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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季绵一怔,四下张望,或许天阴得久了,路上早已不见了行人。空荡荡的长街上只有茫茫大雨飞溅,唯有对门一家珠玉行门口似是也站着被雨困住的人。

是个身着藏蓝长衣的男子,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相貌英俊,气度也雍容。只是富贵人家出身,连男子都带着些不沾世俗的天真。

许是见季绵站在门前左右为难,那男子不知道低声和仆人吩咐了什么,那家丁模样的人很快便冒着雨消失在了大街前。

颐言看着不停往这边张望的男子,撇了撇嘴,“若不是怕让那人瞧见,我施个法术送你回去便罢了。”

“不碍事的。”季绵笑了笑,安抚着怀中不耐烦的颐言,“不要露了形迹,免得给你和苏姐姐招惹麻烦。”

“不如我弄晕了那个人,这大雨缠绵,不知道要下到何时去。”颐言最不耐烦做这种无谓等待,此刻心系苏璎,也不知道她究竟醒了没有,见那男子不停的往这边张望,心中更是恼怒。

“小姐!”有人驾着马车从对面那条长街疾驰而来,好一匹神骏的宝马,乌黑的马鬃油光发亮,四肢强健有力,赶车的人也颇有两手,那马长嘶一声便稳稳的停在了季绵两步远的地方,连雨水都不曾溅上来。

“小姐孤身一人,如此大雨,若小姐不嫌弃,小生送小姐一程如何?”

季绵看了看天色,如果再赶不回去只怕是真的便要晚了。平素一人,自然不敢随意乘了人的车子便走,但看着马车上那个那个眉目俊秀的男子的确不像歹人,更何况……季绵看着怀中眯起眼睛的颐言笑了出来,有颐言在,总不会出什么事的,她抬眸,“那么,便有劳公子。”

车上的男子伸出手,将季绵稳稳的扶了上来。季绵手一松,却见颐言自己从她怀中跳了出来,一下子便蹿了出来,稳稳的蹲在屋檐下抖落着毛发上的雨水。

男子一惊,转身问道:“姑娘,你的猫……”

季绵笑了笑,对颐言微微颔首示意告别,然后转身迈入了车内,“无妨,公子送我去成德楼吧。”

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颐言这才慢悠悠的踱着步子踏入雨中。然而若有人仔细瞧了,便会发现那只猫压根不曾踩在地上,瓢泼的大雨还未落到身上,就已经无声无息的化作了茫茫一蓬白雾。

从李记偷了一包鱼干,得以的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看着茫茫的大雨,颐言的心情都渐渐好了起来。颐言其实一直很喜欢这种下雨天,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只有这个时候,自己才能惬意的享受这种悠闲的时光,就像是顽劣的孩童趁着没有大人在家时四处乱窜一样。

想着要和苏璎一起分享这一大包鱼干,颐言的脚步明显的加快了起来。可是看着天空渐渐翻滚的乌云,颐言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虽然是茫茫大雨,但这样翻滚的乌云委实也太夸张了一些。

天空雷鸣乍响,银色的闪电犹如蟒蛇一般在天际扭曲,颐言一怔,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一退,然后飞速的从屋檐上跳了下去。

等颐言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方才站的地方已经被雷电劈出了个大坑,木制的屋檐幸好是大雨倾盆,否则会说不定酿出巨大的火灾来。就在不远处的屋檐上,有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右手捏着一张符纸,一动不动的注视着自己。

颐言虽然有两百年的法力,但是它的修为其实并不算高。自颐言成妖修得一点元灵之后,就一直是以原形呆在苏璎身旁。苏璎只和凡人打交道,吸收他们的爱恨情仇来滋润自己。她不去惹旁的妖怪都已经叫人谢天谢地了,其余妖怪哪里还敢来招惹这位姑奶奶。

仗着苏璎的关系,颐言平日对修炼可谓毫不关心,法力低微得很,和人交手的能力也泛泛。不过是靠着一点小聪明罢了,可是看着眼前那个一言不发的男子和他手中的五雷符,颐言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畏惧。

可是对方只是沉默的站在屋檐上,不知道在迟疑什么,手上捏着的那张五雷符却迟迟没有在用。

颐言小心翼翼的往后退,男子的手动了动,苏璎立刻炸毛,做出一副要拼命的样子。然而男子反倒笑了起来,似乎确认了什么,将手中的五雷符收了起来,转身便走。

应当是除魔世家吧,御风飞行的样子倒真有些出尘脱俗。然而莫名其妙被吓了一跳的颐言可没功夫去欣赏对方的身姿多么飘逸,张牙舞爪的白猫一见对方离开,立刻头也不回的往红尘阁的方向飞奔而去!

就在沉思中,门窗陡然被什么东西撞开,竟然直直的往苏璎身边抛过来,吓得白衣的女子连忙侧身避过,手指一动,长窗飞快的又无声无息的合拢在一处。

定睛细看,才发现是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竟然是颐言,只是看上去狼狈的很,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苏璎莞尔,调侃道:“你又去谁家的厨房偷鱼吃了不成?”

十七章

然而颐言只是怒气冲冲的睁大着眼睛,一身雪白的毛皮不知道渐染了什么,满是污渍,颐言一向自诩血统纯净高贵,成了妖精之后更是难得这样狼狈不堪。

“真是不曾见过这样无礼的人,好端端的便一张五雷符扔过来,若不是我见机得快,只怕才两百年修为就要领教天劫雷劈是个什么滋味了!”

苏璎微微皱眉,然而看着眼前的白猫身上灰头土脸毛发纠缠的样子,实在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我早便说过要你收敛行事,若是客人也便罢了,寻常人家,何曾受得了一只猫能开口说话的?只不过……能够施展五雷神符请动雷神行事,看来你是惹上武华山哪位天师了?”

颐言翻了个白眼,踉跄的站起来,忙于为自己争辩道:“不是武华山的那群牛鼻子老道,是个很年轻的男子,看上去就讨厌的很。”

“罢了。”苏璎笑一笑,这里被她下了结界,有她镇压,根本不会有丝毫妖气外泄,放眼楚国境内,根本不会有人能看出此地有何不妥。

“对了,我今日闲着出门转了转,倒是遇见了一位故人。”然而颐言却一直愤愤不平,发可是了几句牢骚后颐言便也不再提起,反而不知从何处端了一盆子鱼干出来放在桌子上,“我出门瞧见季绵了,她说原本要来拜访你,只不过今日定了要登台,我便要她改日再来。”

“其实……无论她来与不来,我们都要去找她的。”颐言伸出爪子揉了揉脸,然而那眼神里竟然露出了罕见的哀伤,“百年前佘瑟也是这样……轮回之后,她依旧不得善始善终。”

苏璎微微怔了一下,佘瑟,季绵……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一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前?真的太久了,久到那些熟识的人早已死去,有一些在红尘中连灰烬都不曾留下,而有一些……却正在慢慢步向衰老与死亡的途中。

“原来……是她啊。”苏璎轻轻拈起一枚鱼干,眼神一变,“我说怎么瞧着桌子上那枚发簪格外眼熟,那是佘瑟从前戴过的东西,难为你现在还收着。”

然而看着颐言陡然黯淡下去的眼神,苏璎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你何必还要放在心上?”

“不一样的。”颐言前肢交叠,静静的趴在地面上,“两百年前若不是她,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一切自有天命,你不必杞人忧天。”苏璎笑了笑,将手中中的鱼干放入嘴中,鱼干制作得很有嚼劲,有淡淡的烟熏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然而她却微微皱眉,“李记的东西如今味道也变了,倒比从前还要辣一些。”

“你上次吃这个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时候还是他父亲亲手在做呢。如今那家店开的大了,他请了伙计,味道自然没有从前的好。”颐言絮絮叨叨的和苏璎说起今日的见闻,玉楼东如今开得越发大了,以前东北边有个亭子被人拆了,开了个包子铺,真是扫兴……

苏璎在一旁含笑听了,时不时接上两句,然而多数时候,都只是静默的听着。她的眼神望着辽远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是奇怪,你便真的从未想过要试一试人世间的爱情是什么滋味么?”一边大口咀嚼着鱼干,一边抽出空来审问苏璎,见到白衣女子陡然尴尬起来的神情,白猫眼中似乎露出了十分得意的笑容。

“红尘千丈,你一直都是做个过路人,如此匆匆,不觉得可惜么?”颐言不顾对方已经变色的面孔,自顾自的问了下去。然而苏璎又何尝是好对付的女子,她伸手用茶盖拨开盏中的茶沫,轻轻啜了一口,“真是多嘴,说得好似你在这红尘中历练了多少似的。”

一人一猫正说着闲话,忽然听见前铺传来嬉笑的人声,似是一群女子推门走了进来。

既然是开门迎客,除了招待那些真正有缘的客人,苏璎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之久,慢慢倒也有一些寻常的客人上门。

眼前那个穿着簇新牡丹暗金马面裙的妇人正和一群女子们说些什么,看来应该是家长中的长辈携了年轻女子出来远游,路过此处所以特意进来瞧一瞧。

苏璎从柜台后转了出来,对着那妇人微微一笑,“宋夫人春游归来么?”

“是啊,哟……苏姑娘几日不见,倒是显得憔悴许多了。”宋映真是楚国士大夫李琛的夫人,一家显贵,倒是颇有些权势。一日路过苏璎的店铺,推开门来一瞧,谁知看上了苏璎不曾收好的一匹蜀锦,一见之下喜欢的不得了,硬是花了百金买了回去。

苏璎想着,既然是开铺,总不能老是守株待兔才是。更何况这些寻常人中间,说不定越是有丰盛浓烈的故事与情意可寻。这样想着,她便真的开起了一个小小的杂货铺,各式各样的古玩奇珍,绫罗绸缎,可谓真是应有尽有。数百年的收藏,当真随便一样都是稀世奇珍了。如此一来,王都的达官贵人们倒是趋之若鹜,苏璎倒也乐得做个掌柜,每日迎来送往,打发漫漫时光也好。

“宋夫人,这里新到一匹竹青弹墨藤纹花软缎,夫人觉得如何?”一袭白衣的女子将手中的锦缎抖落,竹青色上藤纹错综复杂,素净而不失简约。

“这……”穿着华贵的中年妇人伸出手碰了碰花软缎,皱眉道:“苏姑娘的料子自然是最好的,花纹也比别处雅致些,可是未免也太素雅了。”

“我记得宋夫人不久前曾说过,因为不久后便是清明,贵府不是要一起去祭拜老夫人么?这匹料子素净淡雅,清明时节祭奠先祖,却也端庄不失礼数,宋夫人以为呢?”苏璎淡淡一笑,将手中的绸缎放在一旁,轻笑道。

宋映真果然笑逐颜开,连连称赞道:“苏姑娘果真是七窍玲珑心,我当日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难为姑娘还记在心里。”

苏璎一笑,只是静静的将手中的绸缎包好,又转会柜台找零给了宋映真。倒是宋映真的确喜欢苏璎,见着对方安静秀气的模样,越看越是欢喜,不禁问道:“苏姑娘过几日可有时间,府上要置办几桌酒席为幼子满岁庆祝,姑娘不妨赏光可好?”

苏璎称着银子的手陡然一僵,然而顿了顿,她淡淡笑道:“多谢宋夫人好意,苏璎卑贱之身,只怕去了也不合适。”

宋映真性子耿直,一听连忙摇了摇头,“姑娘这便是看不起我了,姑娘这样好的人品样貌,真是神仙似的。更何况……”

“我远房有个侄子来了铂则,我瞧着他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寻思着要找个好姑娘家才是。”

这话一出口,苏璎还在出神,颐言已经笑的在地上打滚。苏璎的面容顿时尴尬起来,沉默了半晌,竟然找不到什么话来接才对。

“就这样定了,到时候我自会派人来请姑娘。”宋夫人拿了布匹,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了,生怕苏璎一回过神来便要开口拒绝。

看着宋夫人渐渐远去的身形,颐言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是件稀罕事,倒有人为你说起亲来了。”

“多嘴!”苏璎有些恼羞成怒,一袖子拂在颐言身上,“倒是寻了时日去见一见季绵才是正理,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得偿所愿。”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颐言这才轻轻吐出了这四个字。

“那便好。”苏璎的手一顿,看着窗外辽远的天空深思着。

一下马车的季绵顿时匆匆离去,临走时倒不忘对着马车内探出身子的男人稍稍一笑,“今日多谢公子了,若非公子出手相助,只怕妾身恐怕要耽误大事。”

“姑娘不必客气。”面如冠玉的男子轻轻笑了笑,略略低眉,那一句敢问姑娘芳名还未曾出口,对方却早已经步履匆匆的离去。只剩下一点裙袂在视线尽头倏然而过。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

“急什么。”季绵微微一笑,话未落音,一群服侍她换上戏服修饰妆容的人一窝蜂的涌了上来,迅速便簇拥着女子往房内走去。

然而不过是几日的工夫,便隐隐风传浮王不知道什么缘故对季绵一见倾心,恐怕有那她为王妃的流言在铂则城中暗暗传递着。

整座福祥楼张灯结彩,然而在后院的一侧,布置华丽的房中却只有季绵自己一人,她平素都是一人独处,连上妆换衣都很少假手于人,班子里也知道她喜欢清静,一般都不会去她周围吵闹扰了她的清静。更何况据说浮王包了场子,今日来的都是楚国王都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班主福叔恐慌的不得了,把所有的下人都抽到前厅去照料琐事。生怕一个疏忽便怠慢了贵客。正对镜梳妆的女子陡然一惊,看着猛然被清风吹开的窗拢,心底陡然一惊。

十八章

“呀……是你,苏姐姐,你终于来了。”女子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缕低低的叹息声,季绵肩膀一震,手中的粉扑竟然掉落到桌子上,惊喜的唤着来人的名字。

从七年前踏出红尘阁的那一日,这个神秘的女子就再也不曾现过身。不过,她在心底早就明白,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呢?

七年的时间,她如今终于功成名就,再多不甘苦楚,不过为换今日一场酩酊大醉。

朱雀街沸反盈天,人声喧哗,来往的游人络绎不绝。据说这次戏班要唱的是一出牡丹阁,讲的便是唐明皇和杨玉环的故事,帝王爱恨,美人如花,更何况是这样凄美的一个故事,更是引得人人都前来观望。据说穗风楼的雅间早已被楚国的达官贵人们包了下来,只为一睹唱杨贵妃的沈姬怜的伶人,究竟是何等样的倾国倾城。然而就在一街之隔的地方,衣衫褴褛的瘦弱身躯蜷缩在一角,浑身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那时候,季绵不过才十五岁。

那一年连国内乱,虽然左潜山的村庄因为地势偏僻,平日就因为贫瘠而吃了不少苦头,可也因为如此,反而在战乱中并没有受到多大波及。然而毕竟局势动荡,贫民百姓又有几个有好日子过。

季绵十岁的时候母亲就因为操劳过度去世了,临死前母亲一次次的抚摸着季绵的头顶,哽咽着说道:“我的儿啊……你是造了什么孽,好端端的女孩子家,好端端的女孩子家……”

母亲的担忧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的手已经从季绵的肩头滑落了。季绵就这么握着母亲的手,整整在床前跪了一夜。中年妇人的双手因为劳作的缘故,上面全是粗厚的茧子和暴起的青筋。

然而季绵只是那么握着,她跪坐在那里哭了整整一夜。迎着漏雨的屋顶,明亮的月光从破旧的瓦片中洒落下来,照在她左脸那块巨大的青疤上,像是一个冷冷的嘲弄。

从那以后,季绵就再也没有哭过。不……有过一次的,还有一次。

那是在三年之后,季绵蹲在路边采着野菜。有一辆车队拖拖拉拉的从远方路过,几匹骏马和骡子驮着货物,然而那些人却并不像是商人,奇怪的很。那是要赶去青勉表演的戏班子,只怕在此地是没什么钱财可赚,干脆去王都碰碰运气。

苏璎低低的在路旁唱着村子里不成调的小曲,有几句多半还是从前和母亲一起去赶集,在集会上听过一两句,自己便记了下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那样凄婉的唱词,说的是年轻美貌的深闺女子见到花园中繁华开遍,然而却无人欣赏的悲悯之情。然而对季绵来说,同为女子,一样的寂寥和孤独,她却只是一束无人问津的杂草罢了。

驾车的班主心中一动,看着那女子窈窕的身形,竟然叫停了马车,走到季绵身后问道:“小姑娘,你要学过唱戏?我们如今要去王都青勉,你可要也和我们去试试?”

季绵吓了一跳,回过头看着那慈眉善目的男子不说话。

戏班主更是吃惊,倒抽了一口冷气,好端端的一姑娘,脸上竟然有一块可怖的伤口,犹如被滚油泼过一般,血肉模糊。对方主露出了可惜的神色,叹息道:“倒是一把难得的好嗓子,身段也好……可惜,可惜了。”那个戏班主转身便要走,然而季绵再也按捺不住,一个劲的在后面喊,“为……为什么我不行?”

那群马队的人一见她回头立时哄笑起来,戏班主没有说话,反倒是一个扮小生的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小姑娘,你就是再有天赋,脸上那么大一块青疤,得要花费多少粉才盖得住啊?”

说话竟然这样刻薄,季绵肩膀无声的颤抖起来,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然而她倔强的仰起头,拼命的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真是丑人多作怪。”那男子别过脸去,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戏班主陡然出声打断了,“何必尽说些闲话,赶紧走吧。”

眼看着那车队渐渐走远了,季绵才彻底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在这个世界上,自己究竟还有什么法子能活下去呢?

失魂落魄的走回去,才发现村头的王婶笑逐颜开的走了回去,季绵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王婶在村子里也是半个媒人,谁家要娶亲都是来找她两头攒和。

可是……这个村子里,谁会来找自己提亲?

急切的推开门,看见房里果然放了一只母鸡,一篮子鸡蛋,都是用红绸子绑住的。在破旧不堪的茅屋里,那红色不但没有喜气,反而有种反常的突兀。

“爹,这是什么意思?”季绵惶恐的问道。

“村头钟家请了王婶来说亲,这是聘礼。”季绵的爹头也不抬的说道,说罢,又斜斜看了她一眼,“你不去做饭跑到哪野去了,你要饿死老子?”

“钟家?钟家的儿子都三十岁了,他是个傻子啊!”季绵一张脸顿时变得苍白,不敢置信的朝父亲喊道。

“你这个样子,能嫁出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什么挑三拣四的余地?”父亲头也不抬,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坐在桌子前就着油灯仔细数着桌上的五百枚铜钱。

绯眠怯懦的看了一眼父亲,终于又慢慢的退了回去。她没有反抗的勇气,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在母亲三年前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会对自己好了。

可是……真的便要嫁人么?嫁给那个痴痴傻傻的中年男人,从此这一辈子就在这个地方,生不如死的活着?

蜷缩在破旧的茅屋中,一直胆怯的少女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趁着父亲已经睡下,悄悄转到了厨房的后门打开门闩,趁着夜色漫天星光洒落如雨,脸上露出了决绝的神色,然后头也不回的的往村外的方向跑去。

一路流浪乞讨,年幼的少女最终倒在了楚国王都铂则的一条巷子里。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差不多要黑下去了。蜷缩着躲在一角,季绵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一颗心像是跌进了无穷的深渊里。

隐约的,却听见路口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到自己身边。那是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容貌秀雅,神色安详。

“你——你是?”有些畏惧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倒退靠在墙壁上,那个脏兮兮的女子抬手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苏璎低下身子,半蹲在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女面前,面色有刹那的怔忡,这世上的生死流转,竟然是这样奇妙的事。百年前她还是一身贵气天真无邪的富家女,然而此时此刻,却沦落为在墙角乞食的穷叫花。

“你不记得我了么?”苏璎仔细的看着她,然而话方出口,连自己都觉得可笑。怎么可能还会记得呢,奈何桥下一碗孟婆汤真是好东西,生生世世的红尘杂念,不过一饮而尽,便全都化作了彼岸盛开的血色花瓣,再出现的,便已经是一个崭新的灵魂了。

衣衫褴褛的女子抬起脸,一个劲的慌乱摇头。然而,在她抬起脸的刹那,连苏璎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张脸……从瞳孔中倒映出来的面孔,有一块巨大的丑陋疤痕覆盖了这个少女的整个左脸,上面血污纵横,甚至隐约看出快要流脓溃败的趋势。

“你可要和我一起走?”蓦地,苏璎忽然开口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季绵的鼻头一涩,她有种奇怪的直觉,她似乎从对方淡漠无声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沉的悲悯,那种怜悯和温柔,连母亲都没有这样看过自己。

满怀畏惧的季绵心中一震,她猛的抬起头,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拽住女子的裙裾,然而一看见自己手上的污垢,终究还是畏缩的收了回来,然而她迫切的看着这个名唤苏璎的陌生女人,从喉咙里吐出一缕呻吟般的痛苦追问:“姐姐,姐姐……你真的能帮我?”

“我能为你消掉你脸上的疤痕,再给你一笔银两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百年前一见,我欠你一份恩情,如今也算是回报你,这样可好?”想起当年那个掀开车帘的少女,苏璎心中也不免一软,温和的说道。

“不……不要。”听到对方能够消掉自己脸上的疤痕,季绵不敢置信的张大了嘴,然而看着眼前这个恍若神灵般的女子,她的心底却陡然开出了更为艳烈的花,她忍痛跪在苏璎脚边,带着哭腔说道:“姐姐,求求你,求求你……就算我没有了这块疤,依旧不过是个普通村妇。姐姐,我想要一张更美的脸!”

苏璎却陡然一怔,微微皱起了眉,“你想要一张颠倒众生的脸?”

“伶人?”苏璎想了想,难怪……这个女子身上一直散发着淡淡的幽光,自己还一直以为她身上怀有异宝或者是有什么奇缘,原来,竟然是在这一方面占尽天资么?一旦仔细听了,便觉出眼前的少女虽然身材伶仃瘦小,面目可憎,然而开口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韵律和腔调,让人的心神为之一振。

十九章

“那我……我要怎么报答你呢?”避开喧闹的街道,眼前的弄堂越发偏僻起来,看着走在自己身前的女子,季绵忽然开口说道。

“不必了。”在伸手推开店门的刹那,苏璎回过头来微微笑了一下,“你身上有惊人的灵气,很想我从前在延继海见过的一个女子。”

“你总会付出一些东西给我的。”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万钧之重压在季绵的心口。然而,怕什么呢?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从家里跑出来的那一刻,她甚至都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看着女子逐渐远去的身影,季绵眼中翻出了一抹坚毅的光芒,虽然遍体鳞伤,每走一步都觉得是踩在刀尖上一样,然而季绵没有丝毫想要放弃,她浑颤栗,一步步的慢慢跟了上去。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猫,此刻懒洋洋的伏在茶几上,一双眼睛澄澈幽碧。

“好久不见了啊……”那只猫的眼中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喜意,开口说道,“佘瑟。”

傅山炉内不知道点的是什么香,一缕缕乳白的烟雾中竟然掺杂着淡淡的粉色,就像是云雾深处旖旎不辨的一个美梦。苏璎冰冷的手指悄然抚上了季绵的额头,然而因为害怕而睁大了眼睛的季绵却蓦地发现,一缕金色的流苏在自己眼前晃动不休。

那是一根鎏金凤簪,做工极致华贵,更不可思议的是,那黄金上似乎还有一种更神奇的魅力流动不休,连带着那根簪子都焕发出淡淡的光芒。

尖锐的发簪顶端一动不动的顶着自己的额头,床榻边一身素衣的女子轻轻旋转着手指,“季绵,秦城美貌有时候对一个女子而言,是福祉同时也可能是祸根,你当真想好了么?”

“姐姐,我知道。”然而沉默半晌,季绵悄悄闭上了眼睛。

是的,没有后路可以退了……这个时候,她怎么能放弃,她怎么可以允许自己放弃!

苏璎深吸了一口气,拈动金簪一点点刺进了女子皮肤。殷红的血液泊泊的流了出来,然而那金簪却全都一滴不漏的吸收了进去。季绵能察觉到额头上那种奇异的冰凉,然而并没有觉得痛不可耐。空气里那种淡淡的香味更加馥郁芳香,让人忍不住觉得昏昏欲睡。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一枚金簪却像是破空的飞刀,毫不留情的刺进了女子娇嫩的皮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皮肤血肉一层层分开,那只金簪一寸寸的就这么融化在了少女的面孔上。

那种变化几乎立竿见影,就连守在一边伺候的颐言都忍不住露出了惊叹的神情: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光悄然照亮了季绵的容颜,一点一滴焕发出的光芒浸润了原本粗糙的皮肤,在脸上占据了半壁江山的丑陋疤痕也渐渐被融化殆尽。随着涌动的光源最终消失,出现在自己眼中的,分明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然而即便是布衣荆钗,却还是不能掩饰在朴素穿着之下对方惊世骇俗的美貌。青丘山狐族占尽天时,皮相之美连众生都为之倾倒,三界之中除了西方天女,冥河修罗,世上当真莫可匹敌如此美貌!

有些人天真无邪,有些人美艳动人,然而华荣的脸,却真真只是美的。那种美,已经无须言语多加累赘了。

苏璎静静观望着在镜前陡然崩溃落泪的女子,一双眼里沉郁得看不见底。

几日后,金簪终于完全融进了季绵的体内,苏璎又为她日日用牛乳花瓣沐浴,保持肌肤细腻光滑,而季绵馈赠给苏璎的,便是日日在庭院中响起的悠悠歌声,如丝如缕,不可断绝。

白衣胜雪的女子今日披了一件淡青色的披风,坐在长廊外静静观赏着新开的一簇月季。这样月月盛开好似从不凋零的花朵,有时候叫人憎恨它的圆满和不知痛苦。

一身戏服的季绵正在唱着一曲《牡丹亭》,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以生。汤显祖还曾说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想起从前翻阅的话本,还有眼前如诗如画的女子,苏璎的唇角陡然蔓出一缕嗤笑,这些凡人啊,究竟将情爱看做什么呢……为爱而生,为爱而死。死而复生,遇神杀神?

“季绵……”正巧唱完五十四出的围释,一听苏璎唤了自己的名字,季绵连忙往长廊处走来。红尘阁被苏璎施了秘法,外面看上去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旧院子,但内里却不知道占了多少的地界,成群的花朵在空中起伏,九曲长廊蜿蜒不定,错落的假山与池塘内隐约竟有水桶般粗壮的蟒蛇与奇异的兽类出没。

苏璎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压住女子的额头,确认那枚金簪确实已经寄居在了女子体内,这才放下心来,然而……如今这样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任何人有后悔的余地了。

“季绵,你若不是这么好强,或许……这一生会顺坦得多。”苏璎收回冰凉的手指,在回廊下低低叹了口气。

“为什么只有男人才能为功名奔波呢?难道女子注定便只是为男人生儿育女,洗衣做饭,做一个庸俗男人的附庸?”季绵眼中冷锐的光芒如刀,连苏璎都忍不住微微一怔,“苏姐姐,我真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然而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苏璎却缓缓笑了起来,真是……一点都不像呢。那是华荣的面孔,眉梢眼角,都是那个女子美丽而精致的妩媚。然而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含羞带切,百转千回。而是说不出的黑白分明,冷锐坚定。

这世上的人,便是这样复杂而又有趣么?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孔,但是骨子里,那颗心却埋了不知道多少曲折的隐秘。

若冥冥中真的有宿命,那究竟又该是怎样一种强大到不可抵抗的力量?

“怎么,苏姐姐……我说的不对么?”看着女子陡然沉默下去,季绵又有些拘束起来。

“不,不是。”苏璎摇了摇头,从茶几上拿出一叠凉糕递给她,“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女子只能为男人做附庸,你可知你这张脸的主人,从前爱极了自己的丈夫。甚至不惜跑到我这里,要用自己的命来救自己重病的丈夫。”

“那后来呢?”季绵忽然很想听下去,她想知道自己现在的这张脸,原来的主人有着怎样的过往。

“后来?后来他的丈夫听信谗言,以为吃了她的心脏就能治愈自己的顽疾,所以……他杀了她!”苏璎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然而,她却还是忍不住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那么,这个女子,恨她的丈夫么?”季绵垂下眼睫,静静的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也恨过吧,可是她临死前却还问我,能不能救救她的夫君。”苏璎嗤笑,“多么可怕的执念啊,一个人究竟是怎样被伤到了这个地步,犹自不知悔改呢?”

“苏姐姐,我猜……那个女子真的很爱她的丈夫,爱得这么深,所以就宽恕了。”季绵微微笑了起来,然而眼中却陡然滚落一连串晶莹的泪珠。

苏璎有刹那的恍惚,此刻坐在自己面前说这句话的人,究竟只是一个无关的听众,还是便是百年前的那个华荣呢?

华荣,当真是因为太爱他,所以你选择了宽恕么?

“苏姐姐,说出来或许你不信,我从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季绵任凭眼泪模糊了视线,唇角的笑意却始终温柔。

那是个和季绵差不多大的少年郎,比季绵还要大两岁,都是一个村子里的,自幼相识。那时候人人都嫌弃季绵长得难看,不愿意和她说话。只有那个叫志彬的男生心肠好,有时见她被欺负了,还会帮她赶跑那些小屁孩。

但是……那样普通的男子,性格憨厚,规规矩矩,最终因为打仗的缘故便被人抓去做壮丁了,之后这些年,竟然连一丁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时至今日,他是死是活,自己一无所知。然而即便重逢,她与他……只怕纵然相见,也是尘满面鬓如霜,相见不相识了吧。

“如果能早些时日遇见姐姐,消了这疤痕,我便嫁给他做妻子,这样安稳一生,应该也是好的。”季绵轻声说道,“只可惜,终究是晚了。”

晚了么……苏璎敛眉,不禁也在心中深深叹息。假如不是前世有些夙怨纠葛未曾了解,眼前的这个女子,究竟又该如何呢?是从最开始的时候嫁给一个痴呆的男人,还是最终因为穷困而死在那条陋巷之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究竟是不仁,还是大仁?

“季绵,我真的看过太多了。那些在红尘中沉浮的女子,多数都难以有一个善终的结局。我多么希望你能安乐清净的过完一生,无需去经历浮生痛苦。”苏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眼睛看着季绵美貌动人的面孔,倏然闪过一缕悲哀。

“我用华荣的簪子为你强行改变了相貌,然而有时改相便是改命。你一生之中原本得不到这张脸,想要强行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一定要付出一些代价。”

二十章

“你今年十七岁,十年后我再来找你。那将是我们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白衣女子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颐言将一些金银细软和衣服包好了递到对方手中,知道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季绵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姐姐,我不后悔的。”季绵临行前,对她深深行了一礼。苏璎颔首,颐言微微垂下眼睫,反常的沉默着。

看着女子渐行渐远的声音,颐言这才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小姐,你说她日后,当真会幸福么?”

“幸福?”苏璎忽然笑了起来,转身关上了红尘阁的大门,也将滚滚红尘随着一个虚掩的手势,彻底关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那不过是求仁得仁的东西,她想要美貌来求取自己的功成名就,那就是她的幸福。只有她一日不后悔今日的选择,她一日便是幸福的。”

“但愿这张脸,真的能改变她的人生吧。”

自那以后,就真是人世飘蓬,各自流徙了。苏璎南下滇国,季绵留在楚国完成自己的心愿。一别多年,再相遇,却已是浮生一梦了。

灯火通明的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红烛高照,蜿蜒泪流。

“苏姐姐,我一直记着你什么时候会来看我,这两年总觉得心力不济,虽然疲倦,却也是开心的,我猜,时辰到了,我便能再见你一面了是不是?”那个妆容烈艳的女子抬起头,唇边露出了一缕苦笑。五年前,也是这个女子忽然踏过尘埃分花拂柳而来,在自己眼中,真以为是恍惚中看见神仙妃子了吧。

六年来,她眉间的稚嫩和生活磨砺的苦难早已一并消磨了,剩下来的是这颗心千疮百孔,然而皮囊却越发精致美艳。可是眼前的女子,依旧犹如初见,宛如冰雪乍现,不染纤尘。

似是觉得倦了,季绵轻轻将头枕在桌子上,檀木冷硬,却有着说不出的安定感。

“苏姐姐,你说你活了那么久,可有觉得疲倦的时候?”忽然的,季绵打趣着问起对面那个伸手淡淡的女子,“我有时候真羡慕姐姐,不老不死,又有能力,活在这世上不受约束,多么幸福啊。不过想一想,只怕有时候也是无趣的很吧?”

“的确。”苏璎低下眉,眼前的这个女子,自己都已经命不久矣了吧,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要问自己,活得那么久,究竟有什么意思呢?最可怕的是,苏璎竟然无言以对,“有时候,真正活着都是一种煎熬。”

在红尘中走过千百转,这场红尘对她来说依旧只是一场空无,她从未这样疯狂而炙热的付出过,或许也是有人爱过自己的吧,然而,那真的是爱么?李凌府一直将自己看成是心底一切美好的寄托,因为她不会衰老,不会死去。她永远会是他年少时候最璀璨的记忆,犹如一朵静默盛开而又无声无息的白莲花。

然而,自己呢?苏璎看着眼前飘摇的一点烛光,一时间竟痴住了。这无穷无尽的一场生,到底尽头在哪里呢?这些凡人还有最后的死亡可供投奔,然而,她最后的归属会在哪里,恐怕没有任何人会知道吧。

转眼已经过了去四五年,当初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乞讨少女在眨眼之间竟然走到了今日,楚国的宇王殿下是楚王的亲弟弟,竟然如此对一个戏子刮目相看。这样的殊荣宠爱,简直叫整个楚国上下为之侧目。

苏璎沉默的听着,然而心底却似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的瓦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执着,竟然支撑着她走到了今日?

“我曾听说,浮王有意要迎娶你做侧妃,此事在楚国传的沸沸扬扬街知巷闻,真有这么一回事么?”苏璎眼中含着一缕莫测的光芒,静静凝视着眼前美艳绝伦的女子。

“没有这回事儿。”靠在桌子上,季绵忽然笑了起来,然而那笑也是冷的,唇角往上弯了弯,到底没到眼睛里去,“苏姐姐,你也是知道的,我从没有这样好的福气。”

“伶人一直以来是个卑贱的行业,人人说我们朝秦暮楚,戏子无义。站在台上唱戏的时候,底下人人为你鼓掌喝彩,恨不能将你捧到天上去,可是一出了戏院大门,那些人心底,又有几个真心看得起你呢?”

“可我真的不甘心,苏姐姐,你是知道我的……几年前我不甘心自己长了那样一张脸,就连一丁点出头的机会都没有,今时今日,我依然不甘心。”季绵的眼底露出了坚决的表情,几年来锦衣玉食的生活,并没有磨砺这个女子最初的锋利。

“我知道,你想要人家看得起你,看得起这个行当。”苏璎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竟然闷得发疼,“你没做错,阿绵,你没有让我失望。”

季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崩溃的神色,这些年吃过的苦头,受过的冷嘲热讽,别人在人前人后的恭维和羞辱……那些苦她都默不作声的吞咽下去,明日站在舞台上唱的更加肝肠寸断,荡气回肠。她就是这样固执和刚烈的人,然而此时,看着对方眼底浓浓的悲戚和哀悯,季绵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涕如雨下。

即便苏璎后来给了自己一张倾国的面孔,她又生了一副好嗓子,然而这世上,就真的能有这么容易成功的事么?入了戏班,要学的不仅仅只是唱戏,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她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吊嗓子,学着身法眼神,冰天雪地里莲步轻移的走在冰面上,身姿要美,让而身形却要稳,不说寒风烈烈冷如骨髓,那样湿滑的冰面还要穿绣花鞋,摔下去整个人身体都要发麻。

做哪一行能轻易成功?外人只能看见你光鲜亮丽的一面,谁也不知道你背后到底付出了多少血汗。然而犹是如此,旁人依旧瞧不起你,只把你当个戏子看,每日在舞台上卖弄风姿,不过是达官贵人手上的玩物罢了。

初初有人捧的时候,便有些权贵派家丁请人来邀。当时发了脾气,所有的请帖都拒了。然而第二天出来,却发现茶楼里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门外有官兵说是要搜查有无暗藏刀兵,第二天便有泼皮无赖前来撒泼闹事,从底下往台上仍瓜子花生壳,劈头盖脸的砸上来,将人的自尊都砸的粉碎。

能如何,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只得向这世道屈服。第二天坐车马车往尚书大人府中唱曲,那管家一路笑脸相迎,然而眼中依旧是藏不住的鄙夷。

推开厢门,才看见尚书大人和另外两个男人坐在一起说话,一边站着两个伺候的女子,穿着戏服水袖迤逦,其中一个男人将手伸进一个女子的衣领,不堪入目。

她一推开门,那管家便笑着说道,谄媚的对自己的主子说:“好不容易将季姑娘给请来了,姑娘这两日唱戏忙的很,如今一抽空就来拜见大人了,说是要感谢大人提携。”

“尚书大人谬赞了。”季绵微微笑了起来,举起桌子上的酒杯便一饮而尽,“其实尚书大人要来听曲,季绵自然不胜欢迎,梨园中人,不过是瞧着各位的脸色过活。”

“但是季绵,到底是个唱戏为生的,并非要做皮肉营生。”

将酒杯倒转,梨花白果然一滴不剩,那个女子陡然从眉峰里亮出的利刃,竟然让一向沉迷酒色的尚书大人觉得心中一颤。

她就这样拂袖而去,誓要维持那一点可笑的尊严。生在乱世之中,宿命犹如飘蓬柳絮。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繁华盛世,人也不过是苟且偷生,出卖了自尊和身体活下去。

可是对季绵而言……她原本就是将死的人,她知道自己大限何期,豁出去这条命来,也不肯低头求全。那样刚烈的女子,若非日后果真一曲动天下,名扬七国,就连楚国的君王都称赞她为天音妙曲,在这样腐朽黑暗的世道之中,又该如何生存?

人人在背后说她不过是一个戏子,竟然坐拥了今天这样的权势富贵。那张脸如何倾国倾城,又有多少男人做了她的入幕之宾!种种流言不堪入耳,她竟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倾诉苦楚。此刻,那个白衣的女子悲悯的看着自己,一句你未曾让我失望,让季绵维持的坚硬壁垒终于忍不住寸寸崩溃。

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一个人疼惜她的痛苦。

苏璎看着季绵失声痛哭的样子,悄然叹息了一声。是否活在此刻,这样无奈与悲哀?

两人相对无语时,蓦地听见门外有人轻轻敲门,“季姑娘,你在么?”

是个男子的声音,清朗干净,季绵一怔……这样熟悉的声线,是他么?

苏璎却微微笑了起来,低声道:“去吧,有什么话说清楚了也好,何必彼此这样纠缠着。”季绵将面上的泪痕擦拭干净,神色有些恍惚,“让姐姐见笑了。”顿了顿,看着男子站在门口的身影,她低声道:“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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