明。无论宫里还是王府，只要有女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只是看手段高明与否。用王府里的招数对待宫里的人，只能一败涂地，可若用宫里的招数对待王府里的人，却是愚蠢，本宫当初也不懂这些，直到来了蕃地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会让人受用一生的。”

夏枳却是仍跪着不敢起来，原来何太妃不见苏浮月却见她，并不是一种恩典，而是为了这样提点她一下。夏枳来到宁王府的这些日子里，虽不算过得提心吊胆，却也时常陷入争斗，苏浮月那般找她的麻烦，可她皆一个忍字便通通盖过，如今却被何太妃这样提点，不免有几丝不甘。她垂首跪着，一滴冷汗留下来，啪地滴在青石砖地上，一丝委屈慢慢从心底泛上来。忽地，她的身体被一个坚实有力的手扶起，她顺势抬眸，深深凝望杜衡熙，眼底流过一丝感激

何太妃笑道，“果然还是熙儿细心，这样如花似玉的孩子，跪在那冰凉的青石地砖上，岂不是要把人跪坏了？”

夏枳扶膝缓缓站起来，淡淡道，“谢娘娘提点，妾身初来乍到，行事还多有不端，只是日后妾身必定谨遵娘娘的意思，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何太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淡淡道，“还是你有孝心，且下去好好休息吧，日后送膳这样的事便不必你亲自来了。”

夏枳颔首称是，又是向何太妃和杜衡熙各一行礼，便拿起食盒转身离去。

杜衡熙坐在原地，略一沉吟，便起身向何太妃行礼告退，忙地跑出来追赶夏枳。

夏枳听到脚步声，一回头，正看见杜衡熙向她跑来，她低下头，刚要行礼便被他拦住。一双手轻柔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一个她从未曾听过的温柔的声音缓缓传入她的耳膜，“受委屈了。”

夏枳苦笑着摇摇头，“若你觉得我委屈，我就不委屈。”

杜衡熙一愣，“你这话是真心的吗？”

夏枳抬眸看他，淡淡道，“我并不需要对你虚情假意。”

杜衡熙的心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颤动，忽而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夏枳在他怀里勐地一颤，大红色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夏枳缓缓闭上眼，“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