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池没瞧见他埋于地板面儿上的脸生的好不好看,不过那语气和那瑟瑟发抖的姿态,好似黄花大闺女遭了流氓调戏,羞恼中还带着的点怨怼,是没想到自己死后还会晚节不保,可以再死一次么?于是薰池笑道:“本仙不想怎么你,只要你告诉我你刚才想干嘛。”
小鬼嘴巴亲着大地,说话有点吃力,于是挣扎着把头扭到一边,露出半张侧脸。老实说:“回大仙的话,小的一新鬼,就是跟风来的,它们说这里有个女娃肉香,吃了说不定能还阳。我今年的秋试都还没参加,如果能还阳,一定能金榜题名的!呜呜……”说着说着,竟开始哭起来。
薰池打量他的侧颜,看上去不上二十岁。年轻的书生,因为穷困潦倒,不幸客死他乡。这……确是有一点点可怜。她压着书生的那双手稍微松开些,尽管其实人家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她安慰道,“你也莫哭,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一样可以金榜题名的。”
不想那小鬼却哭得更凶,“那能一样么,下辈子我怎么可能还是我!还有,可怜我那京城里未过门的媳妇,还没嫁过来就要变成寡妇了!等我下辈子么?!呜呜……”
其实鬼哪里会哭,没有眼泪水的哭,只能称作干嚎。
“……”薰池觉得与这只新鬼扯题扯得有些远,无奈了一声,“既然这么舍不得人家姑娘,怎么不趁着今日阎王给你们放假,去京城再看一眼你未过门的妻子。明年或许就已经送你入轮回了,再也见不着。你却来这里争什么?不知道此地不是你们小鬼可以来的地方么?”
语罢,忽然有些奇怪,五臧山院明明有防护的结界,怎么就给这群鬼怪轻而易举就进来了呢?
书生果然不知道此地是哪里,止住呜咽之声,“这是哪里?”
“说了你也不知道,赶紧去京城见你媳妇最后一面吧。”薰池从书生鬼身上爬起来,拍拍双手,懒得与这不顶用的废话。他说小鬼们想要吃于儿的肉,现在除了书生都没个鬼影,于儿的情况不晓得怎样,还是先找到她解决了这些小鬼,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吧。
“大仙……”书生在薰池身后期期艾艾唤了一句。
薰池转头,许是着急的眼神里透出的不耐烦吓着了胆小的书生,他脖子一缩,猛摇头:“没事,没事,大仙您走好。”
正眼看这个不幸的书生,薰池不由地想起从前长岁在睡觉前给她讲的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女鬼与书生的故事,故事地点发生在兰若寺,故事的女猪脚叫小倩,男猪脚名宁采臣,故事名字是《倩女幽魂》。眼前这个书生,有种宁采臣的错觉。可惜,那也是死了的宁采臣。
“你好自为之。”丢下一句,朝于儿消失的方向追去。
※
当薰池一路找到宗主园中时,于儿和俩白蛇已然陷入新一轮的包围。
立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庆幸自己来得不算太晚。
之前她一出湄山居,就被眼前一条上山、一条下山的岔路给绊住了脚步。于儿是走了哪条?犹豫之际,正巧巡山的师兄提着灯笼一袭黑衣从不远处走来。月黑风高,师兄瞧见小师妹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感叹一句:“薰池师妹怎么也这么晚出来乱晃?”,薰池一听他用了个“也”当即高兴地寻问可否看到于儿跑去了哪里。师兄给她指了红棕林的方向,道:“那小凡人师妹说小白肚子饿了,去树林里给它找野蛇果呢。”(小白:靠,为毛每次都是我当挡箭牌!)
薰池脑子好使,立即联想到今日于儿莫名其妙出现在宗主园里的事儿,飞速奔向宗主园,果然没有猜错。
“于儿!我来帮你!”她兴奋地大喝一声,拔腿奔向于儿。那种心里涌起的不能言喻的澎湃,叫她片刻的晃神,我为啥如此激动?!莫非是娘亲与我血脉里的传承?!
于儿哪里想到这时候会冒出个薰池,也忘记了薰池神女的身份,紧张得大声阻止:“别过来,它们会咬人的!”
伴随着于儿的喊声,小白猛地吐出一口寒气,把最靠近于儿的那几只魂魄给定住。若非于儿勒令禁止它杀鬼怪,这会儿眼前的一片都会被它的毒牙咬瘫痪,下辈子别再想当个正常人。
幽冥双蛇是什么来历,那可是冥界数一数二的毒蛇,阎王爷专门让他们的娘亲去咬十恶不赦或者不听话的魂魄,一咬一个口吐白沫半身不遂偏瘫,再难有力气蹦跶着想逃出冥界的束缚。说到它们俩的娘亲,那也是冥界响当当的人物……(亲,咱不扯题了行咩?)
薰池脚步不停,当她一靠近,所有的小鬼就又跐溜跐溜钻进里土里,遁地逃离薰池的气息范围,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继续对于儿虎视眈眈。尽管它们惧怕薰池,但心里始终舍不得弃下这个香饽饽。
于儿见薰池无碍,立即跑过去,拉了她往某个地方跑。
“去哪?”
“腓腓兽棚里。”
“?!”
到了腓腓兽棚屋,腓腓好似知道于儿会来,蜷成一团的身子立即跃起,然后用它长长的白尾巴勤劳地扫着地上的茅草。
薰池诧异,“它在作甚?”
于儿不答,松开牵着薰池的手,竟是蹲身去帮腓腓的忙。一人三兽行动迅速,没一会儿就把腓腓方才躺过的地方,清理出一方干净的空地。当一根根的茅草扫开,薰池借着宗主园外微弱的火把光亮,看清地面上被人用白粉笔画了一盘阵法,阵法构架并不复杂,是很常见的驱邪法阵。
“这……?”到底咋回事。
这时,外面越来越多的小鬼聚拢,将腓腓兽的小棚屋围得水泄不通。它们眼里尽是贪婪的精光,光看着就寒颤得人打哆嗦,想把于儿分尸的愿望无比强烈。
“我画的,快进去。”于儿简单解了薰池一个疑惑,拉着她一起站在法阵正中,而三只兽兽三足鼎立,分头看守一个方向,坚决不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小鬼们有机可乘。
然,这样两方死耗着终究不是个好办法,还是要想个完全的主意打发走这些小鬼。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肿么办?(未完待续。如果您 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151.一波一波来袭
驱魔法阵使得小鬼们不能靠近,但是薰池受不了它们阴森森的目光,对于儿道:“不如我喊武夷院长来救场?”
“不要!”于儿立即紧张地抓住薰池的衣袖,那语气里流露出的惊慌,好似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再看她的眼神,透着几分哀求,求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薰池狐疑地盯着于儿,“为何不告诉院长?”
她有 些看不懂这个小凡人,似乎平凡到如同小蚂蚁一样很好捏死。又似乎并不简单,虽然没有什么仙力,但是身上却拥有奇特的抵挡仙力的能力,如同无底洞;明明是凡人身,身边却有两条幽冥双蛇誓死相随,而且她本身天赋也奇高;现如今,那么多鬼怪想要吃了她的肉,说是可以得道升天?!莫非这姑娘,是个神仙下凡历劫的?!没道理啊,下凡历劫的神仙再低调,武夷院长也应该能瞧出些门道吧?莫非武夷院长和夫子们都老眼昏花了?!(武夷:我躺枪了貌似……)
“我怕,我怕夫子,和你们,觉得我是怪物……”细细的声音,几不可闻。那种小心翼翼和彷徨,让薰池一阵讶异。她以为,于儿是不在乎这些的,却原来并非如此,并非像于儿所表现出的冷漠。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不似薰池这般看尽三百年的变迁,就算形体上还算幼童,但是心理已经比常人成熟。八岁的孩童。是渴望被同伴接纳和与共的吧?
半响,薰池道,“那我,那我想想有什么驱鬼的符咒,帮你赶走。”语气中带着些不好意思,是她疏忽了于儿的感受。她还怀疑于儿的身份可疑。委实有些不厚道。便暂时放下那些鬼怪盯着于儿的原因,从怀里掏出珠玑笔。开始认真思索太极白老留给她的书里,有啥可以派上用场的符咒。
刚要有点头绪,不料宗主园里忽然一声巨响,“嘭!”是木板被猛力折断的惨叫。薰池思路被阻,皱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又是怎么了?
于儿和三只守护她们的兽,都以为是有人或者更大的妖物来了,具是浑身一凌,散发出肃杀的气息。如果万不得已,那就杀掉一些。于儿默默传音给大白。原先她和二白在山野间相依为命不知道原来主人和兽之间是可以通音的,只要定下契约。
大白扭头。给了于儿一个安抚的眼神。它其实等这句话很久了,前两年于儿都不让它杀,着实憋屈着。
“啼嗒啼嗒……”来物声音渐近。
在未见真身之前,却先平地冒出一股水柱。狠狠浇向某一方向的群鬼。那水还不是普通的水,一经接触,立即变成了冰,于是如狼似虎的小鬼,在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就被冰住了一片。其他幸免于难的,纷纷反应过来,向四周逃窜。并发出撩人的鬼吼鬼叫。
随着群鬼的四散,不远处,在漆黑的夜空和宗主园忽明忽暗的灯火掩映中,英雄终于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咩咩咩!”
但见夫诸一身雪白的茸毛,四根峻拔的犄角,小鹿的脸蛋上一双黝黑的大圆眼。站在空旷的场地上,薰池觉得她家夫诸,再也没有比今日更加阳壮雄刚过。
可惜如此画面定格不上片刻,“咚……咚……咚……”接踵而至,因为小鬼本漂浮在空中没有重力,但冻住它们的却是有形体和重量的冰,只在空中支撑了没一会儿,就想硕大的冰雹,纷纷砸落,落在夫诸周围。
“咩咩咩!”夫诸抱头鼠窜,朝薰池一方扑过来。
……
最后在薰池的神笔之下,一张张只有符咒没有符纸的急急如律令,不断飞出打向那些重新聚拢的小鬼。打中的立马弹飞出去,一下就不见了鬼影,估计都被弹回了地府。而夫诸就在驱魔阵里,继续口吐水柱,冻得大片大片的小鬼横躺在地上不得动弹。二白和腓腓就负责扫尾的工作,把那些冰块推下山坡,滚滚而下,就是桃水。
剩下一个当事人,于儿无事可干,瞪着眼睛瞧一大家子忙活,心里生出许多感动。她从来不知道,常年缠着她的怪物,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打法掉。有些不靠谱,但十分有趣。于是鬼怪也变得没那么可怖了,还有些同情它们,遇上了这样一群能折腾人的。
正当她悄悄扬起嘴角,感受难得的友情之战。
忽然,脊背上的汗毛不自觉竖起,敏锐的感官,擦觉到自己的后方正有一物赤果果盯着自己。连忙转身,戒备地去瞧。没想到看见的,居然是那只常年把自己关在棚屋里的獬豸兽。獬豸暗红的眼睛,在黑色浓密的鬃毛下,变得不甚清晰。但却挡不住眼中升腾的杀气和压迫感。
于儿后退两步,心中莫名害怕。
白日,也是这种表情,不过獬豸克制住没有跨出棚屋。这回,它却出来了。
薰池也察觉到于儿的不妥,掉头站在她身边,微愕道:“咦?獬豸怎么也出来了?跟着夫诸一起出来的?”言罢,偏头用眼神寻问在努力洒水成冰的夫诸。
夫诸:“咩?”没有啊……我不知道……
薰池有些不信,嘲了它一句,“你俩感情可真好。”
夫诸激动了:“咩!”没有,我心里只有主人一个!
并没有太在意獬豸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薰池以为这是因为獬豸看到自己的好基友,遭到小鬼围攻,想要提夫诸出口气的激动。而当下一秒,獬豸巨大的身影,攻向孱弱娇小的于儿时,薰池才真正意识,事情似乎远没有那么简单!
“于儿!小心!”薰池惊叫,脚步轻点,飞速拉着于儿朝后退去。
而獬豸的独角,紧紧逼追,最险时不过距离于儿白衣一根头发丝的直径。
薰池一边后退,一边从珠玑笔凌空画出一张大网,阻拦獬豸的攻击。獬豸不知薰池还有这一手,来不及躲开,整个身子直接自投罗网,被那张巨网裹得严实。急速的追击一滞,惯性带动下,庞大的身躯狠狠摔在地上。
幸好这时,赶集一样来到五臧山院的小鬼们,已经被三只兽清理的差不多。大白和小白在薰池保护于儿的同一时间,停下滚冰块的运动,箭一般冲过去保护于儿。就在獬豸摔倒的档口,二白也越过了薰池和于儿,直射向獬豸。
獬豸的前蹄,一蛇一口,左右都被毒牙注射进毒素。幽冥双蛇的毒,对魂魄有巨大的杀伤力,但是对肉体而言,不过就是麻醉麻醉,过半把儿时辰,自动解除。
暴躁不安的喘息声,从獬豸嘴里发出。变成血红的眼睛,还是赤果果锁定在于儿身上。那种想要至人于死地的狠绝,连一旁的薰池瞧了都觉得寒颤。比方才上千只鬼盯着于儿想吃掉她还要寒颤。
“你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今日妖兽鬼怪都想置你于死地?!”薰池停下来喘气,狐疑问于儿。
于儿也很郁闷,“肉做的。”
“……”薰池对她这时候还有幽默感感到非常佩服,“这獬豸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暂时被定住,趁这会儿,还是去找武夷院长解决吧?”再看小鬼,剩下的几只,看见獬豸出现,早溜得没影了。于是又补充,“今日见鬼的事儿,我不说。就让院长处理獬豸的事儿。”
“好!”
两人相携,火速奔向大夫居。一边跑一边喊:“院长爷爷,不好啦,獬豸要戳死人啦!”
刚刚躺下床的武夷,咻地蹦跶起来,匆匆套上外衫,开门去瞧。那话的内容并不是让他最激动的地方,而是那喊叫的声音,不是小祖宗薰池么!!!
“这是咋了?!”
薰池扑进武夷怀里,瞬间安下心,抬头煞有介事地编造:“方才我与于儿在宗主园里看夫诸,不想夫诸隔壁的那只獬豸,突然发狂,对着我们就要用独角戳。幸好我俩跑得快,这会儿獬豸还被我困在宗主园里。院长爷爷快去看看吧!”
武夷接上薰池可怜兮兮的目光,一个哆嗦,久经沙场的乌龟心中有些不好预感,总觉得这是没小祖宗说的那么简单。但此时也不是能够给他时间多想的时候,把两个小女娃一推,吩咐道:“乖乖回湄山居呆着去,老夫且去瞧瞧怎么回事。”
薰池乖巧点头,尽管心里很想跟着去瞧一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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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善后
武夷独自收拾完烂摊子,身心疲惫地回到大夫居,现在他一点要去找那俩丫头算账的力气也没有,只想扑到床上倒头大睡。这件事情的蹊跷之处,任他再老再晕,也嗅得出来几分怪味儿,却是心里极信任薰池和于儿的人品,打算过了今晚再说。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武夷将将推开房门,那漆黑的屋子里,发现有两团不明物体缩在他外屋的凳子上。小小的两坨,就那四只眼睛,放出晶亮的光彩。目光聚拢在武夷身上,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你俩怎么不回去乖乖睡觉,还在这里?”
薰池从凳子上跳下,乖巧地帮武夷点灯。灯火亮时,映出薰池笑嘻嘻的脸庞:“因为有些悄悄话想与院长爷爷说。”
武夷捂脸,他就知道,这姑娘和她娘亲一样,根本不是个省事的主儿。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薰池比她娘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起码瑛雅脸上就写着我是个不好惹的,叫人可以防患于未然;但是薰池,满脸都是乖巧可*,似乎每件事情都不是她故意惹出来,完全就是一个麻烦事吸铁石,所有麻烦事不自觉往她身上贴。
“你们想说啥?”
这时,于儿也从凳上乖乖下来。走到武夷面前,竟是跪了下来。
※
时间退回武夷窜出去收拾獬豸的时候。
那两个被吩咐去睡觉的孩子。四目对瞪。
“于儿,你觉不觉得,院长爷爷事后肯定会问我们这是怎么回事?”
于儿点头同意。哪有人半夜去宗主园玩儿,抱着宠物睡觉么?
“那你又觉不觉得,有些事情瞒不过院长爷爷的法眼?”
比如小鬼留下的鬼气,凌乱的宗主园,莫名发狂的獬豸。根本就不是用一个谎言就能瞒天过海的。况且小鬼能擅闯五臧山院,这里头定然有蹊跷,事关全山院安全,道义上必须通知院长。
于儿又点点头,也同意。
“所以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靠山,帮我们瞒着小鬼的事情。这个靠山,就是院长爷爷,你觉得可行么?”
于儿低头思忖,薰池说的不无道理。小鬼大闹五臧山院,尽管现在除了薰池无旁人插手。不过按照山院弟子对八卦的灵敏度,明日一早一定会传的沸沸扬扬。与其被其他人指认出她是那个罪魁祸首,不若自己先向武夷坦白。武夷不是不明是非的院长,她于儿行得正站得直。不能因为她讨怪物喜欢,就被列入怪物的行列。
薰池又安慰,“你身上的谜团太多,我相信你没有歹心,可能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獬豸要杀你定然有其他原因。这么多的不解,既然目前不能靠你自己找到答案,不如借一借更强大之人的力量。”
“好。”
反正她一无所有。又害怕什么真的失去。
※
“于儿,你这是做什么?!”武夷快步上前将其扶起,刀刀岁月痕迹刻画的皱纹,揪在一起,有些凌乱。
于儿不肯起来,挣开武夷的搀扶,继续跪在地上,“弟子惹祸之身,给山院招来祸患,难辞其咎,还请院长责罚。”清音铿锵有力,肃然老成的模样,也是个早熟的。
“你是说那些被丢下山的鬼怪?”
终究瞒不过武夷的老眼睛。
“我本想明日再找你俩问清楚,既然你这么急着想说,那就说说吧。从头说。”武夷挪到桌子边,半个身子依靠着,双手背后,一脸严肃。(其实这厮内心流泪,老夫的腰好酸……)
在于儿娓娓叙述中,薰池和武夷才知,这些鬼怪从于儿有记忆时,就一直会在七月十四这日鬼门开后不见不散,大片大片扑向她想要吃人。而据大白回忆,这种现象其实可以追溯到于儿出生就有发生。
幽冥双蛇遇见于儿时,是在一处泉水旁,清冽的泉水没过于儿半个赤裸的身体,也不知是夏天天气炎热冻不着她还是她天生就是个小强的命,总之在水里扑腾的很悠哉。二白心思旁人不知道,总之认定了这个小凡人是要保护的对象,硬是将她拉扯到了八岁。
刚开始于儿遭到鬼怪袭击时,大白和小白都会将它们咬死,不留情面,永除后患。但随着于儿渐渐长大懂些事情,五岁的时候抓住一只小鬼问它,为何要吃她。那小鬼只说,吃了你可以还阳,我想回阳间照顾妻儿。再抓一只又问,无非是些普通的理由,一心求还阳。
于儿忽然觉得这些常年追着她,凭着顽强的毅力总能找到她的小鬼们,其实也很可怜。留恋人世,不过一个简单的牵挂。自此不准二白杀它们,只是自己不停地逃躲,熬过这一天,小鬼们就得回去阴间。
世人俱懂得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可却有如此多的鬼怪,满心要吃掉于儿的肉去还阳。这究竟是谁造出来的谣?!又,为何于儿的体质那么特殊,成为小鬼和妖兽竞相争抢的对象?!她真的是个凡人?!
薰池这么想,就这么问了出来,“院长爷爷,你说于儿到底是不是凡人?”
武夷向于儿招招手,示意她过去他让他瞧瞧。
于儿还是不肯起来,“弟子在进山院时没有事先禀明自己的情况,还存着侥幸心理,想借助山院之 力避开鬼怪的追逐。不敢起来。”那架势,就要在武夷房间里跪到死。
武夷无奈,只得自己手臂撑着老腰,走到于儿身边。他伸出一只手,动用神力,闭眼在于儿的头顶探了一会儿。最后睁开眼睛,并无多大的波动,无力道:“老夫探查不出你身上任何仙气,应该是个凡人没错。”
薰池皱眉,沉默。只在心里疑问,真的是凡人?就跟唐僧一样的凡人?不如去找找于儿的爹娘是谁,瞧瞧人家到底是如何养出的女儿,这么好的女儿又为何丢弃在深山老林里让其自生自灭……
“鬼怪来袭的事儿,怪不得你。按理这些小鬼,根本钻不进来山院,现在它们却进来了,只怕事情还没那么简单。它们背后,肯定还有黑手。此事你们切莫与其他师兄弟姐妹说,我会和几个夫子再加固山院的结界防护。”武夷撸胡子,心情沉重。到底是哪个杀千刀,不声不响居然把老子辛苦织出来的结界给捣了个大洞!!!
“院长爷爷,那于儿身上闹鬼的事……”薰池凑过去,满脸期待地瞧着武夷。
武夷甩甩衣袖,把薰池拒之千里,但嘴上还是悻悻地说:“你这鬼丫头心里在想什么,老夫也不说破你了。只一点要提醒你,可别净学你娘惹祸的本事!”
薰池见武夷肯帮忙,立即笑逐颜开,答:“若我像我娘,我想她一定是个善良热心的女神,可惜大多神仙没有发现她的本质。”
“这点倒是真的。”武夷呢喃,瑛雅顽皮归顽皮,良心其实极好,只是发现她优点的人,寥寥无几。转念又朝薰池瞪眼,“月圆时老夫说过要检查你们的功课,你不去恶补落下的课程,还赖在我这儿作甚?!老夫可不给你开后门。”
“薰池不敢。”连忙接了武夷的领子,过去拉于儿起来。她人背对着武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冲于儿眨眨眼睛,事情都解决了,还不快走,一会儿院长反悔可就麻烦了!
于儿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大方地站起来,对武夷深深鞠了一躬,就被薰池拉走了。
明日就算风言风语满天飞,只要有顶头老大罩着,还怕虾兵蟹将围攻么!“你看,我就说院长爷爷最明辨是非了,找他准没错。”熟稔地勾住于儿纤细的手臂,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于儿本不习惯有人亲近,这次却没有抽离自己的手臂。压下心头的不适,任由薰池挽着回了湄山居。
二白早就焦急地等在于儿房间的门外,尤其是小白君,心情毛躁,于是把自己扭得跟油条一般,远远瞧见于儿归来,蛇身忘记撸顺,竟是硬生生自己绊倒了自己。“嘶——”扭伤了啦。
※
薰池送于儿回房,人也有些困意,心情却是极好,蹦跳着朝自己的房间而去。
就在这月黑风高的鬼夜,忽然从身后响起一个阴森森的呼唤声:“大仙~~~”
薰池踉跄,险些像小白一样自己把自己绊倒,惊讶地回头,就看到湄山居底楼的某根柱子后头,生出了半截脑袋,殷切瞧着薰池。
“鬼书生,你怎么还在这儿?!”
书生悠悠飘至薰池眼前,矮身对她略带幽怨地说:“大仙,我本欲听你的话,去京城找我媳妇。可是我不认识去京城的路啊,看您要忙,就想要等你忙完了问问你应该怎么去京城,没想到看到你把我的同伴一个个都丢下了山,又有些害怕你也会这么对我,就一直躲着没出来。等再想离开的时候,发现这里不知何时生出一堵无形的墙,小生,小生出不去了……”
……薰池怨念了。
☆、153.孽缘初成
如果这世间有一种缘分,叫做良缘。
那么必然,还有一种缘分,叫做孽缘。
薰池绝不以为,与这个鬼书生的缘分,能够归于善缘这一类。而在之后未卜的道路上,这厮还能给她惹出多少麻烦,简直无法去想象。所以当薰池接收到书生求助的目光时,果断选择了无视之。
“想出去?出门向左上山,距离你百米以外就能瞧见一处房舍,门扁上有三个字叫做‘大夫居’。你去敲三楼左手边第二间屋子,里面有个老头叫做武夷。他一定能帮你出去。”说完头也不回转身踏入自己房间,锁门睡觉。(武夷刚要睡觉,猛打了个喷嚏。靠,谁又在说老夫坏话?!)
鬼书生心中大概有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反正出也出不去,胆子倒是比方才大了许多,竟一路跟着薰池要一起回房。薰池狠狠剜了他一记,“去找武夷,不要找我!”(阿嚏~武夷又打了个喷嚏,莫非不是谁在骂我,是谁想我了?!)
“嘭!”地把门合上,眼不见为净。
薰池却忘了一件事,她跟前这一只不是人,而是小鬼啊,小鬼没有形体,一道门能拦得住他?书生毫不费力地继续跟着薰池进了屋子,目光凄楚。
这书生面相其实尚可,但薰池一转身又瞧见那张脸,还是忍不住延边嫌弃起他。你说你一额头饱满。眼宽鼻挺,嘴厚耳肥的富贵相,怎么就这么不小心给死了呢?!作死也就算了,我哪里长得那么吸引你,非要作死在我身上?!
“都给你指明路了,作何还跟着我?!”薰池小脸板起,十分严肃。不知道这是女子闺房么。看我尚幼你这色书生就没有自觉么,还是你以为你死成鬼了就可以不受礼数束缚?嗯?!
书生肩膀耸着,现在生出些惧怕之意。怎么说眼前这个小不点,也是个神仙啊。样子无害,但勾一勾手指头,指不定自己就又要死上一回了,而且是彻底的死翘翘。立即矮身扑过去,哀婉道:“大仙,我,我当时被你压在身下。你,你总是要负些责任的。”
薰池一听这话。顿时感到五雷轰顶,敢情这还是她调戏了人家,是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走人的流氓啊?!不说你一大男人像个小媳妇一样站在一个小孩面前,多丢人;就冲着你已经不是人这一条现实。她薰池也犯不着强暴这路货色。
揉了揉眉旁突起的青筋,“你是要我怎么负责?”
“大仙,我其实也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因为被你留下来交流了一会儿感情,才叫我脱离了大部队。倘若我一直在大部队里头浑水摸鱼,现在也不过就是被冻成冰棍扔下山崖。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是,可是于千万只小鬼中,大仙独独挑中了我……是不是。这会儿也能给我点优待……”磨磨唧唧说了一堆,薰池越听越迷茫。
咬牙吐出俩字:“说人话。”(这是三个字!!)
书生浑身一抖,毫不犹豫吐露心声:“不如大仙陪我一起去找那个武夷老头吧!我怕他没把我放走,反而捏死我!”(武夷打了第三个喷嚏,纳罕,这是有人想死我了还是想我死还是我感冒了?!)他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再无知的新鬼也晓得,不能去有神仙和道士出没的地方。这比一般的妖精还可怕,直接收了你进葫芦,八辈子也别想出来。
“不会的,武夷院长是个好人,你安心去吧。”薰池扯住书生的衣袖,朝他笑了笑以示安慰和鼓励,然后重重把他丢了出去。
“嗷——!”一声鬼叫。
之后,不过片刻,那打不死的小鬼却又重新爬了回来。真的是用爬的,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从墙壁外爬进来。更夸张的,这厮居然还把自己的头发特地弄得凌乱,半遮住俊脸,好像专门吓小孩的那些孤魂野鬼。“大仙~~我死的好惨啊~~~”
薰池暴汗,捏着拳头再次将书生狠狠丢出去,怎么一开始没发现这是只那么不靠谱的小鬼。可丢出去,他继续爬回来。如此周而复始数次,薰池忽然开窍,敢情这鬼书生,在作弄她啊?立即一脚踩在书生背上,不让他动弹,自己从怀里掏出珠玑笔,在墙壁上画了一道驱鬼镇宅符。
当符咒生效的同时,书生又一次被光荣地从坚实的墙壁处,丢出了卧房。薰池拍拍手,叉腰,这次进不来了吧?!还好小鬼没有重量,要是个大活人,她就没办法如此轻松丢出去了。比如白龙。
果然,书生这晚再也没能进来搞骚扰行动。他站在外头,对着忽然变硬的墙壁,发了会儿呆,不知心里捣鼓着什么,最后潇洒的一个转身。你以为他走了?这厮只不过是想把后摆铺开,然后盘腿而坐,尽量保持优雅地守在了薰池的房门口。
铁了心要与这小神仙绘尽孽缘。
他这般不管不顾,按现实来分析,十分危险。走廊上再过几个时辰就会人来人往,那些八卦心如此强烈的小妖精,要是看到薰池门外杵着那么一只奇葩小鬼,又不知会把绯闻传成什么样子。又,鬼,怕日光。
阴间这一日放大假,将它们放回阳间,但白日里它们也不能胡乱走动。要么早早回到老宅祠堂,享受后人祭拜;要么躲在避光之物下,比如伞,空罐子之类;要么利用遁地之术,在地底下穿行。反正要是什么防晒措施都不做就走在日光下,不出片刻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却又有道是,傻人有傻福,傻鬼亦如是。
天将亮的时候,薰池隔壁的房门打开了,小白龙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意识不怎么清醒地往薰池的房间行去,潜意识里是想去薰池床上赖一会儿。当走到大门口,非常顺利地遇见了守株待兔的鬼书生。
白龙一开始没注意到有这么一只鬼蹲在门口,等到要推门进去时,忽然意识过来,咦?!团子屋门口蹲着个什么东西?小狗?
于是这次转身,一龙一鬼,大眼瞪小眼须臾,小白龙仍是状况外。就问:“来者,何人?”
书生立即起身,有礼地朝白龙作揖。他做惯了这样的形式,行云流水间透露出一份儒雅从容,并不因为破烂的衣服而折损。他道:“小生姓张,单名一个楹字。”
张楹?!谁啊?!白龙眨巴了两下眼睛,又问:“干嘛,待在我媳妇,门口。”
书生一呆,你媳妇?那个凶巴巴的小丫头神仙,是你媳妇?真的假的?又上下扫视白龙,那这也是一只神仙吧?光长相上来看,金童玉女的,还挺登对。很淡定地回答:“回禀大仙,小生昨晚与您媳妇发生了一些说不清的瓜葛,欲请她出来负些责任,故尔等在此处。”
他说这些话,摆明了想让白龙误会,居心叵测。可那张书生气的脸,一本正经,那义正言辞的模样,好似戏本子里,得了艳福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的呆头书生。
白龙脑袋也傻,回味了几遍张生的话,始终没明白他所指为何,再问:“啥瓜葛啊?”
“哦,就是昨天晚上女大仙看中了小人,骑在小人身上,上下其手,问了些问题。旁的事儿,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大仙还是别问了!”说罢,居然一甩衣袖,作娇羞状。
靠之,任白龙再傻,也瞧不惯这厮是在欲盖弥彰。敢和他媳妇有一腿,龙眼怒火一喷,直接提了他,一脚踢开薰池的屋门,欲叫团子自己来解释。
张生被拎进去的一刻,心里有些紧张,生怕这小少年也不能打破薰池的符咒,那这么生猛地撞上去,可不要疼晕过去!
不想,居然顺利进来了。
“团子,团子,这里有只鬼,一直守在你门外,你快来看啊!”白龙吆喝,一点不顾及的冲进内室。
薰池正睡得香甜,衣衫不整,突然被人闯入,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睡眼惺忪,愣了片刻才发觉两男性闯进了闺房,就站在自己床前,立即一声怒吼:“白龙!给我出去!”
白龙一哆嗦,灰溜溜提着张生又跑去了外屋,到了嘴边的问题,愣是没问出口。他觉得有些憋屈,就对手里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鬼作威作福,“你别急,等我媳妇穿戴好了,就出来拷问你。”
“小生,不急。”张楹公子忍笑。他个子比白龙高些,被白龙这么拎着,背驼了人也歪了,忍笑献媚的样子,就有些猥琐。
白龙越看越觉得不爽,总觉得哪里被这厮占了便宜,可是以他现在的心智,又想不出到底是哪里。最后不由分说挥拳打向张生的脸,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料白龙现在还不是神龙,揪得住张生无形的衣服,是因为他无意间动用了仙力,而那一记光凭力气挥出的拳头,只用的蛮力,所以压根打不着张生。只见那拳头好像空气一般穿越了张生的脸,挥去了别处。
“诶哟!”咕隆冬——
小白龙被自己甩出去的拳头顺势一代,人匍匐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154.节操无下限
薰池原想再眯一会儿,反正小鬼在白龙手里,量他也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未想,听到白龙这么大的动静,貌似也是个靠不住的家伙。无奈从床上爬起来,披衣去外室查看情况。
就见小白龙从地上一咕噜站起,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地盯住缩在角落里的鬼书生。他白龙斗不过黑大豆一样的少年鼓已经很憋屈了,今日居然还栽在区区小鬼身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白龙呵斥道:“你这死鬼,我要你好看!”作势就要飞扑过去想咬他。(——!张楹:别死鬼死鬼叫那么亲热,好像我和你有一腿似的!)
张生觉得自己也挺委屈,莫名其妙惹了这个少年神仙,明明是这少年一会儿抓得住他一会儿又抓不住了。不过看着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要是就这样被他撕烂了自己的魂儿,那可如何是好?你不想活,我还想还阳去呢。
千钧一发之际,正巧薰池从里头出来,立即“跐溜”滑到薰池身后,抓得她肩膀紧紧,对白龙道:“这位大仙,我真不是故意的。看在女大仙的面子上,您饶了我吧!”张楹还不知道,其实白龙是个被雷劈傻的,就只当他血气方刚。
白龙一看小鬼还敢寻他家团子当靠山,立即一跃而起,也跳到薰池跟前,伸手就要再去拽那鬼书生。“你出不出来!出不出来!”
可是小鬼没有形态。你不用灵力去抓,根本逮不着他。此时的白龙就属于完全将灵力忘于九霄之外的状态,把薰池抱了个满怀,胳膊从薰池的脖子两旁越过,来回舞动,想揪出她身后的张生。
张生内地里机灵着呢,哪里会给白龙逮住。
薰池脸黑。沉默地在中间放任他俩闹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无可忍,手一推,把白龙推出去三步,然后转身,垫脚抓住张生的领口,把他拖到屋子靠门边。
张生光洁的胸口,在薰池手下若隐若现。他以为这女大仙又要丢他出去,激动地连连哀求,双臂乱挥:“大仙。大仙求求你,求求你别丢我出去。外头太阳出来了,我会被晒死的!”
“你死也死了,紧张什么!”薰池白他,但也并未丢他出去。
还顺手将门给关上了。
“那是真的死了。再也当不成人的死了,求求大仙发发慈悲,不要将我丢出去。大仙我不去京城了,你收留我吧!”
“你一只小鬼,叫我如何收留。我又不是阎王。此去京城的路,我给你画个牵引符,你遁地去。晒不着太阳。今夜子时,京城附近一定有接引你们回阴间的鬼使等候,你再跟着大伙儿一道回地府,乖乖投胎,重新做人。可明白?”薰池不是个能狠下心肠的人,看多了麻烦鬼可怜兮兮的脸,也确实有些可怜他。谁生前没个执念,是不是?就放软了几分语气好言相劝。
张生却牛头不对马嘴来了句,“大仙,小生姓张,单名一个楹,小字林之。”
……灵芝?!
薰池无语,“我不管你叫什名谁,你若听了我的建议,今日 还有时间见你未过门的妻子最后一面,若执意在此耗费时间,晚上也逃不过被鬼使揪回去的命运。莫以为你躲在我这里就可以逃过一劫,就算我让你躲过鬼使的追捕,也没有能力让你还阳。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张楹没想到薰池会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他自以为自己这装傻充愣,见缝插针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脸上僵了僵,忽然对这个表面看起来只是个稚童的女大仙有些刮目相看。世人皆喜以外在定夺事物,原来他自己也不过是无数庸俗世人中的之一。
神仙,又岂是他能够算计染指的。
薰池见张楹沉默,也不再多花,等着他自己想明白。小白龙这时候也很给面子的处在旁边,只虎视眈眈盯着书生,没有其他动作和声音。一时间,屋子里严肃的气息流转,仿佛书生轻飘的身子也有了重量,看上去分外沉重。
最后,张生凄楚一笑,道:“真是什么也逃不过大仙的法眼,既还阳无望,那小生这就走了……叨扰大仙之处,还请大仙多多包涵……”说罢,垂着脑袋,竟是要直接往外头飘去,门也不用开。
外面的日头从东面升起,此时已经露出大半张脸,清晨的阳光虽然不算最毒辣,但张楹这样走出去也足够他有去无回。
可他的心都死了,还管这太阳毒不毒做什么?
“我说,鬼灵芝。”薰池于心不忍,在书生穿出房门的前一刻,喊住了他。
书生听到清脆悦耳的呼唤声,脑袋即刻蹭地抬起来。好像是料定了薰池舍不得他灰飞烟灭,就等她说出这一句挽留。话音都没落下,他已经转回身,满脸期待地瞅着薰池。那速度,简直快得惊神;那小脸,就写着:大仙你改变主意要收留我啦!?我就知道大仙是这世上最温柔善良美丽大方无敌的大仙!
薰池摇摇头,对书生丰富的脸部表情和忽尔傻气忽尔精明的双重人格,很是无奈。她说,“你且等等,我给你找个空瓶来,你钻进去避一避。时候也不早,我帮你去和武夷院长解释清楚,你我也算相识一场,全当送你一程。”说罢,转身去了屋内找瓶子。
张灵芝呆了呆,小白龙乐了乐。
白龙冷笑,“就知道你吹牛!团子才看不上你!”多少萝卜青菜追着他家媳妇跑啊,你算老几?
没过一会儿,薰池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装满冰髓流沙的琉璃瓶。
上回海净把包袱交给她后,她把瓶子和挂坠分送出去了大部分,只留了两瓶自己瞧着中意的,带在身边把玩。
薰池拔了瓶塞,朝张生招招手,“来,鬼灵芝,你窜进去,这里面可是好东西。给你沾一沾灵气,下辈子福缘深了,一定不会英年早逝。”
张楹有些凌乱,英年早逝?!这四个字听上去,怎么如此刺耳,有种想落泪的冲动。他瞪了琉璃瓶半响,终是无奈,化作一股青烟,钻了进去。
薰池见灵芝总算肯听话,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把瓶塞塞牢,挂在脖子里,就要出门,以防这厮回心转意又想跑出来闹些什么麻烦。
走廊上这会儿已有少数的小弟子正在走动,当薰池打开门的一刻,皆是齐刷刷往她这边看来。眼中散发出的那股兴奋劲,就像猫儿盯着老鼠,老鼠盯着大米,想来是听说了昨日闹鬼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