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同样的话,坚硬的枪口换取着他的心跳,他的结发妻子用一种终结的姿态与他迎面而立。
这是他选的路,来时,他走一步,尘封一步,没想过要回头。
他默默的看着她散了光芒的眼眸,默默的,把所有的话,放回了心底。
宋芷嫣一生所等候的时光,悉数相加,也敌不过这一刻的漫长。他的眼神,是会说话的。那些破碎残酷的时光里,他总是不用开口,她就能先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她绝望的前路。
此刻,他安安静静扫过她的眉眼,每一处的停留,都彷佛在与从前告别。
她宁愿回到五年前的离别之夜,他用最恶毒的话,去侮辱他们的曾经,用最冷酷的方式,将她推到天涯海角。那时候,她还是有余地的。她能看到他的愤怒,能看到他想要颠覆世界的恨意。她可以等,等他平静,等时间抹煞所有的伤与痛。而现在,她知道,自己等待的只是一个尘埃落定的死局。他是殷亦凡,她毕生唯一的信念,她怎么敢不了解他。当他举枪对着风曦晨那一瞬间,她便知道,那就是他的答案。
“五年前,我走之后,你也是这样看着我的背影么?”她的食指,微微向扳机靠拢。
她不再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里,除了即将油尽灯枯的未来,还有,爱。
她多怕,他这么爱她。
她从来都是贪心的,他的爱让她看到的太晚,她怎么舍得,就此结束。
“在你筹划的这些年里,你有没有一次,想要停手,为了我,停手?”
“没有。”他低声答。
她笑起来:“谢谢你到现在,都不肯骗我。”
“你最起码,要听他的亲口解释。”她笑容还在,眼泪流了满面:“你该早些告诉我的,如果那样,我就不会允许这个孽种存在。”尾音刚落,她空余的那只手,紧紧攥住小腹处的衣服。
殷亦凡往前一动,立刻被她手握住的枪牢牢抵住。
“我说过会陪你一起下地狱。可是我们一家三口,天堂地狱,再也无法相聚。怎么办?殷亦凡……”
她哭的那样绝望,她喊他的名字,她穷尽半生最引以为傲的三个字,痛彻心扉。
“我以为,你哪怕是可怜我,也绝不会夺去他的性命!我那么相信你!崇拜你!迷恋你!你却毁了我最后的希望!我多想爱你!我连我爸爸都想抛弃!只为了换爱你的资格!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啊,怎么就这么难呢?!”她歇斯底里的喊出这番话,她终于走火入魔,在这十年之久,在看着他一天一天与她一样,爱到疯爱到狂之后。
她恨他不能感同身受,恨他手起刀落连自己都不肯放过。
“你杀了他,就失去我了,你不怕么,你那么爱我!!”她放任自己失控着,尖叫着,一步一步把他逼到墙角,就好像他一步一步把她逼上绝路。
他背抵着墙壁,伸手握住枪口。
“你怕死么?”她泪眼模糊,隔着冰冷的枪支,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握住枪口的手并没有用力:“我不能死。”
“既然你不能死。”她闭了闭眼睛:“那就让它替你死。”
她黑褐色的长裤下,一股撕心裂肺抽离的疼痛顺着她大腿内侧一路流下来,她的脸迅速失掉血色,可是依旧强撑着,不让他看出任何破绽。
“放过孩子。”他一点点抹掉她脸上热泪,无力的垂下沾满她眼泪的手,低声到近乎哀求。
腹部的痛楚渐渐要超越她忍耐的范围,她咬牙极力忍着,手抖的枪都快要握不住。
当殷亦凡发现不对弯腰的一瞬间,她拼劲最后力气,向后仰倒的同时,扣动扳机。大片的空白注入脑间,只有她年幼的声音沿着意识传了过来。
爸爸,你看,我最终,还是没有抛弃你。
强大的冲力伴随一阵闷响,瞬间打穿了殷亦凡的肉躯。他捂着子弹穿透的地方,被迫借着墙壁死死挺住。他单薄的掌心中,鲜血喷涌如柱,落了一身一地。他努力的伸出手臂,冲着她倒下的方向。
他身上的T恤飞快的被血液全部浸湿,他反手撑住墙壁,极慢极慢的下滑,最终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她昏倒在地的单薄身躯。
他抚着胸口处,呼吸急促,眼前是挥散不去的大片黑影。
在目光最后触到她被血迹打湿的长裤上时,他低了低头,然后,一滴眼泪落到血泊之中,融合了寂静将临的夜色。
又有谁知道,他有多痛。
宋辞与风曦晨并肩破门而入,当看到奄奄一息的两个人时,宋辞瞳孔紧缩,生生的后退了一步。
“小凡,你别吓我。”他手脚发麻的连滚带爬扑到他身边,小心拖起他半个身子,眼泪磅礴而下。
殷亦凡脸色已然是青白一片,他意识模糊的眼底倒映着宋辞焦急扭曲的脸,渐渐的,写满了宋辞从未见过的,请求。
“救她”他动了动嘴唇,用气息对他说。
“小凡……”他压抑着哭声叫他:“你撑住,救护车马上来了。”
殷亦凡用意志极限,轻轻的摇头。
嘴型固执的重复着:“先救她。”
说完,捂住胸口的手掌从伤口上慢慢滑落。
“我求求你!殷亦凡!”宋辞大声的喊,眼泪七零八落。
在眼前最后一束光芒也被黑暗打散时,殷亦凡痛的几乎麻木心脏放缓了跳动速度。
你们一个一个,都在求我。
那我呢……我求谁才好……
……
殷逸铭双手合十覆盖在鼻梁处,整整在院长室坐了一夜。
没有人敢惊动他。
整个医院全面的封锁起来,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
国内最权威的内科鼻祖孙医师已经退休了三年,此时,穿着白大褂,走进了院长室。
他与殷家素来交好,几乎是看着殷逸铭与殷亦凡长大,在殷氏的医院里也是说一不二的权威。他摆了摆手,示意在门口候命的人员都散开,走到殷逸铭跟前,拍了拍他的后颈。
“逸铭”
殷逸铭疲惫不堪的睁开眼睛,哑着嗓子问:“怎么样了?”
“小嫣的孩子保住了,后期还要进一步观察,也许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一定要派人盯紧了,PTSD自杀率非常高。”
殷逸铭无力的深吸一口气:“他呢?”
“情况不太好。”孙医师有些不忍心说下去:“枪孔钉在左肺处,加上之前的严重感染,只能将左肺上叶全部切除。4-6支上叶动脉分支都已辨认后结扎切断。先后两次感染已经超过了能控制的范围,如果再出现术后反应,也许,会有生命危险。”
“把我的换给他。”殷逸铭眼睛无神,望着孙医师:“我身上所有能用到的,我都换给他。”
孙医师痛心的摇头。
“孙叔。”殷逸铭撑住桌子站起来:“他死了,我怎么办?”
“情况并没有那么悲观。”
“万一呢?”殷逸铭回忆起宋辞浑身血迹捂脸痛哭坐倒在抢救室门口的那一幕,眼泪簌簌而下:“我说尽了好话,低声下气求了他那么多次,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以为我不怕,他以为我心跟他一样狠,他从来没问问我,要是他有天忽然消失了,我活不活的下去!他怎么就不问问我呢?他如果问了,我就告诉他,我他妈这个当哥哥的,这么多年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拿我弟弟当做我的命!只要他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高大的男人在冰冷的白炽灯光下摇摇欲坠。
他们在世,血脉相连三十年。
他始终忘不掉,爸爸抱着他,指着玻璃房里那个又软又皱的小婴孩,对他说:“逸铭啊,这就是你弟弟。你妈妈,不肯留在我们身边,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你要跟爸爸一起,好好的保护他,这一生,他都是你最亲近,最重要的人。”
长大之后,尽管他知道,比他更优秀的弟弟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可是他一天也不敢忘记哥哥的责任。
殷亦凡寡言,可是殷逸铭依然比任何人都懂他。他毫不犹豫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是殷亦凡不愿去做的。
他追着弟弟的脚步变的更强大,只为可以替他挡下更多他的不喜欢,这是他替他披荆斩棘的方式,就算被殷亦凡遮盖住光芒,他依然骄傲。
可假如一开始他知道纵容的结果会是如此惨烈,他一定拼了命做阻挡他的人。哪怕他根本挡不住,被他践踏而过,也好过现在为时已晚的徒劳无助。
他怨他心狠,而内心真正恨的,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让他默默捧了半生的骄傲,眼睁睁的想离自己而去。
他多想执拗幼稚的与他争吵完这辈子,多想听他亲口叫自己一声哥哥。
可是现在。
他唯一的奢望。
只能是,活着。
他的弟弟,活着……
☆、47地狱行
——无论你死多少次,黄天碧落,我的爱,与你再无瓜葛。
宋芷嫣被安排在与殷亦凡只有一门之隔的套间里。
她醒来时,大约是下午五点钟,明明是稀少雨水的初春,窗外面还是洒着哗哗的雨声,听起来苍凉极了。
她颤抖的在被子底下,用手掌贴在小腹上。
那微微起伏的弧度还在,她垂下手,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神如死灰。
套房中间的门开着,她知道那个房间里是谁。即便是疼痛扼杀了理智的那一刻,她的潜意识还是将枪口偏离开他的心脏部位。
她要老天,替她做决定。
或去或留,都不再是她能舍身相陪的曾经。
隔壁房间来来回回,不断有杂乱的走动脚步声。她歪歪头,看见打开的门中间,坐着一个人影。
殷逸铭一条腿弯曲,另一条腿微微伸直,胳膊肘撑在弯曲的膝盖上,握拳撑着额头,倚靠着门框,孤零零坐在地上。
这个世界,两难的永远不是会她一个人。
她从来都是知道的。
可是看到殷逸铭身上散发出浓浓无助的气息,她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酸疼。
她终究是,把毫无保留疼爱她20多年的男人,逼到了与她一样凄凉的境地。
想起与他有些神似的那张脸,宋芷嫣耳边不断响起闷重的枪鸣声,她心慌气短,抬起手,紧紧捂住耳朵,连吊针回血都浑然不觉。
“小嫣?”殷逸铭敏锐的听到声响,大步走到她床前,捂着她手背上的吊针,强撑着轻声细语的哄她:“不怕,哥在这。”
宋芷嫣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松手,他坐到床上,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在怀里:“小嫣乖,不要吓到孩子。”
在听到“孩子”二字后,宋芷嫣条件反射的平静下来。
在他怀里,顺从的闭上眼睛。
“我让人去给你弄吃的。”殷逸铭轻声说。
她不再动,似乎又睡了过去。
……
夜深。
宋芷嫣床头摆放整齐的粥,原封未动。殷逸铭知道她的心思,忍着心痛劝过几次,见她不语,最后也没有勉强。
两天以来,他几乎心力交瘁。
他把所有人都锁在医院大门之外,宋辞每天打无数个电话苦苦哀求他放行,他始终没有心软。
他自己守着他们两个人,就够了。
“小嫣”他还是坐在那里,远远的叫她:“你是不是连我也不想看见?”
宋芷嫣睁开眼睛与他对视,半晌,慢慢的说:“想。”
他捏捏胀痛的鼻梁,轻轻点头。
隔壁房间猝不及防响起尖锐的仪器嘶鸣,生生撕裂死寂的静谧。早有准备的医护人员迅速集合围到床前,此起彼伏的声音穿透整个套间。
“摘掉除颤仪,心跳多少?”
“测不到心跳,去叫孙医师!”
“准备转入SICU,去做无菌处理!”
“殷少,麻烦您让开,不要耽误我们抢救!”
几个人拥着殷逸铭,推到宋芷嫣的房间中,迅速将门锁上。
殷逸铭双手扒着窗玻璃,整个人,死一般的寂静。
当所有的声音消失在隔壁房间之后,殷逸铭面如死灰,转过身子沿着门缓缓的下滑,坐到地上,很久很久,才无法控制的呢喃一声。
“小凡……”
宋芷嫣平躺在床上,盯着房间一角,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一个。
那个口口声声要陪他一起到老的人,可能真的要食言了。
她这十几年啊,被他骗过那么多次。这一次,不能再被他骗了。
他把什么都算计的那么精确,这次,连自己的命都不放过。
没用的。
无论你死多少次,黄天碧落,我的爱,与你再无瓜葛。
我如何一步步爱上你,今天起,就一寸寸的收回。
我永不后悔提枪对准你的那一刻。
因为在那一刻,我那么想那么想举枪自饮,最后一次因为你而怯弱,可我最终也没有那样做。
原来,我没那么爱你的。
同一时刻,殷亦凡□的上身遍布密密麻麻的仪器,生命的迹象困在旁边红心闪烁的心跳检测仪间,徘徊不定。
他的魂还停留在他们共同的家里,他手覆在枪口的那一个瞬间。
他只是怕她忽然后悔,掉转枪口的方向。
她那么通透,怎么会不知道,怎么选择会让他最痛。
她说:“你杀了他,就失去我了,你不害怕么?”
她什么都懂得。
可她到底也没舍得,没舍得选择那种让他痛不欲生的方式。像在他曾经的梦中那样,笑着在他面前带走自己,求得永恒的解脱。
谢谢你选择的是我。
他的身体随着电击上下起落,僵硬的毫无生气。
她大概是他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只有他活着,她的恨才有支撑。
他为她而活,因为爱。
她为他而活,因为恨。
他们总是这样错过。
他在生死的边缘,静静回忆他仅有的遗憾。
——我努力走出尘封世界的那一年,你不在我身边。
那些年,我那么爱你,你却不知道。
而现在,我活在你的世界中,你却要走了吗?
很多时候,我就想这样闭上眼睛长睡不醒。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死。
他的心跳微弱的复苏着,心电图渐渐又有了波澜。
我只想回到能触的到你的地方,哪怕是被你恨着也好。
我推开你那么多次,所以,允许你想要短暂的抛弃我。
只是我,无论被你怎样残酷的对待,都再不会放手。
就像你这么多年对待我一样。
——小嫣,等等我,不行么?
……
隔壁的房间还是空空荡荡,又一天过去,宋芷嫣又一天滴水未进。
从殷逸铭告诉她,他抢救成功之后,她就是现在这幅样子,安安静静,与世隔绝。
因为有身孕,无法轻易用药,只能勉强靠葡萄糖与盐水支撑。每当有人靠近,她就会用虚弱的目光抗拒,好几次粥水已经喂到她嘴边,最后也只是沾到她的唇而已。
她再次流产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可是没有殷逸铭的准许,谁都不敢劝说医治。
自从那晚殷亦凡被送到抢救室开始,殷逸铭就寸步不离的守在她床前,哪也不去。
因为他知道,弟弟的命,在这里。
大宅那边又来了两次电话,殷逸铭握着电话,听父亲在电话对面的沉默,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心力交瘁的关掉手机,几天以来,第一次开口对她讲话。
“对不起,小嫣。”
说完,他就缓缓弯曲了双膝,跪在她的床前。
“除了这样混蛋的请求,我别无办法。”
宋芷嫣困难的扭头望他,一行温热的泪水,滑过鼻梁。
“如果没了孩子,他会再死一次。”他皱眉忍泪,磕磕绊绊的说下去:“不管你要怎么去报复他,哪怕你要我配合,我都可以。他残了,我养他一辈子,可是你呢,你还要不要,继续叫我哥哥……”
他语无伦次的说,她眼泪流的更凶。
“小嫣啊~”
她记忆中的殷逸铭,总是这样拖长了腔,欢快的叫着她的名字,抱她在怀里,揉乱她的长发。
她几时见过他这样低声下气,哀求别人。
又几时见过,他彷佛流也流不尽到的眼泪。
他生来就该是光芒,是她心目中仰望一生的太阳。
照暖了她,照亮每一条回家的路。
五年前,是他最后松开她的手,痛心疾首的放她远行。那时,她告诉自己,此生,对他有求必应。
只要他开口,她用什么换,都要替他完成。
“哥”她喉咙中只能发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地上、硬。”
他扶着膝盖低头,泪雨磅礴。
“是哥哥对不起你。我知道这是最无耻的一种方式,可是我没得选。你不懂得,你跟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如果一下失去你们两个。我就,完了。”
“我、懂。”她手扶床沿,想起身,却用不上力气。
“你不懂……”他抑制着肩膀的抽动:“小时候,你追在我身后,乖巧的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有时我开着房门,看你低头在屋里背书学习,每次我都有一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的冲动。你走了之后,房间里的东西我谁都不许碰,我依旧开着每天房门,假装你还在里面温书画画,会在偶尔回身看到我之后,冲我微笑。我看得到他每次在你门口迟疑的脚步,晚上睡不着时,我就问自己,小凡啊,这个傻孩子,说那样的话,做那样的事,他该有多疼。
我对自己发誓,这一生谁敢伤我妹妹一分一毫,我一定百倍奉还。可那个人,偏偏是他。
我能怎么办……
我怎么替你去还……
如果你们身份调换,我现在依然是如此两难,怎么做都是错,哪一个都无法割舍。”
宋芷嫣哭的几欲昏厥,她刚刚坚实了不久的心,再度柔软下来。
她欠他那么多,如今,又多了一笔。
殷逸铭蹲到床前,小心翼翼把她的头抱在怀里,整理好她凌乱的发丝,抹去她源源不断的泪。
“小嫣,放过自己吧,没有了孩子,你要怎么活下去?”
她无力的点头。
“只要你们都肯留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你想怎么折磨他,我都不会阻止你。”
“我想走。”她气若游丝,对他耳语。
他深深点头。
“哥”她把头枕在他肩膀上,慢声细语:“谢谢你这么爱他。”
我会跟宝宝一起很坚强的活下去。
最后的最后,再多的恨,我终还是怕他孤独。
只要还有人爱他就好。
这样,我就可以躲去很遥远的地方,肆无忌惮的在漫天恨意中,将他忘记。
☆、48地狱行
——殷亦凡,你所有的机会,都用完了。
殷逸铭用尽了浑身解数,把宋芷嫣在医院中留了半个月。
她的笑容一天少过一天,直到宋辞被准许来探病的那天,殷逸铭怕吵到她,关门坐她床前喂她吃晚餐。她乖顺的微微张开口,吃了半碗,忽然问:“哥答应我的事,还可以么?”
殷逸铭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这半个月,他抱着最后的侥幸心理,希望她某个时刻突然心软,不再提要走的事情。
他多想告诉他,隔壁那个人,从可以下床那天开始,就拖着虚弱的病驱,在自己房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只敢把门开一个小小缝隙,聆听她近乎于无的呼吸声。他甚至不允许自己出现在她面前,连看一眼,都不允许。
见他不言,她重复又问一次:“还可以么?”
殷逸铭手中圆润的瓷勺贴着碗壁打圈:“想去哪里?”
“越远越好。”
“再给我一点时间安排。”
“我做不到你心里所期盼的那样,哥,我不想骗你。”宋芷嫣目光有些飘忽:“连跟他共同生活在一个房间里,我都觉得脏,所以,无论你要拖多久,结果都不会改变。”
殷逸铭沉默的喂她粥,碗中的粥越来越少,就好像他的希望,渐渐成空。
“去北欧吧,去挪威。”
他知道身后有人,还是佯装毫不知情,低声说。
“老大,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宋辞把殷逸铭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到已经止不住嘤嘤抽泣的于悦手里。
两个男人走之后,于悦爬到宋芷嫣的床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句话也不说。
宋芷嫣眷恋的歪着头,发丝纠缠着她的发丝。
静默的闭上眼睛。
“小悦,要好好对宋辞,不要总是想着欺负他,知道吗?”她从前灵透的嗓音,变得苍白无力。
“不要哭,给我讲讲你跟宋辞的故事吧。”
……
临出院的最后一晚。
所有人都不在。
偌大的房间,一墙之隔,只有他们两个人,谁也看不到对方。
这几天,夜深人静,他又开始连续不止的咳嗽,每次他开始咳嗽,她很快就会听到隔壁洗手间门关闭的声音,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窗外。
计算着可以离开的时间。
看着随晚风微微摆动的窗帘,她静静的想,原来,心死不过如此。
爱情真是单薄的可怜。
说不爱,就不爱了。
凌晨时,她依然没有睡着。
应该是第二波来查房的护士到达了,隔壁房间密集的脚步声响起,还是跟平日一样,没有对话,没有叮嘱,就停留那么一小会,脚步声就重新散去。
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无论殷逸铭怎么想尽办法,她也断然不会留在这里。
无法忍受,听到他的声音。
无法面对,他还活着,离她如此之近。
她摸着小腹,用血脉与它对话。
“你没有爸爸,因为没有,就不会失去。妈妈答应过舅舅,与你好好的生活下去。舅舅说,他曾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我,现在妈妈让给你,从今往后,我搜罗天下最美好的东西,亲手为我的小公主/小王子打造一座不灭的城池,可好?”
愿你成为最勇敢坚毅的孩子。
不要像我,自以为懂得爱,却被爱折磨到如此下场。
此生最难的路,你肯落下来陪我。
我有什么理由,再去怯弱。
……
出租车上,窗外的树木高楼不断的后移,宋芷嫣戴着鸭舌帽,宁静的倚窗而坐。往机场走的路,车辆稀少,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市,她的目光逐渐放的温和。
“是,马上到机场。”她捏着电话。
“他不见了。小嫣。”殷逸铭坐在空荡的病床上,捏紧了右拳:“我派了那么多人,都没能看住他。他可能已经到了。”
殷逸铭切断电话,打开窗户,点燃一支烟。
他的确是想借宋辞之口,告诉他宋芷嫣要走的消息,因为她无论去到天涯海角,只要他想找,她永远躲不掉。与其让她悄无声息的消失,不如让他提前知情。能不能放走她,做决定的,永远不是他殷逸铭。
他想,哪怕两个人只是短暂分开几个月,彼此冷静也好。所以他故意放出烟雾弹,提早接她出院,暗中加派更多人手让他无法与外界联系,可他依旧足不出门掌控了一切。
他早该知道的,但凡有关于她,殷亦凡的字典中,没有妥协。
他不惜赔上性命,也不肯放手不去主导,只是小嫣她,她大概,真的回不来了。
宋芷嫣挂断电话后,有些心神不宁。握在手中的电话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是风曦晨的号码,打来的却不是风曦晨。
"小嫣,你在哪?"风友辉的语气,难得急促了一些。
"往机场去的路上。"
"你不能走!"他情绪有些失控;"你爸爸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你难道就预备这么放过殷亦凡?他对付完你爸爸,现在又准备用同样的手法对付我!你要对你身边所有人赶尽杀绝,你就能这么眼睁睁看着干爹步你爸爸的后尘么?"
宋芝嫣按着太阳穴,声音疲惫不堪:“他对付我爸爸,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又把目标转向你,你们,有什么瓜葛?”
“因为我当年收留了你们父女!”风友辉苍老的声音又沉重了些:“在我把真相发给你之前,他曾找到过我,亲口告诉我,他要让阻碍过他计划的人,全部不得善终。第一个就是我!当年我为了保你爸爸,与他交锋过很多次。”他深深叹一口气:“可是老宋还是葬送在他手里。事实的真相,我一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之所以一直瞒着你,是因为我以为你已经明确了回来是为了报仇,就不必再给你徒增伤心事。况且,让你看到你爸爸临死前的惨状,干爹,不忍心啊……”
回忆起画面中爸爸最后放大的面孔,宋芝嫣手中的手机几欲捏碎。她咬着牙龈,整个人都微微颤抖,只听风友辉继续说道:"我万万没想到,你这么糊涂,非但没有替你爸爸报仇,反而与他重修旧好,你不怕你爸爸在天之灵不得安息么?现在连曦晨都不见了,一定是殷亦凡,是他做的!现在只有你能想办法了,小嫣,你一定不能走,不能罢手啊!”
“我知道了。”她闭着眼睛,低声应。
机场入口停着整整一排黑色轿车,几十个保镖模样的男人,来回巡视着入场的年轻女人,行人屏着气息,在他们严肃的注视下低头快速走着,气氛紧张又凝重。
一排轿车都空空如也,只有中间那辆,后排座位上隐隐约约有一抹人影。大概是身体不能久坐,殷亦凡脸色苍白,斜斜的靠在椅背上,单手扶着车窗边缘,闭目养神。
忽然几个保镖加快脚步,聚拢在一个方向,共同朝着一个拖着轻便行李箱头戴鸭舌帽的瘦弱女人走去。
几双手同时腾在半空中,被女人轻飘飘的一个"滚"字,震的原地不敢再往下一寸。
她将行李箱随手扔在地上,径直朝中间那辆轿车走去。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到来,殷亦凡睁开眼睛,从车里慢慢走出来,方才极度不适的样子,全部收敛起来。
他眼神先落在她掩饰很好的腹部上,再是锁骨,最后是她的眼睛。
明明是他最熟悉的一双眼睛,而此刻,她望着他的样子,更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无一丝善意的陌生人。
她一定不知道,她刚从泰国归来那时,努力强撑出的恨意,在他眼里有多赏心悦目。当时,她眼里错综复杂的情绪中,有一样,他能看懂就够。那便是爱,与当年如出一辙的爱。
可现在,无论与他对视多久,她都不在闪躲,因为她的眼神,空了。连带着忽然空下来的,还有他的心。
他在等她先开口。
再艰辛的谈判,他总是有耐心沉默到最后,因为先开口那人,必输无疑。
她也懂,可是对不相干的人,她何必在乎输赢。
“风曦晨在哪?”
“你想知道,就跟我走。”
“殷亦凡。”她还是望着他的眼睛:“你所有的机会,都用完了。”
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已经自发的站回了各自的车前,只等着殷亦凡无声的命令。他亲自走到远处,不动声色的按着胸口弯□子略微吃力的拎起她的箱子,走到车后备箱附近。
午后的太阳毒辣的打在每个人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他走了短短几步,脸色就变得惨败不堪。他身上的浅蓝色衬衫已然全部湿透,映出胸口缠成圈的白色绷带,还有,隐约渗透出来的血迹。
司机万分惊恐,不敢出言相劝,手足无措的挪到他身边:“殷少,我来吧。”
他不做回应,抿着血色全无的唇,执意亲手打开后备箱,将那个并没有多少重量的箱子放了进去。
不过几个动作而已,他竟然都无法连贯的完成。
箱子闷声落在空空如也的后备箱中,他双手撑着横梁,低头缓了很久,才抬起一张洒满冷汗的脸,对司机说:“走。”
宋芷嫣全程冷眼旁观,眼底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司机恭敬的打开车门,把宋芷嫣先请了进去。殷亦凡从另一个方向,坐的离她很远,在车辆发动的一瞬,轻轻的把头仰回靠在头枕上,慢慢的,合上眼睛。
开出去很久,司机小心翼翼回头问了一句:“殷少,回你那么?”然后隔着后视镜,大气不敢出,等着他的答案。
许久,他微弱的点了一下头。
司机松了一口气,踩足了油门,加速往回返。
车队停在殷亦凡家不远处,所有人整齐列在车外,等待下一步指示。司机等了很久,都不见殷亦凡有动静,不敢打开车锁,只能眼神求助宋芷嫣。
宋芷嫣避开视线,视而不见。
“殷少,到了。”迫于无奈,司机小声对他说。
殷亦凡还是保持上车时的姿势,毫无反应。
“殷少。”司机将声音提高一些。
他依然一动不动。
副驾驶上那个似乎是保镖头目的人也有些坐不住,转过身子,又唤了他一声。
依旧无人应。
“糟了”那人几乎是跳下车,飞速绕到殷亦凡那一边敞开车门,单膝跪在座位上,焦急不已的在他耳边低唤:“殷少,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去医院!”他摔上车门,对司机大吼。
司机手忙脚乱的发动车子,一直沉默的宋芷嫣忽然冷冷的说:“等等。”
两人同时回头。
“我要下车。”她看也不看身边昏迷不醒的人,声音冷若冰霜。
“宋小姐!”副驾驶那人没有了一路来的镇定。
“你们如果怕我不见了没法交差,可以留下人看住我。”她语气强硬:“但是我不去的地方,谁也不可能强迫我。”
她下了车,被一堆人围在中间。
殷亦凡所在的那辆车如离弦箭一般冲出去,很快消失不见。
“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她面无表情:“还有,无论谁死了,都不必来通知我,我不想听。”
闻言人各个暗地倒吸凉气。
他们皆追随殷亦凡多年,见过她的人虽不多,但绝大部分人对宋芷嫣其人,都早有听闻。
传言中她彬彬有礼,不微笑不开口,脾气温和,用情极深。
望着远去的宋芷嫣,其中有人,喃喃的低声问旁人:“殷少心心念念多年不忘的,就是这个冷漠又恶毒的女人?”
连他的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
这真的是,宋芷嫣?
☆、49地狱行
——他如果少一根头发,我会让你,再死一次。
那天晚上,来送饭的是于悦。
殷逸铭真的很会用人,宋芷嫣想,他知道,她也有拒绝不了的人。
见宋芷嫣康复的差不多,于悦又重新露出了笑脸,挥手招呼身后的人:“帅哥,你放下就可以走了!”
那人谨记着宋芷嫣的警告,低着头把晚饭摆到餐桌上,一溜烟的又闪没了影子。
宋芷嫣根本没有注意这些,她全神贯注的看着于悦怀里软软嫩嫩不断挣扎的小东西,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些。
“这是姨妈……姨妈。”于悦挥着他胖胖的小手,对宋芷嫣打招呼。
宋芷嫣把他的小手捧在手心,极轻的揉搓着,手不自觉的贴近自己的小腹。
于悦怀里的小朋友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在宋芷嫣与对视的一瞬间忽然害羞的别开了脸,咧着小嘴流着口水,用手拽着妈妈的一缕头发,咯咯的笑起来。
“我的天呐!”于悦一面愤愤的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头发,一边用手在他柔软的脸上象征性的滑了滑:“丢不丢呀你,小小辞,这么小就知道见到美女不好意思啦。”
宋芷嫣终于完完整整的绽开笑容:“他真的很像你。”
于悦随后立刻也做了一个害羞的表情,果然,与她儿子如出一辙的惹人喜爱。
于悦对着宋芷嫣还不算明显的肚子遥遥的飞了一个飞吻过去:“这里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公主,我要先预定,混个脸熟。”
她抱着儿子蹲下,侧脸贴在宋芷嫣肚子上:“儿媳妇,叫声婆婆来听听!”
宋芷嫣笑着无奈的摇头,接过于悦手里的小家伙,两指勾着他的小手,坐到沙发上。
于悦一直不敢直视她,这会,冷不丁的看到她有些勉强的笑容,心里涌上一阵难过。她牢牢的记着宋辞的叮嘱——什么都不许问,也不许提殷亦凡一个字。只要看着宋芷嫣把晚饭吃完就好。
她用力暗暗的吸气,换上一脸欢欢喜喜的表情:“小嫣姐,不要管这家伙了,刚才他吃的很饱了,你来陪我吃饭吧。”
宋芷嫣小心的把他放到婴儿车里,拉着车子走到饭桌旁边,一一打开于悦带来的东西,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一些餐具。
她一走开,于悦马上低□子,轻声对宝宝耳语:“帮帮妈妈,千万不要哭,知道么?”
听到宋芷嫣的脚步,她若无其事的抬起身子,用手戳他软软的腮:“看你这个小丑样!”
接过宋芷嫣递来的筷子,于悦立刻双眼放光,她夹起一大口菜,把嘴巴塞的满满的,心满意足的点头:“好吃!”
宋芷嫣不忍心浪费她的用心良苦,尽可能的挑一些清淡的菜,与她边吃边聊。
这晚,于悦吃的简直快要吐出来。
可是她还是坚持不断的狼吞虎咽,佯装自己还没有吃饱的样子。
她大体的算了一下,大概她动三次筷子,宋芷嫣就会动一次。她只有不停下的吃,宋芷嫣才会多吃一些。
“小悦,别吃了。”宋芷嫣拉住她的手。
“我还没饱呢。”于悦忍着恶心,把筷子频频伸向盘里。
“不用这样的。”宋芷嫣用手捂着盘子:“我不会跟自己赌气。我没有错。”
于悦眼眶红了一下,紧接着就恢复了正常,宋辞说不能提的事情,她一个字都不会提。
“我带了一些小小辞的录像盘,你没事就在家里看看,打发时间好了!”她无法接下她的话题,索性绕开。
“小嫣姐,我觉得每次有你在身边我吃饭都特别香呢,我以后都来陪你吃饭好不好?”她越说越抑制不住哭意,脸颊忍的微微颤抖。
“想哭就哭吧。”
于悦眼睛一眨,大大的一颗眼泪坠下来:“小嫣姐,我们回泰国去吧。我们一起停在那个时候不要走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宋辞不告诉我,可是我知道,你要走了,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双手握着宋芷嫣的手:“姗姗走的时候,飞飞抱着我哭的那么惨,她说,她没有姐姐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没有姐姐,那么难过。我不想……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婴儿车里的宝宝迷惘的看着妈妈,乖巧的不哭也不闹。
宋芷嫣以沉默代替回答。
她无法给她任何承诺。
她的生命,大概再也不由自己支配。
在她的世界毁灭颠覆之后,他依旧冷血的不肯罢手,妄图赶尽杀绝。
那么这次,由她来选,不结束。
……
之后的几天,宋芷嫣与风友辉保持着密切的邮件联系。
根据他所给出的几家公司名字,宋芷嫣在网上搜罗了Q市近五年的商业发展信息,不断的深入研究。
想要揣测他的心理,基本上是不可行的一条路。临摹他的手法去进行暗箱操作,更是难上加难。
风家在半年内迅速的衰落,技术经济贬值严重。原本Q市以宁子轩执掌的宁氏为龙头,风家、殷家、宋家紧随其后的格局,发生了巨大转变。殷家资金回笼迅速,资产增值率突飞猛进,支付能力也在迅猛提升。与此同时,殷氏大肆进军原本所属风家的领域,步步紧逼。
“年初的最后一关如果过不了,干爹一辈子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了。”
“我可以帮你,但是,殷家不能垮。”
“只要让殷亦凡手中的几家幕后公司不要集散在殷氏,殷逸铭就能全身而退。”
宋芷嫣扶额,陷入旋转椅中,沉思许久。
最后,她掏出手机,打通李探长的号码。
“我想销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