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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看着一叠放在自己面前的厚厚一沓银票,苏璎的眼中微动,那一沓银票来自宝丰银号,这样一叠,恐怕不止是万金之数!

“有些东西,钱财是买不来的。”苏璎淡然,看着少年的,唇角微微上扬,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竟然有无数的幻影翻腾涌动,刹那间便倒映出一个老者奄奄一息的模样,“魏王病重,除非挖出蜃怪的云雾珠磨粉粉末。而那个东西,一向是妖兽囚牛的珍宝。”

“你告诉我囚牛在哪里,上天入地,我也会把它找出来!”少年扬起下巴,坚毅的说。

“那么,你不怕么?”黑暗里,她微微抬眉,冷眼看着眼前的少年。

“不过一死。”短短几个字,倒是说的豪气干云。

坐在黑暗中的女子忽然站起了身,低低道:“那么……我就陪你走一遭吧。那块玉佩,也是时候该收回来了。”

她的眼中,有着绯眠从来没有见过的神采和光芒,这个姐姐身上,一定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无论是见多识广的祖父还是博览群书的父亲,或者是这些驾船出使海域的渔民,甚至是千百里外来收购黑珍珠的那些商人……他们都一定不曾经历过。

绯眠坚持着自己的直觉,她对这个名叫苏璎的女子,怀着某种奇异的渴望和向往。就像是呆在这座小小的渔村里十六年,她对外界广阔无穷的天地的渴望与向往一样。

也许通过苏璎,她真的可以亲眼去看一看,在这片无穷无尽的碧海蓝天之外,究竟是一个怎样鲜活的世界?

可是苏璎似乎忙的很,从她来了之后,一向不太出门的祖父强撑着要陪着她,两个人几乎把附近的地势都看遍了。每每苏璎出言阻止,祖父都会倔强的说自己在这里居住了二十年,无论如何也比苏璎更要熟悉地形和风土人情,总归会有一些帮助的。

而每一次祖父和苏璎出去,祖母的眼神都会分外怅然,然后静静的回到厨房开始烹煮食物。

这个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就只有那个蓝衣的少年了。他会和自己讲一些外面新奇而有趣的事,然而他的眼神里,有时总会露出一种奇怪的哀伤来。明明是那样喜欢插科打诨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何,眼中竟会有那样深不见底的哀愁。

“你……好像一直不太开心啊。”终于有一天,端着祖母刚刚做好的栗子糕递给身边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明知有些失礼,那句话就这样蓦地脱口而出。

微微眯起了眼睛,源结的神色也有些诧异,然而很快的,那抹情绪立刻被淹没,他伸手捻起一块栗子糕,大咧咧的说,“女孩子家,怎么会知道大丈夫志在四海的豪情壮志!”

“哼,你不知道才多大。”绯眠将手中的举着的小碟子放回手边,气鼓鼓的坐在一边不说话,“还不是喜欢哪个姑娘,可是人家却看不上你之类……”

绯眠还待说下去,源结却被栗子糕呛得话都说不出,火急火燎的端着一杯茶一口气咕噜噜全喝了下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你年纪小小,懂得还挺多嘛。”

“那当然,爷爷书房里的书我全都看过了。”绯眠笑了笑,眼中满是得色。

源结失笑,坐回她身边,脸色却渐渐萧索起来。绯眠倒有些怕了,怯怯的说,“怎么,真叫我说对了不成?”

他摇了摇头,将缚在背后的长剑抽了出来拄在地上,指节一下下的倒扣在剑身,发出了低低的嗡鸣。

“有些事你不懂,我出身王室,这些年纵然在江湖中仗剑逍遥,但是父亲却一直希望我能继承王位,原本我以为自己避得开,然而不久前父王病重,我只能竭力来此寻药救治。可是父王病好之后,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走出王宫了。”

他慢慢沉默下来,将长剑小心翼翼的收回剑鞘,神色疲乏。

长风习习,一手捧着板栗糕的少女眼中却露出一丝迷惑,她低低的哼了一声,不解的问道:“为什么非要听父辈的话呢?难道为了满足父亲的心愿,自己的一生就可以这样拱手毁坏么。祖父说过,人的一生对自己无心无愧就足够了,岂能事事都让人满意。”

源结无奈的笑了笑,叹道:“很多事情,不是这么容易的。”

“你不做,才觉得它不容易呢。”年纪轻轻的小女孩,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神情慨然,“这座渔村虽然安宁,家人也都在这儿我不必受人欺负,可是我真想出去看一看,看看在海天尽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就算要吃很多苦头,我也不会后悔。”

源结轻轻低下头,然而那些话……像是在心底激起了千层涟漪,独自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他竟然还比不上这个自幼在渔村里的女孩更加坚定。

十一章

“你别难过了……来,寻着机会,我陪你去青山崖看海吧。”绯眠笑了笑,或许是长年居住在海岸边,并没有中原女子那样严谨苛刻的规矩,她伸手拖住了源结的手臂,将他往屋外拉去,“青山崖位于在渔村的前面,你来的时候看见了没有?那是个断崖,陡峭高耸,可是看海真是最好不过的呢。”

“不过爷爷平日都不准我去,他说九龙眼那里住着龙神,假如有一天龙神爷爷生气了,只怕海浪就会从那里倒灌而来,不过……青山崖那么高,海浪怎么可能淹没那里呢。”

小姑娘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往左右瞧了瞧,这才正正经经的说:“你可别和爷爷说我们去了那儿啊,青山崖上真的能看见很多古怪的东西,我上次还在那里看见一条龙呢。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龙脑袋上怎么会长着水牛角呢。或许是我看错了吧……不过实在是吓人!”

源结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他伸手抓住绯眠的肩膀,急切的问道:“这个地方,真的有那种东西?她果然没有骗我,在淇滨海底,果然藏着那样的凶兽!”

“你弄痛我了。”绯眠吃痛,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源结这才注意过来,犹如中了魔障的狂热渐渐退去,露出了几分尴尬,“抱歉,我真的很需要找到它,我父亲病重,没有那味药做药引……”

“你……你们真的要去九龙眼?!”绯眠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里的渔民原本世代依靠捕鱼为生,然而不知道是谁捕来了一个贝类,撬开贝壳之后竟然从中挖出了一枚黑色的珍珠,这种颜色稀有质量上乘的珍珠引来了各国贵族的倾慕,然而即使是在巨大的财富引诱之下,黑珍珠的产量依然稀少至极。

海岸四十里外的一处地方号称九龙眼,暗礁密布,湍流难测。即便是世代居住此处的渔民们也不敢随意驾船靠近,那里据说住着水中的龙王,只有每年三月二十四日龙王爷休憩的时候,水流才会有所平和,人们在那时才敢在外围撒完捕捉海蚌猎取珍珠,一旦靠的近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及到暗礁,那里涌动的海流几乎没有规律可循,一旦靠近,只有船毁人亡。

然而眼前这两个不识水性的人,竟然说要去那样的一个地方?

在海天交接的尽头,又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绯眠转过头,注视着桌子上静静斜放着的七弦琴,她抬起头,讷讷的说:“苏姐姐,你真的觉得我的琴弹得很好么?”

苏璎失笑,伸手一指源结,“你去问他,你的琴技究竟好不好?”

“哼,他就会舞刀弄剑,哪里会听得懂我在弹奏什么……”绯眠皱了皱鼻子,又转过头看着苏璎,“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坐在树杈上的源结不屑的笑了笑,“我虽然不懂琴棋书画,但是父王喜爱音律,王宫里一天到晚都是那班乐师吹拉弹唱,真是听着烦也烦死了。”

“对牛弹琴。”这次不止是绯眠,连苏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父亲雅好音律,在列国之中宴请天下乐师,铂则王都一度号称弦歌之都,倒是难为你日日听那丝竹之声了么?”

“话可不是这么说,真的好乐曲,难道不是应该打动人心的么?”源结挠头,侧过身子问苏璎,“王宫里的乐师奏的曲子千篇一律,还不如我在坊间喝花酒的时候来得好听。”

苏璎一怔,眼底溢出盈盈的笑意,倒是绯眠不知所措,天真的问,“姐姐,花酒是什么,那里的乐师演奏技艺难道比王宫中的还要高超么?”

“小姑娘不要问这些!”苏璎还没答话,倒是源结先尴尬起来,故意咳了几声试图阻止这个话题。

然而苏璎原本微笑的神色却怔住了,她转过头,仔细的凝视着绯眠,“你可知道,水中的那头凶兽,即是猛兽,也是圣兽!”

“圣兽?”绯眠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青山崖上看见的场景,那个巨大的盘旋身子的动物,隐隐约约看去,的确是很像刻在宗庙中的神龙。然而,神龙怎么会那样凶戾而残暴?

“龙生九子,九龙眼中住着的是龙的长子,名叫囚牛。囚牛喜好音律,若你能在一旁弹奏乐曲吸引它的注意,那么我便能够潜入水中将那只海蚌偷偷取出来。”苏璎看着默不作声的绯眠,缓缓说道,“但是此举危险,囚牛雅号音律千年,若非此道高手,只怕会让他狂性大发。”

“可是……”然而,听到苏璎的提议,一直救父心切的源结却忽然踌躇起来,“她才这样小,怎么能面对如此危险的凶兽!”

绯眠却倔强的仰起头,故作恶狠狠的姿态,“我才不怕!”

“你别意气用事,囚牛是洪荒猛兽,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退回来!”

然而绯眠没有说话,今天的天色分外明媚,湛蓝如洗的天空澄澈无垠,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容,“苏姐姐,我想试一试。”

“那么,拜托你了。”苏璎颔首,清冷的眼珠里闪烁明灭的光芒。这个孩子身上有着惊人的灵气,她在弹琴上继承了来自母亲的天赋。那么……这一次,说不定真的有可能会成功吧!

绯眠抱着七弦琴怔怔的坐在悬崖边,海天尽头,那一叶扁舟已经越驶越远,蓝衣少年的背影都已然模糊,绯眠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害怕那个人……他真的还回得来么?

“我会潜入海中盗取蜃怪,不过蛟龙在此沉睡,只怕不会轻易交这样的至宝。那么,就拜托你将它迎出来了!”有些无可奈何的,苏璎看着眼前还显稚嫩的少年,又转过头对蹲在船头的白猫嘱咐了一句,“无论如何,切记要将他安全的带回去。”

十二章

原本湛蓝的海绵顿时浑浊不堪,在白衣女子跃入海中的刹那,似有什么庞然大物陡然被惊醒,湍急的海流造成巨大的吸力,一股股掀起的浪潮从水面喷薄而出,第一次看见如此骇人场面的源结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然而蹲坐在船头的白猫却忽然探出身子,似乎和海水中的什么东西对峙着。

不过才几丈深的海底,光线竟然连一点都不曾漏下来。漆黑的海水中,女子默默念了一个咒语抬起右手移到侧脸,一点光芒倏然从手心亮起,照亮了周围一丈左右的地方。那是苏璎平素戴着的玲珑耳坠,此刻被注入了法力,倒是充当起了夜明珠的作用。

果然……四周的海域一片死寂,只有成群的海藻在水中左摇右摆。借着手中的一点光亮,苏璎很快就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在右侧的角落里,有一块地方陡的深深凹了进去。海中似乎是一种奇怪的地形,水流微弱的指尖滑过,竟然是倒灌着往海底留去。难怪水中似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牵扯着自己往海底游去。应该是有一个巨大的洞穴存在,远远的看着一点幽光忽然从暗中亮了起来。苏璎屏住呼吸,手中的珠光也渐渐熄灭了。

“拔剑,快割开你的手腕!”那只白猫竟然回过头来,语气严厉的呵斥道。

虽然早知道苏璎绝对不是普通人,然而看见一只白猫忽然开口说话,源结还是忍不住吓了一跳。正愣神,颐言已经跳了起来,锋利的指甲对着他的手背狠狠化了一道口子,两只爪子立刻托起源结的手放在船缘,殷红的血液滴滴滚落在水面,奇异的是鲜血并没有被海水稀释,反而沉得像是一颗血珠,一路往海底沉了下去。

“你是魏王的儿子,你的血可以把囚牛给吸引出来。不过……”颐言眯起眼睛,囚牛鉴赏音乐的能力极高,假如那个丫头失手,苏璎看走了眼,那么他们几个人……恐怕就都是送上门来的肥肉了!

“快走!”颐言肉呼呼的爪子拍在船舷上,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这艘小船一路往海岸疾驰而去。

“我们就这样离开?那苏姑娘怎么办?”源结一张脸变得苍白,回头看九龙眼陡然蹿起的波动,这个时候,苏姑娘一个人在海底,真的没事么?

“呵。”翡翠般幽碧的眸子里闪过一缕讥诮的光芒,“你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囚牛被人吵醒,只怕会狂性大发,你不过是个凡人,难不成还能治住它?”

就在说话间,颐言已经催动法力,驱使船只的速度更快的离开这片海域。

浑浊的海水中,一点猩红的血液渐渐坠落,在水中犹如绸缎般飘忽不定,然而似是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操纵着,那缕血迹被湍急的水流一推一送,直达海底深处的巨大洞穴内。洞穴深处传来了低低的怒吼声,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惊醒了,竟然带动水中的暗涌都开始混乱起来。

在断崖高处,略带腥味的海风凉爽而猛烈,吹得女子的长衣飒飒,然而手指在琴弦上来来回回,一颗心却始终安定不下来。

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镶着金边的乌云在天际翻涌而来,极目远眺,依稀能够看见有一艘小小的船只在海浪间飞速往岸边疾驰。在淇滨住了这么久,却从未见过延继海有过如此的狂风暴雨。那些风浪似乎是有意识的聚集着,一路紧紧的往那艘扁舟上紧追不舍,然而船上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似乎操纵着这些风浪的力量也在忌讳踟蹰。

在海天交接的尽头,无穷无尽的海浪猛然蹿起,数丈高的白浪从远处汹涌澎湃的推过来,在海浪之中,依稀看见一团巨大而模糊的影子在海水中翻滚着。远远看着,竟然藏着一条巨大的龙操纵着浪潮奔袭而来,似是要将人卷入深不可测的深渊中去。

绯眠倒抽了一口冷气,然而很快的就镇定了下来,苏璎说过,假如看见了囚牛,就说明自己已经潜入了海底深处。囚牛喜好音律,如果自己能够用音乐稳住囚牛,那么苏姐姐就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滔天的巨浪奔涌而来,在临近断崖的时候竟然还掀起了十几丈高的巨浪,那团滔天的白浪里,分明有一头狰狞古怪的巨兽,身形似龙,浑身遍布金色的碗口大的鳞片,神色狰狞,然而四肢粗壮,头上还长着水牛一般粗壮的弯曲牛角。仿佛凌空升起的一面波动水墙,囚牛巨大的身躯迤逦庞大。那样绮丽梦幻般的景色,竟然让断崖上独坐的绯眠心头一窒。

“源结……源结!”海浪奔涌席卷,然而极目远眺,却始终不曾看见那个蓝衣的少年仗剑而来。绯眠似乎慌了神,漫天风雨之中,她看着眼前的海怪竟然丝毫不觉得恐惧,而是……这样的滔天巨浪中,那一行人,真的能顺利逃脱么?

然而似是感觉到了某种气息,海浪之中的怪物竟然循声而来,在断崖之外灯笼般的狰狞双眼直直的盯着绯眠。

“快!”蓦地,一只白猫忽然从山崖后跳了出来,颐言看着水中不善的面孔,厉声催促道!

琴音乍响,漫天风雨在空中呼啸,然而那样清凌凌的琴声破空而来,竟似有无穷哀思在风雨之中弥散开来。原本暴怒的囚牛渐渐安静下来,海水轰鸣之声渐止,只剩下素衣女子手指轻拢慢捻,乐声似是在此刻传出千百里之外。

“真是……”就连一向苛责的颐言都忍不住叹息起来,“鬼神之音,恐怕也不过如此。”

“佛祖座前八部天龙众,有乾达婆紧那罗为帝释奏乐,佛音梵唱,纵然包罗宇宙三千幻想,天地至理,此刻恐怕也不及有情众生,痴恨哀缠。”冷冷的,白衣的女子突然在空中显出了身形,然而一头长发却湿漉漉的,露出平日难得一见的狼狈来。

十三章

然而,不知道何故,绯眠手中的琴弦一顿,囚牛立刻察觉出了异常,即便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初次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奏乐,甚至担负着这样巨大的责任,绯眠的手指在刹那间颤抖起来,不过是一瞬的时间,苛责的猛兽听出了异常,陡然从口出射出一缕水箭,对着弹琴的女子心口激射而去!然而不过是刹那的功夫,来不及多想,源结陡然纵身扑在了绯眠身前!

苏璎猛然一惊,囚牛失控,那么它所操纵的洪流也会席卷而来,那么身死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断崖上的这几个人,如此高的海浪逆袭,只怕身后绯眠居住的整个渔村都会在刹那之间毁于一旦!

眉头微蹙,苏璎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什么东西,一道闪亮的弧线滑过天际,一路不停的往九龙眼的暗礁出落去。

囚牛似乎被那个东西所吸引,在水浪中翻滚了片刻,竟然头也不回的追着那道光线往水中潜去。

“糊……糊涂!”两个人尚在惊愕中,陡然听到颐言气急败坏的责骂声,“你竟然将那块玉佩丢给囚牛,这可是有来无回的买卖!”

苏璎回过头笑了笑,看着两个惊慌未定的男女,脸上浮出了一抹欣慰,低笑道:“是我惊醒了囚牛,总不能叫它淹了这座小镇吧。毕竟是数百条人命呢,倒是囚牛本性不改,龙族对珍宝果然看得很重。”

她说得轻松,但是颐言却毫不领情,依旧在一旁吹胡子瞪眼。

“好了,东西已经拿回来了。那枚玉佩……原本便不是我的东西,给囚牛保管总比我在人间四处寻找正义之士来养着它要好对不对?”似是解释一般,苏璎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白猫的毛发,将握在手中的东西摊开给它看,那是一枚类似牡蛎的东西,有拳头一般大小,花纹复杂,在裂缝中,隐约能够看到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的闪烁着。

“呀,果然是蜃怪啊。”幽碧色的眼睛里升起一缕欣悦,颐言很快的就将那枚玉佩抛在了脑后,蜃和蛟常常栖息在神秘的海域之中,而且蜃怪生性多疑狡诈,能够捉到一只蜃怪,那么可真是便利许多了!

“真是……厉害呢。”看着一脸苍白的绯眠,白衣的女子眼神深处露出了赞许的意味,“囚牛对乐声苛刻至极,你年纪轻轻,倒的确是天赋异禀,才华横溢。”

然而被夸奖的人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兴,她呆怔了半晌,颤颤巍巍的将扶住源结的右手伸了出来,殷红的血液溅在衣袖上,她的手指早已被鲜血模糊。

苏璎一怔,“呀……是被囚牛伤了么?”

“苏姐姐,苏姐姐……”那个年轻的女子全然慌了神,只是一个劲的喊着苏璎的名字。她看着自己手中滚烫的鲜血,感觉到伏在自己怀中的男子渐渐粗重而无力的喘息声,终于忍不住泪落成雨,“姐姐,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苏璎蹲下身,探出手指轻轻掀开他的前襟,然而虽然伤口骇人,那一击却避开了心脏的位置,想必是一句洞穿了肋骨,伤口血流不止,才会造成如此骇人的场景。

苏璎不知从怀中掏出了什么,用一个小小的瓷瓶装着,细白的粉末从瓶口出均匀的洒在源靖的伤口上。然而,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样深的一个伤口竟然真的慢慢止住了血流不止的惨状。绯眠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急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不过是皮外伤罢了。”女子站起身,对着绯眠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如此紧张。

绯眠惊愕的看着那个伤口,手心大小的伤,恐怕连骨头都被打折了,然而苏璎却说不过是皮肉伤?

“你要相信我才是。”白衣的女子掩面笑了起来,“断续膏虽不敢说活死人肉白骨,但对付这样的伤势却最为有效,你且放心,必然还你完完整整的一个源结如何?”

绯眠一时又气又羞,然而看着面色苍白的男子,终究还是缄默了下来。

到底是习武之人,虽然被囚牛所伤,但苏璎的断续膏本就是天下少有的灵药,况且源结自身体质极好,修养几日那样骇人的伤口便慢慢愈合了,连他自己都是啧啧称奇。

“苏姑娘的药膏真是极好,不知道是否还有,送一些给我如何?”伤一好,源结便露出了嬉皮笑脸的本色,又眼巴巴的赶去问苏璎要药膏。

“哦?”坐在房中泡茶的女子微微挑眉,“给你也是无妨,不过……你可要在我这儿买些什么呢?”

看着女子眼中隐秘的笑意,源结顿时挥挥手连称告辞,这位姑娘卖的东西都稀奇古怪,谁知道她要拿自己什么来换!

“绯眠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照顾你,难道她便没有功劳么?”看着男子转身欲走,苏璎忽然淡淡开口说道:“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你是聪明人,难道还要说的更明白么?”

难怪……源结一怔,昏迷的那一夜,依稀是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茫茫之间,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只有一缕细细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散。

几日后,苏璎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此地。然而,就在此时,绯眠却唤住了苏璎。

“你真的要去么?”苏璎诧异的看着绯眠,她低着头,一双手抓住自己的衣角揉来揉去,然而听得苏璎发问,年纪轻轻的小女孩却坚定的点了点头,“姐姐,我不想一辈子都呆在这里,祖父说外面危险得很,可是祖父也是在外面搬过来的。这里虽然安全,但是我不想一生都过这样的生活,我想弹琴给更多人听!”

鼓起勇气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绯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总算不像方才那样紧张和压抑了。

在她懂事以来,出入的范围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渔村,再远一些,只怕是几十里外的集镇了。如果不开口说出来,那么她这一生或许就会永远留在这里,嫁给一个憨厚的渔民,生儿育女,老死终生。

“这样不好么?”似乎看透了绯眠在想什么,苏璎蓦地开口问道。

“不,不好!”绯眠仰起头,倔强的说道。苏璎蹙眉,那样一双年轻而清亮的眼睛,满满的写着不屈和骄傲。

“我不能带着你。”蓦地,苏璎冷冷的开口,绯眠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苏璎已经伸手指了一指源结,“我曾说过,铂则一度号称弦歌之都,你跟着他去,自然会有更多的机会。”

身着绯衣的女子蓦地一怔,整个人僵在那里,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然而苏璎却并没有转移话题,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鼓励般的叹息道:“去吧,你比我看过的很多人,都要勇敢呢。”

“苏姑娘,请缓一缓。“收拾好行李,苏璎正准备与源结一同离去,就在这时,白发苍苍的老妪忽然推开门,叫住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

“李夫人?”苏璎站定,不解的看着她。

“苏姑娘,夫君想……再见一见您。”不知道是怀着怎样复杂的情绪,然而衰老的妇人却还是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

“我想,还是不必了吧。”年轻的女子似是猜出了什么,眼底露出了奇异的光芒,颐言仿佛觉得颇为有趣,一脸促狭的打量着自己的主人。

“苏姑娘,我猜这一别,恐怕将来便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吧?”老者抬起手轻轻压住额头,不胜疲倦,“请你,再见他最后一面,求求你。”

满院花木郁郁葱葱,掩映着对方衰弱的面孔,苏璎竟然说不出一个“不”字,她缓缓走过去,在绯眠和源结不解的眼神中低低叹道:“婉萝,我以为……你并不想我去见她。”

“不,苏姑娘。”妇人忽然笑了起来,那种睿智的笑容使得她又恢复了自己年少时候的几分神采,光彩熠熠,“我并没有怨恨你,几十年前若不是因为你,我们一家难逃一死。也是因为你,我才能和凌府能有今日。”

“苏姑娘,若你也会和我一样衰老,我才真的会恨你。”婉萝抬起头,淡淡笑道。

看着对方佝偻的身影和密布的皱纹,苏璎的心底有刹那的震动。凡人的生命不过百年而已,这成长、衰老、死亡……在她眼中都不过是短如流萤的时光,然而,这样悠长无涯的生命,真的就是幸福么?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是她毕生不能企及的奢望。苏璎颔首,神色却已经恢复了正常,“李夫人,你有你的福分。”

看着眼前的女子和自己擦肩而过,婉萝还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真是……艳光逼人啊!她依旧还是几十年前初见的模样,白衣似雪,黑发如墨,一张脸如上好的一副水墨丹青,没有一点瑕疵。可是,多么可怖啊!

十四章

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扶着孙女的手腕,老妪的眼中忽然露出了讥诮的光芒,凌府,这不是你能奢望拥有的女子,所以你这一生,那一点不甘心,永远都只会是不甘心!然而,心口那一点酸涩却再也止不住,一滴眼泪滴落在衣襟上转瞬便失去了痕迹,婉萝捂住胸口,看着那个白衣的女子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终于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出来。

绯眠一时怔住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却看到不愿出的蓝衣男子比划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绯眠什么也不要说。看着祖母掩面的模样,绯眠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只是静静的扶住祖母坐了下来,小声说,我去泡一壶茶来。

她忽然间什么也不敢问,隐隐约约的,看着祖母痛哭的神情,还有苏璎敛眉叹息的神色,年纪小小的绯眠似乎也察觉出了什么。究竟是怎样深重而巨大的痛苦,才会迫得平日端庄好强的祖母,此刻会如此的失态?

衰老的面孔和年轻的容颜,那样复杂而热烈的光芒贪婪的凝视着对方的五官,似乎是要将这一刻刻在自己心底一样。这种眼神,仿佛是热恋的男子对着自己所爱过的人,满是伤怀和眷恋。

知道这一刻,恐怕真的就是永别了。李凌府忽然笑了起来,他颤巍巍的伸出手,松弛的皮肤皱巴巴的搭在如柴的手指上,轻轻抚摸过苏璎的面容,这个垂垂老矣的男子,眼眶竟然滚落了一滴清澈透明的眼泪。

奇异的,苏璎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就连颐言也颇为安静的蹲坐在一旁,不像是平时张牙舞爪的四处闹腾。

“苏璎……这一生,若没有遇见你该有多好。”那一声叹息,仿佛在他的人生里埋藏了数十年数百年那么久,久到融进了骨骼血肉里,最终成了一生的烙印,随着血液的来回滚动经脉流动不息。

然而那个女子只是淡漠的注视着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仿佛涌动着汹涌的浪潮,然而神色分明却又是静谧的。夕阳晚照,金黄的日光都已经燃烧至快要熄灭,染在她白如槐花的长衣上,显得分外不真实。

或许,他一直爱慕着的人,不过就是这样的一个幻影吧?从来不曾靠近,也不曾知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可是这样荒谬,从二十岁的弱冠少年到如今白发苍苍的老者,这几十年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从她掀开帷幕唤住自己的那一刻,这一生……便再也忘不掉那惊鸿一瞥的风姿。

“凌府,我很抱歉。”迟疑了半晌,她终于低低叹了一口气。

“不,若没有遇见你,那我这些年,最值得怀念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李凌府摇摇头,重重的咳了几声,眼中忽然露出了一抹向往的神色,“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原来真要到了这个年纪,才能领悟这句词的真意。”

若只如初见,她永远是巷尾那家买着杂物的普通女子,他是赴京赶考的落魄书生…哪怕彼此身份都微末如尘埃,但好歹还是有一点念想在心里。然而岁月匆匆,他一生大起大落,终于走到了尽头。可是当年惊鸿一瞥的女子,却依旧还是初见时那张动人的容颜。

“这样……也好,也好。”李凌府忽然欣慰的笑了起来,缓缓阖上了眼睛。

苏璎肩头一震,虽然没有说话,然而拢在袖中的双手却轻轻颤抖起来,过了片刻,她慢慢起身,俯下身叹了一声,“凌府,你多保重。”

她转过身推开房门,外面热烈的日光陡然洒在脸上,竟然逼得她下意识侧过头去。然而,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她也没有回头。

“苏姐姐,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么?”官道旁,源结拉着一匹骏马,背上还束着那一柄长剑,而手捧着七弦琴的绯眠满眼悲伤,看着一旁的苏璎低低的笑道。

“不必了,如果我们有缘的话,迟早会再见的。”苏璎含笑摇了摇头,又转而看向源结,“将那颗珍珠磨成粉末,也足够救你父亲的性命了。若你见到他,也不必说起我。”

“苏姑娘……”源结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颔首。

苏璎对着正出神的少女,叹息道:“绯眠,或许外面的天地,未必如你想的那样好。”

涉世未深的少女犹自天真,仰起脸笑了起来,天真可爱,“苏姐姐,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我也会竭力照顾她。”源结忽然插了一句,郑重的说道:“苏姑娘,你放心。”

“那便好。”苏璎失笑,而绯眠却涨红了脸,别过头故意不去看他。

“那么,再见了啊。”那一声叹息似乎还在耳边,然而怀中抱着白猫的女子已经在空中消失了踪影。正诧异间,却看见源结已经翻身上马,对着自己伸出了右手。

斜阳渐晚,眼前的道路也不知道要究竟往何处延伸,然而看着眼前笑意暖暖的男子,他微笑着伸出手,轻轻一用力,便将体态轻盈的少女带上了马背。

苏姐姐……或许我的未来依旧有许多莫测的东西,但至少,我不会再觉得孤独了吧。

层层轻纱在风中微微晃动,傅山炉内袅袅吐出一缕沉香,苏璎卧躺在香妃榻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三月将去,再过几日,便要是清明节了吧。寒冬已去,天清气朗,四野明净,连节气的名字都起得这样悠扬动听。

然而挥动着细绢裁制而成的团扇,苏璎的眼角却露出了一缕轻轻的笑意。年年清明,必有滂沱大雨轰然而下,不知道当真是天公有灵,那些思念和哀悼上达九天,还是那些冤死的魂魄不甘就这样投入轮回,日日在忘川河畔固执的留恋,寻了这一日一齐失声痛哭呢?

“喵……”一声软绵绵的叫唤,颐言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一下子便跳到了香妃榻上,靠着苏璎盘成一团。

十五章

然而真是倦了,苏璎微微阖上眼睫,也不去管颐言在自己身侧动来动去,那样沉的倦意,似是无穷无尽的潮水一般,在每一个薄暮时分侵袭而来,叫人难以抵抗。就这样沉沉的闭上了眼睛,苏璎的手悄然一松,在握着的团扇檀木长柄坠地前的刹那,蹲在一侧的颐言陡然扑了过去,在惊醒苏璎之前,无声无息的咬住了那柄做工精致的团扇。

幽碧的双眼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女子,颐言的眼中陡然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又开始了么?每年的这个时候,天色有变,苏璎的身体就渐渐变得衰弱,甚至连法力都会大不如前。只有过了四月,她才会渐渐好转。小心翼翼的施了一个结界,不让外人惊扰了眼前女子难得的浅眠。

明灭不定的光线下,无穷无尽的紫檀木货架高高耸立,直入云霄。厚重的云雾在身畔缭绕不散,身在此中,仿佛是孤身处在云海之上般无依无靠。那些紫檀木货架上,各式各样的珍宝散发出或炫目或柔和的光芒。这些东西,已经不知道在此地待了多少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亦或者,不过是漫天神佛一眨眼的功夫罢了?

苏璎静静打量着这一切,九天之上,不分寒暑,然而这一刻,苏璎还是下意识的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这样无声无息的清冷,再次踏足,才知道这寂寞是如何的叫人发狂。她跌入凡尘恐怕也有三百余年了吧,然而这里的一切,竟然分毫不改。亦或许便如老君所说,此间种种,果然早已跳出红尘俗世之外。

轻车熟路的在宛若迷宫般的木架中走动,这是老君亲手布下的阵法,除非三清道尊其余两位亲临,否则世上再无人能破开这样玄妙的阵法。然而,她在此地呆了这么久,早已是熟门熟路,行走之间,连那些守护禁制的神兽都对自己视若无睹。

转过左起第三排,苏璎的脚步陡然停了下来。她颤抖着伸出手,试图拿起那个摆在自己眼前的那个白玉盒子,指尖轻轻一动,白玉的盒子无声无息的开启,雕刻着千瓣莲花的浮雕微微凸起,那方形的盒子内做工竟然如此精细,做出莲花吐蕊的模样,可是层层叠叠绽放的花瓣之中,竟然空无一物。

苏璎猛然将白玉盒子重重关上,一双手忍不住轻轻的颤抖起来。那里面,原本应该放置着一枚犹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琉璃宝珠,无尘污垢,倒映大千世界寰宇幻想,然而自己却不然尘埃,超脱俗世之外。

这原本是道尊最为得意的收藏之物,然而因为一场意外遗落凡尘,三百年来始终毫无下落。

将玉盒放回原处,然而在抬眸的刹那,苏璎陡然肩头一震。隔着空格中的缝隙,就在不远处,依稀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气质出众,犹如谪仙。

那是个身披道袍的男子,手持浮尘,剑眉星目,他似是伸出手在把玩着什么,不时有灵动的光芒在他手中时隐时现。

“子言。”那一声呼唤陡然冲口而出,素来镇定的女子用手按住心口,眼眶竟然有奇异的酸涩感。

她茫然的看着低落在自己手中的泪水,那样浅的痕迹,在手心一触即散,然而再抬头的时候,那个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苏璎霍然睁开了双眼,一探手,额头上已经满是涔涔冷汗。勉力撑起身子从香妃榻上坐起来,才发现颐言在这里施了咒术,外面的一切都已经被遮蔽,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喘息声,门窗紧闭,连是什么时辰都不知道了。

伸手揉了揉眉骨,一晃眼……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往事如焚到了尽处的檀香,只余下一点灰白色的灰烬,一阵风吹来,转瞬便也就散了。然而,今日却怎么会突兀的又梦见他呢?

当年他犯下如此弥天大罪,不知道老君会如何处罚他?但是老君一向宽厚仁慈,或许也不会重罚的,老君毕竟为三清之尊,不会在意这些许小事。

连苏璎自己都未曾发觉,她怔怔的坐在床榻上怔了半晌,一颗心神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难不成,真的是个预兆么?若非真的和他有关,怎么会过了这么多年,蓦地梦见他来?

深吸了一口气,苏璎手指微动,颐言布下的结界转瞬间便消弭于无形。窗外星光乍亮,陡然映出房中沉沉景象,颐言已经不见了踪影,倒是在书桌上留下了一根古怪的簪子。那是合菱玉缠丝曲簪,做工复杂,缠丝工艺更是极为难得,那样一枚簪子,分明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奢侈佩饰。

苏璎眸光微动,竟觉得那簪子看起来分外的眼熟。

她缓缓走过去,靠的近了,才发现那簪子虽然贵重,然而的确是有些年头了,那块玉石不知道磕在了哪里,雕琢成兰花的花瓣被磕出了几条裂缝,大为影响美观。

苏璎微微皱起了眉,这簪子……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一面半人高的梳妆镜台,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发簪佩饰和脂粉,坐在镜前的女子宛转蛾眉,那样一颦一笑,都是说不出的风情。

“季姐姐,今日这一出霸王别姬,据说连浮王殿下都会大驾光临呢。”伺候她的朱碧猛的推开门,兴奋的嚷嚷道。

然而一见女子冷冷的眉眼,立刻诺诺的闭了嘴。放眼整个戏班,谁又敢对季绵不敬?即便福祥班是楚国数一数二的大戏班,在王都青勉都屈指可数,迎来送往的多数都是达官贵人。然而季绵……在这里都是独一无二的。

几年前她蓬头垢面的走进福祥班的茶楼里,差点被店伙计当场赶了出去。然而她什么也不管,就站在堂下悠悠的开始唱起来,那样绕梁三日如缕不绝的唱腔,连素来苛责的班主都连声赞好。从楼上急忙忙的探出身来,又连忙招呼伙计为她端来一盆清水,不过是一捧清水洗去了灰尘,那张脸立刻便如明珠美玉般显露出让人惊艳的光芒来。

十六章

自那以后,季绵便成了福祥班的台柱子,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人人都捧着季绵,为她一掷千金的更是不在少数,班主只怕恨不得将她当活菩萨一般供起来才好。

“我先出去走一走,到了晚上再回来。”季绵有些烦躁的将手中的胭脂盒放了回去,站起身就准备离开。

朱碧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劝道:“季姐姐你可怜可怜我吧,今晚可是大场合,您要是回的晚了,班主只怕要怪我没用,肯定会打断我的腿啊!”

“傻丫头,胡说什么。”季绵扑哧笑了出来,原本郁结的眼神也微微明亮了起来,“我不过是出去走一走罢了,自然记得时辰回来。若福叔说起来,便说是我自己的主意,叫他来打断我的腿好了。”

“哼,福叔看见姐姐就和瞧见了庙里菩萨一样,哪里敢打断您的腿。”朱碧见季绵似乎并没什么心事,一时也放下心来,笑着打趣道。

“好了,我先去了,若余芳斋的桂花糕还有,便给你带几块回来。”轻轻掩上了门,季绵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倒是里面朱碧的嗓音都往上提了几分,笑嘻嘻的说多谢姐姐了。

踏出戏园子,季绵伸手揉了揉额角。不知道怎么,这几日精力越发不济起来,如今出门叫风吹一吹倒还精神些,整日闷在园子里,总是昏昏沉沉的。去纪宝楼挑了一枚烧蓝蝶形钗,正准备去余芳斋买点心,然而女子的脚步步却蓦地一顿。

原本在街上乱转的白猫也陡然停了下来,一双眸子微微眯了起来,无声无息的跳进了碧衣女子的怀中。

“是……颐言么?”季绵的声音里含着难以言说的欢喜,将白猫搂在怀中,悄悄侧过头问道。

“季绵。”奇异的,那只猫竟然悄悄吐出了一缕如人般的叹息。

“来一份红烧鱼块,清蒸鱼头。”单独在城中最好的醉仙楼要了一个包厢,季绵抱着颐言含笑着坐了下来。

“姑娘喜欢吃鱼么?我们这儿的茄汁鳜鱼可是大大有名呢。”店小二一见季绵出手不凡,立刻见机推荐道,不过看了看,忽然惊喜的说道:“这不是季姑娘么?姑娘一个人么,那可吃不完这些菜呢。”

“无妨。”季绵笑了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小二手上,“有劳小哥了。”

那年轻的店伙计刹那便红了一张脸,期期艾艾的拿着钱关上门,果真不一会儿就将菜端了上来。

“你和苏姐姐又回到楚国了?”季绵问道。

然而那只白猫的眼中却陡然露出了尴尬的神色,颐言瞧了瞧眼前的女子,心底也有些感慨。那是华荣的面孔,这些年季绵已经习以为常,不似刚开始的时候总是对着镜子出神,如今倒也处之泰然了。

这样……也好。她吃过那么多苦头,如今好不容易撑到了这一日,也算是得偿所愿。只不过,只不过……

“可是……时辰到了么?”看见对方陡然沉默下去,季绵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眼角浮现出了淡淡的怅然,一晃眼,原来七年之约,已经快要到时辰了啊。

“无妨,苏姐姐呢?”季绵好奇的问,颐言素来极会享受,多半是要苏璎抱在怀中的,今日倒难得自己孤身在长街上乱转。

“她这几日乏得很,所以我就自己出来转转。”颐言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几盘鱼便走不动路了,躬身跳到桌子上便是埋头一顿痛吃,季绵掩面失笑,这么久不见,颐言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吃鱼。

就这样闲话半晌,季绵看了看天色,这才想起自己今晚有场戏,只怕要赶回去才是。然而抱着颐言走到了酒楼门口,这才发觉天色阴沉沉的,乌云翻滚,季绵皱眉,心中的担忧还未说出口,便已经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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