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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尘封之手记.2

作者:禾早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来过。”墨凤低头掰了半块巧克力给她。

夏锦年笑起来:“该不会是被封印前来的吧?都七百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啊!”

墨凤跟着一笑,站起身道:“这附近应该有水源,我去前面找找。”

“好啊。”夏锦年没在意,咬了一口巧克力道,“快点回来。”

墨凤点点头,转身就走,脸上的笑容在背对着夏锦年的那一刻,再次转成了忧郁。

夏锦年自幼生长在城市里,平时又极少锻炼,体能实在有限,加上身体还没有完全健复,被墨凤禁止过于剧烈的运动,因此走走歇歇,一天下来实在赶不了多少路。

就这样,墨凤还规定下午四点就必须找到合适的地方安搭帐篷。

夏锦年本来对这个命令不以为然,但是很快就发现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这两个新手搭帐篷的速度慢到令人发指。冬季天短,树林里光线更阴暗,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四周就黑到必须生火照明了。

山林的夜,没有想象中的静寂,而是充满了各种细碎的声音。

火堆里枯枝燃烧的噼啪声,风吹草响声,倏起倏落的虫吟声,还有宿鸟的哀啼和不知道什么动物踩在枯叶上发出的脚步声,每一种声音都让夏锦年感觉紧张,情绪绷着,一直松懈不下来。

墨凤将白天顺道挖的一些植物块茎埋进火堆里后,抬眼看见她那侧耳倾听,时不时微蹙眉头的样子就好笑起来,轻声问她:“你很害怕?”

“嗯,有一点不习惯。”她裹紧了身上披的毛毯,低头去看膝盖上摊的考古笔记,“这里好像出没着不少大型猛兽,而且夜里很冷。我在想要不要轮流守夜,不然没人添火,野兽来了也不知道,会很危险。”

墨凤对此毫不担心:“起夜添火我来吧,野兽倒是用不着担心。”

“你有防御的办法?”夏锦年扬了脸看他,眸光里全是跳跃的火焰影子。

墨凤微微一笑,伸手捡了几块石子握在掌心里,只见他指缝间漏出数缕淡金色的光华,再张开手来时,那几块石子已经变成了石屑,他将这些石屑仔细地圈洒在他们宿营地的外围,最后拍拍手道:“应该可以了。”

石屑被洒到地上后闪着点点金芒好像星光一样微弱,但闪烁成了繁复的线条,盯得久一点她就感觉头晕眼花,忙忙别开眼问:“这是什么,传说中的阵法?”

“没错,就是阵法。”

“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夏锦年双眼星亮,“我能学吗?”

墨凤欠扁地斜睨着她:“需要法力辅助的,你有吗?”

夏锦年无语。

好在他随即又安慰她:“学不了也没什么关系,我会就等于你会。”

这话还算动听,代表他会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夏锦年的心情霎时又晴朗了起来。

墨凤检查了一次阵法,对她道:“我去拾点柴,顺便再看看能不能猎点野味,不然我们带的东西有点不够吃。”

夏锦年原想同他一起去,可是看看远处那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潜伏其中的黑暗,就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墨凤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叮嘱她道:“你小心点别靠近那阵法,被弹回去的感觉可不太舒服。”

夏锦年答应下来,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借着火光继续看那考古笔记,可是身边少了他的陪伴,感觉一下子冷清起来,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时不时地就抬头往远处张望两眼。

可惜,墨凤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她只能看见黑黝黝的山影和树影,控制不住地在想象中将这些影子转换成了狰狞的鬼魅恶兽,有种下一刻就要被这黑暗山林吞没的错觉。

夏锦年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远古祖先遗传下来的本能,她自认不是胆小的人,但是面对这片较为原始的深山野林时,心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敬惧。

她知道她父母当年的感觉同她相似,顺手就按日期翻找到他们深入云澜山后的记录,一段叙述简洁的文字立刻就跳入了她的眼里。

月朗星稀,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进入云澜山已经十几天了,有价值的发现很少,但是根据资料和当地民间的一些传说来推断,这里一定有遗迹存在,小李前两天找到的残破陶塑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相信这次不会一无所获,我们需要的仅仅只是时间和耐心。

早上我们四个为了前行路线的事争执了很久,我和鸿君的意见相同,小李和江然坚持走另一条荆棘丛生的路。别看江然平时为人腼腆,话不多,但有时非常执着,我们四个成年人很好笑地吵成一团,最后没办法只好抓阄决定。

我们输了,希望不会错过什么。

……

她母亲的笔记没有什么连续性,似乎随笔一样,想到什么就顺手记上一段,因此常常在叙述的中间插写不少考察心得和发现。夏锦年对这些暂时没有太大兴趣,再说以前也看过几次,知道写的是什么,于是目光下移,直接找到了最后一句。

夜间的山林十分可怕,有种迷失其中就会被彻底吞噬的错觉。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太习惯,入睡前会想家,想锦年。她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梦里会不会有我。

夏锦年叹息一声,食指在鸿君这个名字上缓缓抚过,这是她父亲的名字:夏鸿君。

她正忧伤,不远处忽然传来“咔”一声轻响。

那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夏锦年以为墨凤回来了,欢喜地转头去看,结果发现四周还是空荡荡的,除了穿行在林中的寒风和黑暗外,一无所有。她不经意地抬起眼,在树上,叶与叶的间隙里,看到了一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

那是……

她微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地辨认着那道几乎要与树枝树叶融为一体的黑影,最后得出一个令她有些惶怕的结论——那好像是豹子!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猛跳了起来,明明知道不应该怀疑墨凤留下的阵法效果,但是,头一次在荒郊野外而不是在动物园里同一只豹子面对面,仍然让她紧张到暂屏了呼吸。

拜托,墨凤你快点回来!

夏锦年满脑子里闪烁的都是这个想法。

幸好豹子此时不知道是被她身旁的火光所慑,还是觉察到墨凤留下的阵法里潜藏着危险,因此绷紧了它那线条优美、蓄足了劲道的身体,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夏锦年也不敢动,生怕一个轻微的举动就刺激到这只豹子向她发起攻击,于是一人一豹就这么静静地对峙了起来,直到——

火堆烧的是林中捡来的枯枝枯叶,不持久,又一直没有新的燃料添入,便渐渐黯淡了下来。

就在夏锦年犹豫着拾起枯枝要往火里添时,那豹子嘶吼一声,以十分迅急的速度蹬离了树干,居高临下朝着她猛扑而来。

夏锦年的心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人类的反应完全比不上豹子那敏捷的速度,她刚低低惊呼了一声要站起来,豹子已经离她不到三米远了。

她来不及想任何事,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就忽然金光大炽,一道似有若无的透明光幕凭空出现,恰好迎上全力飞扑过来的豹子。

剧烈的冲撞让那光幕水波一般荡漾了起来,夏锦年看见一片金芒流萤似的四散飞溅,豹子被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草丛里,发出了受伤的呜咽声。紧接着,那倏然出现的光幕又倏然消失,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平静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阵法真的有用!

夏锦年紧悬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她身旁那蔫蔫的残余火苗猛炽了一下,无情地熄灭了。

人的双眼没办法很快适应突然的明暗转换,四周一下子暗得不能视物。夏锦年听见那豹子又低声嘶吼了起来,与此同时,远处的密林里有道金光飞蹿而来,只是眨了眨眼的瞬间就到了近前。

那是一只体态纤秀的凤凰,浑身墨羽长翎,覆盖着一层水样的流动金芒。它双翅优雅地扇动着,用一种翱翔的姿势蹁跹而来,长长的尾羽拖在身后带出一路梦幻般的璀璨灵光,当真有如神鸟天降,华美绚丽得简直让人无法逼视。

“墨凤……”夏锦年没想到他会现出原身,尽管已经是第二回看见了,但他这次没有掩饰自身那绝世的风姿,还是将她深深地震撼到了。

真的好美!

天地间除了他之外,仿佛已经没有其他的存在,夏锦年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后,就再也无法挪移分毫了。

墨凤飞停在高高的树梢,扬颈清唳,声音有如金玉相击,直彻云霄,惊得那豹子稀泥一般瘫软在地,再也不见先前的灵活矫健。

缓了一缓,山林里响起一片扑棱棱的扇翅声,各种禽鸟都争先恐后往这边飞来,有栖落在墨凤身边的,也有绕着他不停飞舞的,不论擅不擅鸣,全都悠扬婉转地啼将起来,声音如潮如浪。

传说中的百鸟朝凤?

如果说夏锦年刚才是惊艳的话,现在就是惊奇了。眼前这景象简直千年都难得一见,尽管除了墨凤之外,其他的鸟儿都被黑暗衬得毛色无光,有些离得较远的甚至直接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但这气势还是无与伦比的恢弘壮观。

一个小时后,群鸟散尽,火堆重新燃了起来,一只肚子里填满了松仁的兔子在火舌的舔舐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夏锦年掰了半个已经煨熟的山药给墨凤,眼睛却眨也不眨地一直盯着那匍匐在阵法之外的豹子,有些不安地看着它那因饥饿而显出贪婪的目光。

“这只豹子是不是想吃肉?”

“一儿会分半只兔子给它好了。”墨凤往火堆里添着枯枝,“冬天不容易猎食,它这几天大概运气不好没找到吃的,饿极了。要不然刚才你身边有火,它应该没那么大胆攻击你。”

说不怕是假的,夏锦年此刻回想起来还有点余惊未消:“明明知道你布的阵法应该有用,但我刚才还是有点被吓到。”

墨凤笑起来:“就是知道你会怕,所以我感应到阵法被触动就立刻回来了。”

以凤凰的原身……

夏锦年偷眼瞅瞅他,再回想一下刚才那众星捧月的情景,低下头去哧哧地笑起来。

都很好看,但是完全不像!

墨凤当然能猜到她在笑什么,要搁了以前早就臭屁嚣张地自夸起来,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有点小窘。好在火光跳跃,照不清他脸上的微红,他缓了一缓就恢复了常态,从火堆上取下烤好的兔子,撕了条兔腿给她,而兔头就直接抛给了那只豹子。

豹子双眼放光,迅捷地猛扑了上去,搂住兔头就啃起来。

夏锦年撕着兔肉慢慢吃,结果被墨凤接下来的话惊到。

他说:“你明天可以用豹子代步。”

夏锦年手里的兔肉差点掉到地上,呆呆地说:“啊?”

次日清晨,夏锦年抱着唯一需要她拎的水壶,用一种十分怀疑的目光打量趴在她脚下的豹子。

墨凤过来牵起她的手:“骑上去试下,不用怕。”

他当然不怕了,豹子看到他惊恐才对,可是对夏锦年来说这是一头活生生的豹子啊,不是花斑猫!

她往后退了一步,打着哈哈道:“我觉得还是我自己走路比较快一点。”

墨凤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她,牵着她的手就走。反正他本来就不想赶快,要不在这种荒无人迹的地方,他早就可以带着她直飞溶洞了,哪里需要走路这么麻烦?眼下留着那豹子替她代步,也不过是不想她走得太辛苦而已。

他们在前面走,那豹子在后面跟着,用一种闲庭信步的姿态,夏锦年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好几次,见那只豹子现在真的温顺如家猫,心里又有点跃跃欲试起来。

乘豹山林间哎!

一般人都没有这个机会的。

墨凤好笑地停下了脚步,松了手道:“要想试就去吧。”

夏锦年看着他那从容自信的笑,心里的胆怯忽然无影无踪,点了点头就向那豹子走了过去。

尽管豹子的行走步伐轻悄而又矫捷,颠簸幅度很小,但起初不习惯,夏锦年还是坐着坐着就要往下滑,后来有了经验就渐渐地越坐越稳,甚至可以悠悠闲闲地捧着那考古笔记翻看两眼。

今天出了点意外。

小李扭伤了脚,加上他和江然挑的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们的前进速度很慢,直到太阳落山也没能找到附近有水源的宿营地点。

没有水,就没办法帮小李热敷脚伤,幸好跌打药酒我们还是随身带的。可是他伤得似乎很严重,脚踝都肿成了馒头,一碰就龇牙咧嘴地喊疼,我们只好考虑明天找个固定的宿营点住上几天,等他的伤势好点再考虑下山还是继续勘察。

夏锦年读完这段记录后心情有些怅然,四人考古队里幸存下来的那个人就姓李,李剑飞。他大概就是因为扭伤了脚才留守在外面,没有跟进那个溶洞里去,保住了性命。

旁边墨凤似有所觉,目光转过来瞥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夏锦年心有所感:“有些小意外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墨凤扬了眉,一脸的问号。

夏锦年把考古笔记递给他:“就事论事而已。”

墨凤听她说起过李剑飞,所以看完笔记也就懂了,隐在长睫后面的目光,深邃地微闪了一下。

由于豹子是跟着墨凤缓步而行,没有奔跑,因此他们在山林间的行进速度也没有加快,一路看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山光水色悠悠然晃过去,连走了四五天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好在夏锦年心里有种近乡情怯似的彷徨,不着急,就没有急着询问过墨凤还要走多久。直到这天夜里宿营时,他忽然开口:“溶洞离这里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了。”

这时候夏锦年正在检查他们背包里剩余的食物,数了两遍还是只数出五听罐头和三包压缩饼干,外带两大块巧克力。

听见这话时,她握着罐头的手就是一紧,微微怔了好一会,才垂着眼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到了亲生父母的丧生地点,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受,墨凤就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静静地用石屑布了防御阵法,随后出去狩猎,给她留一个不用掩饰情绪的独处空间,而那头豹子渐通人性,守在阵法外头微动着耳朵,替她警戒。

墨凤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看见夏锦年的双眼里泛着水光,微微有些红肿。

本来夏锦年还有些不好意思,闪躲着低下了头,不敢同他对视。但是等墨凤在她身旁坐下时,她就再也忍不住了,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又埋首在他怀里痛哭了一场。

墨凤此时的心情也有点复杂,不再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她才好,因为这些安慰的话,在以后看来很有可能变成惺惺作态,他就只好抱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夏锦年的呜咽才转成哽咽,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他:“你说他们还在这里吗?”

这样的问话要是换了别人可能不会懂,墨凤却只是稍稍一怔就明白了过来:“你问他们是不是以方欣然那种方式存在这里?”

夏锦年窘了一下:“我知道这样问是有点傻,他们早在十年前就已经……”

墨凤飞快地接过了话:“不在了。”

本来就没有存在的机会,何况这世上也没有多少方欣然那样的存在。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没抱太大的期望,所以夏锦年的失望来得也不强烈,甚至隐隐地感觉轻松了一点。因为她能够想象隔了十年再与天人永绝的父母沟通会怎样痛苦,更不愿意他们一直寂寞地游荡在这山林之间,找不到往生的路。

她将墨凤抱得更紧了一点,轻声道:“谢谢你带我来。”

墨凤苦笑了一下,突然生出一种想要立刻带着她离去的冲动。

但他没有,他只是低下了头,轻吻了她的额头。

当天夜里夏锦年亲手喂了那豹子一只烤兔,恋恋不舍地将它放走了。

次日,很不幸,是个阴雨天。

尽管雨下得不大,但还是替原本就已经阴寒的山风,再添一抹萧瑟的湿意。

两人赶到溶洞前面,夏锦年有点意外地发现洞里的温度竟然比外面要高出许多,附近生长的植物也绿意盎然,一派春暖风光。

墨凤微微一笑:“冬暖夏凉,挺好的地方。”

紧接着他转身面向夏锦年,很认真地问她:“你真的要进去?”

夏锦年有点纳闷地望着他:“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当然要进去。”

墨凤轻道:“这洞很大,通道曲折,有迷路的可能,而且还有不少积水寒潭,失足掉下去的话会很危险。”

夏锦年不但没有退缩,反倒有些兴奋起来:“你真的来过这里啊?那再好不过,有你带路肯定没有问题!而且我不是向你保证过了吗,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我绝对撒腿就跑。”

墨凤斜睨了她一会儿,最后无奈地笑起来:“求求你别,一跑就掉寒潭里去了。”

夏锦年跟着笑起来,从背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登山绳索,开始往他腰上系。

“干什么?”墨凤倒退一步。

“别动,拴牢你啊!”夏锦年笑吟吟地把绳索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这样子我们两个就不会走散了。”

紧接着她又取出两把强光手电,分给墨凤一把,摁亮道:“走吧!”

看样子是没有办法再阻止她进洞了。

墨凤忽然一探手,出其不意地将她揽到怀里,低头就往她唇上吻去。

这吻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索求,令人窒息的甜蜜。

两人紧紧相拥了好一会儿,墨凤才松开她,目光深邃地对着她一笑,转身先进了洞。

夏锦年还处于失神状态,缓了一缓,才双颊微红地跟了进去。

溶洞比想象中的还要大,里面的道路十分的曲折。宽敞的地方足够容纳数百人,狭窄的地方需要弯腰侧身才能通过,加上没有人工开发过,地面凹凸不平,非常难走。黑暗浓得连强力手电的光芒都射不出多远。

同这些相比较,最最糟糕的还是洞里有蝙蝠,他们刚进去时惊得蝙蝠群飞的场面,让夏锦年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你能想象你站在那里,被万鸟群飞擦身而过的情形吗?

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何况有可能会传染狂犬病的蝙蝠远要比飞鸟可怕得多,夏锦年单是想一想,就要浑身起鸡皮疙瘩。

幸好墨凤的反应足够快,立刻回身将她搂抱在怀里,周身爆出寸许金芒,逼得那些蝙蝠不敢接近,在溶洞里乱飞了一阵就如退潮的海水一般,呼啦啦地全飞到洞外去了。

危险远远不止这些,洞内的地面很湿滑,走的时候需要非常小心。而且就像墨凤说的那样,这里还有不少积水寒潭,有两回要不是墨凤走过去后喊了声“小心”,让夏锦年沿着壁走,她很有可能拐个弯就拐到寒潭里去了。

一路上根本没有什么发现,事实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发现。

溶洞里只有林立的石笋和钟乳石,除此之外就是水和黑暗。夏锦年觉得自己就像一尾游曳在泥浆里的鱼,处在一种极其混沌的探索之中,挣扎费劲而又毫无头绪。

墨凤的话变得少了,不知道是不是需要专心探路的缘故,不过好几回停下来休息时,也只听见夏锦年一个人在说,他坐在那里微笑着喝水或者微笑着紧握住她的手。

洞里不知时间流逝,他们出来时又匆忙,很多该带的东西都没有带,唯一可以用来看时间的手机也早就已经没了电。墨凤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已经中午了,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夏锦年被他问得一愣,但很快就知道了他问这话的意思。已经中午了,要是再继续往前走,天黑前就不可能返回洞口。

她犹豫了一下,问他:“快走完了没有?”

墨凤摇摇头:“还早呢。”

夏锦年咬着唇:“那我们再往前走一会儿好不好?”

关键还是这个地方太荒僻了,可能她一辈子也就来这么一次,不甘心。

墨凤握紧了她的手:“好。”

夏锦年一笑,不过转眼就想起了一个问题,微皱了眉道:“墨凤,你是不是知道这洞里有些什么?”

墨凤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我是说这地方这么荒僻,溶洞里目前看来也什么都没有,除了我父母这种考古职业的人会来探探外,一般人不会来这里的吧。”黑暗中,夏锦年的目光灼灼,“可你不但来过,而且还对这里很熟的样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有什么,或者你从前为什么来?”

墨凤静了一会,抬起纤长的眼睫,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你终于问了。”

这句话里带的含义好像很复杂。

夏锦年糊涂起来,怔怔道:“为什么这样说,我听不懂。”

墨凤双唇微动,不想骗她,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能轻叹一声:“还是你自己去看吧。”

“看什么?”夏锦年越发的一头雾水,“同我父母死因有关的东西?”

墨凤迟疑着点了点头:“先不说了,我带你去。”

“可是……”夏锦年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紧接着他背上幻出一双带着淡金色光芒的凤翼,脚尖那么轻轻一点,就带着她在溶洞里低低飞起来了。

如果不是脑子里一瞬间飞出无数的疑惑和猜测,思绪乱成一团的话,她大概会对墨凤这近似天使的新造型非常感兴趣。然而眼下她只能目光茫然地望着墨凤那张近在咫尺、清俊异常的脸,发怔。

溶洞越往里走就越宽敞,只要小心点避开石笋和钟乳石,还是可以低飞的,只不过四周一直很黑,即便是墨凤也飞得极慢,对于这点夏锦年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比她摸着黑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路要快。

墨凤带着她穿过千万年才能生长出来的林立石柱,越过沉寂冰冷的积水寒潭,最后掠过一大片平静的地下湖面,到了对岸才将她放下地来。

“到了。”黑暗中,墨凤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夏锦年打着手电茫然四顾:“这里有什么?”

这里什么也没有!

是的,一眼望过去,除了隐没在黑暗中的极高洞顶,看不分明的洞壁和身后一大片地下湖面外,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然而夏锦年学的到底是考古专业,很快就发现了这里与众有别的地方。

她再次转头四望:“这里很宽敞,好像一个临湖的平台……”

平台!

就是这样!

湖对面有林立的石笋石柱,地面起伏不平,这里却是异常平整,好像被人工修饰过一样。

夏锦年再蹲下身去触摸地面,脸上立刻又浮起了疑惑茫然的神色:“水磨过的石板铺的地面?这里……这里真的是古代留存的一处遗迹?可是这些……”

这些跟她父母的死因又有什么关联?

墨凤没有言语,只倚靠在洞壁上看着她。

夏锦年打着手电仔细搜索,她当然不是想判断出这是哪朝哪代的遗迹,为什么建在这里,她只是想找同她父母死因有关的线索,于是很快就发现那平整地面的中央留下了一大片被火烧过的痕迹。再有就是远处的洞壁,她走到近前,手电的光往上一打才吃了一惊。

赤红、晶黄、莹蓝、深碧、堇青……

无数晶莹璀璨、流幻溢彩的光芒从洞壁上反射而出。

夏锦年讶然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地就转头去看墨凤。

墨凤苦笑道:“你没有看错,这些都是宝石。”

怎么可能!

如果说夏锦年先前还觉得这种荒僻地方不会有人来的话,她眼下的震惊就恰恰相反。

这些宝石绝对是人工镶嵌上去的!姑且当成是千年前的古代遗迹吧,她纳闷了,这种地方现代大概少有人来,古代却未必。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不论是深入山林的堪舆药客和樵夫猎户,还是躲避战乱的流离百姓,都有可能误入这个溶洞,发现这些宝石的存在。

何况远的不提,单只她知道的,十年前她父母那个四人考古队就来过,即便有三人已经殉职身故,可是还有幸存下来的李剑飞呢!事后也一定有人到这里调查过事故原因,那么这些宝石即便没有被带走,也应该被当成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起来吧。

“没什么好奇怪的。”墨凤见她站在那里发愣,依稀猜到了一点她的心思,缓缓道,“这些宝石有部分镶成了障蔽阵法,普通人到了这里,只能看到凹凸的洞壁。”

夏锦年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抬手去摸那些宝石,触感坚硬、平滑、微凉。

墨凤明白她的意图,弯了弯嘴角:“只要阵法没破,拿手摸也一样发现不了。”

夏锦年回头看他:“那我现在能看到,是因为你把阵法破了?”

墨凤点点头,跟着扬起了手。

两人这时相隔挺远,四周又很黑,但夏锦年还是在他手扬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一道梦影流虹般的光芒。

她有些惊艳:“这是什么宝石?”

墨凤的声音有些闷:“凤眼石,镶在阵眼上的,取下来阵法就破了。”

听见一个“凤”字,夏锦年心里一跳,再转头去看那宝石镶成的墙面,倒退了一步喃喃道:“这些,难道同你们凤族有关?”

墨凤沉默了一会,无可奈何地轻叹道:“没错。”

他走到夏锦年身旁,用手电照着那面洞壁,却吩咐她退远一些。

夏锦年情绪乱乱的,也来不及想,依着他的话退了数米远,再一抬眼发现整面洞壁尽入眼帘,也只有到了这时她才看出来,原来这些宝石都不是胡乱镶嵌的,它们被依着不同的色彩,一颗颗精心地拼凑成了另类的壁画,历久弥新。

壁画上明净鲜艳的红宝石被镶嵌得最多,拼凑出九只身如赤火,以各种不同姿势凌云冲天的火凤凰。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罕见的墨玉镶嵌成的墨凤,它的身形同其他的凤凰对比起来瘦弱不说,飞的方向也完全不同,竟像是要一头扎入深渊之中。

看到这里夏锦年忍不住问了:“这画上的墨凤是你吗?”

墨凤轻轻地“嗯”了一声。

画的寓意很明显,夏锦年心里一揪:“那你和它们……”

“我和它们不一样。”墨凤的语气里带着自嘲,“凤凰乃是火精,当然是赤色的,像我这种墨色的在凤凰界里万年难出,还有句俗话,墨凤降世,必有大劫。”

他说着又臭屁傲然起来:“要不我怎么会说我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的呢?”

尽管他又笑出了一脸的欠扁样,但夏锦年却听得心里发沉,探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问道:“就是它们把你封印了七百多年吗?”

“你猜到了。”墨凤倒没流露多少恨意,只是回握住了她的手,弯了弯唇角,“幸好它们还觉得杀戮幼凤有伤天和,忍了我上千年,等到我成年才将我踢出凤凰界封印起来。”

夏锦年不由自主地替他心酸起来:“它们封印你,就是为了打破你五百年一次的涅槃规律对不对?”

墨凤缓缓地点头:“凤凰可以浴火重生,即便我是一只墨凤,也拥有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它们想要让我彻底消失,只能用这种办法。”

他说着一抬手,对面的洞壁上就有一道梦影流虹般的光芒飞到他手里,紧接着夏锦年就看见了另一幅宝石壁画。画上的背景就是这溶洞里的临湖平台,一只墨羽凤凰被禁在一层由金红色的繁复线条和符箓流幻成的封印里,他身周的地面上,撒满了各色散碎的宝石。

墨凤微讽地笑起来:“凤族有着华而不实的毛病,好像用宝石来替我陪葬,就算对得起我了。”

宝石再贵重美丽,也只是毫无生命的冷冰存在,反倒让壁画上的他显得孤寂无奈。夏锦年心里说不出地疼惜,转过身默默地抱住了他,将自己的脸紧贴在他的心口,听他的心跳。

他可忍了七百多年寂寞荒芜的时光啊!

尽管他说时轻松,但夏锦年还是无法想象如何才能煎熬过来。墨凤根本就不算他的名字吧,有可能他从来也没想过要起什么名字,因为无论叫什么,在其他凤凰眼里他都是不祥的墨凤,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

“我没什么的。”墨凤也回拥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头,扬起唇角笑道,“反正在凤凰界里活得不开心,那些凤凰也呆头呆脑,十分无聊,陪它们不如陪你。”

夏锦年听得面上一红,但还没来得及难为情呢,就听见他又傲娇起来:“哼,我觉得那些凤凰一定是妒忌我,怕我待在凤凰界里抢了它们的风头才编出什么墨凤降世、必有大劫的借口来封印我,事实上像我这种天下少有、举世无双……”

又来!夏锦年近来很少听见他欠扁的自卖自夸,还当他转性了呢,原来没有!不过她当然知道他现在说这些话是想缓和气氛,不愿意她替他难过,因此也没打断他。却没想到他忽然话锋一转,低沉了语气,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温温软软的,喷吐在耳边有点微痒。

夏锦年的心怦怦跳了两下,微红了双颊扭过脸去,一个“对”字就要脱口而出了,她却蓦然一怔,目光紧锁在墨凤被封印的那幅宝石壁画上,再也不能挪动分毫。

墨凤尚未觉察她的异样,还在催促:“快点回答。”

“墨凤。”夏锦年轻唤了他一声,语气有点慌乱。

墨凤的心猛然往下一沉,洋溢在脸上的愉悦笑容跟着倏然消失,他又紧紧抱了她一会,才松开手,仿佛若无其事地问她:“怎么了?”

夏锦年没有回答,她的手微颤地指住了那幅宝石壁画,心里乱糟糟地说不出话来。

壁画!那幅宝石壁画上面,墨凤被封印时所在的位置,就处于这个平台的中央,而现实中,夏锦年先前就发现了平台的中央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可是火从哪里来?

溶洞里潮湿异常,又没有易燃的东西,夏锦年只能联想到墨凤的涅槃之火!

墨凤被封印……十年前的四人考古队……涅槃的燃烧……父母意外亡故……幸存者李剑飞闪躲的言辞……

这就好比一副拆散的拼图,最关键的一片消失了,于是夏锦年先前怎么都拼不完整,眼下消失的那片终于出现,她脑子里零碎的已知事实就自动契合了起来。

拼凑好的真相,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而她父母的死因,竟然很有可能同墨凤有关!

“锦年——”墨凤看见她那慌乱迷茫的眼神,心里就跟着闷闷地难受起来。

夏锦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我父母的死因是不是同你有关?”

这个问题她没有办法忽略不问,她需要得到墨凤的亲口证实。

是,或者不是。

墨凤幽深的凤眸里反射着手电的微光,如同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但他的神情是黯淡的,抿紧的唇角弯出了一抹忧伤的弧度。

“是不是?”

夏锦年其实已经从他的脸上得到了答案。可是她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执着地要他回答。

“你猜得不错。”墨凤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死因同我有关。”

夏锦年心里一窒,紧跟着问他:“涅槃之火?”

墨凤叹惜着点了点头:“其实他们本来没办法靠近这里的,因为外面也有障蔽阵法,可是这阵法到底是七百多年前布下的,本来就已经松动,他们中间不知道哪个又刚好触到阵眼,阵法就被破了。”

夏锦年急急地问:“可是那障蔽阵法和你身上的封印没关系对不对?”

“会有一点关系。”墨凤道,“之前我的意识一直处于半迷糊状态,阵法被触动以后我感觉到那种法力的波动才慢慢清醒了过来。当时我不知道封印外面什么情况,只是发现封印束缚我的力量没有原来那么强大了,就试着调动了全身的法力,冲击了一下封印。”

墨凤忽然静默下来,停了一会儿才道:“后面的事如你猜测,我冲破了封印后涅槃就来了,等我重生过来才发现他们。”

果然是这样!她父母死在墨凤的涅槃之火里!

夏锦年很清楚这件事不应该责怪墨凤,因为他当时也是身不由己,可是她的喉头还是哽咽起来,胸口有一种憋闷窒息般的痛楚,只有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才能感觉稍微好过点。

四周静悄悄的,伤感在无声弥漫。

平复了好久,夏锦年才哑声问他:“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墨凤拉她背靠着洞壁坐下来,低声叙述:“我涅槃之后有一段时间感觉很混乱,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哪朝哪代,被封印了多久,很迷茫地就往溶洞外面飞。出去的时候好像是傍晚,很快就看见了守在溶洞附近的李剑飞,他还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不过显然等很久了,坐立不安的样子很焦躁。我本来想找他打听点消息的,但我那时刚涅槃完,还没有修出人身,要真去找他说话大概会吓死他,我就隐身在附近看了他一会儿,顺便在想我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墨凤苦笑起来,“李剑飞在洞外等了两三天,后来等不住就进了溶洞,我没有跟进去,隐身飞到山外转了几天,发现这是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世界,我一时半会适应不了那种嘈杂喧嚣,就回来了。”

夏锦年环抱着膝盖,低着头静静地听他说。

“你不是说我对这里很熟吗?”墨凤仰起头来抵着洞壁,“那是因为有四五年的时间,我一直待在这里修炼,闲了就在山林各处乱晃,有时候也会回到这溶洞里。后来实在闷了才再次逛到了山外,慢慢习惯了这个年代的世界。”

他说完这些就彻底沉默了,等了一会儿,手电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那是电池就快耗光的预兆。可是他们两个谁也没心情理会,就盯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直到它消失。

眼前彻底黑暗了,想到在记忆里已经渐渐模糊了的容颜,需要依靠几张泛黄的相片才能铭记的父母就亡故在这里,夏锦年忍不住埋首到臂弯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好想他们,可是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即便身周很黑暗,墨凤还是能依稀看清眼前的事物,他看到夏锦年微微颤动着肩头,她哭得很伤心。

他心里跟着郁结,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就犹豫着探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不想手才搭到她的肩头,她整个人就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指尖落了空,触到了潮冷的空气。

墨凤觉得整颗心都在往下坠,不觉垂了眼,黯淡了眸光。

夏锦年回过神来,也被自己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一慌乱就止住了哭,但是难过和懊悔止不住,心里一阵接一阵地发堵。

她紧咬了嘴唇,过了一会儿期期艾艾道:“我……我没有……我是说涅槃的事,不是你的错,不怪你……”

“我知道。”墨凤的笑容苦涩,声音里也泛着一抹苦涩的味道。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件事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是她的父母到底因他而死,要说她心里没有一点阴影,那是不可能的。

感觉到他情绪的低沉失落,夏锦年有点急了:“我是说真的,墨凤我……”

她说到一半就噎住了,生平第一次发现言语的苍白无力,无论说什么,好像都无法将她此时那复杂中带着矛盾的心情表达贴切,于是她只好闭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颓然道:“好吧,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这个真相来得太突然,我一时半会儿有点接受不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她不知道是说给墨凤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像是要对他解释,又像是要坚定自己的心。最后发现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再次沉默了下来。

找到了十年来一直在苦苦寻觅的真相,夏锦年心里却没有释然,反而生出一种宁愿自己没有来过的痛苦和挣扎。

她想她有些理解墨凤起初阻止她来的想法了,不单单只是为了她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缘故,还怕这一行,连带她的心也一起病了。所以她没有埋怨怪责墨凤,毕竟他只是善意地隐瞒和阻止,没有对她说谎。

然而理解和明白都无法去除心里蒙上的阴翳。她思绪纷乱如麻,剪理不清,欲诉又无言,最后默默哭到没有眼泪,脑子里空荡荡一片,便疲惫地倚在洞壁上看着眼前浓如实质的黑暗,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梦里也没有安宁,她眼睁睁看着父母在滔天的黑色火焰中挣扎,结果惊醒过来,急促地喘息,一身冷汗。

“做噩梦了?”墨凤没有睡着,递了水壶给她。

夏锦年点点头,喝了几口水感觉心里舒服一些,低声道:“这地方太压抑,我们出去吧。”

墨凤提醒她:“外面天早就黑了,现在是半夜。”

夏锦年替手电更换了电池,摁亮后站起身道:“慢慢走出去天就快亮了。”

墨凤本来想说可以带着她飞出去,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是将手伸到她面前,等待着。

夏锦年略微迟疑,抬眼看见他紧抿住唇,低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底投下重重的阴影,神情显出十分的落寞来,心里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将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心里。

归程比来时要快,他们只花了三天时间就出了山。

坐上返程飞机的时候夏锦年还有些恍惚,因为这些天她一直都没有休息好,脑子里一刻都不得空闲,总是回闪着墨凤说的那些事,回闪着她父母在相片里露出的矜持笑容,还有寥寥几件她能记得的,同他们一起做过的事。

“刘词!”

这时一个满带惊喜的声音暂时将她从无尽循环的回忆里拯救了出来,夏锦年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发现一名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站在过道上,忽闪着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墨凤。

对上墨凤带着疑惑回望的目光时,那女生的脸不由自主地微红了起来,慌张道:“不……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你们长得很相像。”

这搭讪的借口真是太烂了!

夏锦年扭过脸去看窗外大朵大朵的白云,但这女生兴奋的说话声还是会传入她的耳朵里。

“你真的和我朋友长得很像。”那女生说着拿出手机,满眼里晃的都是希冀,“可不可以同我合张影?回去我好拿相片给我朋友看,他肯定大吃一惊。”

合影之后就是问墨凤的手机有没有蓝牙功能,好把相片传给他,当然顺便再问下手机号码才是重点,这整个流程夏锦年早就已经见识过好几回了。不过眼前这个女生显然忘了自己正在飞机上,她手机才拿出来,空姐就赶到她身后,彬彬有礼地阻止了她:“抱歉,打扰您一下,为了保障您和其他乘客的安全,请您在飞机降落前不要打开手机。”

紧接着,飞机十分配合地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颠簸,于是这名女生就被请回座位上去了。

夏锦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人与人的相识,有些是源于偶然的意外。但意外也分真假,前者是冥冥中的缘分,无法预料;后者是有心制造出来的机会,属于搭讪的一种方式,那么她遇上墨凤的那场意外……

夏锦年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她浑身湿淋淋地穿行在无人的小巷之中,忽然一道闪电擦亮了半边天空,紧接着一只乌鸦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了她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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