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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4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怎么,你又想违背主人的命令么?”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出现,吓得颐言还以为自己暴露了行踪呢,仔细一听,才知道对方并没有发现自己,而是这个后院中,的确有别的东西出现了。

那是一盏在空中飘荡的灯笼,想必是有些年头了,上面糊着的纸纱微微的有些泛黄,上面依稀画了一树怒放的梅花。颐言微微眯起了眼睛,那上面……分明有淡淡的血腥气萦绕不去。

“呵,这么多年,你们吞吃的精血难道还不够么?”黑衣的男子露出厌恶的神色。

“哈。”灯笼内传出模糊的嘲笑声,“这个时候,你以为你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更何况我们本来就是妖,妖怪吃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你现在到底算什么东西呢?”

男子一震,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兼渊轻轻咳了一声,正想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说他们二人是夫妻,毕竟一男一女并肩来佛寺,这个理由最是恰当。然而看着苏璎微微蹙眉,兼渊忽然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了……或许,对方根本不曾将些许小事放在心中吧。

可是,若苏璎不曾看重,那么自己……为何还要解释呢?

“真是奇怪,宋夫人携婢女一起来进香,小公子被邪气侵染,多半也是因为婴孩体弱,况且灵魂纯真无垢,容易被外物影响。宋夫人倒是平安无事,只有那个跟来的女婢青玉被邪魔控制,甚至在途中发狂要杀人。”

“而这个庙祝在得知我是姑母的子侄之后,立刻就开口问起青玉的情况。”兼渊凝神一想,果然也发现了端倪,“可惜我刚才本想套他的话,这人却机警得很。”

苏璎想了想,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颐言已从房梁上飞快的蹿了下来,苏璎伸手接住,却不料颐言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气息竟然比往日急促得多,一见苏璎就低声说了句什么,眼中有罕见的郑重。

颐言话音刚落,苏璎旋身在空中做出抛接的姿势还来不及回身,脚步声却已经越发逼近了。

“娘子小心。”蓦地,兼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男子伸手搂住了苏璎的肩膀,因为来不及解释为什么要旋转身躯,只好顺势靠在男子的怀中,假装不小心扭到了脚踝。

庙祝从佛像后转身出来的刹那,便看见男子伸手搂住怀中的人儿,低声的说了一句什么。“尊夫人怎么了?”

“没事,让大师见笑了。”苏璎面上镇定,轻轻抽开手从兼渊怀中站了起来。

“那么,两位请跟我来吧。”男子笑了起来,手中提着一盏明灭不定的灯笼,“佛像供奉在寒山寺的寺底下,那里幽暗深邃,所以才需要照明。”

男子见苏璎一直看着自己手中的灯笼,所以才耐着性子解释道。苏璎笑了笑,不再搭腔。然而在男子转过身带他们往庙宇深处的时候,她和兼渊的目光无声的在空间中交错。

那盏灯笼……绝对不仅仅是用做照明的。澎湃的死气从火焰中跳跃而出,然而那层纸糊的纱罩却死死的将气息困住,如果不是他们二人修为精湛,只要也难以察觉出异样。

果然是修建隐秘的地道,竟然是位于庙祝屋内的地砖之下。即便是远远望着,也能感觉阴森的冷风从洞内倒卷着吹了出来。那样阴暗的地方,宛如猛兽悄无声息的张开了血盆大口,嘲弄的等着人们自投罗网。

“呵。”看着两个人依次进去了打开的洞口,男子忽然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意。他提起手边放着的一盏灯笼,原本平静的面孔无声的扭曲起来,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宛如有无数翻涌的人脸,红光闪烁,对着灯笼中幽暗的火光喃喃道:“今天来的两个看来真是美味呢,就便宜你们了。”

灯笼里,火光陡然闪烁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此处地形奇特,凡尘中的光火都无法照亮,还请两位跟紧我,不要迷失方向。”

那种黑像是从地底中弥漫出来的黑雾一样,只有庙祝提着的灯笼悠悠照亮脚下一片平坦的土地。独行此处,似乎让人产生在悬崖陡壁上行走的错觉。

苏璎看着身后步履坚毅的男子,眼中闪过一缕奇怪,这个地方……其实远不如他们眼中看见的狭窄。那其实是条地下的蜿蜒道路,怪石嶙峋耸立身侧,只不过那黑雾和石头摆放的位置极其巧妙,营造出一种诡谲的氛围,让人不敢有丝毫的行差步错。

“这个地方……有古怪!”手中的灯火明明灭灭,前面引路的那个庙祝大步向前,然而越往里走,颐言却越发觉得不安起来。不对,不是这里……被女子抱在怀中的白猫陡然咬住了主人的衣袖,示意不要再继续走下去了。苏璎顿住了脚步,冷冷看着前面的男人,冷声说道:“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里?”

这暗道幽深昏暗,偶尔能听见水滴落在岩石上发出的声响,然而庙祝手中的灯笼却只能照亮三步开外的地方,身处此间更本不辨方向,听见苏璎冷声喝问,兼渊一惊,不动声色的往女子身侧靠拢,手中的长剑不停的发出嗡嗡示警之声,直对着那个中年庙祝的方向。

苏璎的足尖轻轻一踢,在黑暗之外的地方,分明有什么东西被苏璎踢中,竟然发出了哗啦一声脆响,不知道苏璎踢碎了什么,有一团东西从黑暗中滚进了兼渊的视线之中——那分明是一块破碎的人骨,不知道那人已经死去了多久,只是白骨依稀可见一条刀疤,竟是被人一刀致命砍死的!

“我早就看出你们不是普通人,自投罗网,那可就怪不得我了。”男子不知为何性情大变,一脸狰狞的看着两人。

“你既然知道我们说不是常人,那这些障眼法,对我们来说可未必有用!”苏璎看着回过头来的庙祝嗤笑,那个提着灯笼的庙祝对着苏璎和兼渊阴阴的笑了起来,昏暗的灯光从上而下幽幽的照着那张面孔,阴影与光亮交错纵横,此刻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有没有用,试过不就知道了?”

是那双眼睛……苏璎看着庙祝的眼睛,终于明白自己一开始的困惑究竟来自何处了!这个不过四十的中年男子,竟然有着一双绝不会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双眼。浑浊的眼球和岁月的沉淀在眼底堆砌,无论那张脸多么的年轻,眼睛却已经出卖了他的年龄。

“锁时之术!”苏璎皱眉,一时眼中弥漫出凛冽的杀意。就连兼渊都忍不住长剑出鞘,对准了眼前这个男人。凡人千百年来生生死死,对于长生的执念和不老的追求几乎是每个人心中的魔障。历任国君都曾举全国之力探寻长生不老的秘密,然而天理轮回,除非修仙得道,跳出五行之外……然而天人尚有五衰之兆,更有大大小小劫难考验身心。凡人如流明明灭灭,又怎么可能真的达到长生不死之境。

但是千百年的钻研之下,就算不曾寻出长生不老的方法,根据各式的古方实验,这些生命短如蜉蝣的凡人却在长生的基准上研制出了另一些歪门邪道的偏方。

殷国的术士向女王献上了能保持不老容颜的秘方,这张方子竟然要女王屠戮人民,依靠对方的心头血来保持自己的容颜。即便岁寿一到,终究还是要撒手人寰,可是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抵挡不老容颜的诱惑,女王对进献秘方的术士加官进爵,命令他暗中搜寻年轻的少女取她们心口的热血,以求达到青春不老的目的。

然而不过数年时间,女王的行径被贴身的女婢发觉,恐惧之下对当朝的台辅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美貌端庄的女王竟然在寝宫之中设了密室,食人鲜血来保持不老的容颜。殷国那年大旱,百姓本已民不聊生,群情愤慨之下,殷国的女王竟然被宰辅处死在了王宫之中。一时之间六国震动,那张秘方随着女王和术士死后就再也没有了下落。

这世上……唯有锁时能够将凡人的容颜生生逆转,时隔数百年之久,苏璎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再看见这种邪术!

然而庙祝只是阴测测的笑了起来,手中的灯笼迎空抛起,恍如鬼魅一般往两人俯冲而来。靠的近了,才发现那张薄薄的灯笼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全是厉鬼冤魂,形状凄厉可怖。

那一点幽光非但没有在空中熄灭,反而迎风蹿起,犹如一条通体发红的蟒蛇伺机而动,将两人焚成灰烬!

“快退下,这是幽冥鬼火!”兼渊横在胸前的左手一挥,夹在指尖的符箓立刻逆风而去,一条巨大的水龙在空中显露身形,龙蛇交战,每一次的缠斗都发出轰然的巨响。苏璎一怔,看着男子忽然被背后伸出手,将自己拽到了他的身后。

颐言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双眼睛转了又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倒是苏璎颇有些不习惯,不动声色的想将手抽回来。

那男子看准了时机,趁着灯笼中的怨灵挣脱了束缚整个地道中一片幽暗,刹那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装神弄鬼。”苏璎冷冷笑了起来,无论用了什么样的邪术,他终究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借着洞内奇异的黑暗和地形,隐匿了形迹的庙祝正在伺机而动,然而他却不知道,苏璎的眼睛看透幽冥六界,就连妖魔鬼怪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更何况这一片由瘴气凝聚成的黑暗之地。

二十六章

兼渊合拢食指与中指,抵在唇边喃喃的念着咒语,“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清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男子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飒飒,漆黑如缎般的长发散在肩头,嘴唇嗡动。

那是……净天地神咒!苏璎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在九重天上,也有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曾在自己耳畔低低念诵各式咒语,一样样的为自己说解那些咒语的用途。眨眼之间,竟已是岁月如流百年冷灰。

随着男子反复的念诵,在空中漂浮的黑气竟然蒸腾起来,仿佛蛇行草中,一圈圈的荡漾开来。身后的弱水剑陡然出鞘,锐利的锋芒似要割裂空气一般直至空中悬浮着的灯笼。长剑锋利,那灯笼竟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下意识的往半空中后退。然而弱水急如闪电,一道银光在空中乍然划过,转瞬又归于平静。

“嘶”的一声,那盏纸灯笼竟然被三尺青锋绞成了碎片,当中的一点火焰也悠悠的熄灭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灯笼被破,男子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楚,竟然忍不住脱口痛呼出声。然而那声音很快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看来兼渊那一击让他受了重伤,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后退,竟然也顾不得要杀掉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

然而兼渊却听音辨位,微微蹙眉,手腕一挥,空中吞吐着光芒的长剑立刻疾驰而去,然而在即将要刺进男子身体的刹那,兼渊手指一动,只听“砰”的一声重响,剑柄对着庙祝的后脑勺狠狠的瞧了下去,男子便软软的瘫倒在了地面上。

然而苏璎却和兼渊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神色反而凝重起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那种窸窣的声音在洞穴里无限的放大,让人浑身发麻。

兼渊看不见黑暗中的一切,然而女子的眼神却微微一变,在泥土之中,分明有什么翻涌着,似是要破土而出,不过片刻的功夫,就看见一双早已腐烂的手从泥土中伸了出来,在空中发狂一般的虚抓着。而原先散落在四周的骨骸也哗哗的动了起来,似乎是想强行拼凑在一起。

“是纵尸。”苏璎低声对身侧的男子说道,“想必是将那些人骗来此处杀死,然后控制他们的尸体当做守卫者。”

“你先走……我收拾完这些纵尸就去找你。”兼渊皱眉,横剑挡在了苏璎身前,“不过是些小角色罢了,我能应付。但是那前面的东西……你自己要小心。”

苏璎一怔,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和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放心的将背后交给这样一个陌生人,真的可以么?更何况,对方还是出身在降魔世家,又自幼修习道术。

兼渊看得皱眉,低声:“还不快去?”

苏璎看了看四周,的确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晚一步,都怕形势有变。然而,她摇了摇头,不无顾虑的说道:“你看不见这些东西,只怕会吃亏。”

男子笑了笑,漆黑的眼眸中满是自信。兼渊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往空中一抛,在落地的刹那,符纸竟然悠悠化作了一盏简陋的灯笼,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操纵着它,静静的悬在兼渊的头顶,光线不亮,却始终能照亮百尺以内的。黑色的雾气立刻被光线驱散,男子看着瘴气中渐渐显露出残肢断臂的尸体,眼中显出了一丝愤怒。

看这些人的衣着打扮,都是些寻常农户人家的孩子,不知道这个庙祝用什么借口竟然骗来了这么多年幼的孩子,残忍的在这里杀死聚成尸阵!

可是谁也没有发现,原本被剑柄敲昏的男子竟然睁开了眼睛,男子勉力从黑暗中支起身子,视线在黑暗的瘴气中仿佛毫不受影响,轻车熟路的从地道中转了出来,然后毫不犹豫的冲回自己的禅房收拾东西准备逃离。这次来的两个年轻人,看样子绝非是自己能应付的。既然如此,不如早早逃了出去。

而且……假如可以借那两个人之手除去底下那个东西,自己可就真的是自由了。最好是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男子在心底痛快的想着,一边快速的翻箱倒柜,将一枚小小的玉佩翻了出来贴身藏好,推开门转身便欲走。

“这个时候才想着要走,是不是晚了一些?”男子浑身一震,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他的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抽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大口地嚼食着五脏六腑,整个人痛得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恨不得将心脏活生生的挖出来。

那是个尖细如孩童般的声音,带着不经世事般的天真和残忍,“已经晚了呀……我都让你白白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年轻,这样还不够么?”

“是时候,也该回报我了吧。”没有人的虚空里,四面八方都是那样尖细的笑声,犹如钢刀刮过人的耳膜。

“怎……怎么会!”庙祝的眼中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大喊道:“你的本体,不是应该封印在佛像之中么?”

“愚蠢。”空中有细细的声音狂笑着,那种声线介乎成人与幼儿之间,甚至辨不出男女。然而不难听出对方此刻的得意与畅快,“那不过是个魔胎罢了,从我开始附着在你身上的那一刻,我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啊!”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你要怎么杀掉你自己呢?”

房中分明空无一人,然而那怨毒的笑意似是无处不在。一团团的黑气从庙祝去体内遁逸而出,犹如薄纱一般将男子层层包裹了起来。

苏璎看着男子仗剑而立,在身后为自己阻住了那些被操纵的尸体,心中忽然微微一动。颐言在一旁催促道,“在这,刚刚他故意带错了路,邪气是在第二个转角处传来的!”

长廊尽头,竟然是一座巨大而空旷的洞穴。就在正前方的位置,吞吐着光亮的火把显出一种奇异的青碧色,那是幽冥鬼火,用死人的尸体提炼油脂用作染料,这原本是极其阴毒的法子,也有术士靠这种手段强行驱使死魂为自己效力。

在洞穴深处,一座高耸的观音佛像倚墙而立,慈眉善目的望着自己微笑。这座佛像至少有一丈多高,面部雕琢入微,恍如真人。衣角垂坠在莲台上仿佛被风拂动,然而那座观音像却奇异的没有手持净瓶浮尘,而是一手持一金色器物,上下两端对称状如刀戟,上有祥云如意图案。

苏璎看着那个奇异的手势,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沉重,连颐言都有些不安的往后退了一步。这座佛像论雕工以及技艺精湛,甚至远超庙中供奉的那座佛像。但是,这座观音……那分明是跋折罗手印,降服一切天神邪魔,诸天神魔都要退避三舍。

“是……在那里面么?”颐言眯起眼睛,佛像的佛光早已溃败,只剩下一具泥塑的雕像留在这里犹如摆设。那样让人不安的危险就来自眼前的佛像,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只要一逃出来,就会掀起腥风血雨不得安宁。

“得罪了。”对着佛像低语,苏璎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的双手在虚空中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苏璎将双手交叠缓缓收回胸前,低声叱道:“开!”

低垂眉眼垂帘众生的佛像胸口轰然洞开,土渣四散飞溅,苏璎手指一动,佛像手中握着的法器陡然一松,直直的落入破开的洞口中,一声凄厉的尖叫蓦地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逃出来,却恰巧被佛像手中的法器截断了出路。挥手散开那些烟雾,伸出身子微微往前一探,苏璎的眼中立刻付出了一抹厌恶。

那是一团犹如孕妇腹部一般大的肉球,在底部数不清的根须从泥土中延伸到鼓动的肉球之中。难怪满山的树木会在此时枯萎……原来是这个东西暗中汲取着整座山脉的力量。

肉壁上面……全是一张张痛苦的面孔!那些面孔在肉壁上沉浮不定,每一个人看着她的表情都充满了怨毒和憎恶。那些面孔有男有女,年纪也大不相同,然而无一例外的,全都被那种神秘的力量束缚着,不停的露出狰狞而可怖的表情对着自己,发出可怖的笑声。

苏璎不敢大意,虚握住的双手陡然撑开,有明灭不定的光芒在指尖涌动,如丝如缕的在空中汇聚成倒扣着的结界,死死地封住了那一团魔物!

疯狂摆动的藤条内发出了一声声尖锐的叫喊,然而在破洞之外,苏璎张嘴吐出了自己的本体明珠,婴儿拳头般大小的清净琉璃珠在空中绽放奇异的光芒,那些触手般的藤蔓在碰触到光壁的刹那便急速收缩了回去。一层淡淡的光芒结成半圆,如同罩子一般将那团可怖的血肉死死的困在里面。

蠕动的触手缓缓收了回去,浑浊中似是闪过一双血红的眼睛,对着苏璎透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苏璎心头陡然生出一抹疑虑,要想脱出封印,它没道理会自甘蜷曲一角,一旦自己修补好封印,它就更不会有超生的余地了。

很快,苏璎的面色陡然一变。被困在结界中的面孔倏然挣开了本体的束缚,那些充满了怨毒和痛苦的灵魂不知死前受过怎样的折磨,怨念之中就连苏璎都觉得背后一阵发寒。呼啸着的幽魂从邪魔的体内脱离之后露出了狂喜的神色,那些得到解脱的灵魂猛然朝散发着光亮的地方冲了过去。

可是一旦碰触到苏璎的结界,那些只剩下一张脸的幽魂刹那间便如沃汤泼雪一般消融无形。

那是……死灵!那个被邪魔操纵的庙祝通过从邪魔出获得的力量在这里举行血祭,用那些凡人的鲜血为自己永留青春,而被封印在佛像中的邪魔则收取炼化这些人的魂魄化为己用!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永远被这个魔头所驱使。

二十七章

这样阴邪残忍的术法……难怪魔道不容于天地之间,委实太过阴毒狠辣!

可是……苏璎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不忍。这些无辜的灵魂只不过想要从这里逃出去,重入轮回得到安息。一旦碰触到自己的光壁,便立刻魂飞魄散,连一丝回转的余地都没有。那个缩在一角的邪魔,竟然用这样卑鄙的方法来破自己的结界!

如果此刻松手,这些幽魂虽然能得到解脱。可是被困的邪魔必然也会趁机逃出,酿成大祸。但是不松手……那些前仆后继的幽魂又该多么无辜。苏璎进退两难,然而用自己的灵力结出的结界,此刻也已开始摇摇欲坠。

她的本体因为受到人间七情六欲的感染,早已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痕。此刻强行催出本体封印,那些死灵争先恐后的撞上来,每一次撞击都会带来力量的消磨。此消彼长之下,她只怕难以为继!

那些死灵近乎发疯一样的往自己的灵珠上冲撞而来,苏璎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胸口顿时涌起一阵浓烈的血腥味。一见女子似乎有所体力不支,被困住的死灵越发受本能驱使拼命撞向结界!

“妖孽放肆!”冷冷的,有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张明黄的符纸破开而来,迅疾的贴在了苏璎的结界之上。原本摇摇欲坠的结界竟然和符咒的力量交融在一起,他们原本修习得便都是道家术法,封印得到外援,女子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苏璎微微一怔,回过头去——兼渊拔剑出鞘,那样凛冽的剑光竟然穿透了彼此的结界,以除魔之力一剑将那团不明的魔物钉死在原地!那一剑灵力呼啸而来,夹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下,将那张符箓一举钉入了妖物体内。

有红色的血泊泊的从剑伤处流了出来,那些血一样的液体迅速的被土壤所吸收,刹那间血液便流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皮囊留在原地。那些挣脱了束缚的鬼魂狂啸一声,齐齐在空中飞舞着,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苏璎素来只当他为人自负,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子竟然有如此修为,凌空一剑,夹着雷霆般的气势逼面而来。

将宝珠缓缓纳入腹中,苏璎一张脸苍白如纸,眉目间露出淡淡的倦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缓缓在心底吐出一口长气。终于是……杀死了么?

苏璎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兼渊一怔,正想伸手去扶,然而化作人形的颐言已经抢先一步,“你的身体……”

“不妨事的。”即便垂髫的少女满是担忧,苏璎却只是淡淡的笑了起来。

兼渊轻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先出去再说。”

兼渊的纸符咒已经用完,庙祝用的那盏明灯也已不再,一路跟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苏璎看着那个男子好几次撞在石头上,却始终咬牙忍着不哼声,终究忍不住掩面笑了起来。

从口中吐出的明珠华光万丈,竟然在片刻间便驱散了周围弥漫的瘴气。兼渊一怔,低声道:“多谢。”

两人从暗道中搜寻了一圈,再回到寺庙中也不曾见到那庙祝的身影。苏璎终于皱起了眉,心底有些不踏实。

“不是说邪魔狡猾多端,怎么觉得今日的事……顺利的出奇?”兼渊看了看四周,正想从怀中掏出符纸寻人,然而摸索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匆匆而来,根本不曾多带符纸,此刻就地画符寻人都来不及了。

“的确有古怪。”颔首,苏璎抱着颐言站在日光之下轻轻笑了起来,“不过你也真是莽撞,就敢这么两手空空的来降魔?”

兼渊一怔,看着对方白衣似雪的站在大殿之中,神态安然,竟似是壁画上的飞天女仙,美得叫人心魂为之一夺。

男子轻轻咳嗽,将目光从苏璎的脸上转了过去,有些不自然的说道:“那个被封印在观音像中的邪魔似乎力量受损,一剑便被破了元神。”

“躯壳……”苏璎的眼中陡然翻出一抹亮丽的光芒。她将颐言从自己怀中放下,低声嘱咐道:“你再下去看一看,那个庙祝还在不在?”

“你是担心……”兼渊一怔,电光火石之间仿佛也明白了什么,被封印在佛像中的东西假如只是一个障眼法,那么他们不曾放在心上的那个庙祝,难道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然而此时此刻,却再也寻不到那个人究竟往何处去了。

“不见了。”苏璎从暗道中跳了出来,神色也紧张起来。苏璎喃喃,叹气道:“但愿不是纵虎归山。”

两人缓步走下山来,天色早已漆黑。苏璎突然起了兴致,也不用法术,只是漫漫的走了回去。兼渊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一路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晚风徐徐,在树林中吹动犹如呜咽。

“苏姑娘,抱歉。”蓦地,身后忽然响起男子低沉的声音。

苏璎回过头,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兼渊将长剑缚好,青衣长衫,在林中倒是格外洒脱。

“李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苏璎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

“季绵的事,是我错怪姑娘了。”兼渊倒是干脆,一口气便承认自己先入为主错怪苏璎,一直以为是她蛊惑季绵让她自杀,只怕给苏璎带了不少麻烦。

“为什么这样说?”苏璎想了一会儿,问道。

“苏姑娘不是会夺人性命的妖物,兼渊虽然驽钝,但是却深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兼渊看着脚下的石梯,眼神一顿,“更何况,如果真的双手沾满血腥,姑娘今日就不会插手管今日这件事了……”

苏璎失笑,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她看着一路往山脚蔓延的阶梯失神,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光影沉沉,或许……自己早就该习惯了吧。

看着女子陡然沉默下去的神情,兼渊定了定心神,看着对方漆黑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那一刻的目眩,让修道多年的兼渊觉得分外陌生。

默默的走在女子身后,兼渊眼中一动,路过一株梧桐树的时候,俯身捡起了一枚梧桐树叶,因为随时没有携带笔墨,兼渊悄悄拔出长剑,对着自己的手指缓缓割了一道伤口。

“不知道青玉是否还有救,我依稀记得,姑母说是要将她许个好人家。”一路上沉寂无语,兼渊蓦地想起府中昏迷着的那个侍女,不禁皱眉。她还那样年轻,如果真的被魔气侵蚀难以醒转,那么又与死了有什么分别?

“不如我与你一同再去看看?”想起那个女子到底是被自己封住,虽然是形势所迫,苏璎的心头也不禁一软。

“呀。”正在沉思间,颐言似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脱口惊呼道。

“怎么了?”苏璎一怔,以为是看见了妖魔,下意识侧过身做出防御的姿势。然而颐言却看着对方缓缓的笑了起来,颐言一直保持本体,有时触感倒比苏璎还要敏锐一些。所以此时,在苏璎也不能看到的地方,颐言幽碧的眼眸里分明倒映出了漆黑树林深处的异动。

苏璎还想再问,然而颐言却蓦地闭上了嘴,只是颇有期待的看着树林深处。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在风中起伏摇摆的草丛里缓缓亮起了点点萤火,犹如山岚薄雾一般从黑夜深处层层涌了上来,漫天的星光洒落而下,那些闪烁明灭光芒的萤火虫沿着长梯仿佛是照明的灯火一般,还有一些不怕生的围绕着苏璎的衣袂飞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眼中的惊喜清晰可见,回过头去,却看见那张带着淡淡血迹的梧桐叶正在空中片片碎裂,吸引着更多的萤火虫往此处汇聚而来。

兼渊还未说话,颐言反倒先笑了起来,那样清脆如铃的笑声在山林中更显悦耳,“李公子真是有心,如此良辰美景,就连我们也从未见过。”

“就当是兼渊冒昧,对两位赔罪吧。“兼渊微微一笑,“降魔卫道,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失偏颇。经过此事,才知道自己心中一样有先入为主之念,一见苏姑娘是妖,便断定季绵之死一定和姑娘有关。”

“公子过谦了。我看过许多所谓的得道之士,道法虽然高明,但是早就被降妖除魔之事遮蔽了头脑。替天行道,好大的口气啊……”白衣的女子低低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抚弄着手中的白猫,“秉持善道,心念为正。虽是妖物,却也早已通达天地之理。心有鬼魅,人心诡谲不辨,自己便是妖魔鬼怪。是人是妖,在大道面前,又有什么分别?”

“姑娘高见。”兼渊心中一动,然而面色却始终如常,对着女子施了一礼。

苏璎只是微笑,从兼渊言谈举止来看,他绝非自己口中所说的人。这个年轻的男子,道心之高,实在罕见。只不过自己多年来独处习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李公子。”苏璎颔首行礼,“那么,我们就先去宋夫人府上走一趟吧。”

“多谢姑娘。”兼渊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苏璎已经回过头去看着那些发光的萤火出神。到底是女子心性,一人一猫不时的窃窃私语说着话,传来轻轻的笑声。那笑声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柔柔的从耳畔吹过去,却让人觉得总是有种莫名的发痒。

来看过的大夫也不知请了多少过,就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说是得了失魂症,宋映真不忍看着自己的婢女就这么昏迷着,依旧不肯放弃的为她四处求医问道。

兼渊站在窗外,看着床上和衣卧着的女子叹息道:“不知道杜鹃是否还有醒转的可能?”

苏璎摇了摇头,她没有把握唤醒眼前的女子,她被魔气侵蚀已深,如果不能把召回魔物将它彻底封印,这样的受害者……只怕会越来越多。

二十八章

“只怕……我也无能为力。”女子悄然走进,看着始终昏迷不醒的女子,叹息道。苏璎探下身子看着名唤青玉的女子,三魂被封,除非他们能封印或者杀死邪魔,否则魔气牵引,她根本难以醒转。

“有人来了。”站在窗下的男子眼神微动,出声示警道:“被人看见我们在这里,只怕引人误会。”

苏璎颔首,轻轻抬手在女子体内注入了一道灵力,以免昏迷太久,肉身渐趋崩毁。然而就在抬手的刹那,苏璎的眼睫陡然一动,她错愕的看着昏迷中的女婢,神色复杂。

院中负责守卫的护卫隐约听见传来响动,正准备走过来查看,却只看见眼前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头顶一掠而过,瞬间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中。

宜多巷的深处,一方破旧的牌匾上依稀写着红尘阁三个字。屋内,颐言窝在床榻上休息,只有一寸红烛静静燃烧。

“如果魔物真的是附着在了那个男子身上,这次我们不是无功而返?”颐言不解的问道。

“自然不会。”苏璎微微笑了笑,看着眼前的男子说道:“你一剑刺中了那聚势的妖物,就算邪魔逃逸,那些年的努力只怕也毁于一旦,功力必然大不如前。”

“如今世道起伏波折,各国运势此消彼长,只怕妖魔入世,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兼渊举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自然的解下长剑放在桌上。他刚才一时情急之下竟然和苏璎一起离开了旧园,却忘记了那原本便是自己姑母的家,自己又何须躲避?半路中才想起要折回去。

还是苏璎笑了笑,“只怕让人看了起疑,好端端的你去一个丫鬟那儿做什么。”

“那……”兼渊一时两难。

“公子若不嫌弃,今日倒不妨来寒舍一叙,把酒话桑麻。”她不再回头,只是说话间依旧含着淡淡的笑意。

那一霎,不知怎的,竟然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生怕再客套,那女子便不会出言挽留,自己只得独身回去。无论如何,去坐一坐也是好的。

苏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倒是兼渊好奇的打量着红尘阁,这里的货架错落有致,每一层空格上都空无一物,然而修道人眼中,却分明看得出是层层禁制锁住了宝光。那空格中放着的东西,只怕每一样都来头不小。

陡听得窗外蓦地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苏璎忽而一笑,手指一点窗栊,便有斜风细雨倒卷而入,夹杂着空中四溢的花香,连兼渊都不禁沉沉吸了一口气。

“天色已晚,公子有兴趣却话巴山夜雨么?”颐言化作人身,却是个十一二岁的垂髫少女,难得勤快的在后院断了茶盏出来,又出言邀请兼渊。

“只怕会叨扰二位。”兼渊倒是神色如常,淡淡说道,又看向苏璎,“不知道苏姑娘会否觉得不便?”

被人这样一问,苏璎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更何况她并非世俗女子,礼法规矩于她而言可有可无,人心光明磊落,何须在意瓜田李下。

“自然不会。”苏璎微微笑了起来,“难得红尘阁中有客来访,颐言,你去将我埋在梨花树下的两壶梨花白取出来,呀……”女子惊呼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

然而兼渊却已经微微笑了起来,“无妨,我原本并非方外之人,只是修习道家术法而已。更何况,我师从正一道的清虚道长。”

颐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起身盈盈往后门取酒去了,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正一教便好,正一教便好。”

“嗯?”兼渊有些疑惑的看着女童的背影,不解道:“怎么,颐言不喜欢全真教么?”

苏璎一时尴尬,自然知道颐言是在暗指什么,这个死丫头,不知着了什么魔障,竟然非要自己在凡尘中嫁人,说是身为女子,不曾嫁过人是何等憾事。看着男子困惑的神色,苏璎只好干咳一声,“公子多虑了,颐言是妖类,只怕无论什么的教派,她都不会喜欢。”

“是么。”兼渊的笑容莫名一顿,他想了想,忽然问道:“敢问苏姑娘究竟出身何处?姑娘的发簪上有清心神咒,也可徒手接下兼渊的五雷神符,在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妾身当年也曾被修道之人照顾过,耳濡目染之下,才略懂一些皮毛。”苏璎缓缓一笑,当年在九重天外,道德天尊曾用自己讲述道法,三千世界倒影其中,红尘来去,大道无形,她所学其实又何止是道术皮毛。况且子言当初闲来无事便与自己演练道术,若非跌堕凡尘仙气逸散,今时今日,或许自己早已位列仙班了吧。

知道苏璎不愿细说,兼渊也不追问。一边将话题引到自己修炼上,彼此探讨道法上的种种瓶颈。苏璎道法并非高深,然而指点兼渊却是绰绰有余,况且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悟性果然极高,一点便透,有时提出来的见解连苏璎都觉精妙。

颐言平日懒得化作人身,一来极耗法力,而来也无必要。今日却难得顺从的在后院将苏璎珍藏的两坛梨花白取了出来,又特意出门买了些零碎小吃,一样样摆好了,这才卧在苏璎脚边静静听着两个人说话。窗外风雨不休,隐隐有花香在空中弥漫,颐言看着相谈甚欢的一对男女,眼中竟有隐秘的欢喜。

“姑娘酒量真是不错。”已经喝到面颊微红的男子看着对面神色依旧清冷的苏璎,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我从前受过伤,每到四月法力衰弱,身体病痛缠绵,唯有喝酒才可暂时麻痹痛苦,也算是一醉解愁。”女子直言不讳,丝毫没有隐瞒的打算,“只是时间太长了,从前我酒量也极其不好,只是喝得太多了,如今竟连但求一醉都不可得了。”

“哦?”兼渊微微一笑,看着明灭不定的烛光出神,仿佛不经意的问道:“姑娘法力高深,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苏璎失笑,“公子好奇心一向这么重么?”

知道自己失了分寸,兼渊一时也有些讷讷,仰头喝了一杯,当做是赔礼,只好另外再换一个话题,“姑娘在列国游历,想必见多识广。”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公子不必介怀。我的本体曾经被人遗失,趁乱逃出来的时候,曾经受过九天罡风。”苏璎再一次笑了起来,或许是难得有这样的雅兴,往日都是自己一个人独酌对月,如今喝得多了,人也比往日松怠了一些,她以手支颐,一双眼睛悠悠的不知道落在何处,喃喃道,“已经很多年了,那风从骨头里穿过去,每一年这个时候,都会旧疾复发罢了。”

九天罡风……兼渊的神色陡然一变,那是传说中呼啸九天的飓风,也是保护天界的一层屏障。没有仙界特有的结界护体,任是什么妖魔鬼怪被九天罡风一吹,只怕是千百年修为都付诸东流了。眼前的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窗外星辰沉浮,窗户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成成模糊的一团,只听得见两人低低的交谈声,犹如漫天春雨落在芭蕉叶上,簌簌轻响。

夜色寒凉,正在浅眠中的乐菱被窗外的脚步声惊醒了美梦。乐菱揉着惺忪的睡眼,以为是家中的护卫或是家丁从自己门前走过。然而正准备继续入眠,却听见有人轻叩着房门,一下下的沉稳而有力。

乐菱皱眉,这么晚了,难道是爹爹找自己有事?她掀开被子,随手披了一件长衫出去。然而推开门一看,却发现外面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面如冠玉,英俊清雅,然而一张脸却苍白如纸,似乎十分虚弱。

“呀……”乐菱忍不住低呼出声,下意识将身子挡在门后,不安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叨扰姑娘了。”英俊的少年郎施了一礼,“我被仇人追杀,还望借姑娘的闺房暂避。那人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恶徒,若能避过这一劫,待日后手刃那恶贼为江湖除害,我一定会报答姑娘。”

“公子言重了。”才十六岁的小姑娘,一见了那样俊秀的少年,一双眼睛就未曾从对方面孔上离开过。仗剑江湖,恩怨仇杀,对闺阁中的少女更是有着说不出的吸引。此刻不过是寥寥停了对方三言两语,竟然打开了房门,脸颊早就飞上红云,忙不迭道:“公子快请进吧,待躲过了仇敌再从长计议。”

然而在男子踏入房门的刹那,流动的空气仿佛渐渐凝滞起来,英俊的男子对着乐菱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样清朗的笑容中,却夹杂着一缕说不出的狠毒意味。

次日一早,董格门的一户人家外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据说这家李员外的女儿莫名其妙的死了,浑身上下的血都被人吸干了,然而脸上的却带着喜悦的笑意,连验尸的仵作都吓了一跳,直说是妖鬼附身!

这样奇异的事一时之间被传的满城风雨,就连住在朱雀巷深处的苏璎都听到四周邻里议论纷纷。黄昏的时候,兼渊就敲响了红尘阁的大门。开门的是颐言,她一见兼渊便低低笑了起来,“小姐已经去李员外家了,她说若是你来了,也只管去那找她便是。”

“是么,多谢姑娘。”兼渊颔首,一刻也不敢耽误,从背后抽出飞剑踏了上去,低低念了一声“起!”,头也不回的朝董格门飞掠而去。青天白日,只看得到一道白光从天际一闪而过。

颐言靠在门边静静的笑了起来,脸上的神色颇有趣味。

俯下身子的苏璎伸出手抚过女子的面颊,才十六岁的少女五官精致,一动不动的躺在棺椁之中,不像是已经魂归西天,反倒是沉沉的睡去了一般。只是一张脸分外惨白,犹如白纸。在她的脖颈出,有一个犹如兽类獠牙刺穿的伤口,然而那样可怖的伤处竟然只有一指血痕,谁又能想到眼前的这个女子浑身的血液都已经被人抽干了!

二十九章

“你来了?”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是飞剑凌空而来的声响。

“果真……是上次的邪魔?”兼渊皱眉,在背后出声问道。

“真是罪过。上次一时不察,竟不曾看出那魔物暗中培植妖胎混淆视听。”苏璎叹息,“这一次,只怕真是如你所说,真的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兼渊心头一震,然而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宽慰的笑了笑,“尽人事听天命而已,道家除魔卫道,此事兼渊义不容辞,如果姑娘依旧肯出手相助,那么……兼渊相信此事必定不会牵连太广!”

他明知苏璎不会袖手旁观,然而这样一说,便是摆明自己的立场。他势必会和苏璎共同联手,无论如何都要诛除妖孽!那样温良如玉的男子,事事都先为别人着想,委实难得。苏璎笑了笑,没有说话,然而她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了闪烁的光。

苏璎微微点头,看来上次两人联手一击,魔物被破去了聚敛邪气的妖胎,就算凭着一缕神识逃了出去,也的确是受了重创。所以才不得不冒着被两人发现的危险,吸食女子的血液来补足生气。

这件事情,他们恐怕也难以在一时之间拿出什么办法来。唯有谋定后动,策划周全之后才敢出手。邪魔狡诈多变,如果一击不行,只怕非但不能将对方封印,反而会引起更大的腥风血雨。

“你有没有发现,它似乎并没有要离开青勉的打算。”兼渊看着女子的尸首,蓦地开口说道。

“嗯?”苏璎正准备转身离去,瞬间止住了脚步,略带疑惑的看着神色肃穆的青衣男子。

“你我都在青勉城中,它附着在那庙祝身上趁机逃了出去,既然如此,他会不会还继续滞留在城中不走?”兼渊看着女子,从容不迫的将自己心中所想一样样说了出来。

“你是想说,这城中有什么东西牵绊着‘它’?”苏璎很快便回过神来,皱眉。

“或许它是想要留在这里报仇,杀了我们!”兼渊微微一笑,却浑不在意的样子。

苏璎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当日曾看过被我所伤的那个婢女,她的伤势其实古怪得很。”

“此话怎讲?”兼渊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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