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章
“去见一见他吧。”然而苏璎却固执的劝道,“或许你这一生,只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季绵一怔,看着女子眼中流露的悲悯,知道对方的确所言非虚,呆呆的坐了半晌,这才站起身推开了房门。
“阿绵,我以为你不肯见我。”才推开门,便听见这样哀戚的话语。
季绵笑了笑,看着眼前的男子,竟然说不出话来。
“哥哥听说我要娶你做侧妃,气的在王宫里发了好大的脾气。”那个年轻而英俊的男子眼神落寞,有些无奈的看着季绵,“可是他不懂,我对你的心意,便和他对王后的心意是一样的。”
“王室血脉尊荣,不是我能高攀的。”
“浮王,您回去吧。”然而织锦暗纹百褶裙在地面滑过水一般的痕迹,季绵转过身,看见天际一轮满月清澈,曼声道:“一个戏子罢了,不值得闹到这样。”
“德浩,不要这么固执。”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红了眼眶的男子,季绵也不觉有些心软。
“阿绵,为什么你不肯给我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德浩站在原地,固执的问道,这世界上很多事都没有缘由,就像他初初在街头遇见季绵,就觉得整个人似丢魂落魄,不再属于自己。
季绵一怔,冷风习习,她漆黑的长发在夜空中随风乱舞,沉默了片刻,季绵终于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德浩,我们相见的时间太晚了。”
太晚了,几年前她痛不欲生的时候,这个男人在哪里?她受人羞辱的时候,她丑陋不堪的时候,这个人又在哪里?她不是怨他,只是真的晚了。
孤身一人跌跌撞撞,他沉迷她的婀娜多姿灵动美貌,然而今日这一切,都不是完整的季绵。她会爱的,能爱的……永远都只有她自己。
他还想再说什么,然而季绵已经无声无息的转过了头,“你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毫无必要,德浩,去找一个温柔贤淑的名门女子吧。”
答应他么?或许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就真的圆满无缺,再也没有一丝遗憾了。然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吧,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到底有一张怎样真实的面孔。这样贪婪而热恋的目光,凝视的不过是一点幻影罢了。
这些年来,背负着惶恐和不安活着的自己,从来就没有逃脱过那种随时会失去一切的恐惧感。就好像站在戏台上的自己,一出戏再久,终究还有退场卸妆的时候,然而这张脸,却成了自己一生的无法卸下的面具和束缚。
是的,这就是她的魔障。苏璎早就对她说过,如果只是单纯消去伤疤重新开始,做个寻常妇人嫁人生子,她或许不会日日从噩梦中惊醒,害怕自己一朝被打回原形。
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一生一世,再也做不会真正的季绵,那个十七岁笑意盈盈的天真少女,最终被自己逼死在了那条陋巷之中!
推开门,却看见一袭白衣在窗前微微焕发出一层柔光,季绵不免尴尬,开口想要解释什么,然而苏璎却截断了她的话头,“我方才都听见了,他是真心待你好。”女子笑意温润,然而却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哀悯。
明知结局悲凉,那么此情此景,又叫人情何以堪。
“是么?”低低的叹了一声,季绵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眼中有说不出的黯淡,“可是,他究竟爱我什么呢?德浩他喜欢的,是我在戏台上扮虞姬,扮玉环……扮那些风流妩媚惹人怜爱的女子,然而真正下的台来,他依旧是王孙贵胄,我不过卑贱之躯。”
“更何况,姐姐……你知道,这些都不是我该得的东西。”季绵微微上扬的眼角敷了淡淡一层胭脂,那种红像是开得快要凋谢了的花朵,色泽斑驳,却极衬她象牙白的肤色。她颤抖着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孔,那张倾城的容颜,甚至没有一块皮肤是属于她自己的。
这种偷来的荣耀和喜悦,是她终生的噩梦!
窗外花木扶疏,铜壶更漏点点滴滴,像是流不完人生逆旅,点滴都敲打在心头,苏璎忽然闭上眼睛,喃喃道:“或许是我的错,假如当日我不应允你,今时今日,一切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不是的苏姐姐。”见到苏璎自责,季绵连忙摇头,“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所以姐姐肯定也不明白,作为一个凡人……这一生本来就是这样充满了无奈与不甘吧。”
“姐姐,我真的很感激你。七年前若你不曾出现,我可能永远都只是个任人打骂的乞丐。今时今日,我能站在戏台上,无论有怎样的成就,都是姐姐给的。”
看着女子哀悯的目光,季绵深深行了一礼,真心实意的说道。她一直在感激苏璎,从未有片刻的忘怀。如果不是苏璎,自己永远都不会有今日。
“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了今日。”苏璎叹息,她的目光悲悯而柔和,静静的注视着那个一身倦意的艳妆女子,或许正准备出台表演,那妆容化了一半,她竟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了。
窗纸上画了一幅柳絮春景图,如今再暗夜中看不清楚,只是一团淡浓不定的墨团,苏璎思索良久,终究叹息道,“其实,此时此刻再回头,不是没有法子的,我可以不再收回你脸上的金簪,纵然法力衰败,不能维持今日模样,但至少……至少,终究还是能保得住性命。”
从前的样子?那个面目卑贱丑陋的少女,一生都没有可能登上舞台的机会。今时今日,真的还回得去么?然而那一句话哽咽在唇齿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我明白了。”季绵笑了笑,眼中一片温柔清浅,人人都有自己要坚持的东西,她到底放不下,“姐姐,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季绵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不要担心我。”
“那么……你好好保重。”苏璎也微微笑了起来,求仁得仁,她也无须再劝了,轻轻抬手覆住了女子的额头,在她细长的指间,有金红相间的光芒如水流动,等她将手抽出来的时候,苏璎的额头已微微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她的手中,静静握着一根鎏金的步摇,凤凰展翅的雕工精细,更难得是那一串珊瑚流苏,颗颗圆润细密,色泽光鲜,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然而此刻那凤凰的眼珠里竟然有着淡淡的蓝,越发显得高贵雍容,上面的灵气也远比初送给季绵时要浓郁得多。
“如今发簪取出,至多也还能再维持一日。这一日,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便都去做了吧。”
“姐姐,我今晚还有最后一场戏要唱,不知道姐姐可否赏脸听一听呢?”季绵看着那枚银簪出神,然而哀伤不过是片刻,她的眼底渐渐露出了欢愉的神色,“这么多年撑下来,我也算尽了力,如今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好,难得有机会。”生意已结,两人本来再无牵扯,然而苏璎却难得的应允了下来。
灯光华丽,锣鼓密集,唱腔悠扬凄切。一袭白衣的女子静静的坐在人群中,看着戏台上容光焕发的女子,忽然低语道:“你瞧,她是不是比华荣幸福一些,我自见到华荣,从未见过她这样快乐过。”
“她比华荣更懂得死心。”沉默片刻,颐言终于叹了一声。苏璎的唇角浮出一缕苦笑,终究神色复归平静。
“霸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音色渐渐拔高,身姿柔婉的女子一把长剑舞的犹如水银乍泄,季绵轻轻折过身去,将长剑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在满坑满谷的人群中,她竟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他还是穿着初见时那件藏蓝色的衣服,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季绵微微一笑,缓缓低下眉去,爱么?爱的究竟是这张皮囊,还是皮囊下的这个人呢?
眼中陡然有泪涌出,季绵悄然别过脸,贴着皮肤的森冷剑锋轻轻割破了皮肤,她华丽的一个转身,如一朵花开到了极致,终于无可避免的走向了枯萎。底下叫好声一片,然而苏璎却悄然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厅。
这一出霸王别姬,恐怕再也不会有人能忘记了。
看着舞台上静静闭上了眼睛的女子,苏璎悄然叹了一口气,或许这样也好,这世上的事,难得有几桩是圆满的,她在这个时候死去,好歹将这份情意推倒了巅峰。
日后,无需再看见彼此交恶的丑陋容颜,世人想起她来,也是此刻舞台上那羞煞牡丹的艳丽面孔,千古绝唱。
繁杂入耳,一颗心却越发沉寂了。她在这世间游走,看过许许多多的人,也见证了许许多多的事。世上的女人多数逃不过情爱痴缠,她所收取的感情,最多的无外乎也不过是男女之间的情爱。然而这个名唤季绵的女子,她最后却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竭力而死。
她终于在七国之中扬名,数百年后梨园都会传诵这个女子的事迹,但她从未爱过任何人,她爱的,永远是戏台之上水袖轻扬莲步轻移的自己。所以这一刻……她宁愿提前结束这场生命,也不愿意半年后继续丑陋卑微的活着。
“你们,一个个都走了啊……”推开长门,苏璎的神色竟有着难以言表的哀戚。一步步走入中庭,只听得见长风烈烈,吹得满院繁花如雨。或许是刚刚送别了一位故人,又或许是自己的心起了波澜,苏璎竟然没有向往常一样迅速离开。而是站在庭院中,任凭落花沾衣,一袭白衣在风中飒飒。
二十二章
天上满月无缺,如水银泻地般的月光倾泻而下,白衣黑发的女子陡然闭上了眼睛,面前浮现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个羽扇纶巾的男子,眉目如剑,眼中也是清清冷冷的光泽,然而笑起来的时候,却宛如最温柔的一抹月光,在人心底洒落一片皎洁的光芒。
子言……你如今,还好么?
苏璎摊开手,身侧的白猫立刻稳稳的跃入了怀中,然而它抬起头时,并不曾见着那个女子往常淡淡的哀伤,眼中似乎有着晶莹的泪意,在漆黑的瞳孔中氤氲不定,让它陡然心惊起来。
原来……苏璎也会哭么?
颐言忽然反常的不安起来,它不停的用脑袋推着女子的脸庞,催促她赶快离开此地。不知道为何,它总是隐约觉得暗中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们,苏璎今日的状况也十分反常,让它心底极为不安。
多少年看过的悲欢喜乐此刻涌上心头,那样强大的念力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席卷而来。苏璎以手抚额,只觉头痛欲裂,一时之间竟然再也难以支撑。
自从坠入凡尘,她便再也不是九重天上那颗无知无识的明珠了。清净琉璃倒映世间幻象,她之所以能不受控制,是因为彼时年少无知不懂何为喜怒,她看见人们流泪,相遇,分离,衰老,死去,背叛……种种幻象,入眼不入心。
然而自从来到人间,每一次看见这些人在自己眼前演绎的悲欢离合,她的心都会产生一条无形裂痕。
“或许……道尊就是知道我定力不够,才迟迟不曾派人前来索拿我吧。”将脸埋在颐言的怀中,苏璎喃喃道,“不到太上忘情,如何有定力看透这无穷无尽的人生,又如何能在凡尘之中保持本心不变,颐言……我真怕有一日,自己会坠入魔道而不自知。”
“不要胡言乱语。”颐言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力量微弱,跟在苏璎身边不过两百年之久,然而颐言却用成人般的口吻斥责道,“你只是太累了,小姐,回去歇歇吧。无论你的客人发生了什么,你要做的不过是钱货两讫罢了。就是因为投入的心力太多,你此刻才会被心魔影响,变得如此虚弱不堪!”
“我们回去吧。”颐言从女子的怀中跳了出来,头一次幻化出人身,那是个一身白衣的女童,薄纱轻扬,一双碧色的眼睛像是琉璃般通透。她一把搀住苏璎,头也不回的往面前的围墙迎头走去。
月华清浅,花香四溢。温柔的夜色从天际尽头垂落,满天星辰在夜幕中沉浮不定。这样好的良辰美景,可惜李兼渊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了。
她看着白衣的女子抱着一只古怪的猫静静走进了围墙的角落,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一人一猫便彻底消失了踪迹。然而不知为何,从前看见妖邪便会嗡鸣的弱水剑今日竟然毫无发音,看着弱水剑无波无澜的样子,要不是那个女子的确是穿墙而过走了出去,兼渊甚至要怀疑自己不过是一时眼花了!
“你究竟是怎么了?”颐言再也顾不得其他,扶着苏璎在香妃榻上歇了,立刻便施展法术封了整个红尘阁,“你这几日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我瞧着都不大对劲。”
苏璎皱眉,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烛光明亮,却照的她的面孔越发苍白憔悴。她的原形并非普通精怪,原本就是九重天上的宝珠,千万年苦修才有了今日,照理说绝无可能这般虚弱。
“拿……拿那面镜子来!”苏璎皱眉,喃喃道。
颐言立刻跑向第四架货柜旁伸手将那盒子抱了出来,隔着渺渺灯火,苏璎将镜子对着自己的面孔,法力催动,灰蒙蒙的镜子上铜锈渐渐褪去,明如冷月秋水的镜面上,倒映出来的女子分明冰雪之姿,然而素净的面孔上竟然隐约有细细的条纹,恍如破碎的玉石强行拼凑在一起!
颐言倒抽了一口冷气,再也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这镜子找出的绝非虚像,莫非……
“果然,本体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了。”将镜子收入盒中,苏璎的的眉眼中浮现出一层倦意。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变成这个样子?!”颐言难以置信的问道,本体破碎……那对苏璎而言该是怎样的一种伤害!
然而苏璎却怔怔的盯着自己的双手出神,没有回话。她的眼神似是透过了自己的双手,遥遥眺望着一段不能回溯的时光,目光温柔而哀恸。那种神色极罕见的会出现在苏璎的脸上,就连颐言在这几十年里都很少见到苏璎会露出这样的怀念,假如有什么人真的是值得怀念的……恐怕也只有“那个人”了吧!
“是不是和九重天有关系?”颐言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对于苏璎的事,偶尔会听她提及一些,但毕竟是语焉不详的。初次知道这个女子竟然来自九重天外,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颐言都吃了一惊。
那是三清道尊里道德天尊居住的地方,地位尊崇高贵,即便是神仙们也难得有机会踏足九重天外。然而这个女子却说,自己是从九重天外被人不慎遗落下来的,只是来了凡间之后,因为法力大损,凭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重回九重天。
而且……九重天上是那样的冷清和寂寞呢。可是即便留在凡尘之中,苏璎也时时叹息,颐言知道,当年似乎有人将苏璎从九重天上不慎遗落,所以她才能游历红尘,可是苏璎心中……其实一直都在暗中担心着那个将自己遗失的人吧。
“这或许……就是惩罚吧。”苏璎了然的笑了起来,嘱咐颐言将那面镜子收起来,这才勉力从香妃榻上站了起来。
“我在这红尘中看到的恩恩怨怨实在太多了。”苏璎深深叹了一口气,“本心不稳,难免有损修为。”
颐言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暖春薄暮,百般推辞不得,苏璎最终还是乘着宋夫人亲自上门的马车去了她儿子的周岁宴。
这是富人家典型的家宴,在院子里设了几桌酒宴,水榭上请了一群戏子敲锣打滚,隔着远远的水声一送,越发的清亮高亢起来。四周亭台水榭稀疏坐落在花木之间,藤萝蜿蜒,花木葱葱郁郁。原本碍着情面不得不来的苏璎倒也起了兴致,抱着颐言混在人群中欣赏着园中布景。
“宋夫人的园子真是极好,一看便是大家之手,错落有致,清雅怡人。”苏璎微微含笑对着宋映真说道,“倒像是逸辰先生的手笔。”
“苏姑娘果然好见识。”一见对方夸赞自家的庭院,便连一向婉约的宋映真也不免稍稍得意起来,“这是夫君一个旧友的故宅,不知道怎的,那位朋友说是要回乡养老,将王都的生意多半都交给了子孙,自己衣锦还乡去了。倒是留了这座宅子,我瞧着实在喜欢,知道是逸辰先生的旧作更是缘分,便求那故友卖给我们了。”
“夫人一向好福气。”苏璎笑了笑。今日来的客人委实很多,宋夫人身为一家的女主人,自然也不好时时陪在苏璎身边。眼见管家再三来请,只好先去处理事务去了。苏璎自然不会介意,倒也乐得自在抱着颐言四处转悠。
花木葱笼,四周的灵气也比旁处充沛些,果真是一方风水福地。然而转的久了,苏璎的神色却微微有些异常,“真是奇怪,这园子久不住人,宋家才刚刚搬进来,阳气镇压也不会如此之快,这里原先住着的那些精灵呢?”
但凡是上了年岁的古宅或者旧物,一些树木花朵年年岁岁更迭生长,多半都是有了灵气的,虽说住进来的人家若是阳气旺盛,多半也会镇压鬼魅妖邪。可是宋家才搬进来不久,这座古宅院落又灵气充裕,怎么会连花妖木灵都没有?
那一棵银杏长势正好,若是到了秋日,金黄的叶子都要闪闪发光。
颐言正要说话,然而苏璎的眉头微蹙,轻轻拍了拍她,示意颐言噤声,“有人过来了,不要露了形迹。”
“这人……”颐言还要再说什么,只觉得这股气息分外熟悉,即便只听得见鞋底踩在落叶的轻微声响,然而隔着老远,颐言都似能感觉到对方的危险。
趁着来人还未靠近,苏璎抱着怀中的白猫就准备转身离去,然而冷风乍起,那人竟然出手拦住了自己,数张黄色的符纸从对方袖中洒出,在半空里自动结成了一个小小的法阵,薄脆的黄纸上朱砂干涸已久,那上面凝聚的雷电之力也不知有多少,就连颐言都畏惧的所在苏璎怀中。
苏璎回过头轻轻笑了笑,漆黑的长发被长风吹起。看着女子如冰雪般的容颜,兼渊的心陡然一怔,竟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情绪来。
隔着苏璎数步开外,兼渊这才停下了脚步,仔细瞧了一番眼前的女子……的确是上次在戏园子里看见的那个人,连她手中抱着的那只猫自己都也曾见过,只是那时见那只猫并无杀气,所以才并没有施展五雷符,难不成,竟是自己纵虎归山不成?
二十三章
“姑娘还请小心,五雷神符排成阵法,只怕会无意中伤了你。”看似是关心的话,但是却说得颇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苏璎莞尔,眼前的男子倒是有几分意思,看装束和寻常的贵公子并无差别,长眉入鬓,英气勃发,只是这一手五雷符阵倒是有趣,的确是道家嫡系亲传的降妖伏魔手段。还有手中握着的那柄长剑……苏璎微微皱起了眉头,倒是柄神器!
“公子既然知道五雷神符危险,何不将此物收了呢?”苏璎轻轻笑了起来,五雷神符……道家符箓虽然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这样的小把戏,她在九重天外见道尊信手拈来可是见得多了,“更何况,这东西,可未必伤得了我!”
看着苏璎好似浑不在意的样子,兼渊心头顿时也生出被人轻视的怒意。他将手中的长剑横在胸前,皱眉问道:“敢问姑娘,当日季绵姑娘死的时候,姑娘是不是也在场呢?”
“是,公子便是要问这个?”苏璎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方,“公子以为是我杀了季绵?”
“季姑娘无缘无故的在台上自刎,这事本来就让人觉得蹊跷,更何况我曾在她身上发现了浓烈的妖气,可季姑娘的的确确是个凡人没错。”兼渊冷冷看着眼前的女子,“我也曾看见姑娘曾穿墙而过离开戏园子,只怕此事和姑娘脱不开干系吧!”
“你瞧见了……”苏璎挑眉,倒有些疑惑起来,“道家降妖除魔,你当日既然知道我是异类,竟然没有动手?”
“没有真凭实据,为什么要动手?”兼渊淡然一笑,“不过姑娘嫌疑最大,兼渊愚钝,只好求姑娘求证一二了。”
“道家收妖除魔,也会有讲究真凭实据的时候?”苏璎错愕,眼中却满是笑意。道家尊崇术法,虽然讲究天人合一,但是毕竟修习法术凡尘妖孽作祟,修道之人降妖除魔本也无错。但奈何诸多修道之人只为除妖而除妖,不问青红皂白所有妖魔都一缕斩杀殆尽,所以才会落得今日人妖势不两立。
“你这是什么意思?”兼渊本是好意,然而眼前的女子却满是戏谑之状,“姑娘若是不肯说,待兼渊自己查了出来,就别怪兼渊手下无情了!”
苏璎笑了笑,伸出手轻轻一碰,那几张五雷符竟然收敛了雷光,一动不动的任凭她握在手心,“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兼渊皱眉,看着女子手中的五雷符怔住了,雷符是天地正气,妖魔鬼怪要修炼渡劫也是经历雷电之灾,多数的妖怪都最为畏惧五雷符,可是眼前这个女子……竟然轻易的握住了含有道家法术的符箓!
“呀……我还到处找你们两个呢!”宋映真倒是没想到自己到处在找的两个人竟然先遇见了,远远瞧着,苏姑娘果然美貌动人,最难得是气质出尘脱俗,渊儿几年不见也长得越发挺拔英俊了,和苏姑娘可不正是一对么?
自己那个弟弟也是,儿子都这么大人了,也不急着为他说一门婚事,还要靠自己这个做姑姑的来。这样一想,宋映真便越发欢喜起来,只觉眼前这两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然而一看见苏璎递还给兼渊手中的东西,宋映真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往后重重掐了自己的侄子一把,看着兼渊忍痛的神色,苏璎眼中的笑色更浓了几分。
“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吓坏人家苏姑娘。”宋映真觉得自己的侄子最让人忧虑的就是这点,你说是去习武了倒也罢,偏偏除了一身好武艺还兼半个道士,这次好不容易看中了苏姑娘,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是。”兼渊最无奈的便是对着自己的姑姑,毕竟是长辈,对自己又疼爱有加,不过……每次来姑姑家,她都迫不及待的要为自己找一门亲事,实在是让人头疼。
“苏姑娘,这便是我那位侄子,名字唤作宋兼渊。”宋映真乐呵呵的介绍道,“从前和姑娘说过的。”
“是。”苏璎的神情一僵,宋映真倒是的确说过自己有一个侄子,只不过……莫非她要说媒的对象,便是这个修习正统道术一心降妖除魔的男人?
兼渊握剑的手忍不住一颤……姑姑她屡次在自己面前说起的那个女子,什么温柔贤淑出尘脱俗,更难得是真正的美人儿,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个女妖!
见两人都怔住了,宋映真有些不解的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姑姑我去看看姑夫。”兼渊站在两个女人之间实在左右为难,只好想了这么一个蹩脚的借口转身离开。
苏璎失笑,盈盈对宋映真点了点头,“是否快要开席了?”
宋映真原本是想问既然遇见了自己的侄儿,那苏璎觉得可还适合?然而看着对方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宋映真一个恍惚,喃喃道:“对,要开席了……苏姑娘这边来。”
“夫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公子今日哭闹不休,连乳娘都抱不住了。”屋内的丫鬟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一张脸吓得雪白。
宋映真连忙将儿子抱在怀中,急切切的哄着。她中年得子,原本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年即使丈夫不说,婆婆也是人前人后说了不少闲话。如今好不容易一索得男,自然宠爱有加。可是被包的严严实实的幼儿不知道为何,一个劲的嚎啕大哭,根本不管母亲在一旁万般哄爱。
苏璎原本抱着颐言坐在一旁,和身畔的几位夫人们说着闲话。都是店里的熟客,私下里谈的无非也是胭脂水粉,苏璎依稀记得有个养颜的古方,正和一旁的侍郎夫人说着,原本淡淡含笑的眼神却陡然一怔。
随着苏璎的目光转过去,颐言也陡然变了神色,那个孩子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惹上了邪祟,一股凡人看不见的黑烟在那个孩子身侧萦绕不散,难怪哭的这样凶了。
宋映真急得手足无措,正准备叫人去请大夫过来,帷幕外的男子却陡然站了起来,正准备走进来,却看见一缕白色的身影已经先自己一步走到了那孩子身前。兼渊皱了皱眉,手中的弱水剑竟然又渐渐恢复了平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兼渊皱了皱眉又坐了下去,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握在手中的长剑仿佛随时准备出鞘。
“宋夫人不用担心,我来抱一抱可好?”苏璎轻轻笑了笑,对着宋映真做出了伸手的动作。
“苏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宋映真急的发昏,然而一见苏璎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知道怎的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将手中的孩子小心翼翼的交给对方,在一旁连连发问。
苏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抚了抚孩子的额头,趁着宋映真不留神的刹那,右手的食指却迅如闪电一般轻轻按在了那个孩子眼睛上。
果然……即便再年幼,闭上眼睛躲开刺入眼瞳的东西是人的本能,可这个才满月的男婴却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的啼哭。
手指一松,苏璎将手中的男婴还给一旁焦灼难耐的母亲,“不妨事的,小孩子或许吹了风吧。我曾听说年纪小的婴儿眼睛干净……”原本哇哇大哭的小孩此刻竟然咯咯笑了起来,一双手在虚空中乱抓这,一双眼睛灵动幽深,只是或许哭得久了,笑声听上去竟有种奇异的沙哑。
宋映真一怔,喃喃说:“莫不是撞祟了不成?”
“苏夫人若近日闲来无事,大可去求一张平安符来。”苏璎略微一笑,不再继续说下去。的确是撞了邪祟,然而此刻握在手中的一缕黑气无关紧要,根本不是本体所在。
“不知道夫人这两日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么?”苏璎看似无意的问道,“如今天气寒暖不定,只怕是外出只是小公子受了寒风也未可知。”
“前几日倒是抱着他去城外的寒山寺拜过神佛,莫不是在那时候受了寒气不成?”宋夫人喃喃,有些疑惑的说:“我听人说这座寒山寺的菩萨灵得很,那庙祝也是得到高人呢。听人说他都有八十多岁了,只不过法术高深,看起来倒是和四十几岁一般呢。那样的地方,想必不至于会撞到邪祟才是。”
“若不是人人都说那里灵验,谁耐烦走那么远的路,不过苏姑娘你说奇不奇怪,哪有人将寺庙修筑在深山老林里的?”
“是么。”苏璎笑了笑,只是叮嘱道:“小公子始终体弱,夫人多多注意,不要再去便是。”
“是是,多谢苏姑娘。”宋映真一个劲的道谢,将止了啼哭的孩子交给丫鬟。
酒过三旬,苏璎终于找了个借口走了出来。一见苏璎起身,兼渊立刻也离席而去。宋映真的夫君正要挽留,却被宋映真一个眼风给止住了。
难得见到自己的侄子如此上心,可见自己这次做的果然没错。
“我说这园子里怎么没有山妖精灵,想必是那个唤作兼渊的男子起过祭坛吧。”苏璎素来不擅人群交际,此刻抱着颐言在园中慢慢走了一圈,便准备先行回去。
“我瞧着那人倒是有趣。”颐言想了想,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倒不像武华山那些牛鼻子,一见就让人生气。”
苏璎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反问颐言,“我瞧着那缕妖气委实怪异,你可看出名堂来了?”况且……不仅仅是那缕奇怪的黑气,如果宋映真所言属实,她倒想会会那个庙祝。位于深山之中的寺庙,还有据闻已经年过八十却还依旧年轻的庙祝……苏璎蹙眉,心下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清楚,那气息怪得很。”颐言也觉得困惑,此刻想起那缕萦绕不散的黑烟,心底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寻常妖怪没有这样大的本事,能用妖气附着在人身上吸取生气。除非……”
“是‘魔’!”苏璎心中一动,低声叹息道。如若真是魔物出世,只怕这世道再也难以安宁了。
正说话间,却看见一个身着碧衣的女子匆匆端着果盘从长廊外转了出来,苏璎皱眉,微微侧过身子让那女子通过。那个青衣的女婢走得很急,行走间竟然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低低的叫了一声,整个人便猛然往前倒去。苏璎伸手,明明还有几步远的位置,然而她方伸手,却已经将原本要摔在地上的女子稳稳扶住了。
“小心一些。”松开手,苏璎淡淡道。然而就在微风吹来的刹那,苏璎闻到了这个女婢身上传来的奇怪气味。
她猛然往后退了一步,那个青衣的婢女原本半低着头,此刻却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将头抬了起来,那张原本红润的面孔刹那间便褪去了血色,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苏璎。那是……颐言从苏璎怀中跳了出来,失声道:“控尸!”
苏璎冷笑一下,因为是前来参加喜宴,她手中并没有带什么除妖的武器,然而就在女婢纵身扑上来的刹那,苏璎的指间分明有一缕银白的光芒,迅如闪电一般的刺向了对方的肩头。然而就在银簪快要刺入女子肩头的刹那,那张原本空洞若死的面孔陡然扭曲起来,碧衣的女子看着苏璎,眼中露出了无声的挣扎和恐惧。苏璎一怔……不是控尸,眼前的这个女子,分明还有自己的意识,她是被人操纵了躯体,可是如果银簪入体破除邪气,眼前的人只怕也会立刻魂归西天。
二十四章
那个人……还有救的。不过是一刹那的迟疑,对方却扭曲着试图扼住苏璎的咽喉,原本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暴增,如匕首一般冷冷的从苏璎面前刮过。一咬牙,苏璎足尖轻点飞身后退,那样奇妙的步伐,暗中契合了天地妙法,竟能在毫厘之间躲过了对方的垂死之击。指间的银簪破空而去,细细的一根簪子在空中猛然增长,上面垂着的一缕金瓜子流苏在空中颤抖着,然而不过是一招,却将那女子死死的钉在了身后的圆柱上。
那是她用来束发的长簪,此刻一头漆黑的长发在肩头滑落,苏璎也懒得去管,只是仔细看着眼前被封住的少女。她歪着头靠在一边,方才闪出的那一缕求救的神色也被彻底湮灭,死亡的灰影在眼底蔓延,不过顷刻之间,强撑着想要说什么的女子便彻底失去了声息,在空中挣扎的双手也软软的垂了下来。
苏璎缓步上前,仔细的看着女子昏迷的面孔,“好似是宋夫人身边的侍女,我今日还奇怪,怎么不曾瞧见她在身边侍候。”
颐言跳到一边,也觉得困惑,“好似从前的确跟着宋映真一起来过店中。”
苏璎缓缓一笑,看来有个地方,只怕真是非去不可了。
“这是怎么回事?”就在苏璎试图伸手拔出自己的发簪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男子清朗的声音,疑惑道:“刚刚那个人,不是姑母的侍女么?”
“呵……你又要说是我想杀她么?”苏璎轻轻说,却没有丝毫介意的神色,她回过头,看着兼渊微笑。
兼渊站在一旁不说话,他缓步走进,伸手探出按在那个昏死过去女子的脖颈上,不过片刻的功夫,一缕熟悉的黑气从那个被苏璎刺中的伤口袅袅散开,兼渊一伸手,竟然夹住了那缕无形无质的黑气。
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扭动的黑雾如蛇一般挣扎,男子微微皱眉,低低念了一句咒语,将那缕黑雾直接收进了自己的袍袖中。
“此事或许和苏姑娘无关,但季绵自刎之事疑点重重,姑娘不要混淆视听。”兼渊说话的声音含了愠怒,“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袖里乾坤……”苏璎颔首,“的确是有几分本事,不过,此事你或许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姑娘未免太小瞧宋家了!”兼渊冷哼一声。宋家数百年以降妖除魔为生,只有嫡子嫡孙才有资格接触家族最核心的机密,况且他不止修习本家之术,更是拜入龙虎山清虚道长门下,嫡传弟子,一身道法修为在同辈中人可谓卓尔不群。
“是么,那苏璎改日再向公子讨教好了。”苏璎轻轻笑了起来,“烦请代为转告宋夫人,我就先告辞了。”
长风乱舞,眼前的女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她的那枚长簪流苏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兼渊一惊,怕被人看出端倪来,伸手将因簪子顺手拔下。细看之下,银簪之上分明镂刻了一串长长的咒语!
其实他刚刚站在假山后面,正巧看见苏璎拔出发簪刺入婢女的肩头,然而不知何故,那枚银簪在紧要关头偏了一下,要不是对方幻出妖魔之行,她应该不会下手如此狠辣吧。兼渊想着女子刚才敏捷的招式和深厚的法术,心下不觉得一怔。
那是道家的法术,无论是禹步还是银簪上的清心神咒……明明便是妖怪,怎么会,又怎么可能使用道家的法术,并且弱水剑是上古神兵,若发现危机便自动示警提醒主人,然而此次看见眼前的这个女子,弱水都毫无反应。
况且,她并没有杀了这个婢女。只是用长簪子戳中了女子的穴道,将她的三魂困住,人虽然还活着,但何时会醒来,只怕谁也不知道。
她……兼渊皱了皱眉,将手中的长簪收入了怀中,心底一片困惑。
春夏之交,万物生根发芽葱葱郁郁,但是眼前的梧桐树却显得分外萎靡,梧桐叶列缺如花,却止不住的片片掉落在地。苏璎看着路旁奇异的景象,微微皱眉,“这地方,果然有古怪。”
在肉眼看不见的土地之中,邪气犹如淡淡的山岚一般逸散而出。
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连这样有灵性的树木都难以镇压邪气,更勿论这山林中其余的地方了。
自从宋夫人说自己曾来城外的寒山寺上过香之后,苏璎就一直对此事念念不忘。世上精怪妖鬼无数,苏璎素来只做一个旁观者。然而这一次……分明不是妖鬼所为。单纯的牵引气息来控制一个人,或者附着在人身上吸取阳气。这种能力,只有魔才会有。
六道轮回,三界清平。人族与妖道都可靠自身修炼体悟天心,一旦破劫而去,立刻白日飞升进入天界。只是漫漫苦修,白日飞升之说对多数人来说实在可望而不可及。但是魔道众人剑走偏锋,不耐漫长的岁月中只单纯的吸取日月精华,而是通过杀戮和血腥来增长自己的力量。
如果真是邪魔所为……那么这件事,苏璎不能置之不理。
“这地方怎么让人觉得阴森森的,竟然还有寺庙修筑在这种地方?”颐言低声说道,此处人烟罕至,只有脚下的阶梯层层叠叠一路往山顶蜿蜒而去。四周花木繁盛,鸟啼清脆,原本应该是让人心旷神怡的美景,可是纵使空山新雨,却总让人觉得有种胸闷之感。
“你何必管这种闲事,实在不行离开楚国就是了。”颐言担忧的回过头来,眼中不无忧虑,“这里面的东西,只怕比囚牛还要可怖。”
“既然知道了,总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走了吧。”苏璎稍稍一笑,不以为意。她出身九重天外,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眼皮子底下有这样的灾祸而不闻不问。
“哼。”颐言的神情倒是不屑一顾,眼中满是嘲讽:“你有要为天下苍生牺牲的宏愿,人家见了你,一样管你叫妖孽。有什么意思?”
“到底是修行尚浅,尽说些孩子气的话。”苏璎扑哧笑出了声,旁人如何看你又有什么要紧,最重要事到临头,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她千年道行,就算情况再危急,至少还有自保的力量,然而城中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事到临头,他们又该如何?
天道之下,人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东西,避无可避。
“苏姑娘,我来还你的东西。”转过一层石阶,苏璎的脚步蓦地一顿,高大的树木下,仗剑飞行的青衣男子对她点了点头,神色倒是比从前几次温和了许多。
苏璎微微皱眉,走向前去,“我不是说过,你最好还是不要过问此事的好!”
然而兼渊没有作答,只是从怀中将一枚银簪交还给了苏璎,过了半晌,才低低说道:“除魔卫道,我同样义不容辞。”
“苏姑娘,这件事恐怕十分蹊跷,我已经传信给师门,相信不日便会有人前来相助。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没有让你一个人身处险境的道理。”
晚来风凉,吹起男子的袍袖在风中飒飒。
苏璎叹了口气,不发一言的继续往前。倒是颐言含着兴趣打量跟在身后的男子,浑然忘记不久之前这人还曾拿五雷符对准过自己。
在山林深处,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寺庙。掩映在花木扶疏之间,倒是别有几分情致。然而庙宇之内空空如也,苏璎和兼渊漫步走过台阶,竟然发现此处连扫地的沙弥也没有。
“不知可有人在么?”兼渊咳了咳,在门外轻轻叩门道。然而寺庙中依然毫无响动,倒像是座空寺一般。
苏璎微微一笑,颐言却越发不安起来,神情颇显焦躁,颐言天赋异禀,对邪气妖魔感官敏锐。苏璎转过身,对兼渊说道:“不必喊了,就算没有人我们也是要进去的。”说罢轻轻伸手,那被锁死的门闩自己从内部滑落,不过手腕一推,苏璎便已经提起裙袂走了进去。
兼渊颔首,也不觉几分有趣。他从未见过将法术使在这样取巧之处的人。出身降魔世家,自幼又拜在高人门下修习道法,这样不问自入的方式倒是新鲜。
两人围着寺庙走了一圈,发现寺中果然空无一人。只是大雄宝殿中佛像巍峨壮观,婴儿手臂般粗细的香烛袅袅燃烧,可见应该人不曾走远。苏璎站在宝殿中瞧了一会儿,伸手在漆红的柱子上一抹,手指赫然翻出一抹鲜红,带着淡淡的血迹。
“竟然在诸佛眼前大开杀孽。”苏璎叹了一口气,对着眼前鲜红的柱子出神。兼渊皱眉,问道:“怎么,妖怪也信佛的么?”
然而白衣女子却微微笑了起来,并不答话。
“两位施主,本寺每隔五日便不再接待香客了。”是个中年男子的身影,手中还拿着一卷经书,黑色衣袍,穿着素约,分明是庙祝的打扮。
“哦,我们初来此处,并不知道贵寺有这样的规矩。”苏璎合掌念了一句佛号,静静审视着眼前的黑衣男子,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倒是英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的时候,仿佛一轮残阳已经走到了尽头,说不出的衰朽和腐败之意铺面而来。
“施主并非熟客?”男子皱眉,一张脸变得阴晴不定,苏璎与兼渊对视了一眼,都发现了异常。那个男子,用了一个很奇怪的称呼,可是自己却不觉得。
兼渊笑了笑,大步走向前来,“我的姑姑是宋映真宋夫人,姑姑她说自己能中年得子,全靠在寒山寺中求得神佛庇佑。因此在下与拙荆二人……”
苏璎面色一变,她倒是不介意兼渊称自己为拙荆,只是怀里的颐言却忍笑忍得辛苦,一直在她手中扭来扭曲。“哦,原来如此……”原本戒备的神情渐渐松懈,庙祝露出了一缕奇异的笑容,然而提到宋映真的时候,庙祝的神色似乎有些疑惑,“两位也是来求子的。本寺中有一座神像专司夫妻之间求子之用,只要虔心祝祷,一定能让二位心想事成。”
“上次和宋夫人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如今可还好么?”蓦地,庙祝低低的问了一句。
二十五章
“大师何故有此一问?”兼渊故作诧异,“青玉回去之后就一直精神恍惚,姑母瞧她或许是病了,就准她在房中修养着呢。”
“是么,我只是瞧着那位姑娘神思恍惚,所以才多嘴一句罢了。。”男子喃喃的念了一句,他微微颔首对两人说道,“两位请稍等,那座观音像供奉在本寺地宫之中,我去拿一盏灯笼来,也好照明。”
“有劳大师。”兼渊双手和什,“若真是有用,兼渊必定重重供奉香火。”
“公子客气。”庙祝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他所谓的香火钱,他也不耽误,大步就往殿后走去,“待我先去后院准备一下,稍后再引二位前去。”
苏璎轻轻弹了一下白猫的脑袋,颐言就从苏璎怀中跳了出来,猫爪上有肉垫,行走的时候连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很快颐言的身影的就尾随男子消失在了殿宇中。
踩在房梁上一路无声的跟了过去,颐言小心的藏好形迹,然而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去准备所谓的拜祭之物,反而是在庭院的台阶上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