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着他的目光一震,不自然的侧了侧身子。
见她仍旧站在风曦晨旁边,他没有任何反应,越过她对着后面的警察说:“把你们副局请出来。”
那人怔怔的看他。
他身后的宋辞没了耐心,拔高了声音:“把吴先学叫出来,现在,马上。”
风曦晨看了看宋芷嫣:“小嫣不想把事闹大。”
殷亦凡张口,几声咳嗽就先溢了出来,他虚虚弯起食指,抵在嘴边,清了清嗓子:“现在,我要处理我的家务事。”
宋芷嫣仰起头:“站在我旁边的,才是我的家人。”
宋辞不可置信的看了她一眼,眼底升腾起大片的愤怒。
殷亦凡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几分,除此之外,与刚才没有任何不同,他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对着赶过来的吴先学副局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吴先学一看这个阵仗,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他什么都没有过问,径直问殷亦凡:“想怎么处理?”
“想从你这里带走一个人。”他眼神指向肥胖男人所在方向,冷冷的,要把人穿透一般犀利。
吴先学顺着他的视线,毫不犹豫的点头:“随你。”
他迈向前一步,垂首用手指轻弹着宋芷嫣左肩上的鞋印:“看她挨打的那个人,我也要带走。”
吴副局恨铁不成钢的瞅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门徒,叹了口气,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宋芷嫣迟缓的接收着他若有若无传来的气息,心脏又开始不争气的跳起来。这么多人面前,她不想继续与殷亦凡对峙下去,因为她知道,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变成最难堪的那一个。
宋辞悠闲的踱到风曦晨身旁,搂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
“风少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处理掉欺负你妹妹的两个畜生?”
风曦晨回头瞄了一眼瘫成一团的两个人,无法拒绝,跟着宋辞先走一步。
走出拐角,宋辞一脸坏笑的盯着风曦晨,半开玩笑的说道:“风曦晨,对于已经嫁为人妇的妹妹,你应该适当的保持一定距离。”
“是殷亦凡让你转告给我的?”
“他要说的话,无需借他人之口。”宋辞一副雅痞模样:“刚才你不也看明白了么,论本事,你永远输他一筹。”
“宋辞”风曦晨叫住一手拽着一人衣领的那人,沉思了半晌:“我一直以为,我们算的上半个朋友。”
宋辞一扬手,把两个人扔进电梯里,自己一条腿挡在电梯门间:“就是因为把你当朋友,你才有资格听我刚才的一席话,宋芷嫣,是你碰也别想碰的。”
他邪魅的笑着,单手戳着按钮,愉快的对他摆了摆手。
原本略显拥挤的长廊,只剩下三人对立着。
吴副局长尴尬的站在一边,进退两难。
“您请回吧。”殷亦凡看着宋芷嫣,对他说道。
“能不能留他一个活口?”他思忖再三,问殷亦凡。
“我是正当商人,不懂您在说什么。”殷亦凡淡淡回应。
“亦凡”年将半百的副局,似是叹了一口气。
“吴叔”殷亦凡掰过宋芷嫣的肩膀,正冲着他:“这是我新婚的妻子,宋芷嫣。”
“我懂了。”他摇了摇头:“我先回去,改日再叙。”
“您慢走。”宋芷嫣恭恭敬敬的垂下头,小声对他说。
话音还未落,就被殷亦凡拉起手腕,朝电梯方向走去。
初秋的晚风有些微凉,殷亦凡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车鸣声不绝于耳的夜幕下,他轻轻咳嗽一声,问她。
“还有事情要做么?”
“没有”
他掏出手机,在电话中叫了一家她曾经最喜欢的酒店外卖,样样数数的点了几道她爱的菜,把她轻推入副驾驶。
宋芷嫣直勾勾的看着主驾驶那端,不知去向的反光镜,在他坐定后,静静开口。
“我已经不爱吃那些了。”
他低头系着安全带,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咳着。
她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眸中尽是恍惚。
他发动车子,开出去很久,她才幽幽的目视前方问道:“你不舒服么?”
“还好”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红灯间歇,他按着眉心,闭了闭眼睛。
“不需要。”
她嘲讽的轻笑:“你的温柔,仅仅持续了一个小时而已。怎么,在没人看见的环境中,不继续扮演伉俪情深了?”
他不间断的咳嗽着,虚汗一层又一层的涌上额头,他一手撑着方向盘,另一手撑在胸口,咬着牙回答。
“是,正如你所说。”
车子自下坡滑下地下车库,宋芷嫣麻木不仁的望了一眼地上的横躺着的反光镜。
“你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她下车,摔上车门,指着远处地上摔的七零八落的碎玻璃:“你这样做,会让我误以为,你其实是爱我的。”
他俯视着她手指所在方位,哑声说:“那你就一直误会下去。”
纵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残酷无情,已经料到自己说出这番话不过是自取其辱,她还是觉得有一股无可忍受的痛苦渐渐袭来。
“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刻,把我真真正正的当一个人来看待?”她空幽的声音回荡着,毫无生气。
他并不理会,背转身子,向前走去。
整整一个下午,她把这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她的力量微薄到连一个小小的困境都无法摆脱,竟然还妄想在他身边查出真相,替父报仇。
她连他的一个眼神都招架不住,还拿什么,与他的全部抗衡。
在外的千万种变化与强大,都抵不过在他眼下打回原形的那一刻。
她以为,爸爸撒手人寰的时候,她的天地轰然崩塌,尸骨无存。殊不知,在他身边饱受凌辱,才是痛到极致的,生不如死。
爱她的人,无法长寿于世。
她爱的人,待她连玩物都不如。
她会为他一丁点的不适感到揪心,他却对她满腔的深爱,无动于衷。
她早该透过风曦晨看清所谓爱情的本质。
只要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即便是飞蛾扑火,也最终连怜悯都不配得到。
谁让她,义无反顾的爱上,永远都不会去爱的一个人。
她脱下他的外套,伸直了手臂,扔在地上。
衣服落地,惊起灰尘一片。
闷重的声响环绕在空荡的车库里。
他应声而停。
“殷亦凡,我认输。”
他消瘦的背挡在她视线的前方,随着咳嗽声,微微的颤动了两下。
“如你所愿,我自己看清,我的卑贱与无能。你把我留在你身边,看着我丑态毕现,徒劳挣扎,看着我做尽了蠢事,自取其辱,却仍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继续着。如果你是想验证,我是否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依旧肮脏的爱着你,渴望你正眼看我一次。那结果,我来告诉你——你成功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精致的烟盒,抽出一根,放进口中点燃。
更加剧烈的呛咳声响起,她忍着夺下来的冲动,逼回眼底的泪。
“我真的天真的以为,那些年间,你被我打动过。我以为,我的努力与执着,会有零星半点的回馈。还好,我清醒的不算太晚。
也许到我死的那天,我都会如此恬不知耻的只爱你一人。
可是,我真的不能在你身边继续呆下去。
我们,离婚吧。”
最后五个字,她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低而清晰从口中流淌出来,带着她至死都不能舍弃的爱与过去,抽离出自己的魂魄,一字一间隔。
他的背影依然不动如山。脚边的火光微弱的闪耀着,似乎昭示着这段将灭的孽债。
他的右拳抵在胸口上,眉间尽是痛色。
“我不会放你走。”
她眼角颤动着,眼泪直直的砸下来。
“你真的,那么想我死么?”
“你不会死”他闭着眼睛,捱过一阵眩晕,僵直着腿,往前方走去。
一步,两步。
每走一步,都宛若刀尖划在她心中最柔软的那部分。
鲜血淋漓,痛的她连呼吸都忘记。
伴随着一计惊天动地的巨响,她泪眼模糊的视野中,那个坚毅的男人,毫无预兆的,轰然倒地。
☆、12【光阴锁】
——我想毁了你。
她未想过,原来让他倒下,竟是如此简单。
站在病房门口,她手脚冰凉的回忆着自己飞奔到他身边,失声叫着他名字那一刻的绝望。那时,她早已把自己回来的原因抛之脑后,一切过往云烟,都空白在她的脑间。
她已经来不及在乎他铁石心肠对她的一番说辞。
只是颤着手,搂紧他脱力的身子,喃喃低泣。
“醒过来。”
“求你,别吓我。”
“没事,医生很快会出来的。”殷逸铭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坐下,摸摸她的发顶:“那小子这几年身体状况就不是很理想,不会出什么大事情,别太担心。”
宋辞弯曲一脚蹬在墙上,斜垮垮的整个人倚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支烟,隔着弥漫的烟雾,深深的看着她。
“老大,你家这医院,该装修一下了。”他移开目光,漫不经心的对殷逸铭说。
“怎么,容不下你了?”殷逸铭挑眉反问。“当时为小灰召来的妇产科专家,我还都扣在这,下个月开始,让于悦定期过来做检查。”
一提起于悦,宋辞的神色瞬间柔软了下来。
想着自家媳妇掐腰瞪眼逼他戒烟的小模样,他无奈的笑了笑,在旁边垃圾桶里,“嘶”的一声,熄灭了点燃不久的烟。
“能想到么?”殷逸铭问沉默的宋芷嫣:“我们宋小霸王,也有冲别人举双手投降的时候。”
宋辞也不否认,对着殷逸铭又笑了笑,漠视着宋芷嫣的存在。
病房门开启。
医生走到殷逸铭身旁,弯腰低声叫了一声:“殷少”
“在这说吧,没有外人。”殷逸铭收起了玩笑模样。
“用Coombs 抗球蛋白试验检过了,阳性标准为1∶280,确定为布氏菌感染了肺部,目前是急性期,只能用药物控制到慢性期。”
殷逸铭抬眸:“怎么会感染?”
“二少前阵子去了一趟内陆,那里这种病比较多发。”
殷逸铭的神色愈发凝重:“慢性期大约会持续多久?”
“要根据个人体质,几个月到两年不等。”
“两年?那还要你们做什么?”宋辞瞪眼扒皮的走过来。
殷逸铭往后推了他一把,示意医生继续说。
“单纯的布氏菌感染不是很严重,只是怕后期会出现并发症。如果不配合治疗,调理不到位,对心肺器官的损害会很大,严重了,可能会致命。”他瞟了一眼宋芷嫣,犹豫了犹豫:“看二少这个情况,应该是持续高热超过一周,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愈时机。”
殷逸铭转看宋芷嫣,她只是垂着头,并不说话。他轻叹一口气,交代了几句,打发走了一甘医生护士。
宋辞上前,还未开口,就被他打断:“什么都不要说了,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对这件事负责。”
宋辞眯着眼睛看着殷逸铭,他的偏袒之意表现的明明白白,堵的他哑口无言。
“宋芷嫣,你是否清楚你目前的身份?”
“宋辞,闭上嘴。”殷逸铭低叱一声。
宋辞抿着唇把头摆向一旁。
等了好久,才慢慢的说:“老大,你自有你的道理,可是我还是要提醒你。”
“我只有他一个弟弟。”殷逸铭低低的把话接过来,望着他的视线中,潜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小辞,我也只有一个妹妹。”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辞意味不明的笑起来,唇畔的弧度愈加毛骨悚然。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宋芷嫣慢慢抬起头:“宋辞,如果他能像你一半,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把什么都藏在心中。
不是爱憎模糊对一切漠不关心。
可以像宋辞这般,明显的表现出对她的厌恶,不会站的那么高,让她仰着头望尘莫及,喜怒形于面色,不让人猜的那么绝望。
他们就断然不会走到今天。
宋辞甩袖离去。
宋芷嫣推开一半房门,静静的看着床上那张剧烈消瘦的面庞,悲从中来。
殷逸铭站在她身后,视线所在之处,与她无异。
他能做到最大程度的尊重,就是不闻不问。
可是,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小嫣,跟我回家吧。”
宋芷嫣鼻梁一涩,却没有眼泪能流的出来。
“不了。”她轻轻摇头。
“我说过,那里永远是你的家。”
“放在心里就好了。我现在,不方便回去。”
“我爸早就已经知道了,是他让我带你回去。是我一直压着没告诉你,我觉得你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重新熟悉这里的环境,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哥”宋芷嫣眼睛没有离开床上的殷亦凡:“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回来?”
“我想毁了他。”
“傻瓜。以为跟我说这些,我就会逼着你离开他么?小嫣,我从来不会干涉你跟小凡之间,以前是,现在与以后,更是这样。我不知道你们这几年分别发生了些什么,可是我知道,注定要在一起的人,是什么力量也分不开的。”末了,他轻轻补了一句:“宁子与小灰结婚了。我挣扎了这么多年,终于想明白了。既然结局是相同的,何必在过程中互相猜忌互相伤害。那么多曲折,最后痛的,也只有自己。”
“小灰跟宁子哥结婚了么?”她有些担忧的仰视着殷逸铭。
她还在殷家时,亲眼见证了多年,殷逸铭对左飞飞刻骨铭心的爱。那时的殷逸铭,是她的榜样,她学着殷逸铭,追随在殷亦凡身后,无论碰到什么挫折,都咬紧牙关不会退缩。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她相信左飞飞会有一天回头看一眼殷逸铭,哪怕她早在旁观席上看得到,左飞飞倾心于宁子轩已久。
回来之后,她想问的话到口边几次,都咽了回去。
她怕得到这样的消息。
如果连殷逸铭的这么多年都失败了,那她仅剩的这摇摇欲坠的信念,也注定破碎的彻底。
“结了。”他神色坦然:“孩子一岁多了,是个女儿。”
“姗姗呢?”
殷逸铭眼色黯了黯:“这些以后我慢慢告诉你,今晚跟我回家去,这边我留下人,你不必担心。”
她没再拒绝,过去给殷亦凡调缓点滴速度,随着殷逸铭去了殷家。
这是那年出事之后,她第一次见殷正海。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是看到他左面袖口空荡荡的一片时,心头还是禁不住颤动了几分。
很难想象,这个曾经叱咤着东南亚的黑道头目,现如今只剩一条胳膊,半头花白头发,老态毕现。
可是眼目中仍然是清朗到能洞悉一切的透彻。
殷亦凡,大致就是像极了爸爸。
“坐下吃饭。”
他没有什么语气,淡淡的,给了两人一瞥。
宋芷嫣也没有扭捏,大大方方的坐到餐桌的一端,落座后,冲着殷正海恭敬的点头叫人:“殷伯伯”
“不是已经结婚了么?”
殷正海头也不抬,喝了一口汤。
殷逸铭给宋芷嫣摆好餐具:“是啊,小嫣应该改口了。”
宋芷嫣垂下头,迟了好久,才轻声叫了一句:“爸爸”
“嗯”殷正海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看着大儿子满面笑容的给她不断夹菜,皱了皱眉:“那小子呢?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回来了。”
“哦”殷逸铭神色未变:“出差了。”
“公司里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么?你怎么不去?”
殷逸铭不敢直视他严厉的目光,绕着弯打了个太极:“公司的事情您就别操心了,我自有分寸。这次没有比小凡更合适的人选,我明白您的意思,以后尽量不安排他出去。”
宋芷嫣屏着气息,小心翼翼的吃着,从殷正海的话里话外间,她明白他还是在替她着想。尽管他没有如多年前那样慈爱的对待她,可是有了一段那样残酷的经历,他能够不迁怒于她,就很好了。
她捧着碗,悄悄的抬眸打量着这里熟悉的一切。
摆设似乎是稍作改动,可仍不会影响那种亲切感。
她晃神看了一角又一角,一间又一间,周围的一切飞速倒流着,她彷佛看到坐在她对桌,目不斜视低头吃饭的殷亦凡,还是一张少年的脸,冷清干净的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校服,她的灵魂脱离肉体,慢慢站起来。
手指跃过桌子,戳着他的手掌边缘。
“等我一起上学,好不好?”
他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
“我保证,离你远远的,不被别人看见。”她讨好的笑笑,戳戳厚重的眼镜。
他推开椅背站起来,她泄气的嘟起嘴。可是没一会,他走到玄关把她的书包隔着桌子扔到她身上。
“快一点,要迟到了。”
她欣喜的站起来,捧着书包尾随他,走出了家门。
走吧,殷亦凡。
我们留在过去,不要回来。
如果非回来不可,记得,不要叫醒我。
“小嫣”殷逸铭拍拍她的手:“那么专注想什么呢,爸爸在叫你。”
她骤然惊醒,心脏徐徐的,徐徐的坠落回谷底。
“你爸爸,最近好吗?”殷正海语气有了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次。
宋芷嫣握着筷子的指尖抽动一下:“他过世了。”
殷逸铭愣了一下,看着爸爸同样不加掩饰震惊的目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殷正海很快恢复正常,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什么原因?”
她低了头,没有回答。
殷逸铭手掌覆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打着。
宋芷嫣转头冲他柔柔一笑,转过头问殷正海:“您是不是觉得他,罪有应得?”
殷正海眼中痛意凝结:“过去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可他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都是您。有一句话,他没有机会亲口问您,我来替他问您,当初那件事,如果他说不是他做的,您信不信?”
“已去之人,什么都不要说了。”
“我明白了。”宋芷嫣站起来,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我知道比起人性,更能令人相信的是确凿的证据,我无法用任何方式替我爸爸洗刷冤屈,因为就连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不是我爸爸所为。我知道我不该出现在您面前,谢谢您对我们父女这么多年的照顾,对不起,殷伯伯。”
“小嫣”殷正海摆手示意起身欲追的殷逸铭坐下,亲自叫住她。
“不能改变的是,你是宋家的女儿,同样不能改变的是,你是我殷正海承认的儿媳妇。如果你觉得不能面对我,我不勉强你到这里来,可是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回来。虽然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可在父母眼里,永远也只是孩子,上一代的事,与孩子们无关。”
宋芷嫣转回身子,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划成圆润在弧度,在空中一闪而过。
“您的话我都记住了,请您保重身体,替我爸爸,健康长寿的活下去。如果可能的话,我再来看您。”
她单薄嶙峋的影子几乎是飘出了殷家大宅。
“让她走吧。”殷正海深深的叹息:“与其让她装作无事在我面前演戏,我更愿意看着他俩离我远远的轻松自在的生活。平日多劝劝你弟弟,他心思深,我怕他总不能释怀。”
“爸,您觉得他,忘记了么?”
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上了心头,殷正海紧锁着刚毅的眉峰:“你什么意思?”
“上一代的事,在他那里,永远不会结束。他对您的爱与敬重,远远不是您看到的那么浅薄。而因此延伸出的迁怒与愤恨,也许会毁掉整个世界。”
“去查一下你宋叔的死因。”
“不必查。”殷逸铭把一枚轻巧的骨瓷筷子架攥在手心:“既然已经开始,往后的一切,都不会因为我们的干涉偏离他所预定的轨道。您只要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像小嫣这样对待他,就可以了。”
再没有一个傻孩子,可以如她一般隐忍与执着。
以爱做目,哪怕背叛世界也在所不惜。
她要毁掉的,怎么会是他,明明是她自己,而已。
☆、13【光阴锁】
——这么多年,都是我在祈求你爱我,比乞丐还不如。
刚回到病房门口,宋芷嫣就看到一个小护士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银质盒子。那小护士踯躅在门口,满面为难,她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
小护士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愁眉稍稍舒展:“您是二少的太太吧?刚才二少醒过来,穿上衣服准备出院,主任带人过来强制性的拦下了,然后把我留在这看着,我刚才进去查看他吊针打的怎么样了,结果他说,让我把烟给他拿过来。他,他现在这个情况,是绝对绝对不能吸烟的。”
“交给我吧。”宋芷嫣接过来,小护士赶忙点头道谢,“噌”的一下就没了影踪。
殷亦凡撑着额头坐在外间的沙发上,身上蓝白条病服上衣的扣子开了两枚,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竟被他穿出独有的气质。
他闭着眼睛,没看来人是谁。
哑着嗓子说:“放下就出去。”
宋芷嫣屈膝把托盘放到沙发上,两指拈起银光闪闪的烟盒,“砰”的一声,扔进了空落落的垃圾桶。
他微微颦眉,睁开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底再次融成了一团墨色,深邃而悠远的,打在她脸上。
空气中细密的粘黏着死气沉沉的因子,两人一站一坐,默默的对视着。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走?”他在病中的气势并没有弱到哪去,一开口,浓重的压迫感还是一波接一波的涌出来。
“走了,就能摆脱你了吗?”
他弯着嘴角,却不是在笑。
“所以,你又改变了主意?”
“你知道人最可悲的是什么么?”她看他脸上的凉薄,缓声说:“孤立无援算什么?生不如死又算什么?人最可悲的是,是还有能让她更加恐惧的东西,没有出现。而如今,已经再没有任何东西会让我更加恐惧,所以无论你想怎么玩下去,我都可以,奉陪到底。”
她真真切切的怕过。
她真真切切的怕过。
怕他讨厌她,怕他扔下她,怕他不肯等她,怕他,没有爱过她。
可是当所有的畏惧成真时,她反而能够坦然的去面对。
“好”殷亦凡撑着沙发站起来,身体尚有些不稳,他走到她身前,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捞起烟盒,抽出一支。
还未等他放入口中,他就颦着眉低咳起来,两指间的烟身逐渐的变了形状,他再次扶着沙发坐下,掩住唇齿,只剩肩膀微微抖动着。
他咳了多久,她就看了他多久。
她刻意忽略掉痛到打颤的心脏,眼睁睁看着他一声一声不住的咳嗽着,手指握成拳按在沙发上。
分秒拉长,满室充斥着他沉闷的咳嗽声。
她的脑海,一分一厘的冷却着。
平息了那阵咳喘,他扔掉手中严重变型的烟,重新拿了一支出来,低着头缓了一会,放到嘴里。
火机在他手边,他拿过来,还未等按响,就被另一只细嫩的手拉住,尔后,重重的一巴掌落在他脸侧。
脆响过后,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宋芷嫣看着自己禁不住发抖的手掌,头脑一片空白。
他的脸被打到偏向一边,很久之后,他缓缓释放出一口气,又掩着嘴,咳了一声。
“你有什么资格糟蹋自己?”
她两手拢起他的烟与火机,投入垃圾桶中,大力敞开门,把垃圾桶扔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硬物撞击墙壁的声音。
他垂着眸子,笑意似乎是转瞬而逝,又恢复了面无波澜。
她重重的摔上门,盯着他白皙脸上清晰的掌印:“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这幅样子,要死,死的远一些。”
他的热度还未褪下,经历了这几个动作,额头上又覆上了一层薄汗,耳边也环绕着嗡鸣的声音,他捏捏眉心,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宋芷嫣该死的见不得他这幅虚弱的样子,只能用更重的话来激醒自己。
“我不会跟你离婚。自今天起,任何需要我的场合,我都可以陪你演戏。除此之外,我们各自不要干扰对方的生活。你可以随意跟什么人在一起,带人回来之前,与我招呼一声即可,我会自动给你们腾出空间,绝对不会出现。而我,无论与谁在一起,做些什么,你也都不需要过问。”
“腾出空间?”他回味着她的话:“与谁一起?做些什么?”
“对”她咬着唇:“如果我喜欢上了别人,希望到时候,你可以放我走。”
他咳了又咳,饶有兴致抬眼看她:“如果我不肯呢?”
“那我们就貌合神离的,过一辈子。”
一辈子。
她第一次,对着他将这个词脱口而出,却是在如此的境遇下。在即将恩断义绝的前一秒,把她最看中的承诺,变成了凌迟爱与时间的刀具。
“殷亦凡,我一直都知道,我们不一样。你认定我爸爸罪无可赦,所以步步紧逼,推他上了绝路,这之后,你也并没有打算放过我,你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娶我,折磨我,不到你满意的一天,绝不罢休。而我,因为太爱你被蒙蔽了双眼,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爸爸是意外死亡,即使是你推波助澜,可也不需要你负全部责任。我把恨你挂在嘴边,只是为了能站直了在你身边不倒下,其实,我从来没有真的恨你入骨。
回来之前,我跟自己打赌。赌我们的五年,或多或少残留在你的世界,赌你哪怕有一丝的不忍,可以怜悯我的执着。
现在才知道。
这么多年,都是我在祈求你爱我,比乞丐还不如。
我不能再过这种乞讨的日子了。
以前有爸爸爱我,我可以毫无保留的爱你一个人。可是现在,我没有力气与决心,可以独自一人,撑着以前的信念。
我,爱不起了。”
她曾一度,只有资格面对他的一个背影,而现在,她即将连这个背影也一并丢失。
殷亦凡时而咳嗽,手掌覆在胸口处,眼神飘在她悲戚的目光下,没有动容,只是认真的聆听着。
这部很长的默剧,最终要在他的缄默下结束。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微笑,彷佛在对他诀别:“照顾好自己。就当是为了家人也好。当有一天,你被孤零零的留在这世上,你就再也不敢生病,就如我一样。没人替你坚强,没人站在身后,等着你回头。”
我没有后悔过爱你。
只是遗憾,那么多人,那么多年,最后留下的,不是你。
她走过去,单膝跪在沙发上,替他仔细的系好上衣扣子。她的手指剧烈的抖着,与她说话时强装镇定的模样,大相径庭。
最后一个扣子系完,他滚烫的手掌死死捏住她的手腕。
“我走了。”她说。
“留在我身边。”他咳一声,低哑的对她说。
她眼底的光芒缓缓的燃烧起来。
他松了手,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
“留在我身边,按照你说的那样,生活。”
貌合,神离。
大片灰败重新侵入她的眼底,血液凝滞,连流动都不肯。
他总是可以把残酷演绎的如此淋漓尽致。
在给了她希望之后,在她觉得她还可以活过来之后。
把她碾在脚下。
血肉模糊。
这是从你口中说出的话,宋芷嫣。
他只是遵循了你的建议。
他终于尊重你一次。
很好。
不是吗?
☆、14【梦一场】
——第一次,为你而战。
学农归来,紧接着就是左飞飞的生日。
宋芷嫣知道的匆忙,来不及准备礼物,于是买了一个双层蛋糕,哼哧哼哧的拎着,最后一个到达饭店。
“小嫣姐,饿死人了……”
左飞飞眉开眼笑的看着蛋糕,撒娇。
“马上开饭!”殷逸铭见小祖宗发话,慌忙拆着蛋糕,随手指了一个座位,示意宋芷嫣坐下。
不偏不倚,正是殷亦凡的旁边。
她坐下,冲大家招招手。
“小灰,生日快乐!”
左飞飞笑眯眯的摆了一个飞吻过来。
“好了,各就位,预备开始了啊。”殷逸铭关了灯,支上蜡烛,带头唱起生日歌。
大家鬼哭狼嚎的跟着唱了两遍。
左飞飞双手合什,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宁子轩。沉默三秒。许愿,吹掉蜡烛。
殷逸铭殷勤的给她切了一块最大的,盘子跟小叉子递了过去。
左飞飞指指上面的蓝莓。
“我不爱吃这个!”
宋辞勾了勾手指:“I like it.”
左飞飞脑袋一歪:“I don’t like it!”
宋辞贼笑。
“You like shit!”
左飞飞一拍桌子。大吼。
“I like you!”
停顿了几秒钟。
众人领悟到左飞飞最后一句的精髓,笑的前仰后合,鼓掌纷纷。
宋辞笑着捂额。
对她遥遥的举起大拇指。
有了这么妙趣横生的开头,场子明显的热络了起来。
男士们红酒——手把一。
女士们,自由发挥。
大家共同举杯站起。
第一轮,宁子轩领酒。
“祝我们的小公主……”
“咳咳!”殷逸铭打断:“注意措辞。”
宁子轩唇畔的笑涡温温的晕开。
“好,那祝逸铭的小公主……”
左飞飞一摆手,宁子轩再次被打断。
她捡起一个炸的金黄诱人的糯米团,象征性的朝殷逸铭扔过去。他灵活的一闪身,躲了过去。
“你再乱讲,就把你牙齿都拔光!”
殷逸铭一遇到左飞飞,就脱胎换骨的变了一个人一般。
当即耍起无赖。
“小媳妇,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要拔,也得先拔掉宁子的吧?”
“就拔你的!”
“好好,拔我的。别说是牙了,你要什么我也给你。”
“嗷嗷——”众人起哄:“倒牙了!”
左飞飞剜了他一眼,举起杯子。
“谢谢大家给我过生日哦,我先干为敬。吃好喝好,晚上不管宵夜哈!”
玻璃杯清脆的响声绕梁而起。
“生日快乐!”
男男女女,语中带笑。
吃到一半,左飞飞兴致勃勃的提建议。
“都饱了吧?”
宋辞抗议:“我还没饱!”
左飞飞双臂举起。
“既然都饱了,我们开始玩游戏吧。”
大家看着歪鼻子瞪眼的宋辞,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左飞飞虽然年纪小,但是在学校里确是稳稳的地头蛇。平日里威风八面,说一不二。可是一碰到这群发小,尤其是到玩游戏的环节,小女孩本性暴露,建议幼稚的无底线。
“谁要玩什么果园,菜园,动物园!蠢死了。”宋辞小心眼的报复她。
只不过,这次替左飞飞出面了结他的是护花狗腿一号。
只见殷逸铭隔着殷亦凡与宋芷嫣,递过去未开封的一瓶红酒。
“寿星发话了,不玩也行,干了这一瓶。”
宋辞酒量浅,自己头先的那瓶都还剩多半,要是干了这瓶红酒,八成是不死也残。
他愤愤的磨牙。
“阴险,真阴险,真对得起你的姓!”
殷亦凡闻言,淡定无比的把视线投向他,凉森森的一笑。
发现苗头不好,宋辞毅然决然的摆过脸去,大咧咧的招呼大家。
“开始吧,小灰开始。”
左飞飞兴高采烈的坐直,拍手。
“果园,动物园,菜园——动物园!”
大家依次说出一种动物的名称。
左珊珊接:“猴子”
宁子轩:“老虎”
宋辞打个呵欠:“老母猪”
殷亦凡:“蛇”
宋芷嫣,缓缓的:“马”
殷逸铭跳起来,拍桌子:“宋辞!”
左飞飞瞬时笑倒在左珊珊身上。
宋芷嫣很不厚道的跟着笑出了声。
宋辞也拍案而起:“你大爷的,罚酒!”
殷逸铭豪爽的干掉自己杯中的酒:“为了哄小灰开心,值了!”
第二轮,还是从左飞飞开始。
“果园,动物园,菜园——动物园!”
大家很没品的重复了与上轮相同的动物。
到殷亦凡时,他迟疑了半秒,出乎意料的发出一个音节。
“——马”
宋芷嫣原本已经摆好了口型,听到殷亦凡说完之后,不可置信的望向他。
“你,你怎么把我的给说了?”
宋辞笑的眼睛都找不到,拍拍殷亦凡的肩膀,与他握了握手。
“弟兄,真是坏出花样来了。”
左珊珊与左飞飞同时看向殷亦凡。
雕兄,雕兄这是在开小嫣姐的玩笑么……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殷逸铭掰过宋芷嫣的脑袋,替她戳了戳眼镜。
“小嫣,你也太可爱了。什么也别说了,哥帮不了你,认罚吧。”
宋芷嫣端着酒杯,一边痛苦的灌酒一边冥思苦想。
他不是该说蛇么。怎么就说马了呢。
笨蛋。
他不就说马了么。你说蛇不就好了么。
爆笑两轮结束。
左飞飞急不可耐的展开下一环节。
她撞了撞左飞飞,姐妹俩默契的同时起身,抓过蛋糕底盘,一人一把,一前一后抹在宁子轩脸上。
宁子轩好脾气的笑着,看了一眼宋辞。
宋辞打了鸡血,跳起来大喝:“伙计们,开战!”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左飞飞与其家姐反目成仇,齐心协力涂完宁子轩的脸之后,两人互握手腕,朝着对方脸上不客气的涂涂画画起来。
殷逸铭赶过去护驾,左飞飞见机一扬手,把他变成了第四个参与战争的人。宋辞好容易找到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一手捏着左飞飞的脸,一手把手上的蛋糕抹匀在她的鼻子上。
可惜前有狼后有虎,他很快就被殷逸铭从身后锁住手腕,别到腰后,左飞飞左珊珊再次握手言和,大慈大悲掌双双落在宋辞的头顶与脸颊。
“啊嗷!姗姗——哥的发型!”
左飞飞捡了一粒装饰的樱桃,塞进宋辞的鼻孔。
“夹住,不许掉下来。”
肩膀被人用手指戳了戳,左飞飞一回头,被宁子轩温润的笑脸狠狠的闪了一下。
就在她出神的功夫。
宁子轩指尖的一抹奶油已经点上了她的额头。
她龇牙傻笑。
宋芷嫣酒后上头,不过在乱战之中也算明白,为什么进门时左飞飞看见这个巨型蛋糕时会是那种激动无比的神情。
她这礼物,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桌上只剩下她跟殷亦凡并肩稳坐着,不入群至极。
她头脑还晕乎着,就感觉身后一股狂风刮过,偏头看时,殷亦凡的脸上,已经被杀红了眼的宋辞银装素裹起来。
那边群战的人皆停下厮杀。
嘶——宋辞,是不是喝了有毒的红酒,他作弄的那个人,是老雕啊老雕啊,一个眼神能杀死一片人,动动手指能毁灭地球的,老雕哇。
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还在后头。
就在殷亦凡低头冷静的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蛋糕时,一旁的宋芷嫣,沉着冷静的绕桌一周,纤细的手指勾着一大块白灿灿的奶油,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附近,手上的整块东西,糊上了宋辞的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