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佳佳咧嘴一笑:“真好。”
真好。
原来你就殷亦凡。
暗地里偷偷把我们小五捧在手心里的,殷亦凡。
“好了,佳佳,你什么也不欠我了。”她微微一笑,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不想跟我说些什么么?还是,你早就知道了?”石佳佳穷追不舍。
“没有什么想说的。”
她追寻了这么久的答案,赫然眼前。
洞悉了过往,忽然想,放下了。
见石佳佳拧着眉毛不得其解,她夹起一块鱼,仔细的挑着刺,然后把鱼肉放到石佳佳面前的瓷盘中:“如果你是殷亦凡,你会喜欢我么?”
“会”石佳佳不假思索。
“原因呢?”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给他这么纯粹的爱了。没有要求,不图回报,多少年如一日。”
“也就是说,假如身边有一个人无论什么情况都对你不离不弃,爱你守护你很多年,倾尽一切对你付出,最起码,也要给自己一个机会,试试看,能不能去爱他,对么?”
“对,日久生情,人都是如此。”
“佳佳,我结婚了。”
“结婚了?跟谁?我认识么?”
石佳佳期待的看着宋芷嫣,希望她说出那个她所期盼的名字。
“跟谁,已经不重要了。”宋芷嫣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因为,我已经决定离婚了。”
☆、25光阴锁
——求你,放了我。
似乎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总是出现在,她最不想看见他的时候。
小区内,他坐在车里,遥遥的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她原本已经坚硬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又微微的开始动摇。
她不想玩视若无睹的小把戏,大大方方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玻璃。
“吃饭了么?”
许久不见,她的开场白是一个寻常妻子的问候。
“没有”他按键,车窗下摇。
“我买了菜,进来吧。”她摇了摇手中的钥匙,邀请他。
简单的一室一居,厨房有些狭小,敞开式的正冲客厅。
沙发上几本资料整齐的摞放着,抱枕清爽干净。殷亦凡大致的望了一圈,倒了一杯水给自己,端在手里坐到了厨房门口的餐桌上。
她一抬眼看到他在看自己,无比自然的露出一个微笑:“饿了么?我很快就好。”
加快手上的速度,她转过身去拧开天然气,不一会锅里就吱啦的冒着热气,葱花爆锅的香味传遍了屋内。
从第一次两人一同在T市开始,这里就注定不同于任何一个地方。彷佛只要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她的尖锐与他的冷漠都留在原地。而走出来的,是一对亲密相爱的新婚夫妇。
他们结婚多久了?
他望着她恬静的背影,举起水杯喝了一口。
原本淡而无味的温水,带上了一丝不知何处而来的甘甜。
如果以此情此景来作为长相厮守的开端……他没有再想下去。
她灵活的用锅铲将炒好的青菜装盘。
他的眼睛跟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和平相处,都这么难能可贵。
精致的几样小菜很快上桌,宋芷嫣把碗筷递给他,歪着头摘掉枚红色的围裙,刘海别回耳后,与他对桌而坐,开始晚餐。
他慢悠悠的夹着菜,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她脸上。
她把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身体好点了么?”
“好多了”
“记得按时吃药。别把医生的话当耳边风,身体总不好,周围人是要担心的。”她五指拖起盛饭的小碗,小口小口用筷子往嘴里填着。
殷亦凡没作声,夹一块菜心堆到她碗里。
她面带笑意的吃下去,也夹一块放到他碗中:“回礼!”
“多吃点,长点肉。”她鼓鼓腮帮子,鼻子上可爱的小皱褶若隐若现。
“最近好么?”他放了筷子,握着水杯,问。
“好的很。”她还是孜孜不倦的把菜放到他碗里:“不许停下,要全部吃光。”
一别五年,他以为这一生,再也看不到如此真实的宋芷嫣。
她张合的嘴唇,脸侧的浅酒窝,与多年前的影像合二为一。
她真的,回来了。
可是他心内的律动,却没有欣喜,不仅如此,甚至开始隐隐的,不安。
他宁愿见到她浑身是刺的防备,尖锐而愤恨的指责。也不愿看到她笑意粲然的叮嘱这些,彷佛随时都会离开的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按捺住复杂的情绪,淡然问道。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下一刻,甜甜的弯起来:“还是这么神通广大啊。”
放下快见底的米饭,她清了清嗓子,俏皮的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手背。
“殷亦凡同学。”
他望她的目光越来越深邃。
“我们做朋友吧?”
她笑嘻嘻的看他,平静而自然。
十年之后,她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语气模样,所差无几。而当年的怯弱与紧张,也早随着时间的打磨悉数褪去。
她言语表情间尽是真诚,任由他再敏锐,也捕捉不到一丝破绽。
他的心匀速下沉,面上却没有显露。
“然后呢?”
她伸直了手臂,手掌贴在桌子上,用桌面上冰冷的触觉,迫使自己撑到最后。她暗暗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我们分开吧。”
“大学时,你托石佳佳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说来可笑,知道了这些之后,反而坚定了我离开你的决心。原以为,挣扎在这段扭曲感情中的人,只有我一个,爱也一人,恨也一人,当有天我不小心发现,你也曾经身陷其中,只觉得更加悲哀。这一辈子,过去不少了,我们也都年纪不小了。我们两家相互的亏欠,再也计较不出谁伤谁更多一些。与其这样不休的互相折磨下去,不如就此了断。”
她的语气越来越缓慢:“当年你原本可以选择原谅,选择为了我们的感情放下仇恨,可是你却不肯。在我眼里大过一切的爱,你不曾犹豫过就轻易放弃。如果你执意把我捆绑在身边,是为了继续展开报复,如果你还没够,就当用我十几年的爱去偿还,就当用我所有的尊严与迷恋去弥补。求你,放了我。”
他如石像一般,□在坐在那,似乎在回味她的一字一句。
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大,终是没忍住,一声咳嗽,破口而出。
他垂首掩住嘴,低低的说了一声抱歉,撤离了餐桌。
他双手扶着窗台,背对着她,后背起伏不休。
她走过去,轻拍他的后背,他身形僵硬一下,渐渐的捱过这阵呛咳,闭了闭眼睛。
“我的建议,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转过身,嘴唇有些泛着白,声音也暗哑起来:“你想跟他走?”
“想”她黯然点头。
他轻轻一笑。
“所以,你今天通知我这件事情,是希望我祝福你们?”
祝福你,重获新生?
祝福你们,白头偕老?
她咬唇,低下声音:“不是,我只希望,你不要阻止。”
“风曦晨如果真的爱你”他咳一声,说一句:“会把你送到我手上?”
“他爱不爱我,你关心么?”宋芷嫣抬头,目光灼灼:“如果他对我的,算不上爱,那么你所做的一切,可以称得上爱我么?殷亦凡,你又何尝懂得,什么叫爱?”
你暗地里帮我安排好一切,花钱买人陪伴我,却又亲手将我逼到孤家寡人的田地。一面替我摆脱形单影只的曾经,一面毫不留情手起刀落断了我最后的血脉。
这种局面,是你亲自选择的。又何必,咄咄逼人的不肯放过。
爱算的了什么?
百无一用。
最想得到的人,就是,最该离开的人。
不能被你宽恕,不能被你原谅,是我做的不够好。
不再去接近,不再去苦苦纠缠,是我最后的温柔。
宋芷嫣的手机不断在桌上震动着。
无人理会。
殷亦凡望着她写在脸上,反复起伏的情绪,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
他有很多办法挽回眼前的局面。
或许只是一句话,也或许只是一个举动。
可是下一次,当下一个真相揭晓在她面前,他又该用怎样的姿态,去收拾那个残败不堪的结局。
机关算尽,也终是逃脱不开命运。
既然是他的选择。
一切都,别无退路。
手机震了多久,敲门声就响了多久。
站的太久,宋芷嫣有些疲惫,脚步虚浮的打开门。风曦晨焦急的脸,撞入两人的视线中。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说完这句话,他才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男人。
见她神色不太对劲,他试探着问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会”宋芷嫣勉强挂上笑:“我们要说的事情都说完了。”
风曦晨内心一动,压着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生疏的与殷亦凡敷衍的打过招呼,注意到宋芷嫣还在不断震着的手机。
未经过她的同意,他过去掐灭来电,放回沙发上。
宋芷嫣向来不善于应对如此尴尬的局面,索性把殷亦凡晾在一旁,走到风曦晨身旁。
“是谁的电话?”
风曦晨言辞闪烁:“陌生号码,估计是保险公司,我替你挂断了。”
殷亦凡嫌屋内人声吵乱,敞开大门,半掩着去到走廊吸烟。
打火机开合发出的金属脆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中,宋芷嫣下意识的往外望了一眼,脸上没了笑意。
淡淡的烟草香气缓慢的飘进来,他压抑的几声轻咳也没逃过她的耳畔。
风曦晨还在说些什么,她努力的听着,却一句话也听不清楚。
殷亦凡背脊笔直的站在门外,背对墙壁,门敞开的弧度恰好挡住屋内的一切,只是两人谈笑对话的声音还是若隐若现的传出来。
他低着头,叼着烟卷,青烟与黑暗交叠,氤氲在他的侧脸上,打出一抹寂寥。
肺部因为烟草的侵蚀微微刺痛着,他单指抵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她来T市之后,他几乎把烟都戒掉。每次想到前面两次她因为他吸烟大发雷霆,他素来冷峻的容岩都染上一层暖色。
习惯性的把烟装到口袋中,有时下意识的去掏,拿出来的过程,想起她的样子,无奈又好笑,原封不动的再放回去。
临来T市之前,一天晚上,宋辞哄睡了于悦,偷溜出来找他去“纹沙”喝酒。
喝到最后,宋辞跟文李抱着脖子数酒瓶,他却越来越清醒。
文李是出了名的千杯不倒,陪着宋辞玩完假醉游戏,拍拍他的肩膀,挨着他坐下:“这半年,活的越发没人样了。”
“可不是”宋辞眯着眼睛装醉,故意大着舌头,把平时不敢说的话说出口:“我宁愿那谁谁,一辈子别回来,你再挂念,也好过把她拴在身边折磨自己。你说你他妈怎么就非端着架子,不就是稀罕一个女人么,有什么丢人的!她不在的时候,你充其量话少些,说说笑笑,还算个正常人。你再看看你现在,一把烂骨头,三天两头的跟阎王打擦边球,连笑都不会了!你不说,我们不强迫,你凭什么也不让我们说!既然已经把她娶回家,好歹是了却了心愿,你还有哪不满意?她宋芷嫣还有哪不满意?你们到底有什么结打不开,不能说说么?我们几个再没用,还给你解决不了这点屁事么?!”
文李瞪他:“宋辞,你差不多行了。”
宋辞坐直了,敛了装出来的醉态,眼眶发紧:“怎么了?你怕他揍我?你看他现在这幅死德性,揍的动我吗?”
他淡淡的看着宋辞,依旧是一言不发,摆手拒绝文李递过来的烟,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浅浅的入喉,心肺都是冰凉的。
宋辞掀开文李,夺下他手里的酒杯摔了满满一地玻璃渣:“你当年替我追于悦那些本事呢?你把我们一个个都安排妥当了,自己的事一个人死扛着。你考没考虑过这些人看着你一天一天行尸走肉是什么感觉?殷亦凡,你们究竟怎么了?”
他拾了外套,在宋辞的暴怒中,离开了房间。
在拐角处,门内稀里哗啦摔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只停顿一秒,抬步,朝着来的方向,越走越远,这条路,长的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一支烟很快燃到尽头,他把烟尾熄灭在走廊间的垃圾桶内,回到屋里。
宋芷嫣正从风曦晨手中抢过手机,接通了放在耳边。
“哪位?”
“若苏姐?”
风曦晨攥住她的手腕,被她有些粗暴的挣脱开。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二十分钟之内,我准时到。”
“我必须过去”她切断电话,对风曦晨说。
“不准你去。”风曦晨强硬的夺过电话。
她看了一眼回到屋内的殷亦凡,彷佛不愿在一个“外人”面前,与风曦晨起争执。
风曦晨随着她的目光,稍稍放软语调。
“我陪你一起。”
两人分别与他擦肩而过。
宋芷嫣经过他身侧,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抱歉,今天不能招待你了。”
他一动未动,等着两人脚步都消失之后,坐回餐桌。
他坐在宋芷嫣方才坐过的地方。
把她碗里冷掉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
☆、26光阴锁
——风曦晨,我跟你走。
他边吃着,脑海中浮现着她吃东西时的样子。
她体型偏瘦,可是吃起饭来的样子却认真毫不含糊。就算再难吃的饭菜,她都能吃的津津有味。
高中时候,父亲常年在外。
家里只有一个邱阿姨照顾三人的起居饮食。邱阿姨是南方人,做菜总是偏甜一些。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吃的很少。
他不爱甜食。
甜的味道,会给人带来希望。
后来她可能发现了什么,繁忙的学习之余,研究起了菜谱。鲁菜粤菜川菜,变着花样从她手底下接踵而至。
到了吃饭的时候,她等到几个人都就坐了,磕磕绊绊的介绍完新菜,就在殷逸铭的叫好声中香香甜甜的率先开动。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吃饭的样子真的很有感染力。
他虽然从不表现出喜恶,可是都看在眼里。
那段时间,他的食量小幅度的涨了起来,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人也胖了一些。
宋辞甚至有一次大惊小怪的问他是不是背着他出去跟人家打架,打的脸都肿了一圈。宋芷嫣听后捂嘴偷乐,更加频繁的往厨房里跑。
有一次,她壮着胆子讨好的问他,吃不吃的惯她做的饭菜。
他想来想去,挑不到合适的回答。索性不咸不淡的回了“一般”二字。
她明显是受了打击,之后的几天,闭关拒不进厨房。
邱阿姨兴致勃勃的冲回一线,而他,莫名的滋生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再后来有一天,他在客厅里拾到她遗漏下的菜谱,闲来无事就翻看起来。看到一半宋辞杀过来,二话不说拖他一起出去打篮球。
而那天的晚饭,宋芷嫣再次下厨。
做的唯一的一道菜,正是他来不及合上的菜谱上的那一页。
那顿饭,两人有意无意的都吃的格外慢。等人都走光了,她尴尬的看看他,干巴巴的笑着问:“还凑合么?”
他慢里斯条点头:“还不错。”
“真的么?”宋芷嫣眼睛骤然放亮:“你喜欢?”
他又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那道菜成了每餐必备。
每一晚,她喜笑颜开收拾桌子的样子,都会在睡前,来回播放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时他也并未感觉到有多甜蜜,他依然对情爱不屑一顾,喜欢一个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直到宋芷嫣走后,他每每在宴席中遇到那道菜,连碰一筷子的勇气都没有,他才终于看透。
爱情,坚韧过一切。
再不起眼的人,也足以致命。
那些有关于她的记忆。
太疼了。
他可以强大到无所不能,掌控世界,却连区区的思念,都阻隔不住。
那之后,他匪夷所思的爱上了甜食。
因为甜食,会给人带来希望。
快吃完时,殷亦凡的咳嗽愈发剧烈起来。
可是他仍旧坚持到吃完最后一口,然后木然的坐在椅子上,眼神飘忽。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对面楼上几盏灯稀稀落落的盘旋向上,幽然亮着。
他看过太多的地久天长,左飞飞与宁子轩的,于悦与宋辞的。
过程再痛,也是他们拼尽全力愿意为对方厮守的永恒。
无怨无悔。
而他,似乎要与他的地久天长,告别了。
他不想后悔。
可是全身上下都不可遏止的骤痛。
他不是神。
难以两全。
无法割舍。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做,爱情。
……
宋芷嫣下了出租车,很快就被一拥而上的人钳制起来。
风曦晨还来不及抓住她的手,同样的被人把双臂强制别到背后,动弹不得。
宋芷嫣不慌不惊,平静异常。
比起她的预想,这种待遇,应该值得庆幸了。
偏僻的街道上,偶尔途径的几个行人也选择绕道而行。方若苏从人堆中走上前,双眼浮肿,早已没有往日的光彩。
“小嫣,是你逼我的。”
“我不怪你。”宋芷嫣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目光如水,一片坦然。
如果没有遇见过殷亦凡,她恐怕也无法身临其境的理解方若苏此时此刻的感受,她与她一样,选择爱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几年,我不够疼你么?”方若苏说的悲戚:“我拿你当做亲妹妹来疼,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拱手相让,我从来不试图与你一争高下,你年轻,你美丽,我由衷的为你感到欣慰与自豪,我甚至把你当做我的荣耀,可是,你不能把他抢走,你明白么?”
“我没有准备好冠冕堂皇的说辞”宋芷嫣抱歉一笑:“大概我要说的,你已经对自己说过千遍万遍了,既然你说不通你自己,我也不必再浪费时间。做人不要太清醒,因为清醒时,太痛苦。”
她动了动被扭痛的胳膊:“你追到了这里,想必是做好了最终的决定。想怎么处理,我们痛痛快快的了断。”
“你错了”方若苏对她说着,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风曦晨:“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把你们怎么办。”
“你先放了她。”风曦晨咬着牙龈,额头上的青筋都微微暴起:“这是我们俩的事情,不要牵扯上她。”
终归是软弱惯了的女子,方若苏禁不起他的几句呵斥,迅速红了眼眶:“对不起小嫣,能不能替我求求他,不要离开我,不要到你那里去。”
宋芷嫣见她神智有些不清楚,悲哀阵阵袭来:“算了吧,若苏姐。”
“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方若苏大吼。
她痛苦的目光陡然变的尖锐,身后一人收到讯号,上前掐住宋芷嫣的脖子,用了三分力道。
“放开她!”风曦晨高吼。
“不许放!”方若苏眼泪潺潺落下,声高一筹:“我不允许你离开我,风曦晨,我不允许!”
风曦晨剧烈的挣脱着,对着捆绑他手臂的男人大喊:“张翼,你是我风家的人!”
“风少……”男人为难的皱紧眉头,手下不敢松懈。
宋芷嫣闭上眼睛,脑中迅速的过着这十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脖子上的手指力道控制的很稳,血管中的脉搏急而有力的跳动着,不断加强的窒息感强迫她睁开眼睛。
“若苏姐,毁了我,一切就可以结束么?”她放慢语速,低低的问。
“我不知道,毁了你,一切是不是会结束”方若苏掩面流泪:“可是如果不毁了你,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风曦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双手握成拳,最后一搏:“你要不要回头?”
风曦晨看一眼宋芷嫣,坚定不移:“自始至终,我爱的人只有一个。”
“好,很好。”方若苏面目扭曲,表情分辨不出究竟是哭是笑。“你会为你的答案,付出后悔一辈子的代价!我要你跟我一样,一无所有,永远都得不到幸福!”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退出人群:“给我动手!”
宋芷嫣只觉脖子上一紧,她仰起头,太阳穴不住的狂跳。视线在几秒之内模糊起来,她依稀看到方若苏远去的背影,苍白而孤独。
那是她来的路。
带着孤注一掷的希望。
却最终,一切都落空。
再见,方若苏。
我多想跟你一样,有机会,原路返回。
风曦晨疯了一般把身体扭到一边,全身爆发出恐怖骇人的力量,他甚至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他扶着左胳膊,飞奔过去一脚踢开要置宋芷嫣于死地那人。
窒息感忽然消失,宋芷嫣单手护住脖子,弯下腰大口喘气,眩晕不断的侵袭着她的感官,她慌忙寻找风曦晨的方向,却眼花缭乱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听一声闷哼,风曦晨似乎是倒在了她的脚下。她咬牙摸索着他的方位,被他整个人覆盖在身上,张开双臂保护死死护住。
她倒在他身下,清晰的感觉到来自于那些人的拳打脚踢。风曦晨不住的低声□,痛苦至极。
她大口喘息,艰难的从喉间挤出两个字:“曦晨”
他双手撑着地,身体被打的不住向下倾斜:“别怕”
她惊慌失措的搂住他的胳膊,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要动,我,胳膊,断了。”
她惊恐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沙哑的低鸣,不敢碰他,怕他伤的更重。
救救他。
她不断的祈祷着。
我跟他走。
什么都不要了。
风曦晨。
请求你,坚持住。
短短的一分钟不到,她却觉得比一生更加冗长。
看不到生的希望。
在死亡面前,什么都变得不值一提。
在她几乎都要放弃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声吟叫,却不是来自风曦晨。
身上的重力忽然消失。
她还来不及辨别发生了什么,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被风曦晨大力的拽了起来。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人已经被他拖着跑出了很远。
她脚下一滑险些跌倒,风曦晨单臂搂起她的腰,弱声说:“不要回头。”
没有人追上来。
她顾不得想太多,跟着风曦晨的脚步,逃出生天。
画面拉远。
萧索的路灯下,方若苏带来的所有人,对着倒地的男子,痛下死手。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殚尽,无暇顾及唇角涌出的血迹。
在密密麻麻的人腿缝隙中,看着宋芷嫣远去的方向,疲乏而无力的阖上了眼睛。
☆、27梦一场
——那么我,又算什么?
上大学之后的每周六的晚上,是宋芷嫣照例回殷家吃饭的日子。
邱阿姨哼着沂蒙小调,愉快的忙碌着。殷逸铭也早早下班,带回来五箱进口的小零食,预备吃完饭送宋芷嫣回学校时,让她一同带回去。
他敞开后备箱,凌空伸过来一双手。
他吓的一抖,把整箱零食砸到脚上。
“你怎么回来了?”他跳着脚,哀怨的问。
“吃饭”殷亦凡言简意赅,从他车里摞起剩余四箱,往自己车那边走去。
“那不是给你的!混球!”殷逸铭拎着最后一箱,在他身后喊,转念一拍头,是不是忙昏了,放到车里不就好了,这会搬了进去,晚上岂不是还要再重新搬出来?
殷亦凡冷着脸,接过最后一箱,也不顾他的大呼小叫,扔进自己车中,手中钥匙一点,锁了车。
途径他身边时,扔下一句话。
“晚上我送她,顺路。”
殷逸铭瘸着脚站在原地,满头雾水。
这小子,脑子被驴踢了?
宋芷嫣到家时,晚饭已经全部上桌。
“对不起啊哥,书店关门晚了些,我迟到了。”
殷逸铭满不在乎的笑笑:“说什么傻话,回家吃饭,哪有迟到这一说,快坐下,不用等那个小子,咱们先开饭。”
宋芷嫣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顿时愣住。
“他也,回来么?”
“小凡已经回来很久了。”邱阿姨插话,给宋芷嫣盛了满满一碗汤:“方才我看他脸色不太好,让他上楼先睡一会。也不知道这孩子整天在外忙些什么,也不肯回家来住,在外面,总不如我照顾的周全。我看他这一年,越发瘦了。”
她咬着勺子,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还有小嫣也是。平白无故的跑出去打什么工,你殷伯伯走之前都交代过的,你现在不要考虑钱的问题,安安心心读好大学不就好了么?”
殷逸铭夹了些菜给她。
“邱阿姨说的对。我殷逸铭的妹妹,沦落到半工半读,说出去,岂不是往我脸上扇耳光?”
宋芷嫣调皮的皱鼻子。
“哥脸皮厚,不怕。”
殷逸铭笑的肩膀抽动。
“你这个熊孩子。”
三个人交谈甚欢时,殷亦凡悠悠的走下楼来。
宋芷嫣条件反射的站起来,预备跟邱阿姨坐到一侧,空出桌子的一面,留给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殷亦凡就扯身坐到了她身旁。
按照以往的惯例,在地方足够宽敞的条件下,殷亦凡吃饭时是不肯跟任何人近身的。所有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个奇怪的习惯,可今天,他又是为什么,破了例?
殷逸铭看他一眼:“你昨晚是喝了多少自己照镜子看看你的脸,白的都可以涂墙了。”
宋芷嫣默默叹息。
殷亦凡自然是不会回应的。
拾起筷子,夹了薄薄的一片蔬菜,敷衍的放进嘴里。
宋芷嫣把自己面前的那碗汤推给他。
他用勺子漫不经心的搅着,不作声,也不看她。
桌上的气氛慢慢冷却下来。
殷逸铭扔下筷子,窸窸窣窣的翻出小药箱,拿了一盒药,扔在桌上。
“吃不下就别吃了,先把药吃了。”
宋芷嫣拖过那盒胃药,仔细的掰出一粒,放在手心举至他面前。
“给”
他接过来,放入口中,和着她推过来的热汤,吃了下去。
殷逸铭的余光中带上一丝惊讶。
殷亦凡,反常的太过明显,而宋芷嫣,却是一派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两个人。
有、问、题。
这边,邱阿姨苦口婆心的老生常谈。
“小凡啊,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年纪轻轻的,别不把身体当回事,等到你身体开始抗议的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少喝些酒,伤胃。”
他微不可闻的点头,算是给了回应。
宋芷嫣偷瞥他,悄悄的把清淡的菜换到他的面前。
殷逸铭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死心眼的丫头。
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迁就他的毛病。
殷亦凡奇迹般的吃光了宋芷嫣偷换到他面前的菜。
邱阿姨乐的合不拢嘴。
“小凡是不是想家了,今天的饭菜,吃的真干净。”
宋芷嫣抿了抿嘴角,笑开,默不作声,又换一盘。
殷逸铭摸下巴,这个周六,真是,价值连城。
殷亦凡是个气场感特别强大的人,走到何处,都自成一个世界,鲜明的存在,却由不得别人随意进出。
或许是他性格使然,周身那种冰寒气息,总是挥之不去。
今晚也并没有因此收敛。
可是这次,他的冰天雪地里,似乎,多了一个人。
宋芷嫣没到家之前,他搞不懂,殷亦凡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在今天出现在家中,也搞不懂,他为什么破天荒的对他说了一句:“顺路”。更搞不懂,他脸上的疲惫与不适写的那么清楚,怎么还会挑准的吃饭的时间,从楼上下来。
现在看来,一切明了。
好小子。
原来,你也有今天。
“哥,你笑的,好恐怖啊……”
宋芷嫣冷不丁看见殷逸铭诡异的笑容,汗毛抖动。
殷逸铭抛了个媚眼过去。
“见你回家,太高兴了。”
“是吗?”宋芷嫣讪笑:“你的欢迎方式,有点特别。”
邱阿姨开始收拾碗筷,拒绝了宋芷嫣想要帮忙的要求。此时,餐桌上只剩下三个人,殷逸铭做好了十足的搅局准备。
“小嫣,最近太忙,也没空总是打电话给你。上大学这么久了,有没有碰到看对眼的男同志?我看你回家的频率越来越低,是不是偷偷的谈恋爱了?”
“没有没有。”宋芷嫣连连否认,也不知道是焦急的澄清给谁听。
“我看一定有!”殷逸铭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上次开车路过你们学校,原本想要带你去吃午饭,结果看到你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是谁?”
他看着殷亦凡明显冷下来的眉眼,暗爽不已。
对不住啦妹妹,哥是在帮你啊帮你啊。
“你是说,风曦晨?”
宋芷嫣不知有诈,不知死活的喊出一个名字。
殷逸铭当场呆死过去。
还真有?
这样都能被掰中?
可是,这名字,莫名的,有些耳熟。
“风曦晨?”
殷逸铭的脑细胞飞速旋转。
风家——风友辉之子——风曦晨。
又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二世祖。
“对啊,哥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风曦晨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大我一届,我们在工作上有一些接触,偶尔会一起吃饭谈谈学生会的事。你说你看到我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应该就是他了。”
殷逸铭意味深长的点头,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殷亦凡身上。
宁子轩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为人谦逊,手段雷厉,接任宁氏之后被誉为Q市第一公子。而身在大学校园的风曦晨,与宁子轩如出一辙的温润,经常被提及,拿出与宁子轩做比较,论家世论外表,与他们几个,旗鼓相当。
宋芷嫣不懂,像他们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像谁示好。但凡接近,不能说是居心叵测,也必定是有所图及。
可是他懂。
不但懂,甚至还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嫣,女孩子到了二十岁,就可以试着去谈恋爱了。不要一味的去躲闪,也不要一味的把自己禁锢起来。不迈出第一步,后面的,路不成路,会更难走。”
殷亦凡冷冷的看他,明白他意有所指。
他站起来。
用行动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我回去,要不要一起?”
他问的生硬,可宋芷嫣,依然受宠若惊。
殷逸铭笑的心满意足。
看起来,危机感,还是需要外力营造的。再攻无不克的人,也有禁不住躲闪的的时候。
就例如,他亲爱的弟弟。
睿智冷静到惊天的殷亦凡,也会,方寸凌乱?
他到底是怕,他的一席话,点醒了这个一根筋的小丫头。
可他无意在她身上下功夫,他要点醒的,只有他而已。
第一次坐上他的车。
宋芷嫣有些惴惴不安。
手指攥着安全带,她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密封的空间,两人挨的太近。昨晚,有酒助力,一夜放纵。今晚,她又恢复成了那个小心翼翼的宋芷嫣。
他的呼吸时不时的飘过来。
她想起他洒汗在她赤.身.裸.体的一幕,兀然,面红耳赤。
再沉默下去,她大概会难堪至死。
于是,小声的打破缄默。
“胃还疼么?”
他利落的打着方向,可有可无的“嗯”了一声。
“胃疼的话,今晚不该吃那么多的。”
他从反光镜中望了一眼后面超上来的车辆,踩足油门,别了过去。
“以后,能不能别喝那么多酒?”
她习惯了在他面前自说自话,尽管知道得不到回应,还是极小声的恳求。
轻音乐在车内飘起,他未挂上耳机,径直按开接听键,静静的等着那边先开口。
“老雕,小宋都到了。什么大事至于你忙的连我生日都不到场?”
宋辞的咋呼穿□来。
“文李早泄,耶!”
从接通到挂断,他没发出一丝声响。
倒是宋芷嫣,听了宋辞的最后一句,掩嘴轻笑。
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
文李不满的在电话里吼:“姑娘都给你备好了,再不来,小宋一起给你祸害了!你他妈挂电话之前能不能给我一个字儿,最起码让我知道你听见了吧!”
他抬手,毫不犹豫的,再次切断了电话。
打满了方向,车子,极速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宋芷嫣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把手,出声提醒。
“你要是赶时间,把我放在这,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置若罔闻,车速越飙越快。
是要带她一起去么。她抿着唇,默默的低下头。
可是,文李说,姑娘,都,给你备好了。
那么我,又算什么呢。
☆、28梦一场
——你到底还是,认输了。
“纹沙”
门一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进来,文李嘴上燃着的烟,直直的掉落。
宋辞咧着嘴打招呼。
“小眼镜,你怎么跟过来了?”
一室的乌烟瘴气,所有人,都在同时打量殷亦凡带过来的这个女人。
宋芷嫣有些闷呛,忍着,对宋辞招了招手。
屋里加上殷亦凡,一共八个男人,加上宋芷嫣,一共九个女人。
坐在一旁沙发上等候已久的妖艳女子,扭动着丰盈的翘臀,朝殷亦凡走过来。
“殷少,我求了老板好久,他才答应,今晚让我陪你。”
宋辞不用看殷亦凡的表情也知道,文李又捅了大篓子。
宋芷嫣被脂粉香气逼的后退一步,留出足够的空间给他们二人。
宋辞挣脱开身旁女人蔓藤一样柔软的手臂,拉过文李,耳语:“你是想,生日变忌日?”
文李桃花眼绽开:“这女的,你也认识?”
“把那个骚妞立刻弄走,回头我再跟你详说。”
两人迅速分开,同时,文李对女人摆手。
“出去,这没你事了。”
香气飘远,宋芷嫣被殷亦凡拽着,落了座。
没多久,就有人开始起哄。
“殷少难得带人出来,姑娘,至少喝三杯,权当给文哥生日助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