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知春低着头顺过她手里的刀:“我听小姑说,咱们没啥家底,她要帮着娘置办我的嫁妆。”
甄知夏松口气:“就这事儿,你忘了我们有这个。”她拍了拍衣服里的木牌牌:“小姑还不知道咱们有保命钱,她只是好心而已。”
“我晓得的,但是这钱是娘拿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换的,我用的会心安么,而且娘那个性子,这钱定然大半都留给咱们,那娘以后怎么办,她这辈子过的太苦了。”
甄知夏点点头:“姐你别担心,簪子最后的赎回期限和你定亲的时间都还有两年半,我们能赚到钱的,不过现在和你说,你以后得在娘面前帮我。”
甄知春疑心道:“你要做啥?”
“我还能做坏事么?就说这养兔子,我问过小姑夫了,一张兔皮起码八十文,家养的兔肉比野生的便宜些,也起码二十五文。咱们把那些个兔子再养三个月能赚四两多银子。不过我想的更远,之前咱们卖卤鸡,一个月就能赚四两多银子,这次我打算把兔子肉也卤了,再去中山楼好好和掌柜谈谈,肯定要比卤鸡卖的贵。”
甄知春听得目瞪口呆:“妹妹,我觉得你好聪明啊。”
甄知夏得瑟无比的睨她一眼,纤瘦的身板儿迈着方步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故弄玄虚的扭过身来:“姐,你的嫁妆,包在我身上。”
白驹过隙,岁月如流,不知不觉已经时至十二月,后山顶层白雪皑皑,山脚下的天气也已经冷的让人有些难以忍受,宋梅子家的堂屋,都要提早在屋角将火盆暖上烧个一盏茶时间才能进人。
每每这时,宋梅子总要抱怨一回:“我小时候在北方,家里要么是火墙要么是地龙,之前找匠人盖这屋的时候,就想这么做来着,谁知道找来的匠人都是南方人,啥都没见识过,害的咱们没到过年就受罪。”
甄知春盛了一碗高辣的兔肉豆腐汤端给神色不太好的甄知夏:“喝了暖和暖和身子。”
甄知夏怏怏的接过喝了一口,又香又辣的又鲜美,她却觉得满嘴不是滋味儿。
甄知春道:“别难过了,咱们第一次养兔子,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甄知夏低低的嗯一声,眼看再过两天就能拿去卖的兔子,也不知道是冻着了,还是笼子做的不透风,活活给闷死了,反正活生生的竟然死了一半。
其实就算把兔子卖出去,也是死路一条,但是眼睁睁看着死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氏见小闺女难得的无精打采更担心:“知夏,我替你做了双皮手套,你待会儿试试。”
这个时代的手套鲜有分开手指的,好在李氏的女工实在过硬,甄知夏只是提了提,她居然真的做了出来,还教着宋梅子替她当家的也做了一副,等再外头打猎的时候用得着。
这一日,甄知夏伤心兔死,李氏一时心软,便依允了小闺女天寒地冻的日子,还要随华铜上山的事体,却没想到因为这一念松动导致的后果,差点把自个儿的魂都吓没了。
后山山 腰处已渐有雪痕,甄知夏和华铜穿着特制的厚重皮靴,小心的踏在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山路上。捕绳索铺就的野地上雪土混杂,处处有野物奔走的痕迹,可惜几个捕绳索都是一无所获,甚至有几个明显有挣扎逃脱的痕迹。
甄知夏跟着小姑夫继续再往山上的方向徐徐前行,忽然见前方雪白反光的雪地里,忽的出现大片黑漆漆的凹陷,凹陷处还有数道挣扎的爪痕,那说明……
二人疾步上前探头一看,粗壮四肢,棕黑毛发,突出的吻部以及外露的獠牙,甄知夏周身一震,惊多余喜,华铜却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凹陷的深洞自然也是华铜挖的,不过他挖这陷阱的初始目的可没打算能捉到这大家伙。
这应该还是一只没成年的野猪,估摸着有七八十斤重,姿势别扭而僵硬的倒着栽在陷阱里,可能费劲挣扎过,后腿骨有折断的痕迹。猪这类生物,脖颈只有一根连续的脊骨,没有转头的能力,估计还是饿晕了追食物才会误入陷阱,因着头部先着地,又因洞口挖的狭窄,它折腾半天还是没爬出来,竟然被十二月的山里天气活活给冻死了。
华铜兴奋的摩拳擦掌,这么头野猪运到镇上的饭馆,没有五两银子可下不来!他以往不是没猎到过野猪,但靠挖陷阱捉到却是头一次,不费一弓一箭这般好事委实不多。
华铜把随身的弓箭和布袋子往一旁的雪地里一方,招呼甄知夏走远些,自己一脚一边踏在陷阱两侧,弯下腰身,沉闷的一声大喝,竟然是想空手将野猪给提起来。
但是这洞挖的显然有些深了,若是平地上,区区七八十斤的重量何足挂齿,一旦有了落地差,明显抓起来就不容易了,何况野猪浑身的鬃毛,碰到就扎手,你揪着它腿吧,不着力,将它抱起来吧,又扎的脸疼。
一只不足百斤的野猪把华铜累得喘气,他支起腰身歇了会儿,见甄知夏这丫头瞪着乌溜大眼正在身后紧张的盯着他,不由道:“三丫头离远些,这畜生怪吓人的。”
再吓人也是死了,还怕它作甚,不过甄知夏还是依言乖乖推到十来步远的树下头,本来盯着小姑夫的视线就向左向左再向左,终于定在某处,不动了。
她疑惑的眨了好几眨眼,心中忽然突突狂跳起来,她尖叫道:“小姑夫小心。”一边已经将随意搭着的弓箭急急举起。
变故丛生,一只足有两百斤重,鬃毛深的发黑的野猪忽然从树丛中跳了出来,直朝华铜顶去,从甄知夏的角度,能看到突兀的吻部森白的獠牙,带着夺命的弧度。
感谢常年练武的冷静自制,甄知夏不单不慌张,反而眼疾手快的引弓射箭,但可惜她的弓箭太轻,力道薄弱,射在这成年野猪的身上竟然被弹了开去,索性的是,野猪被激怒,急急的转向,一头朝着她奔过来。
华铜急速反应过来,丢下陷阱中野猪,捞起弓就想射箭,却发现野猪上蹿下跳的一直线奔跑,而甄知夏一身灰皮袄在另一端时隐时现。
射箭,容易误伤,不射箭,甄知夏小名险已,华铜一时间悔的差点咬碎满口白牙。
却见兔起鹘落的一瞬间,那野猪忽的发出一声嘶吼,笨重的额头本该朝着甄知夏撞去,却意外的重重一头撞到一颗一人抱粗的大树上,将大树生生折断后,那大树居然不偏不倚的将野猪砸在身下。
雪土齐飞。
华铜几乎是肝胆俱裂,他手持抓弓飞奔上前,急促的喊声已然带了破音。
“三丫头。”
佛祖保佑,万万莫要出甚纰漏才是。
他飞奔至树身折断处,那里狼藉一片,破碎的木屑,遍地的树叶,还有狼狈倒地的枝桠横生的大树。
唯独不见三丫头。
华铜心猛地一沉,双手发狠的将树身抱起来丢了开去,却见那野猪已经死的透透的了,让他吃的吃惊的却是,有一只箭羽深深没进野猪的右眼珠内,只留一撮被血染红的箭羽。
能从这个角度射中野猪眼睛的,只有甄知夏这个丫头。
“小姑夫。”
华铜闻言骤然转身,这才发现身后的树丛上的积雪被什么擦去了一大半,甄知夏在树丛中探出大半个身子,似是才从地上爬起来的模样,衣服上沾了半面的积雪和灰泥。
“丫头你咋样?”华铜依旧是一脸的惊魂未定。
甄知夏当着他的面,将浑身的筋骨都动了动,咧嘴一笑:“没事儿,我刚才朝野猪射了一箭,有没有把野猪射死?”
华铜怔怔的看了她半响,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好,好,三丫头,能这般逢凶化吉,日后必有大作为。”
甄知夏挺直脊梁傲然立于雪地中,欺霜压雪的一张脸,是唇红齿白的漂亮,毫无惊慌的杏仁目神采飞扬,本是个孩子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光华。
华铜且看且叹,这丫头若是为男儿身,定然非池中物。
55李氏训女(今天只一更)
下山的时候,华铜再次显示出他那令人咂舌的,天赋异禀的神力,硬是肩扛膀子抬,将大小两头野猪先后搬到了山下的家门口。
甄知夏扛着两张弓箭,步履轻便的跟在小姑夫后头,十二月的暖阳 懒懒的洒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美目琼鼻,花瓣嘴唇,当真如同美玉雕刻的一般。
谁会想到,不过是方才,这美貌少女居然在九死一生的时刻,面不改色的射死一只成年野猪,而且竟然是一箭毙命。
甄知夏面容上只是带着轻笑,心里头却是激动的波涛汹涌,这算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猎杀,猎杀的成果足以让她亢奋,虽然这一切并没激起她的杀戮之心,但是那种自觉天下独我的自我认可已经让她飘飘然。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站在她娘和姐姐还有小姑等一众人面前,倾听她们的惊呼和褒奖。
“天哪,咋的把这么大的野猪抗来啦,哟,不得了呀,咋还有一只呐。”
出来迎门的宋梅子咋呼的惊叫着,看着自己的男人将两只野猪抗进院子里,重重扔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砸出“碰碰”两声响。院儿角的母鸡立即惊的咕咕叫起来。
“我娘和我姐呢?”甄知夏兴奋的瞪大的眼镜:“她们人呢。”
“在屋里看着狗儿和猫儿呢。”宋梅子随口答了一句,又像以往等华铜打猎回来一样,开始拉着自己男人仔细检查有没有哪里受伤。
华铜推开她的手:“我没事,今天这两只畜生,都不是我打来的。”
“啥?”宋梅子手一顿。
华铜哈哈一笑:“小的这只畜生,是自个儿不长眼,昨夜掉到我早先加深的一个陷阱里头冻死的,至于这个大的,说出来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梅子你这侄女儿,好本事啊,不简单,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能耐,这般定力,居然在那危急时刻,一箭射中野猪的右眼,将它当场射死了。”
宋梅子吃惊的大张着嘴,比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男人抗野猪下山的时候,还要张的圆张的大。
李氏在屋里听见屋外喧哗,这才走到门外就听见妹夫兴奋扬高的声调,她被他话里的凶险惊得浑身一颤,待看清院里的那只狰狞可怖的大野猪时,更是吓得腿都发软。
她使力才险险的扶住木门,妹夫方才说,她那不足十岁的小闺女亲手将那庞然大物打杀了?
“娘,你快来看,这是我打下来的猎物。”甄知夏杏眼大睁,眸子里的乌华波光流转,教人惊艳的说不出话来。
越是这般,李氏的眉头蹙的越紧。
“嫂子,不得了,你听见我当家的话了没,你家这三丫头不是男娃子托生的吧?啊?这小小年纪咋就这么了得啊。”
李氏眸色沉沉的看着她的小女儿,直看得甄知夏满腔的欢喜雀跃冻结在脸上。
“谁允许你进深山了,是谁说只是跟着去看捉兔子的,又是谁,跟我一再保证说不惹一点儿事情的?”
李氏惯不会大声说话,更没训斥过两个闺女,此时这低低的责问声似重重敲打在甄知夏心上一般,甄知夏愕然的看着李氏温柔的脸庞,上面是她完全不熟悉的神情。
不是应该,好好夸奖她一番的么?
“娘,我做错什么了,我明明打了野猪回来,小姑夫说,就是成年男子也未必能做这么了不起的事情。”
宋梅子过来解围道:“干啥呀,母女两个,这是好事儿啊。”
李氏依旧定定的看着甄知夏:“梅子,你莫要帮她,这丫头做的事情,真的太诛心了。”
甄知夏骇的后退一步,诛心?她娘居然说她诛心?
她刚要张嘴,却见李氏眼角泪光一闪:“你给我回屋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出来吃饭。”
宋梅子忙道:“嫂子,她才多大啊,犯啥错了不让人吃饭,饿坏了咋办,知夏,来跟我去吃饭去,今天小姑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李氏用力摇头:“梅子,你若是当我是你嫂子,就别再管这事儿了。”
与此同时,甄知夏被李氏冰冷的语气所激,倔强的一扭身,躲过了小姑伸过来的手臂。
宋梅子叹口气,朝着娘俩看了看,看身形,三丫头的个子已经到她娘胸口了,娘俩一个柔弱,一个纤瘦,看脸蛋,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相,娘是楚楚动人的瓜子脸,闺女是脸颊饱满,青春俏皮的桃心脸,怎么看在两人中间也不该是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啊。
李氏最后用力看了一眼甄知夏:“梅子,等她认完错再给她吃的。”说罢毫不犹豫的转身,柔弱的脊背上那根挺立的傲骨,倒是和甄知夏一模一样。
甄知夏满怀的意气风发,在地上的野猪身上巡回数次,见到大家伙儿都在李氏的坚持下进了堂屋吃饭,终于颓然的一塌糊涂。
其实不是不知道李氏的意思,她又不是真的顽劣少年,只是一时间的别扭而已,毕竟这与她期许的结果,反差也太大了。
作为一个成年人,她有足够的理智,也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信心,只是在面临与男儿初次戎马般类似的兴奋下,一时得意过头而已。
不过她再打量了下自己一身宽大皮袄下的小手小脚,李氏的担心岂止是是顺理成章,实在是爱心拳拳啊。
堂屋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看着李氏脸色,李氏不动筷,没人吃饭,连猫儿狗儿都乖乖的缩在宋梅子和甄知春怀里一声不吭,一时间屋角的火盆里,木炭烧的噼啪四响。
甄知春记起那日厨房里,妹妹和她说的话。
“娘,原谅妹妹吧,她性子是调皮些,但是做的事情从来都是为了咱们哪。”
宋梅子忽然用力锤了华铜一拳:“都怪你,这么危险的事情咋带小侄女儿去呢,她才多大。嫂子就两个闺女,疼的跟心尖尖似的,要是出了啥事,你拿命去抵吧。”
华铜道:“嫂子,是我对不起你,害的三丫头落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去。”
李氏摇头道:“妹夫别把错揽到自己身上去,明明是这丫头自作主张的要去打猎,谁都拦不住。”
华铜道:“我知道嫂子你担心三丫头的安危,不舍得她冒险,但是今天我得说一句,还得亏今日三丫头跟着去了,不然我这条命也可能交代在山上了。”
一屋子的人瞬间齐刷刷的看向他,华铜粗矿的面容上一脸认真。
李氏蹙眉道:“妹夫,你和妹子太宠她了,为了帮她真是什么都说。”
华铜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话顶天立地,没这回事我绝对不会瞎编排,今天我和三丫头上山,一共遇到两头畜生,小的那头早死透了,我捞它的时候,没成想一旁的灌木从里,忽然跑出个大的来,还是直接冲着我奔来的。”
宋梅子哎呀叫了一声,华铜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表示安慰。
“是三丫头镇定的朝它射了一箭,把那畜生引着朝她那边去的,我要动手时,已经来不及了,那畜生已经跑到三丫头跟前,我要是一动,就容易误伤她。”
李氏猛地揪住淡青色棉褂子的领襟,再听到更详细更惊险的那一幕,她心慌的几乎要受不住。
华铜感叹道:“三丫头的确能耐,而且命大,她只用一支箭就射穿了那畜生的脑袋,我赶过去的时候,她竟然是毫发无伤,还笑嘻嘻的问我,那野猪有没有事。”
“三嫂。”华铜神色严肃的看着她:“你养了个好闺女,真真的,一点都不比男娃子差。”
“娘。”屋里的声音一顿,甄知夏低着脑袋在大家眼皮子地下走进来,蹭到李氏面前站定:“我错了。”
李氏手抖了抖:“错在哪儿了。”
“我错在不该一意孤行,只为了逞勇斗狠,不顾及娘,姐姐,小姑和小姑夫的感受,更应该考虑到,娘只有我和姐姐了,不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让娘伤心,甚至感到诛心。”
宋梅子已经忍不住开始擦眼泪了:“这娃子咋这么懂事儿呢,不枉我疼你。”
李氏的眼泪却留的更凶:“知夏,你听着,我不要凡事强出头的女儿,只要你和你姐姐平平安安的,你懂不懂?”
甄知夏抬起头,脸色诚恳:“我懂。”
“以后还要不要去打猎?”
甄知夏用力吸一口,她颇为遗憾的看了小姑夫和小姑一眼:“除非娘同意,不然再不去了。”
当天夜晚,娘仨再一次挤到一张床上一起睡,李氏摩挲着甄知夏头顶光滑的发丝:“我晓得三丫头想赚钱,你姐姐告诉我,你和你姐说,她的嫁妆你包了?”
甄知夏道:“不单是姐的嫁妆,我还要把娘的簪子赎回来,再在镇上买个大房子,咱么一起住。”
甄知春忽然道:“不要钱了,了不起我就不嫁人了。”
李氏嗔道:“又瞎说,你也跟着妹妹糊涂。”她与黑暗中看着两个女儿发亮的双眼:“挣钱也不该是一个人动脑经的事情,咱们是一家人,应该一起想办法。之前三丫头说的麻辣粉,等过完年,咱们去镇上卖卖试试吧。”
第二日大早,李氏就将和两个闺女商量的接过和宋梅子他们说了,因为宋梅子会做粉皮粉丝,这件事儿最好是能把他们也拉入伙。摆小摊一应需要的东西,就先和华铜说,让他捉摸着找时间慢慢做起来。
不过他们还没准备几日,离着春节不足一个月的时候,张青山忽然急匆匆的特地从梧桐村跑来,捎带了个消息:甄家老宅,开始闹分家了。
56提前分家(上)
老甄家表面上维持了十几年的太平,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上房内的铜盆已经少了会儿了,屋里头却还是没几丝热气。甄老头子如同一桩朽木一般,脸色枯黄的靠在床壁上,昏黄老眼无力的看着马氏在床沿跟前,朝着他的儿子儿媳妇们指手画脚,指天发誓的咒骂。
他的耕读传家,他的颐养天年,他的孝子贤孙,全毁了。
不,还有一样,甄老头手抖了抖,总算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还有五儿,如果五儿这次能高中,就能光宗耀祖,到时候什么都能回来!
马氏已经激动的连着骂了小半个时辰了。
“你们这群不贤不孝的畜生,白养活你们了,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们拉扯大,就让你们后头来捅咱们的心窝子,分家,亏你们说的出口,你们爹还躺在床上呢,日日要钱要吃药,要人伺候。所以你们怕了,怕你们老骨头的爹拖累死你们,这个时候要分家,你们这黑了心尖的,一个个口甜心苦,巴不得我和你爹死了,你们好逍遥好快活去,做梦去吧。我马如花能把你们生出来,也能把你们掐死,告诉你们,你们就别想分家。”
马氏忽然朝着离她最近的甄大一头撞过去,抬手用长长的指甲狠狠刺刮着甄大的额头,尖锐的指甲立马在甄大冬日里头老树干般粗黄干裂的脸皮子上抓破了几个口子,心疼的孙氏忙把木讷讷挨打的甄大往后拉了一回。
马氏猝不及防,一个屁股蹲坐地上,还好冬衣厚重,并未跌痛,马氏借机撒泼起来,她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唱山歌般哭起来:“儿子打杀亲娘啦,这該浸猪笼的东西,敢动手打老娘啦,我活这么大岁数还要让儿子打,让我死了算了,我没脸皮活着了,这群畜生啊,该下地狱,让阎罗小鬼丢到油锅里炸。”
孙氏想扶她起来,但见马氏一脸凶相似要吃人一般,又踌躇不敢上前,再一看她男人额头殷殷的血,她干脆咬咬牙,退后了一步。
张氏平日里最是忌讳鬼神,听马氏连阎罗王,炸油锅都骂能出来,差点心窝子都气炸了,话说她和他男人原本是除了甄老头和马氏以外最不想分家的。为啥?她闺女且不论嫁的好不好,至少是嫁了,她却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除了吃啥都不会,家里头甄二是靠不住的,她这了这些年的大锅饭早吃习惯了,一旦分家自起炉灶,她日子那有这般闲,可惜老妖婆又要挑事儿,不然她能赖着一天,就有人替她养儿子,她巴不得呢。
她看一屋子人缩着头,任由马氏胡天海地的骂,便在心里都将那些无用人骂了一遍,又想当初要不是马氏逼着卖她闺女,她闺女也不会好好的嫁到那种人家,这些日子,除了回门见过一次,周家人压根不放她会来,想到这里她横生胆气:“婆婆,你别尽攀扯啥别的,咱几家人都是梧桐村出了名的老实人家,孝顺长辈。要不是你非要在大过年的卖掉两亩地给五弟去考秀才,谁要在这时候闹分家。你为了自己小儿子要把咱都活活逼死,咱提分家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闺女,有啥不对。”
她说一句,马氏的脸就黑上一分,等这话说完,张氏已经不敢朝着马氏看了,她连忙拉了右手侧的孙氏一下:“大嫂,你咋说,昨天不是你说的最多么?”
祸水东引,孙氏一下子被推了出来,她一对上马氏阴狠的目光,就吓得倒吸一口气,张氏又添油加醋道:“昨儿个不是你说的,要是家里剩下的十亩地再出事,你家老大老二都老大不小了,眼看着说媳妇都 难了,现在婆婆在这儿,你咋的不说了又。”
孙氏咬咬牙:“婆婆,我和当家的商量过了,咱们要分家。”
马氏一咕噜爬起来:“就是你个婆娘挑拨的,谁都可以分,他是老大,想咋分家,啊?”
甄大抖索了下,终于鼓足勇气道:“娘,我愿意净身出户。”
他话一出口,除了孙氏,大家伙儿都懵了,马氏愕然,反应过来立马尖叫道:“你个黑心烂肺的说啥,你就这么恨我和老头子啊,巴不得离了咱们自己过,你还有没有良心了。”甄老头子重重咳嗽了两声,马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甄老头盯着他最最老实听话的大儿子:“老大你说啥?再说一遍。”
甄大抬起一张因为常年劳作,比实际年龄足足老了十岁的脸。这些年,他总敬着他爹他娘,尽可能的满足他们的要求,可今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儿,他是再也抗住了。先是五弟偷偷把家里的地卖了,三弟突然死了,没了三弟每个月在镇上打零工赚钱,五弟每个月的花销,就只算在学校的食宿费,一百二十文钱就能把土里刨食的一家人逼得透不过起来。
今年二房里的闺女总算嫁出去了,他媳妇儿孙氏总躲在屋里哭,他媳妇儿娘家比不得张氏娘家,这些年也嫁妆也没剩下几许了,孙氏是心疼她小闺女呢,绿儿瘦的像个小猴子,马氏一大声说话她就不停发抖。
爹已经干不了活了,现在一家子的地几乎就是自己和两个儿子在种,一想到五弟读了那么多年书,自己的两个儿子却大字识不了几箩筐,他就心疼的哆嗦。要是分了家,哪怕出去当佃户,一家人总也有出头日不是。
“爹,”甄大哀哀的唤了一声:“爹,让咱们分出去吧,咱不要地,只要分出去就行。您和娘这边,有事儿我们肯定来,我是大儿子不会不管您二老,但是五弟那里,对不住,我实在没这能力了。”
孙氏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马氏,马氏的目光来来回回在他们身上巡视,竟然是满脸的恨意,她居然恨他们,供着俩老的和五弟这么多年,婆婆居然不仅不感激,竟然还恨着他们。
甄老头听了甄大的话满心失望,但是瞧清楚他家老大的脸上,分分明明写着绝望的时候,他终于松动了,他缓缓转向甄二:“老二,你咋说?”
甄二瞧了自己婆娘一眼,要说分家他也有些犹豫,一方面是因为他俩儿子压根算不得劳力,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再熬过俩月,说不定五弟中了秀才呢,现在分了家,过去那些苦头不是白吃了么。
张氏见他那样就晓得他想什么,忙道:“咱也要分家。”这个没用的男人,就算他五弟考中秀才,他们也捞不着好,老婆子第一件事情肯定就是替老五娶媳妇,当了秀才,老婆子未必就瞧得起种地的了,甄家老五又有先例,说不定为了亲事,老婆子和老五狠心起来,能瞒着老头把剩下的地都卖了!与其那样,不如有多少先抓多少。再说了,老五要是真中了,就凭着他们养他那么多年,他敢不管他们。
甄老头子也不计较老二媳妇不懂规矩了,他灰败着脸色道:“我晓得,这些年为了五儿,大家都受委屈了,你们真铁了心要分家,我今天就答应你们。”
马氏万没料到甄老头居然松口了:“老头子,你疯了?就这么让他们分出去,咱可咋办,五儿可咋办。他还要读书呢,你就不管他了?”
甄老头长长的叹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不能为了五儿,把其他儿子逼得都没活路了。”
甄大眼眶立即红了起来。
甄老头继续道:“五儿要读书,这事儿就先不告诉他了,等把老三媳妇儿找来,咱就分家。”
孙氏怪声道:“她屋里都没男人了,还想分啥,这甄家的东西自然得分给姓甄的,三弟媳妇她一个外姓人,两个丫头也早晚嫁出去,把东西给她们可不公平。”
甄老头怒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老二,看好你媳妇,一次两次的,懂规矩没。”
甄二却不吭声,显然他也不想让三房把本来就少的东西再分了去。
甄老头气的发抖:“你们几个畜生,想分家我不怪你们,算我们老的这些年亏着你们了,但是老三媳妇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闺女,老甄家啥都不给她们,难道看着她们饿死?以后咱们在梧桐村还要脸不要了?”
张氏低声嘟囔道:“不是还有梅子么,人家里有钱,人也愿意养着她们,要咱们做啥殷勤。”
“二嫂这话说的好滑稽,我家里有没有钱,管你啥事?”
堂屋的门猛地被人推开,宋梅子沉着脸的看着张氏,她身后头站着三房的娘仨,她男人华铜,甚至两个双胞胎都跟来了。
话说当日张青山捎带了消息过来,甄知夏她们并没有急匆匆的就跟了过来,老宅那些东西,她们压根不惦记,不是说东西多少的问题,而是甄三那事之后,除非必要,她们压根不想再和老宅的人有多攀扯了。一家人还是该干嘛干嘛,华铜当天下午就把两头野猪运到镇上相熟的酒家,换了一十八两银子回来,而且和宋梅子两人商量好了,竟然是一文不要,全要留给甄知夏。
要说一下子说不清楚十八两银子有多少,当年甄三还在的时候,老宅那些人一年不吃不喝也赚不了十八两,这钱对庄户人家来说实在算不得少了。华铜和宋梅子坚持,李氏百般推脱不得,倒是甄知夏大大方方接下来,还笑嘻嘻和小姑小姑夫说道:“大野猪是我杀的,小野猪不是,那小野猪的钱就是你们入伙麻辣粉的定钱,以后咱卖出的麻辣粉,有多少都算小姑小姑夫一份。”
这话说出来,大家只是一笑,当时谁都没在意,也没能想到今日一碗麻辣粉,日后能发展成那般大的家业。
娘仨也没整理什么东西,回老宅不过是等分家,分家完了。还是打算回榆钱村的。只是宋梅子不放心,说什么也要一家老小都更过来,怕她嫂子吃亏是一回事儿,更重要的她也想处处憋了那么多年的恶气。
俗话说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张氏也没想到,才说两句就碰到正主了,她心不甘情不愿的哼了一声:“你住这儿一个月,天天拿着好东西补贴三房的,当别人没瞧见呢。”
宋梅子冷笑道:“笑话,我的东西爱给谁给谁,给我三嫂是我愿意,碍着你啥了?还是说难道我给了,我三嫂该得的东西就没了?有这道理?”
张氏恼怒道:“老三媳妇该的啥有你啥事儿,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还管娘家事儿了?再说了,你还算不得正经的甄家人呢。”
这下连华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生来一副黑面,些微有些表情就很渗人,那模样瞧得张氏浑身禁不住的一哆嗦。
宋梅子大步往前,咄咄逼人道:“我不算这甄家人?当初把我卖了十两银子咋不说这话呢?”
马氏脸色大变,甄老头咳嗽了两声才道:“今天说分家的事儿,不提别的,不提别的。”
宋梅子讥笑一声:“好,这事儿咱可以先不计较,但是今天分家要是分的不公平,就别怪我把啥事儿都抖出来。”
甄知夏低头忍笑,看来今天都不用把小叔的事情拿出来,光小姑一人就能把老宅的二老搞定了。
三房一群人的到来,屋里的气氛瞬间又变了,甄老头接过马氏递过来的开水,喝了好一会儿才平下气。
“咱老甄家,现在各自住的屋子不动,不算那些零碎,大件的就只有十亩地,还有些农具,咱按着每屋一份算,大概的分六份。”
甄大张开嘴刚要说话,甄老头立即摆摆手:“老大,我不会让你净身出户的,这些年你们几个谁最吃亏,我心里清楚。你和老三家里都有两个儿子,东西少了没法活,至于老四老五都没成亲,暂时还是跟着我和老婆子过,东西就……”
“爹,我啥东西不要,留着给哥哥弟弟吧。”
众人皆是一怔,甄老头抬起的手更是还未来及的放下,谁也没料到一直一声不吭低着脑袋的甄四会忽然说出这话来。
57提前分家(下)
“爹,我这几日一直想和您说,全叔他,他想找我入赘,我已经答应他了。”甄四闷头说道。
这全叔姓谢,也就是之前帮着甄知夏她们连夜逃到镇上去的大爷。谢家和甄家一样,在梧桐村是独姓,但是老谢家人丁单薄,老夫妻一把年纪膝下只一个闺女,年纪比甄四还小五岁,谢家闺女谢翠翠在十五岁的时候,他爹妈不舍得把她远嫁,就把谢翠翠嫁到了隔壁村,一开始倒也是一桩好姻缘,可惜那姑爷最近几年愈发的不成器,中间闹出几桩子的腌臜事儿。等熬到去年年末,谢翠翠忍无可忍,求了她爹谢全帮忙,和人和离了,还把三岁大的小闺女抱了回家。
只是甄四没头没脑的突然提了这一出儿,一屋子的人都没料到,均是一脸错愕的,其中各种表情占了个全乎。马氏突然跳起来:“放屁,你个没出息的畜生,想丢我老甄家的脸,你弟弟还要考学呢,你这个做哥哥的想着去入赘,让他咋做人哪?那谢家闺女是个什么好东西,被人休了还想招赘,我呸,她当她自个儿是皇帝的闺女呢,不要脸。”
甄四一张秀气的脸孔涨得通红:“谢姑娘她不是被休的,是她之前没遇到好人才和离的,错不在她。”
“她没遇到好人,你就是好人了?老四,你出息了,能耐了,为了个带着拖油瓶的破鞋能和老娘顶嘴了啊你。她没错?没错和人和离?就算是她男人错了,她也不是个好的,看不住自己的男人,顶个屁事儿。老四啊,平日里看你老实,原来是一肚子的心思。”
马氏这话说的太难听了,莫说此刻甄四羞愤欲绝,就连甄老头都听不下去了:“行了,你这张破嘴少说两句。”
老谢家虽然人丁单薄,但是老谢却是个能耐人,人又勤快,年轻时候不显山露水的,要不是谢翠翠和离之后归家,老谢为了养闺女外孙女,一口气买了村子里十四亩地又佃出去,村里还没人知道这老谢这般有钱呢。现在老谢还时不时的用牛车往返镇上和村里做买卖,有村人闲聊就说,这老头还指不定藏着多少钱呢。
甄知夏看着因为天生跛足,格外苍白没有精神气的甄四,若是他能入赘老谢家,可算是一桩好事儿。首先全叔人好,不然也不会对着她们孤儿寡母施援手,再者从实际上说,老谢家的家底还算是宽厚的。像甄家原来倒是有三十亩地,可那是一大家子的,按人头分可比老谢家差远了,而人老谢家又不要供着啥读书人,那日子就能过的更好。只是奇怪,甄四和全叔认识那么些年,他闺女也回家快一年了,怎么这时候提出来这事儿呢。
甄四倔强的站了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朝着二老跪了下来:“爹,您都愿意让大哥二哥他们分家了,也给我留一条活路吧。全叔一家都是好人,谢姑娘她也不像,不像娘说的那样,谢姑娘她的确嫁过人,也有孩子,可是我又有什么,我天生是个瘸子,力气还不及有些妇人……要不是之前妹夫教会了我手艺,全叔和我提这事儿,我还没脸答应下来呢。爹,娘,求你们了,家里这情况,没了我还更好些呢,就让我,让我入赘谢家吧。”
他说完就咚咚咚的朝着床上的甄老头磕起头来,屋里的几个妇人几乎都有些哽咽,华铜忽然放下一直抱着的猫儿,走过去用力把甄四扶了起来。
宋梅子擦了擦眼角,大声道:“入赘咋啦,我四哥不入赘,难道家里头还愿意给他十几两银子给他取回来一个新新的闺女不成?家里头要是早愿意,四哥也不用熬到现在了。不给银子还算了,四哥编了这些年的筐子钱都没给人留下一文。还嫌弃入赘丢脸,你们看四哥光棍一辈子就不丢人了?”
甄知夏佩服的看了宋梅子一眼,这家人,除了两个老的装糊涂,谁不晓得甄四是个好的,性子绵软温和,可惜甄家给了他一只瘸腿,生他的又是这样得爹娘。
甄老头被宋梅子的话气得哆嗦,奈何她句句在理,他没这个脸反驳。他沉着脸想了半晌,也好,最近他的身子越来越不行了,吃了那许多药下去,撒了那许多银钱也没见好转,归根到底这还是心病哪。为了五儿考试的十两银子都急的要卖地了,要是再想办老四的婚事,这钱可是真的不凑手了。
甄老头长叹一声:“老四,这入赘,可就不是咱老甄家的人了,你不如再想想?”
甄四摇摇头:“爹,这么多年我就这一个要求,您成全我吧。”
甄老头瞪了又要开口的马氏一眼:“罢了,要不是咱家到了这步田地,我说啥也不让我儿子入赘。”
这话就是答应了?!甄四激动的瞬间抬手捂住脸,一个二十四岁的大男人就站在屋里无声的哭起来,华铜拍了拍他肩膀,甄四才用力擦了擦脸,两人一起退到众人身后。
“老四这样,那家里的东西就要少分一份了。”甄老头打起精神,继续被打断多次的分家:“但是这分五份,也不能分的完全一样,五儿他还在读书,需要用钱的地方多,我和你们娘年纪大了,也需要多些东西傍身,所以家里的钱就不分了。至于那十亩地。”他顿了顿,将众人的脸色先扫一遍,才慢慢道:“老大家分两亩去,老二家分两亩去,老三家,你们虽然没劳力,但是老三这几年在镇上帮工,也替家里出了不少力,也分两亩吧,余下的就留给我们两个老的和五儿。”
甄老头一口气说完,才重重的又靠回床壁上,这回连马氏居然都没吭声。
甄知夏讶异的眨了眨眼,后来又明白了,可不是么,他爹可是小叔害死的,这两个老的还不敢再来挑拨她们呢。再者,这明面上看起来,分的公平,可是有个最最重要的,马氏这些年到底藏了多少钱,可没人知道。
东西安置完毕,就要请里正和村里的族老作证,家里还要办上一桌分家饭。
马氏借口身子不舒服,就由大媳妇儿孙氏和二媳妇儿张氏操持席面,再寒酸的人家,这分家饭也得做的好看,以往三个媳妇儿里头,李氏做饭是最最好的,可是这回让张氏很不满的是,婆婆马氏压根就没点李氏的名。
张氏一直忍着直到厨房才爆发,她用力将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啥玩意儿,出去住了几个月回来,真当自己是客人了,笼着袖子啥都不干,等谁伺候呢。”
孙氏方才挑了个时候把李氏的钥匙还给她了,现在满脑袋想的都是分家后该咋办,压根没搭腔。
张氏嘀嘀咕咕的烧火:“大嫂,你今天咋屁的没放几个。这家分的也太不像了,老五就是比咱加起来就精贵,一人败光了二十亩好地,这贫地还要再分一份去。还有老三屋里,连个男人都没有,还和咱分一样多的地。公公他就算病着,也是贼精,就轻飘飘一句,钱就不分了,就把咱们打发了,谁不晓得家里的钱就是大头啊。哎,大嫂,我和你说话呢,你咋不吭声,我还能靠靠娘家,你家俩小子,一个闺女到时候准备吃啥啊。”
孙氏心不在焉的哎哎了两声,张氏这才没趣的闭上嘴,动手做起活来。
华铜和宋梅子说了一声,想去开导开导老四,宋梅子就跟着李氏回了那间几个月没住人的小院儿,几人进去一瞧,屋子包括院子都是干干净净的,这孙氏做事可是真的地道。
让了两个闺女去厨房烧水,李氏把猫儿狗儿放在床上自己玩儿,又拉了宋梅子细细聊了起来:“老四这回可是好了,虽然入赘听起来不好,但是日子总是自己过得,他舒心就行,反而是大嫂他们,虽然如愿分了家,可是日子还真是难过呢。我想着干脆把咱们分到的两亩地,给他们种算了,就当帮帮他们。”
宋梅子爽快道:“你的东西随你啊,我来这儿就为了出口气,但是你这么想和你俩闺女说过没,你那俩丫头,主意可大着呢,尤其是知夏那丫头。”
李氏笑道:“这就是昨晚她们主动提出来的。”
宋梅子不禁啧啧两声:“这俩丫头倒是真难得。”
甄大提前跑去村里请人,到了傍晚正常的饭点,里正合着三位村老都来了,甄知夏到了老宅一看,顿时诧异,怎么许汉林小大夫也来了。
里正虽然奇怪,咋的有人大过年的分家,不过到底是人家务事,也没多问,他客客气气的和甄老头寒暄几句,不过是称赞他治家有方,儿女孝顺,然后里正就顺顺利利的写了分家书,众人在上头签了字,甄家每一屋手持一份,三房这屋的,依旧给了甄知夏保管。
最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家人陪着里正村老和和睦睦的吃了饭,这分家大戏彻底落幕。
女方这一桌上,马氏借口身子不舒服,压根没出席,二房的一屋人毫不避讳的吃的狼吞虎咽,甄知夏不时瞥一眼男人那边的主桌,瞧着里正用提早离了席,她便匆匆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