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迷雾中,苏璎的身躯仿佛是一缕聚散浮沉的雾气,她的身躯早已被舍弃,此刻身处的应该就是青玉的识海之中。识海是一个人心灵深处的梦境,几生几年,执念不熄,纵然饮下孟婆汤,那些前世的记忆依旧会沉淀在识海之中。
无边无际的识海之中,无数人的面孔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然而大多数都只是一些面目模糊之人。苏璎有种直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场羁绊竟然能使得那个中年男子念念不忘,那么如果青玉前生真的曾与他相识,她一定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忘记。
而苏璎要做的,就是进入青玉的识海里,寻找有关和被魔附体的那个男人,究竟和她有什么牵连!
一团团模糊的光影在自己眼前转过,苏璎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过,她在赌……用一切的希望与可能来赌一个契机。假如她的推断无误,那么或许满城百姓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如果自己赌输了,自己势必身死,那么兼渊孤掌难鸣,只怕更难降服那魔头。
红尘世事,她看过的背叛和猜忌太多了,都已经过了这么久,还要用人性来抵抗魔性,真的会有用么?!苏璎暗暗叹了一口气,她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兼渊守在红尘阁中,不敢离开半步。
日头早已西斜,窗外的星光一点点漫进屋内。
“表哥,那我们现在该干嘛啊?”墨蝶抿了抿嘴,她第一次踏出家门,谁知道一来便碰上与邪魔有关的事,此刻见苏璎魂魄离体附在青玉体内,一时迟迟不醒,心中反而更加纠结起来,如果苏璎当真是个妖女也就罢了,此刻她所作所为,分明是为天下苍生,墨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出声对兼渊说道。
兼渊将灯烛又挑亮了一些,沉吟片刻,这才说道:“不,不是我们,墨蝶,你赶紧离开青勉王都,回到宋家的祖宅去!”
“为什么?”墨蝶脱口而出,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委屈的说道:“表哥,你是不是认为我没这位苏姑娘有本事,呆在这里也是妨碍了你!”
“表哥,你别赶我走嘛,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行不行,绝对不给你们惹麻烦!”墨蝶一个劲的拽着兼渊的衣袖撒娇,自己好不容易才能够离开家门,来到表哥身边,怎么可以轻易被赶跑呢!
“自然不是,苏璎现在需要人照料,况且我还保管着她的本体灵珠,一时之间抽不开身。”兼渊微微笑了起来,安慰对方说道:“我并非嫌你碍事,而是有一件事,只有你才办得到。”
“什么事啊?”墨蝶一听兼渊并不是嫌弃自己无用,果然很快又转忧为喜,“表哥你只管说。”
“家中祖传有一块朝板你可还记得?”兼渊的神色变得凝重,一字一句的说道。当年林柔素就是因为靠帝钟这件法器镇压邪魔数百年之久,虽然最后殒身,但是此次降魔,他并没有带任何法器出来,唯有让墨蝶赶回祖宅请出祖传的朝板。
“我知道了。”知道这件事不可儿戏,原本天真灿烂的少女也收起了笑颜,郑重的点了点头,“我此刻就趋势花蔷连夜赶回祖宅,无论如何也会顺利取回朝板!”
少女祭出绯色的飞剑,飘忽的身形犹如闪电一般飞快的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没有用的。”看着对方身形如电光一般消失在了夜色中,一直沉默旁观的颐言忽然开口,“邪魔并非普通的妖怪,真的要封印,关键之处并不是在器物之上。而是降魔之人究竟有多少把握击中邪魔本体,一举将它擒服!”
“你如今支开她,是想让她能留下性命吧。”
兼渊不置可否,颔首承认,“这次的事要冒的风险太大,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有几成把握。既然如此,就不必拖累她了。”
“也好。”,她深碧色的眼睛犹如一口湖泊,忽然淡淡的笑了起来,“她倒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
“师妹其实心肠不坏,或许是因为独女的关系,家里毕竟娇宠了一些。”兼渊看着漆黑的夜空,回应道:“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还望你多加包涵。”
颐言扑哧笑出声来,挥动着爪子揉了揉鼻头,“你这个人呀,有时候心思细腻,召来萤火虫的那一幕倒是用的得心应手,此刻怎么又变得呆头呆脑起来。我说笑的,谁和那样的小姑娘置气。”
“若真这么容易生气,我这些年来只怕早就被她给气死了。”
“苏姑娘不像是个会让人生气的人。”兼渊觉得困惑,不解的笑了笑。那个温婉却坚定的女子,此刻的本体正静静躺在自己胸口中,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清冷。胸口似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地方,温度都比旁出要低一些,然而却舍不得松开。
“
因为墨蝶的离开,没有阖上的窗户外倒卷进一阵寒风,兼渊起身正准备合拢窗拢,却发现原本躺在床榻上的女子传来了一缕微弱的呻吟。
兼渊霍然回头,却发现颐言已经化作一跃而下跳到桌子上静静的审视着一切:青衣的女子已经苏醒了过来,似乎长久的沉睡让她还有些不习惯,然而隔着眼睑,却能发现急促转动的眼珠终于停了下来,兼渊屏息,竟觉得那一刻比一生还要长久。
眼前女子的面容自然陌生,然而那双眼睛,分明却又是熟悉若是认识久了,你便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颐言微微眯起眼睛,颇有深意的说道。
的。是重瞳……在青玉的眼睛里,还有一双瞳孔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一切。
“苏璎?”兼渊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然而对面的女子毫无反应,只是茫然的看着他。青衣的女子没有理会他,她从床上挣扎着站了起来,望着四周陌生的环境,怔忡了半日,忽然掩面痛哭起来,滚落的泪滴一点点润湿了衣袖,然而那个女子却全然不顾。
兼渊一时尴尬起来,他素来在家门和龙虎山中长大,身边似乎从未见过女子这样痛哭过,更不知道从何安慰。
兼渊轻咳了两声,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女子,这才低声问道:“青玉,你怎么了?”他一颗心竟然难得的有些失控,因为在那双眼睛里,苏璎的双眼时隐时现,他不知道此刻苏璎究竟如何了,而被唤醒的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子哭了一会儿,接过兼渊的一方素白手帕就往脸上擦,待抹去了脸上的眼泪,兼渊这才彻底看见了青玉醒来之后的样子。然而……真是不一样了。从前温柔稳重的女婢,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缕娇憨和天真,那样明媚的表情,绝不可能是青玉。反而像是某个富家贵女,不识人间愁苦,兀自天真烂漫。
“苏璎?”兼渊再也忍不住,再次唤了一句。她将自己的魂魄转入对方的躯体之中,然而如今醒来的既不是青玉,更不是苏璎……那么,她到底唤醒了什么东西?
三十四章
女子哭了一会儿,接过兼渊的一方素白手帕就往脸上擦,待抹去了脸上的眼泪,兼渊这才彻底看见了青玉醒来之后的样子。然而……真是不一样了。从前温柔稳重的女婢,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缕娇憨和天真,那样明媚的表情,绝不可能是青玉。反而像是某个富家贵女,不识人间愁苦,兀自天真烂漫。
“苏璎?”兼渊再也忍不住,再次唤了一句。她将自己的魂魄转入对方的躯体之中,然而如今醒来的既不是青玉,更不是苏璎……那么,她到底唤醒了什么东西?
眼前的女子吓了一跳,看着兼渊陡然冷冽的眼神,一时之间也有些怯怯,“你……你要干什么?”
兼渊没有理她,而是转头看向一旁不动声色的颐言,“这是怎么回事?苏璎被她困住了么?”
“不,她成功了。”白猫深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殊无喜意,“她唤起了青玉几生之前的记忆,可是……或许是法力消耗太多,她自己反而陷入了沉睡之中。”
“呀……”女子忽然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慌,“猫,猫在说话?!”
“哼。”颐言不屑的看了她一眼,“猫会说话有什么奇怪,你死了那么多年还会说话,岂不是更吓人?”
“死了……那么多年?”被唤醒的魂魄还不曾记起全部的过往,然而在颐言的讽刺之下,女子的肩头陡然一震,“对啊,我早就已经死了。我在袁褚山的断崖上……跳了下去。”
兼渊与颐言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满是震惊。果然……苏璎猜的没错,这样不息的执念跨越了千百年时光的阻隔,绝对不会只有那个被魔控制的男子一人沉沦其中。
她唤回了青玉不知道那一世的灵识,试图彻底了解这段恩怨。
然而这个女子却渐渐出神,一双眼睛不知道看着什么东西发呆。
兼渊皱眉,这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苏璎唤回了沉睡已久的灵魂,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她带先藏起来,成功的邪魔引诱出来。
“青玉?不,我不是青玉……”女子忽然笑了起来,这个从一醒来就开始失声痛哭的女子终于变得安静,她抬起头笑了笑,低声说,“我叫海安,大海的海,安静的安。”
“海安?”兼渊喃喃,这个名字……似是从何处听过似的。
在出去的路上,兼渊粗粗将这件事的大略说了一遍。
“我们不想魔物继续杀戮,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被他附身的人甘愿放弃肉体,重入轮回。否则邪魔仰仗人身依附,谁也不知道这场腥风血雨,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兼渊引着青玉往园外走去。
“姑娘此刻不适合再住在这里,还是去我住的别院,也好相互照应。”
颐言跟在一旁焦躁不安,都已经过了这么久,苏璎竟然还是不能夺回这具身躯的控制,她如今的力量究竟衰弱成什么样子了?
更何况……白猫眯着眼睛注视着身侧的青衣男子,将本体灵珠交托给这样一个人,真的安全么?即便自己也认为兼渊不同旁人,然而到底百年来这双眼睛看过了太多的黑暗于背叛,然而谁又料得到,这个人究竟会不会再灵珠面前生出邪念呢?
海安只是沉默的不说话,待兼渊通过灵符展现出那个男子的身影之后,海安也只是皱了皱眉。那个男人已步入中年,一双眼睛浑浊衰老,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郁的气质。会是谁?轮回百年之后,依旧带着这样狂热的执念和不息的怨恨。
怨恨……海安一惊,跟在兼渊身后的步伐陡然一顿,那样强烈的恨意,会是师弟吧。只有师弟,才会恨毒了自己和师兄,百年之后不肯安息,甘愿被魔物所引诱。
“你果真认得他?”那一点细微的情绪没能逃脱男子的掌控,兼渊走在前面,不懂声色的问道。
女子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那个人……或许是师弟吧。然而,总要见到了才能认出来。”
兼渊面上满是忧虑,“那么,拜托姑娘了。”
“这座院子是逸辰先生的手笔,姑姑在旧人那里买下了这所宅邸。如今委屈姑娘就先在这儿暂住吧。”兼渊将海安带到了宋府的别院,庙祝知道青玉是姑母的婢女,无论如何一定会追查到这儿来。
“公子客气了。”海安笑了笑,已经过去了百年之久,再世为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呼吸到清冷的空气,漫天繁星沉浮不定,连踩在地面上的沉稳触感都叫人这样怀念。海安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心头杂念纷起,假如当初不是那样年轻,一怒之下从断崖上决然赴死,或许她以后还会呼吸到更多的空气,以及欣赏到更美的景色吧。
太年轻了啊,彼此的心中毫无妥协与宽容而言,太尖锐了,尖锐到亲密无间的三个人,最终都被彼此的棱角逼上了绝路。
正叹息着,青衣的女子陡然一怔,似乎才回过神来,“你……你说这是逸辰先生的手笔?”
“哪个逸辰先生?”仿佛有种莫名的情绪控制着眼前的女子,她死死的盯着兼渊,一字一句的问道。
“七国之内,自然只有连国的逸辰先生在宅邸设计方面独步天下啊。”兼渊皱眉,逸辰是百年前的人物了,连国从来推崇奇术技巧,其中尤以天府老人堪独步天下。天府曾经参与皇城的建造,也设计出许多有利于民众的器物,在七国之内声誉卓绝。据传他一生只有三个徒弟,那也算是史上一桩奇案了吧。
据说是三弟子因为不满老人过于疼爱师兄,所以暗中设计在自己的木鸟中加入了机关,趁着老者一时不察之下害死了师傅。并试图趁机盗取天府老人的书典逃离,多亏作为大弟子的逸辰先生抓住了师弟,将他扭送官府法办。
虽然老人的离世叫世人感慨不已,然而毕竟抓住了真凶,也算是慰藉天府老人的在天之灵了。
“逸辰?”女子蓦地笑了起来,然而那样冰冷和凄冷的笑声,就连素来冷漠的颐言都忍不住为之侧目。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哀恸和追思,甚至更复杂的爱与恨,全都在一句句喃喃的低语里,和着血泪一般的笑声倾吐而出。
她青碧如水的长袖在风中飘荡,海安原本清润的眼神竟似带着癫狂般的疯魔,逸辰,逸辰……百年之后,你果真名扬七国,可是,你当真觉得开心么?你我三人俱成白骨死灰,如今不过剩下这雕梁画栋一砖一瓦,来成全你想要的功成名就。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海安看着亭台楼阁布局设计,眼中蓦地有泪水滑落,转瞬即逝。
“姑娘认得逸辰先生?”兼渊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脉络在心底蔓延,苏璎究竟看见了什么,才会唤醒眼前这个女子的灵魂,然而到底又是怎样的执念,在百年之后还能让人发出这样悲切的笑声?
“自然认得。”海安的手轻轻在拱门的石头上划过,眼神复杂,“那是我的大师兄,也是我一生唯一爱过的男子,我怎么会不认得他?”
兼渊眼神一变,原来……原来如此,难怪听见这个名字,自己会觉得分外熟悉。海安,那是天府老人的孙女,也是他唯一的女弟子。在天府老人去世之后,因为悲戚过甚,最终病死在了袁褚峰上。
据野史所传,逸辰先生之所以终生未娶,也是因为那个过早便已经死去的小师妹。这样用情至深,甚至比起他在设计督造方面的成就更为让人津津乐道。
“原来是海安姑娘……”兼渊轻轻扣着剑柄,略略施了一礼,“久仰大名。”
“哦?”女子微微皱起了眉,起伏的情绪终于有所平复,“我已经身死百年,有什么值得公子久仰的呢?”
“正是因为你死的早,否则你的师兄怎么会在连国用你的名义修了一座桥梁。”颐言伸出爪子揉一揉脸,无论是情深不溃还是薄情寡幸,这样的戏码它见得比谁都多。
海安倒是不在乎颐言懒洋洋的口吻,她皱起眉,对站在自己身前的兼渊问道:“逸辰曾用我的名义修过一座长桥?”
兼渊想了想,似乎曾经听师傅说起过这座桥的事情,“的确,连国有一座村庄经常大水滔天,无论怎么设计都会被洪水冲垮。此事不禁让当地的县令大伤脑筋,就连举国之内的工匠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逸辰先生想出一个法子,他修筑的大桥用锁链紧紧扣住,大雨来袭时桥在水面飘荡却不会被冲走,这种浮桥在七国之内被运用广泛,可谓造福民众。”
“而第一座由逸辰先生亲自设计并且督造的桥梁,据说是为了纪念他的师妹,所以也是由逸辰先生亲自命名。”颐言毕竟是女子,对着奇闻异事倒记得更清楚一些。说起逸辰先生的情意深重,只怕现在还为人称道吧。
“那座桥,叫什么?”然而,在听见这样动人情深的典故之后,海安的眼中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喜悦,反而一张脸变得越发苍白,她颤声问道。
“逸莲桥。”兼渊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是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逸莲桥,据说逸辰的师妹最喜欢莲花,甚至不惜在山顶上开凿池塘种下白莲,只为在夏日欣赏满池莲花的胜景。所以自己的师妹病逝之后,身为师兄的逸辰才会将那座浮桥命名为逸莲吧。
“逸莲,逸莲……”海安轻轻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容却说不出的苦涩和悲哀,“他果然是要用这个名字的,也对……哈,那原本就不是他的东西,他又怎么敢堂而皇之的冠上自己的名字?”
“可是当真只是如此么,你到头来,忘不掉的,终究是谁呢,大师兄……”低垂着头的少女说话颠三倒四,兼渊自然不好去细听她究竟说了什么,然而蹲在一旁的颐言却眼神一变,似乎颇为震惊方才女子吐出的那一串质问。
三十五章
“姑娘?”兼渊一惊,眼前的女子如柳絮委顿风中,竟直直的往地面倒去。兼渊伸手扶住女子的肩膀,正觉尴尬,那个昏迷过去的少女竟然抓住了自己手,兼渊下意识的想将手抽出去,却在耳畔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兼渊,快扶我进去。”
兼渊一怔,就连颐言都忍不住蹿了过来,果然……此刻醒来的女子,一双眼睛乌黑沉淀,分明是苏璎从这具身体里苏醒了过来。兼渊唇角终于扬起一缕笑意,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碧衣的女子往园中走去。
那是宋映真特意腾给自己侄子住的院子,知道他不喜打扰,所以附近也没什么人走动。一路走来避开几个仆人对他们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真正靠近了,才听见有风从碧竹之中吹过,犹如呜咽。
“你怎么样了?”兼渊的眼中满是焦急,一动不动的看着女子虚弱的面孔,“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只见海安出来说话,无论是你还是青玉都悄无声息,可是有什么变故?”
苏璎摇了摇头,然而看着男子担忧的眼神,最终还是微微笑了起来,“不要紧的,青玉的灵魂被魔气困住,只怕短时间内是醒不过来了。我好不容易从识海之中唤醒海安那一世的记忆,无论如何,只想要她自己来做个了断才好。”
兼渊倒了一杯茶递给苏璎,低声:“也好,人心的魔障,终归要人自己来解。”
“这场心结,只怕……难的很啊。”然而这一次,一向镇定的女子眼中也带着几分忧虑。
“那个被邪魔控制住的男子,可是她的师弟?”颐言再也忍不住好奇,出声问道:“我倒是听她喃喃自语的时候听出几分名堂来,恐怕逸辰也并非如民间传闻那样挚爱自己的师妹。那座逸莲桥,倒像是为了别人而起的名字。”
“等她醒来,你们再问她便是。”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己在识海中看到的一切,苏璎的眼神一黯,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们,都不过是可怜人啊……”
即便时令已经到了夏季,然而袁褚山上依旧还有薄薄的冷风从树林中窸窣的吹来。披着一件狐皮披风的少女站在山脚下焦灼的走来走去,不时踮起脚尖往道路的尽头眺望着。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有一辆马车达达的往女子这边缓步而来。
少女的眼中露出一丝喜意,立刻跳起脚尖欢呼道:“爷爷,爷爷……”
那马车竟然无人驾驶,拉车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只有一条细细的链条牵着马的脖颈,而链条的尽头却一路往马车内部延伸而去。里面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动着铁链,随着链条的微微颤动,那匹马似是有种神奇的默契,随着里面的力量指挥着辨认方向。
一听到少女的声音,链条悄然收紧,骏马收到信息,扬起前提在地面上踏起灰尘,原地踏步终于不再走动。青色的车帘里伸出一只细长的左手,无声无息的拢起了窗帘,少女一怔,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车内的人。
那是个面容俊秀的少年,大概和自己一般大小,十五六岁的样子,然而眉眼清俊,冷冷的竟有冰玉的质感。
老者慈祥的面孔从车帘中探了出来,笑呵呵的对女子招了招手,“海安,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逸辰呢?”
名唤海安的少女皱了皱眉,悄悄吐着舌头说,“还不是爷爷要他出去搜寻古宅的飞檐雕刻么,他出去描花样了,现今还没回来呢。”
“你呀……”老人笑了起来,“就知道向着你师兄,我也是为了他好,日后你便知道了。”
“对了,这是我在楚国新收的弟子,叫做云鹤,海安,如今你可算是人家的师姐了,可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师弟。”
“师弟?”海安心底咯噔一响,天府老人既是自己的师父,同时更是自己的祖父,但是这么多年来,祖父收的弟子其实只有大师兄一个人而已,自己做的不过是学一些简单的机关数术,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一直都是大师兄在继承着。然而已经迈入衰老的祖父这一次出游,竟然带回来了一个新收的弟子?
对于自己孙女突变的脸色,天府自然看在眼中。他在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面色上不露分毫,自己的这个孙女一直倾心于逸辰那个孩子,作为祖父,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孙女能有个好的归宿,更何况逸辰的确天赋异禀,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继承衣钵的不二人选。出于种种考量,自己对逸辰一直以来都可谓是关怀有加。
可是这一次……老人的目光轻轻扫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少年,这个孩子,即便知道带他回来可能会造成怎样难堪的局面,但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啊。这样的天赋和悟性,甚至比起跟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逸辰,都远远有过之而无不及呐。
几人进入到宅院之内后,老人特意将少年留在了屋外,唤海安进去嘱咐了几句。他是不可多得的良材美玉,既然自己收他为徒,必然是要倾囊相授的。海安身为师姐,一定要好好照拂这个师弟。
袁褚山上一直便只有自己和师兄两个人,如今多了这样一个英俊飘逸的小师弟,海安虽然顾及着大师兄的地位,但觉得对方毕竟根基尚浅……更何况,爷爷也是知道的,自己一心倾慕师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差池。
如此一想,再掀开门帘见到那清雅俊逸的少年,心底倒也生出了几分做师姐的喜悦。然而那少年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一切,眼底也是冷冰冰的样子。
她竟然一时生了怯意,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做出戒备的样子让他看见,所以才对自己不冷不淡的。到底是自己理亏,鼓足了勇气,终于走到云鹤面前,抿唇说道:“爷爷说,让我带你去你住的房间。”
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然而眼神却迥异于海安从前见过的人,那样的清冷和死寂,仿佛这天地之间,不过只有他一个人而已,然而,那不是猖狂,是……是孤独。
“多谢。”云鹤颔首,请冷冷的像是一朵白云般跟在海安身后。一向自诩明艳的少女,在见到自己的师弟之后,眼中竟然也露出了几分自惭形愧。
“隔壁是师兄住的地方,这也是爷爷的意思,说是让你们二人熟络一些。以后有什么问题,也方便两个人互相商讨。”海安伸手一指对面门户紧闭的房子絮絮叨叨的说道。
袁褚山是天府老人住的地方,相当于是私人的封邑一般。这一处别院似乎就住了他们二人,此刻对方不在,一时之间只听得到鸟啼婉转。
待将对方领到屋内之后,那人放下随着的包裹,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站在屋内看着她,半晌后才说:“师姐如果无事,我想先歇一会儿。”
她何曾叫人这样驳了面子,一时气愤不过,甩袖而去。然而云鹤依旧面无表情,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妥当了,这才坐下来给自己沏了一壶茶。
天府居住的地方自然精工细作,他住的又是不是寻常的地方,一色的红木家具物什做工精细,各色用品也都摆放得齐整,比起他在楚国住的破落茅屋自然要好的多了。然而云鹤似乎也并不在在乎,只是小口的啜饮这清茶,神色浅寂。
次日,海安便有些愤愤的和师兄说起那个新入门的师弟,如何的冷淡无礼,恃才傲物。
逸辰宠溺的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师父收了徒弟是好事,如今你也要有个师姐的样子才对,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疯疯癫癫的了。”
“你瞧,那便是我们的好师弟了!”海安做了个鬼脸,师兄自幼疼爱自己,所以两个人相处起来,她倒也并非十分害怕这个大师兄,正说笑着,海安猛然伸手遥遥一指,最后几个字发音咬的格外用力。
逸辰早已看见了凌云鹤,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怔怔的看着对方没有说话。那是个身姿瘦削的男子,一身白衣犹如天边舒卷的云朵,无端端的让人觉着清雅。云鹤不知道在看什么,对着一块地方慢慢的踱步,是不是的蹲下来捻起一小块泥土,然而即使满手污泥,他的眼中却说不出的清冷干净,风华绝代。逸辰不禁呆了一呆,他算不上识人无数,然而毕竟自幼跟在天府老人身边,认识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然而似眼前的男子这样清雅出众的人,当真是世所罕见。
“凌师弟。”逸辰不急不缓的走了过去,“师弟在这儿做什么?”
想必是知道还有这样一位大师兄,凌云微微颔首以示礼节,“原来是大师兄,我看这块土地倒比别处要湿润些,所以我想……若在这里挖一个池塘出来,或许不无可能。”
逸辰还未说话,海安已经倒抽了一口冷气。真是异想天开,袁褚峰虽然算不上什么悬崖绝壁陡峭难行,但是毕竟也比不得平原施工便利,更何况……无缘无故的,要挖一个池塘出来做什么?
“我想在这挖一口池塘出来。”或许海安露出的震惊太过明显,男子也不以为意,只是低低笑了笑,“日后在这里种上莲花,明年仲夏,万荷绽放,不是很美么?”
海安再也忍无可忍,正想斥责他异想天开,未免也太过嚣张了。才来袁褚峰不过多久,就斗胆提出如此狂妄的要求,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不成?
“的确甚美。”然而男子却悠悠的笑了起来,一个温柔的眼神扫过来,示意海安不要多嘴,“只是这件事我也做不了主,毕竟还是要请示师父才是。师弟真是好雅兴,若袁褚峰上当真能有莲花盛开,秋日也能留得残荷听雨声,真是妙哉。”
“师兄所言甚是。”一直神色冷淡的男子终于露出了一缕笑意,然而逸辰知道,对方的笑容绝非是给自己的,他只不过是想到了日后自己种下的莲花盛开的美景罢了。这样的男子……真是温润如玉,然而可惜了,却是个男儿身。
三十六章
可是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看着对方被长风吹起的满头黑发,那双如鹤羽低垂的睫毛覆盖着清冷的眼眸,逸辰的心跳竟然不自觉的快了几拍。他伸手悄然按住自己的心口,就像是想要伸手按住一颗悄然破土萌芽的种子。
兼渊不易察觉的蹙眉,渐渐沉默了下来,“难怪你刚才口中喃喃,你是想说,这个名唤灵鹤的师弟,后来成了邪魔?”
“师弟性格偏激乖张,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海安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或许……师兄懂得吧,呵,谁知道呢,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人……”
海安不肯再说下去,颐言的神色反而越发古怪起来。她隐隐约约猜出其中一定有些端倪,只是不得其法。
爷爷说,云鹤是自己从一个楚国的一个村子里带出来的。楚国不喜工艺崇尚书典,这个孩子不但不会务农也不肯念书,反而一天到晚呆在家里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爷爷去楚国寻找上好的木材,无意在那里发现了这个孩子。他坐在市集上出售自家种的果蔬,然而手头上却飞快的用木头在编织着什么。
走的近了,竟然发现那是个奇怪的盒子。四四方方,然而中间一个圆形的钥匙孔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棱角,那个孩子,竟然就用那样的简陋的工具做出了一个机关锁。
天府老人一时起了惜才之心,将这个孩子从楚国带了回来收做弟子。
然而,和温柔敦厚的大师兄截然不同,这个刚入门的师弟,仿佛却不在乎旁人的眼光看法。他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天府老人每日授道的两个时辰,也只有在那个时候,他们三个师兄妹才有机会坐在一起。
天府的规矩,每日开课讲授两个时辰,有什么不懂的也可提出来钻研探讨。然而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便只是个慈祥的长辈而已。天府想要弟子自己去钻研,而非事事都来请教自己。爷爷都放任不管,海安可管不得这些。每日闲来无事,便央求师兄带着自己出门游玩。
记得有一日,师兄说不如邀小师弟一起。海安自然说好。
“不必了,师兄和师姐自己去便好。”门内的人扬声回答,那样淡漠的语气,仿佛他们不过是个过路人罢了。
海安一时气结,这样孤僻的人,都不肯开门邀请他们进去坐一坐。
他平素最大的爱好便是设计宅邸,那两年从袁褚山上流传出去的图纸不知道有多少张,多数王公贵族都追捧这个年轻人的设计,一时连国上下都以能住上云鹤设计的府邸为荣。
兼渊和颐言默不作声的听着,碧衣的女子唇角泛起一缕苦笑,她原本的容貌便是青玉的脸,然而此刻一颦一笑都说不出的娇俏动人,全然不像是从前跟在姑母身边那个细心温柔的女子。
然而直到这一刻,女子的脸上陡然露出了灰暗的神色,似是隐隐预示着她日后的人生,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平稳安逸了。
相处的久了,才知道这个师弟用孤僻来形容未免都算温和了。他从来不和自己说话,最多不过是一句“师姐”的称呼罢了。每日几人坐在一起吃饭,海安都觉得是如坐针毡。从前和师兄两人说说笑笑也就是了,然而云鹤往自己旁边一坐,仿佛空气里都蔓着说不出的寒意。
然而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师弟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吧。即便是对着爷爷,他也是这样的神情,不冷不淡。可越是这样,海安却觉得这个师弟越发让人讨厌。爷爷因为他天赋出众对他纵容也便罢了,可是时日一场,海安却发现师兄最近都变得有些奇奇怪怪了。
逸辰住的屋子与师兄毗邻,有时常常陪着自己的师兄如今足不出户,每日都窝在房中不知做些什么。一日海安实在忍不住好奇,偷偷站在院子门外瞧着,却发现逸辰正坐在屋内与人下棋,而他的对手,竟然是一直不太爱与人亲近的三师弟。
落子无声,有朵朵碗口大的合欢花在枝头盛放,修长的花树投下一片绿荫在两人肩上,那场景竟然说不出的和谐与圆满。远处青山渺渺,白云西去,只有一两声鸟鸣在空中回荡。
“你输了。”云鹤面目表情的开口。逸辰拈起一枚棋子沉吟良久,似乎想要寻找能够绝地反击的机会,然而片刻过后,他的唇角露出了一缕淡淡的笑意,“是我大意了。”
“输了便是输了,哪有那么多理由。”云鹤细长的手指将黑子一枚枚捡了回来,冷冷说道。这样不留情面的话语,然而逸辰似乎并不生气,只是用折扇抵住下巴露出苦恼的神色,“和师弟下棋还真是费神啊,因为我一边要想着如何落子赢你,一边还要忍住请教师弟的问题?”
“嗯?”云鹤挑眉。
“师弟身上,似乎有莲花香呢……素问女子身上才有女儿幽香,不料也有须眉不让巾帼的时候。”逸辰朗声笑了起来,一脸的促狭。
“只会逞口舌之利。”男子不置可否,将最后一枚黑子放进棋盒之后才抬起头来,“师兄说过若是输我三局,便帮我画出吏部尚书大人想要的宅院设计稿纸,如今可准备今夜挑灯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倒真是唇枪舌剑一般的景象了。然而不知为何,海安站在门口呆呆的看了一会儿,瞧见有合欢花被风吹落悠悠的跌在云鹤的肩头,逸辰自然而然的伸手拂去了对方衣襟上的落花,那动作熟稔而自然,倒似是彼此衣襟认识了很多年一样。云鹤微微一怔,看着对方的手指蹭过自己的肩膀,一时有些尴尬的垂了眼睫。倒是逸辰用折扇掩住半张脸,低低的笑了起来。
那个小小的庭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割裂开来,自成一体。那不是自己可以踏足的地方,就算勉强进去,也是自寻无趣。然而在门外站了半天,到底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海安拢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唇角泛起了一弯淡淡的笑容,“师兄,我都寻了你半日工夫了,原来你是躲在这儿和师弟下棋玩呢。”
“师兄不是说好要陪我下山去逛庙会么,再迟可就赶不上了啊。”女子娇憨的说道。
“这……”逸辰不禁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来,他的确是答应过师妹要陪她去逛庙会。不,这倒也不是什么答应与否的问题,好似这么多年来,这都已经成为一个习惯了。他自幼拜在师父门下学艺,师妹的爹娘又待自己很好,然而海安八岁那年,他的父母因为出了一场意外被强盗击杀,他便自然而然的担起了照料海安的职责。
可是这一次,他也难得能约师弟出来下棋啊。从一开始便只以为他是个孤僻的少年,出于兄长的责任心,时不时的照顾对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虽然说也吃了不少闭门羹,但到底性子宽厚些,逸辰并不放在心底。
然而一来二去,却发现那个年轻英俊的小师弟非但容貌秀丽清雅,气质脱俗,反而在机关设计一道天赋异禀,也只有在谈论这一方面的问题,对方才会稍稍多说几句。
“师兄,你都说好了要陪我去啊,不然我可告诉爷爷去了啊。”娇俏的少女也看出了他的左右为难,跺脚撒娇说道,虽然说者无意,可是逸辰的脸色却不易察觉的变了一遍。
袁褚山最后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其实难说的很吧。师父只有海安一个孙女,虽然自己是他的大弟子,然而师父教授徒弟就已经是仁至义尽的事了,从未听说过还将家产也一起给徒弟的事。
袁褚山是连王赏赐给天府老人的东西,这些年来在机关数术上苦心钻研获得的成就,给天府带来的不仅仅是荣耀与尊崇,而是随着那些东西在七国之内得到大肆使用,师父也在无形之中积累了一笔庞大的财富与人脉网吧。
这些东西最后,理所应当的就会随着海安的出嫁作为嫁妆一起送出去吧。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此拱手让人么?
那是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和外表上体贴入微的大师兄完全不一样的,却也同样真实的自己。
“师兄和师姐既然有约,不妨先走便是。”坐在对面的云鹤似乎刚刚一直在失神,此刻才在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这局棋还没有下完,胜负部分,那赌约可怎么办?”逸辰微微蹙眉。
“师兄,其实一开始我就不过是随口说笑而已,怎敢真的劳动师兄大驾。”逸辰唇角的笑意倒深了几分,然而神色却始终是淡淡的,也看不出究竟是否在说笑。
“那怎么行,这局棋其实我已经输了。”男子沉默下来,一枚枚拈起棋盘上的白子收了回来,“愿赌服输,你放心,我自然将尚书大人要的宅邸设计图纸双手奉上。”
海安蹦蹦跳跳的跟在逸辰身边,示威似的含着笑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却发现对方俯下身正去拾一朵合欢花,压根连瞧都不曾瞧这边一眼。再回首看看大师兄,他也依然是从前某样,一张侧脸温润如玉,唇角的笑意像是三月不曾散去的一缕暖风。
然而海安却还是觉得心魂不定,她摇了摇头,想将自己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驱逐出去。
缓缓直起身子的云鹤默不作声的看着渐渐远去的两人,眼中原本闪烁的光彩陡然间暗了下去,他低下头,一张脸苍白如纸,再没有一点情绪。
自那以后,海安对这个小师弟就再也没了好感。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说给谁听,人家都只会反而过来责怪她。但是海安自己却知道,她相信自己那种莫名的直觉,可是她也深深的恐惧着这个直觉带给自己的预示。
最好……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三十七章
柳风窈窕四月初,湖边的柳絮渐渐纷飞如血。兼渊陪着东看看西瞧瞧的海安将差不多大半个青勉都逛了个遍,好不容易海安走的累了,便嚷嚷着说要去茶馆喝茶。
兼渊自然由得她,只是心下却也好奇,这样天真活泼的少女,在她身上究竟遭遇了些什么?那些被历史滚滚的洪流所湮没的真相,就连颐言都起了好奇之心。
“两位要点什么?”店伙计勤快的把桌面擦干净了,殷勤的问道。
“你这里,有没有花茶?”四月芳菲,天气最是寒暖不定,海安似乎是畏寒之人,一个劲的捧着泥金手炉。
“呀,正好去年收了梅花花瓣制茶,姑娘可要尝一尝?”那伙计面有得色的说道,“姑娘真是识货,寻常茶馆左右不过是碧螺春之类,我们这儿的花茶可也是极好的。”
果然是上好的茶叶,有淡淡的梅花香气从杯中传来,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心神一震。
“的确是好茶。”海安赞不绝口,又和化作人形的颐言说起连国有一款糕点味道也是极好,两人喜欢甜食,一说倒说的兴起。
兼渊不置可否,静静在一边喝着茶。
“我记得天府老人的孙女在袁褚山郁郁而终,看你这个样子,倒不像是那种体虚病弱的。”颐言说话素来直接,一时开口说起这些,竟也理直气壮得很,倒害的兼渊被茶水呛了一下,一时颇为狼狈。
“颐言……”兼渊试图将话题转移,毕竟这样问一个已死之人,是否会有些太冒昧了。
“呵……”海安低低笑了起来,倒也并不介意,只是眼神渐渐落寞起来,“我并不是病死的,袁褚山后面有断崖,当日实在是气不过,便从上面跳下去了。”
颐言神色一变,凝眉道:“可是因为你的师兄么?”
“你倒什么都知道似的。”海安放下茶杯,浮生往事从眼前一幕幕的浮现,岂非犹如幻觉一般,转眼间白云苍狗,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颐言心底一动,她并非未卜先知,法术修为自然也达不到看透过去未来的地步,只是女子以死明志,往往是为了男人的事。这是多数女子的通病,鲜少有人能逃过情之一字。
“我当初以为委曲求全便能挽回一切,谁知道原来我要挽留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已经变了样子……”海安回忆往昔,语气中也颇有惆怅,“如果早知道有这一日,或许当初也未必会因一时气愤跳下去了。
“咦,后悔了么?”颐言觉得这番话倒颇为有趣。她看得出海安原本家境显然不错,恐怕身死的时候也是个妙龄女子,不曾经受岁月无情的磨折,如今回魂也依旧开朗天真。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心性,最是肯为男女之情百死不悔的时候。
可是这一刻,这个承认为情而死的少女却露出了悔意,临渊断崖那一跃的勇气,今时今日,已经耗尽了么?
“只能说是……当时年少轻狂吧,因为年少,所以才将一切都看的那样重。”海安叹了口气,“如果我当日跳下去的时候曾想到梅花茶这样清爽可口,连国的糯米糕热气蒸腾,这世上一切美景常开常败,其实都是常事。”
“如果我当时能明白,或许,我就不会选择从那上面跳下去了。”海安终于从回忆中抽身,淡淡的笑了起来,“只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啊。”
“能够有此领悟,其实并不算晚。毕竟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一直沉默聆听的兼渊忽然开口,安慰道。
海安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就在此刻,她仿佛看见了什么,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兼渊一怔,随着她的目光往街角望去:那是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容颜依稀有几分熟悉,是个十分俊美的男子,大概二十上下,一双眼睛温润清净,见兼渊和海安都看见了自己,唇角忽的勾出一线笑意。
那明明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可是笑起来的时候,却说不出的让人厌恶。那笑容仿佛只是动了动嘴角,他的目光依旧是温润的,却没有丝毫笑意。像是打量着两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们,暗含着某种邪佞和恶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