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怎么会给人这么奇怪而复杂的感觉?
“那是谁?”兼渊一怔,悄然问道。对方的模样的确是在哪里看过的,只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可是坐在她身侧的女子没有回话,她坐在喧闹的市集中看着那个转瞬即逝的身影,一滴泪无声无息的落在手背。
“你瞧不出来了么?”颐言到底敏锐一些,只是神色也有些迟疑,对方浑然便似是一个普通人,身上根本没有半点异类的气息,很难让人将他与那人联系起来,“寒山寺我们还斗过法呢,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那个庙祝?!”兼渊悚然一惊,然而踟蹰半晌,他还是静静的别过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这个时候贸然追敌,只会辜负苏璎一番苦心。苏璎猜的没错,她唤起了这具身体里已经流逝的灵魂,眼前的男子果然按捺不住露出了行藏。
“那便是你的师弟?”颐言问道。
“不,不是……”她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痛不欲生,虽然依旧会在看见对方的刹那落泪,然而,那眼泪很快就干了,一双眼睛再也哭不出来,只有冷冷的风在心底呼啸而过,沉默半晌,海安终于再次开口说道:“那个人,是我的师兄,逸辰。”
这一次不禁颐言,就连兼渊都皱起了眉头。她的师兄,那个人,难道是逸辰先生?
逸辰扣上门的时候,屋内的两个老人依旧相谈甚欢。一个自然是他的师父天府,而另一个却是端木家的长老。端木立志于经商,倒是在国内颇有富可敌国之势。这一次两人见面,一开始端木森就好好夸奖了逸辰一番,他含笑听着,也不多说话。
对方反而对他印象更好,说年轻人最忌骄狂,天府委实是得了个好徒弟。然而话锋一转,却提起了云鹤。
端木森问起云鹤可有婚配之人,那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天府和蔼,并没有独断专行要为弟子指婚的习惯。他从前挚爱自己的妻子,知道两人相守一生,如非彼此真心相爱是何等痛苦。
所以逸辰便出来探一探口风,毕竟年轻人说起这些,总归是要比他们这些老头子开口要好。逸辰只觉得心口一紧,只是面上却不肯露出丝毫情绪,笑着说了一声弟子遵命。
就这样满怀心事的走回自己的院落,然而扣了几声,里面却一直没有声响,想必是师弟已经离开了吧。原本准备转身离去的逸辰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心底忽然一动,他伸出手稍一用力,才发现房门果然没有上锁。
就像被什么东西所驱使了一样,逸辰在掩上门之后仍觉得不可思议,他进来做什么?如果师弟回来了,只怕也不会开心吧。纠结了一会儿,逸辰反倒镇定下来。
他只是进来坐一坐罢了,既然是师兄弟,这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他有并非窃贼强盗,何必如此心虚?
他四周打量了一下,却发现这屋子和对方来的时候似乎并无两样。只是书柜上的书大多被翻动了,还有半幅寒梅傲雪摊开在桌子上。
逸辰见了都不由得称奇,那一副寒梅傲雪图当真画的极好。凌寒独自开,一任群芳妒,一想起执笔的男子清冷如谪仙的姿势,逸辰也不由的有些痴了。
“师兄,你在这儿做什么?”正准备离去,却恰巧与刚推开门的云鹤撞个满怀。逸辰连忙伸手去扶对方,云鹤眉头一蹙,正想着避开,却不经意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佛手柑香气。不过一怔的功夫,男子已经搀住他的手腕,然而待他一站稳,对方便礼貌的将手抽了回去。
“师弟原来不仅在机关构筑上天赋出众,就连丹青一道也造诣颇高。”逸辰微微一笑,这才将自己的来意说给对方听,“师父有一个至交好友,上次来袁褚峰上的时候,你也曾见过吧?”
“端木家的长老?”云鹤略一思索,便想起了那个人。倒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只是看自己的眼神颇为奇怪,似乎热情得有些过分。
“的确,端木老先生有一个孙女,和师妹差不多大的年纪,据说是连国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名唤端木蕊。多少王孙贵胄都想娶端木姑娘为妻,可是端木老先生却对师弟你另眼相看,所以……”
“所以师兄便改行来做媒人?”云鹤唇角蓦地浮现出一缕讥讽的笑意,冷冷问道。
逸辰一惊,没想到这个师弟说起话来丝毫不留情面,然而到底自己是师兄,心下顿时生出不快来,只好说:“师弟这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师父还是我,都是为了师弟好。师弟若是有了心上人,或者不喜欢端木姑娘,不妨直说便是。”
云鹤面色变了变,转身倒了一杯茶递给云鹤,“师兄还请见谅,是云鹤冒失了。只不过……还请师兄转告师父,也代为回绝了端木先生的一片好意。在儿女私情上,云鹤虽然不懂,但心底还是盼着能和师兄与师姐一样两情相悦才好,否则纵使结为夫妻,到底心意难平,师兄,你说对不对?”
“更何况……儿女情长的事,我并没有什么兴趣。”
逸辰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便为你回禀师父便是。”男子的眼中笑意温润,似是一池碧波荡起绿光。
“那么,我先回去了。”逸辰叹息,这个师弟……始终都是这样冷冰冰的,难以接触啊。云鹤点点头,示意自己就不送了。
然而在逸辰回身关上房门的刹那,却看见冷冰冰的少年一直撑着椅背的左手陡然一松,整个人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逸辰猛地推开房门冲了进来,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云鹤。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逸辰关切的问道。
“别碰我。”看出逸辰想要伸手触摸自己的脸颊,云鹤下意识的便想躲开对方的手。然而想要挥开对方的手臂,却觉得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逸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你已经病得这样重,何必一直勉强自己。”
他的手温柔而暖,细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对方的额头,然而就在贴上对方肌肤的刹那,逸辰不由皱起了眉,那种烫仿佛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眼前的这个人就像是快被身体里的火焰烧成了灰烬一般。
三十八章
一向厌恶别人碰触自己的云鹤一怔,对方的手指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伸手过来衣袂带动的微弱气流都有淡淡的佛手香,全然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的不适。原本别过头的云鹤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任凭对方温柔冰凉的双手在自己皮肤上感知温度。
“烫得厉害,先去休息一会儿吧。”扶着师弟在床榻上躺好,逸辰有些苦恼起来,“师父住在因为不喜有人打扰,所以才特意选在袁褚峰上定居。这个时候去请大夫,恐怕也麻烦得很啊。”
“怎么会病成这样子?”即便担心,逸辰还是忍不住指责起来,“如果不是我今天看出异常,你就要一直这么瞒着么?”
“熬一碗姜汤便好了,师兄不必担心。”或许是对方的声线温柔清浅,又或只是真的太倦了,云鹤不自觉的阖上了眼睑,低声说道。然而,即便是在呵斥自己,那种背后潜藏的温暖依旧熨帖,丝毫不让人觉得反感。然而这种久违的,甚至是陌生的关怀,忽然让云鹤胆怯起来。
“那怎么行……”逸辰皱眉,看着男子逐渐陷入睡梦中的面孔,眼中倏然闪过一缕笑意,“不必担心,有我在这里。”
云鹤没有说话,看来似是真的睡着了,逸辰叹息了一声,替对方将被角掖好,在床边怔怔的坐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带着淡淡的灰,像是笼罩着一层薄纱,怎么也看不清云层背后的日光。山河寂静,只有床榻上躺着的那个人因为高热而发出粗厚的喘息。
逸辰的手指再次搭上对方的额头,微微俯下身想说些什么,然而披肩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仿佛将两个人与外界完全的隔离了起来。看着云鹤清俊的面孔,逸辰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窗外有不知名的雀鸟扑打着翅膀停在窗台上,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逸辰一惊,快速的抽出手站了起来。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他有些不可思议的回想着自己刚才的举动……那一刻,那一刻,看着沉睡中的云鹤,他竟然觉得心脏里升腾起隐秘而炽热的欲望!
天啊!他在做什么,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男子伸手捂住心口,一张脸血色尽褪,跌跌撞撞的推开了门。
然而,就在男子转身离去的刹那,原本歪着头昏睡的云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有些失神的伸出手搭在自己的面颊上,那一刻,分明有什么温柔的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带着湿润的呼吸从耳畔吹过。
薄暮残阳,隐约有不祥而凄厉的鸦啼在远处响起,云鹤再一次默默的阖上了双眼,然而紧紧握拢的左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烈起伏。
逸辰从前也看过几本医书,和师父相识来往的都是鸿儒饱学之士,其实也不缺精于医术之人。他自幼耳濡目染,为人又聪明伶俐,触类旁通之下,倒是对医术也略有涉及。
师弟想必是突发高烧,只要服下几贴退烧药便好了。然而刚刚自己在药方之中翻找了半天,多数只剩下一些人参补品,从前自己服用过的草药竟连一株都找不到了。万般无奈之下,逸辰还是决定前去后山碰碰运气。
袁褚峰地势并不算高,而且后处因为是禁地,所以草木生长旺盛,玲珑草生性奇特,喜阴不喜阳,在后山那样的背光处,说不定就能找到玲珑草,那种草药能让人迅速退去高热,否则一直这么烧下去,等到请来了医师,恐怕师弟的身子也会吃不消吧。
可是……师父曾经明令禁止过,后山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踏足的地方。师父甚至曾经在山外设下过迷阵,即便现在的自己早已经可以解开那座迷阵,但是从始至终他也没有想要闯进去的念头。
只是这一次……如果不进后山寻找玲珑草,只怕师弟是真的撑不下去了吧!
逸辰眉头一皱,决定还是先瞒着师父偷偷潜去后山再说。打定了主意,逸辰也不敢再耽误下去。趁着中午天府老人午间休憩的时候,背着一个竹篓便悄悄往后山去了。
连国崇尚工艺,就犹如楚国崇敬诗书一般。所以楚国的读书人分外受人尊重,却看不起手工匠人一般,连国的情形却恰恰与之相反。这里的手工匠人层出不穷,对铜铁的锻造,桥梁与宅邸的设计,以及各式工具的创造与研发……都是连国工匠们的职责所在。
师父作为行业中的翘楚,声名之盛甚至上达天听,因为设计出便利水稻灌溉的水车,甚至连国的君王都为之赏识不已,亲自询问天府有何请求。而德高望重的老者,最终请求恩赐连王将袁褚山赐给自己作为隐居之地。
一边拨开身边齐腰高的荒草,逸辰一边回想着心事:师父的确是淡泊名利,然而那也是因为享受过烈火烹油般的富贵与权势之后,才决定隐居在此地吧。可是……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呼吸着山林中清冷的空气,逸辰的一颗心却再难以平静下来。平素里掩埋在内心深处的欲念和渴望这一刻像是蹿起的火苗,直烧得人就像身处欲念的火海一般。
不能止息的欲望,对权势的渴求和想要得到认可的心情……平素压抑的念头此刻犹如夏日荒地中疯长的野草,一茬茬的在心中放肆生长。
逸辰的目光渐渐失去了理智,连脚步都变得有些踉跄起来,然而就在心脏因为难以承受负荷隐隐发痛的刹那,靠着身边的古木试图喘一口气的时候,视线却意外的捕捉到了一株药草。
那是生长在不远处山崖上的红色药草,已经解除了红色的果实,大概只有人的拇指大小,逸辰大喜,连忙沿着脚下曲折的山路往对面走去。就是这一霎,因为想要摘取草药治愈云鹤,那些莫名的烦闷和混乱的念头竟然在脑海中无声无息的退去。
山崖其实并不算陡峭,然而因为人迹罕至早就长满绿草苔藓,滑不留手难以站立。逸辰咬牙,不肯就这么退开,干脆抓住生长旺盛的藤蔓小心翼翼的往上攀爬起来。
他的目光陡然一缩,一只手拼命的抓住山坡上的藤蔓,而在空中颤动的左手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往那个地方伸了过去。冰冷的触感从指间缓缓袭来,然而在逸辰的手碰到那一点银光的刹那,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禁止在刹那间被打破了。转瞬间便黑下来的天空透露出让人不安的氛围,遮天蔽日的乌云翻滚着将日光遮得一干二净。
逸辰抬头看着灰暗的天色,下意识的想松开手中的东西,然而一种莫名的颤栗陡然从掌中传来,颤巍巍的收回右手,却发现那一抹银色的光亮早已经消失不见了,握在自己手中的分明是只有人拳头大小的铜钟,样式也古怪得很,铜钟的顶端竟然还有手柄,整个造型看上去很像是一个山字,倒依稀在哪里见过似的。
仔细打量了半晌,在铜钟的内部,依稀能看见一行小字,逸辰小心翼翼的转动铜钟,然而在昏暗的天色之下,那几个细如蚊蝇的小篆却分外清晰,那是……“振动法铃,神鬼咸钦”逸辰不自觉的念了出来,话音刚出,他忽然醒悟过来,唇角浮现出了一缕明了的笑意。
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原本想要将铜钟放回原处,然而在指间松开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自己手指上刺了一下似的。逸辰一惊,再也不敢耽误,索性将铜钟放入怀中,沿着藤蔓小心翼翼的爬下了山坡。
那样奇怪的雷雨,仿佛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恐吓罢了。转瞬之间,乌云再一次翻涌着后退,却留下阴沉沉的天空观望着袁褚山。
他跌跌撞撞的回房,沐浴之后便瘫倒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草药已经交给厨房去煎煮,想来师弟是不会有什么大碍了。可是那张清俊的面孔,却在心底变得越发清晰透亮。
他记得他摇摇欲坠的身影犹如玉山倾颓,也记得他仰起脸说要在这挖出一口池塘种菡萏,还有……就在不久之前他吻过他的面孔,对方低低的呼吸声还在耳畔响起,自己的一颗心便如一池碧波乍乱,碎成千片幻影。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黑暗便奔涌而来。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在心底来回冲撞,他却再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却隐约听见什么东西发出了急促的声响。
逸辰一惊,没错,那个帝钟……静静的放置在书桌上,然而却自己发出了诡异的清脆响声。
那是用来恭请九天神灵的法器,摇动帝钟,诸魔退散。然而此刻,青色的钟声上一股黑气迅速的蔓延覆盖,犹如一条巨大的蟒蛇盘旋缠绕在钟身上。但是帝钟的手柄出,一点淡淡的青光死死的镇压住了黑气,几番尝试无果之后,黑气又渐渐消散在了逸辰的视野中。
逸辰怔怔的看着那个恢复了原貌的帝钟,心底陡然生出一缕恐惧:刚刚缠绕着铜钟的黑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哈。”帝钟上的铜锈层层剥落,一张面容扭曲的人脸从帝钟上浮现出来,人脸看着四周的一切,立刻露出一种狂喜的神色,“林灵素那个牛鼻子,以为只要将我镇压就能天下太平,却不知道这天下正邪之道此消彼长,就算困得住本座一时,难道还能困我千万年不成?”
“你……你是什么东西?”逸辰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恐惧的望着帝钟上那张骇人的面孔。
“我?”那人脸低低的笑起来,那笑声细细的像是一根铁丝,乍听之下说不出的让人厌恶,然而那样隐秘而低回的声线,却一步步引诱人心,“我就是你啊。”
逸辰一脸铁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尖细的笑声犹如人的指甲划过琉璃,当着说不出的尖锐和阴毒,然而那样充满魔性和罪恶的声线,却带着某种神奇的魅力,一点点催发出人心深处的黑暗和阴影,“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六岁的时候你就被天府收养了,这些年来他只有你一个弟子,外界也公认你是他唯一的传人。”
三十九章
“可是现在,他却从外面莫名奇妙的带回来一个弟子。虽然袁褚峰上人人称你为大师兄,可是你这大师兄的尊荣,到底还保得了多长的时间呢?”看着男子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那怪物仿佛更加得意起来。
是的,它就是逸辰,也是这世上任何人。邪魔最开始便是由死人不甘的怨气凝聚而出,人心深处的贪婪与罪恶又不断孕育着它,它能看透任何人心中隐秘的欲望,只要有欲望与邪恶,邪魔就永远不会被消灭!
“无稽之谈。”冷冷的,男子出声反驳,可是一张脸已经苍白,“师弟天资聪颖本来就在我之上,师父倾囊相授也是理所应当。师父教他的,也一并教给了我,素来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对方竟然幻化出了一张面孔,那样清俊素雅,连看他的神色都一模一样,淡淡的疏离,却欲言又止,“可是师兄,你可曾看我与师姐一视同仁?”
那是云鹤的脸,他的面孔浮出淡淡的笑意,静默的隔着虚空凝望着逸辰。男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然抓住铜钟甩入抽屉,再狠狠的往前一推。那是他隐秘不能对人言的心事,任何人,都不该知道!
那个原本极力想要蛊惑对方的声音随着抽屉被合拢的刹那消失了踪影,然而随着男子的身影渐渐走远,那个尖利的声音竟然疯狂的笑了起来,在方才突然暴怒的刹那,这个男人的心底露出了多么奇特的情绪啊……“真是有趣!真是有趣!”
“你总算是好了。”云鹤醒来时候便听见逸辰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额头上的毛巾立刻被人换了下来,有人小心的将他扶了起来,鼻翼翁动,清晰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山峰中尚有寒风徘徊不去,在昏迷的意识中,依稀听见一个极温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云鹤一惊,睁开眼睛的刹那便看见一抹瓷白,那是一碗褐色的药汁,逸辰从背后扶着他,又用左手端起瓷碗递到自己唇边,低声说道:“醒来便好,这药再服上几次,你的病大概便好了。”
“这么大的人,性格怎的这样执拗,生病了瞒着做什么。”微微抬高手,就着对方扬起脖颈的弧度不让汤药流出来,专注的看着云鹤喝完了,逸辰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的指责起来,“幸亏在后山找到了玲珑草,否则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
“后山?”云鹤有些茫然,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山的时候便听天府老人说过,袁褚峰占地极广,是连王赏赐给自己的一座封地吧。然而后山陡峭难行,更有毒草虫蛇遍布,一般严禁门人往后山去,他蓦地反问“你竟然去了后山。”
“嘘。”逸辰微微笑了起来,将药碗放在一般的桌子上,这才回过头来对云鹤解释道:“后山之所以为禁地,据说是因为师父的妻子就是在后山失足而亡的,为了纪念亡妻,也为了让其余人免遭此祸,所以才将那里划为禁地。”
“这事可千万别叫师父知道了,否则一定要责罚我的。”他轻轻为对方掖好被角,低声说道。
云鹤的眼神一变,半晌后才极轻的笑了笑,低声说:“好。”
那一日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其实多半时间彼此都是沉默的。云鹤终于肯谈一谈他的过去,然而那种过去逸辰其实多半已经猜到。寻常人家的孩子没有这样冷冽的眼神,也不会有这么强的戒备之心。
他出身楚国的贵族,只是楚国当年拔除王谢两大门阀贵族的势力,难免有牵连到其他官员。他的父亲曾经是谢氏的学生,谢家当年的族长野心勃勃,一心希望谢贵妃诞育皇子继承王位,所以临阵倒戈与楚王联手铲除了王氏。
而谢氏最后的命运,却并没有比王家好多少。
云鹤的父亲便是在这场清洗运动中被牵连的官吏,当时楚王专政,痛恨从前所有依附于王谢两家的官员。云鹤被人连夜带走送到陌生的乡下生活。他原以为自己会这么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谁料却被天府老人带到了魏国,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外头的日光正好,高大的梧桐树筛落斑驳的光影投在窗纸上,像是一幅静默盛开的水墨画。隐约有蝉鸣声声,越发衬得空山清寂。
可惜这样静好的时光,终究短暂。
第二天的下午,天府授课完毕之后,忽然叫住了逸辰。云鹤因为病着的关系所以不曾前来,倒是海安满怀忧虑的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老人叹了口气,眉宇间隐隐有忧虑的神色,“你这几日可是去了袁褚峰的后山?”
“后山?”逸辰一愣,袁褚峰的后山是这里的禁地,天府老人一向明令禁止他们进后山,但是……男子摇了摇头,“师父,徒儿不敢擅闯禁地。”
“没去过便好。”老人叹息,迟疑了一下,这才说道:“那个地方……,你们无事不要靠近那儿。辰儿,我瞧着你这几天心神不定,究竟是怎么了?”
逸辰吃了一惊,看着老者关怀的眼神,半晌也说不出话来。邪魔?他的心底闪过一缕嘲讽的笑意,师父,我的心底就已经住下了邪魔,你可曾看出来?
“多谢师父关心,只是师弟染了风寒,我一直在照顾他,所以才疲倦了些吧。”男子回答。
“那便好,你先去忙吧。”老人挥挥手,露出了疲倦的神态。就算是再有鬼斧神工的技艺,可是事到如今,岁月已如刀戟加身,让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年迈衰老,再也不能似从前一般精力旺盛了。可是,自己的衣钵,究竟该要由谁来传承呢?
望着逸辰的背影,老人的心头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倦意。
“对了逸辰……”天府忽然唤住了男子,皱眉说道:“王都最近传来消息,说是要在国内宴请出名的工匠和艺者同台竞技,在机关术上你造诣已经可以独挡一面,然而这一次,我却有些迟疑。”
“师父是想要师弟与我一同前去么?”兼渊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恭敬的说道。
“不。”老者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沉痛和不舍,然而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坚决而冷锐,“这一次,你们师兄弟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前去王都。兼渊,你也知道师父年纪已经老迈了,无论如何,技艺与盛名的传承都需要靠你们二人。但是,这世上只能有一个天府老人,也只能有一个人来继承我的名号。”
“一切听凭师父决议。”逸辰心中一动,师父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他自幼跟随在老人身边,自然知道对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如果不是师弟的缘故,那么自己毫无疑问将继承天府老人的衣钵,无论是这座连国国君亲赐的袁褚峰,或者是他在七国之内享有的声名与地位。
然而……师弟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异数。即便是师父自己都不曾料到,在自己快要行将就木的时候,竟然还会发现这样天赋出众的弟子吧,犹如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稍加打磨,便一定会大放光彩,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你们两个人,其实都是我的得意弟子。”天府的声音波澜不惊,但是逸辰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说明师父的心底其实也乱得很。
“去吧,我只希望你们师兄弟二人能够一直如此和睦。”老人招了招手,疲态尽显。逸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恭敬的转身离去。
师父……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啊。生老病死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循环,那么,自己是不是也该开始着实准备了呢?
逸辰绝口不提这些事,云鹤虽然隐隐听到风声,但他素来不在乎这些虚名。出身贵族世家,看见那些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随时都会倾倒,反倒比常人更容易放下。
袁褚山依旧维持着往昔的平静,山中不知寒暑,有时逸辰也会幻想,或许十年、百年……一切都可以像是现在这样。师父永远做不出抉择,师弟与师妹都陪伴在自己身边,那该有多好。
“他果真要在这里挖一座池塘?”海安大吃了一惊。袁褚山不远处倒是有个瀑布,可是在山谷之中挖凿池塘容易,引来水流却是难度不小。如此耗费财力物力的事,就因为凌云鹤想在夏天的时候赏莲花?!
看着海安怒气冲冲的样子,逸辰不由失笑,“你这是干什么去?”
“真是见鬼,你们也由得他胡来。我也和爷爷说去,家里再有钱,也不是这个用法。”海安气鼓鼓的甩开逸辰来拉自己的手,十分愤慨的说道,“我上次瞧见一根碧玉簪子好看,爷爷都舍不得给我买,如今竟要为了他在山上挖出一口池塘来,真是莫名其妙!”
“你真是小孩子脾气。”逸辰再度笑了起来,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师妹,面如冠玉般清朗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缕淡淡的笑容,“师弟画了那么多张图纸,你当真便以为他是白画的么?你日日游山玩水的时间,人家可是走遍了整个王都设计宅邸,那些钱,难道不够他为自己挖出一口荷塘来?”
“更何况,师弟他,本也就极适合莲花,不是么?”
“师兄……”海安看着眼前的男子,微微皱起了眉,“你们都是魔怔了么,全都这样向着他。”
“你呀,难道还要和师弟吃醋么?”逸辰哈哈大笑,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海安的身上,女子终于起疑,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在不远处,分明有白衣黑发的男子不疾不徐的从前面走过,时不时的停下来握着纸笔测量绘画着什么。
一切从那一日开始,便已经逐渐显露出预兆了吧。
四十章
“如今莲花都开了,你还是不开心么?”逸辰素白的衣袂在池边走过,那样风流俊朗的姿态,一向都让海安暗自失神不已。然而他的视线,却看着坐在池畔绿荫下静静赏着莲花的另一个人,披肩的长发随意的用发冠束着,洁白的皮肤在日光下犹如玉石一般细腻温润。微微上扬的唇角似笑非笑,仿佛那人也是漫天白莲中的一朵,犹如谪仙一般清冷高贵。
然而白衣如雪的男子却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伸手抚摸着池塘中的一朵莲花,不由自主的问道:“师兄觉得我不开心么?”
逸辰摇头,反问他,“我怎么想,你又何曾觉得重要?”
云鹤一怔,那话说的奇怪,他却说不话来辩驳。不重要么,他是师兄,他说的话自然重要。然而满池莲花静默盛放,每一朵,都是不能言说的心事。
两人渐渐沉默下去,有风徐来,吹起满池莲花犹如白云倒影,美不胜收。那样纯净无邪的美丽,谁又能料到这高洁的花朵会是从污浊的淤泥中抽出根系的呢?
“师父这两日似乎忙的很?”半晌,反倒是云鹤打破了僵局。
“的确,关市村有一条大河,那上面修筑的桥梁任是再耗尽心力,到头来都抵不过年年一场洪水。为着此事,已经不知道花去了多少银两,有时桥梁被冲垮,还有无辜村民被洪流卷走。无奈之下,他们便只得来请教师父了。”逸辰想起那桩烦心事也不由皱眉。
凌云鹤听逸辰讲完,不过片刻的功夫,忽然淡淡的笑了起来,歪着头反问了一句:“师父这几日便是在想法子?”
逸辰颔首,正想出声说下去,却听见不远处依稀传来海安的声音,仿佛是在寻找自己一般。逸辰笑了笑,站起身对云鹤说道:“师弟继续赏莲吧,我便先告辞了。”
“其实又有什么难的,这世上的桥全都凌空架在水上,为什么就没人想过用锁链在绑住木块,在河面之上直接建造浮桥呢?”淡淡的,男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逸辰一震,脸上的神色霍然一变,片刻后,才忍不住赞叹道:“师弟果然天赋异禀,这个办法……只怕是连师父都想不到吧!”
云鹤笑了笑,只是收回视线依旧漫不经心的看着眼前的莲花。五月都已快走到尽头,清爽的风从水面尽头习习吹来。
“其实只要你愿意,你获得的成就,只怕有朝一日会比师父还要高。”半晌,逸辰低低说道,“荣华富贵取之不尽,连国尊重匠人天下皆知,但凡有利民生之物一旦可用,便可获得无数赏赐。师父从前也是靠此起家,得享如今神仙一般的日子。”
“呵,就算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加官进爵,又怎么样呢?”云鹤茫茫然的看着眼前菡萏开得正好,却连站起来的欲望都没有,轻声说道:“师父如今过得日子的确是好,可是日日夜夜钻研锻造,师父老得也越发快了。更何况,师娘早逝,又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这样的日子,何曾会快乐?”
逸辰怔住,没有说话。半晌,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衣袂飘飘的转身离去。云鹤淡淡的笑了笑,满池荷花沐浴在霞辉之中越发光彩动人,然而水天交接之处,到底是寂寥到无人能探知的落寞。
“师兄,爷爷叫你呢。”海安欢快的推开门,可是屋内空无一人,她直觉性的往对面瞧了一眼,发现云鹤果然也不再房内。她其实丝毫不知道逸辰和云鹤是不是在一起,可是心情在这一刻就陡然变得狂躁不安起来。
海安并不是第一次到逸辰房中来,他住的地方依然整洁干净,就像小时候一样,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海安眼中的光芒一黯,可惜现在的他们,却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了。她知道自己喜欢师兄,袁褚山的人也都认为他们两个会成婚。
可是师兄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却一点也不知道。他喜欢自己么?是男女之间那样的喜欢么?
一向明媚活泼的女子也不禁觉得困惑,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划过高高的书架,脸上的神色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如果不是师弟,如果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师弟,也许自己就不会那么苦恼了吧。
师兄,师兄怎么会喜欢一个男人呢,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隐约中,她似乎听到一声清脆的铜铃轻响,重重的敲在心口上。
海安一惊,以为是师兄回来了,下意识的抽回手来。不知道是不是施力太过,书架竟然轻轻摇晃起来。放在书架顶端的东西滚了几滚,被海安不慎撞落的画卷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女子怀中,绑住画轴的绸带早已散落,微微露出里面大片的乌黑,海安歪了歪头,有些好奇的将画轴缓缓摊开来。
触目是大片大片的莲花,白色的衣袂像是一朵流泻的云,海安的心中一动,不自觉的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等到画纸上的内容完全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海安却像是被人勾走了魂魄一般。
那上面,分明是个白衣黑发的男子,眉目清冷,横卧在一叶扁舟上伸手折莲。
那是……师弟!海安倒吸了一口冷气,一颗心像是快要从胸腔里跳了出去。
海安的面色阴晴不定,这幅画上没有落款,她也看不出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然而师兄却收藏的这样珍而重之……海安站在书柜旁良久没有出声,过了半晌,她俯下身将画卷徐徐收好放回原处。
“你瞧见了,如今可算是死心了,这个人心底根本没有你呢。”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笑声,女子吓了一跳,茫然的往四周看了看。
“你看不见我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心,你看见了你一直想看见的东西,还不够么?”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低低的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女子的戒心很高,始终不肯说话。
有小鸟扑打着翅膀从窗外飞了进来,停在窗拢上蹦来跳去,终于消停了一会儿,歪着头看她,眼中露出了怜悯的神色,“我在这座山林里住了很多年了。”
说话的竟是那只小鸟,海安心底一松,想起那些精怪的传闻来,反倒也不觉得害怕了。山林之中有精灵小妖,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袁褚山上飞禽众多,海安自然不会认得这只淡黄色的小鸟有什么古怪。或许是心事压抑太久,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忽然被这样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女子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哀,呆呆的倚在门边失声痛哭。
是的,她终于要失去这一切了对吗?
原本在窗台上眺望着的小鸟叹息了一声,静静的飞了过来,将毛绒绒的脑袋贴在女子的面颊上,“真是可怜啊,我从前看见你和你师兄两个人手牵手的在一起,那个时候你们都是垂髫的年纪,真是……想起来都叫人伤感。”
“呵,可是我们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海安想起小时候,师兄的确和自己嬉笑玩闹,他们是袁褚山上唯一的孩子,欢声笑语,以为那样就能过一辈子。谁知道命运却会开这样一个玩笑,在以为一切都会按照自己想象中运转的时候,无声无息的砸碎了一切绮丽幻想。
“其实,不是没有法子的。”看似安慰着对方的温驯动物靠近女子的耳畔,那声音越发低沉而温柔,像是一缕叹息。海安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想要出声反驳,然而那句拒绝的话却始终都说不出口。
正踟蹰间,却有清风从门外倒卷而入。辛辣的草木气息夹杂在风中,女子喉咙间发出一缕压抑的呻吟,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睡在床榻上,外头鸟鸣莺啭,仿佛刚才听见的,看见的,都不过是一个虚无的梦境而已。
海安起身,真的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个冗长的梦罢了。可是静下心,梦中的话却分外清楚。那个从心底深处传来的声音,犹如妖魔一般摄人心魄,让人根本无法无动于衷。那是她内心隐秘的欲望,很少有人能逃脱自己的欲望发出的声音。我们总会被它控制,然后奋不顾身。
海安起身,一路往天府老人居住的地方赶去。
“哦,我原以为你会劝我让逸辰那孩子去。”老人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孙女,有些莫名。自己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还不至于老眼昏花,他二人之间的情愫天府自己看的清清楚楚,只等时机一到,便将海安许给逸辰也是必然之事。
然而这一次,自己的孙女竟然是要求自己让云鹤去王都。
“师兄他……”女子嗫嚅半晌,终究还是说道:“师兄跟着爷爷的日子的确很久了,但是平心而论,天资禀赋,的确是师弟更高一筹。”
“此次派人前往京都,若是让师兄去虽然不会辱没了咱么这一派的名声,但真要一举震惊四座,却还是要靠师弟才行。”
“是么,待爷爷再考虑考虑吧。”老者对着这个既是自己孙女又是自己土地的女子颇为宠溺,然而这一次,老人却不易察觉的叹了一口气。
师兄,你别怪我……合上门的刹那,女子心中一痛。然而阖上门扉之后,海安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房中,而是一路狂奔往逸辰住的别院而去。
“师兄……”
“没错。”她一脸的焦灼,“我本来是要去给爷爷送白粥的,从门口路过的时候无意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那绝对是三师弟的声音,他对爷爷说自己远比师兄更有天赋,无论如何,这次帝都之旅,也应该是由他去。”
逸辰的肩头一震,然而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勉力笑了笑,“师妹,你可是听错了?”
盛世之下,他的梦想才有得以实现的机会。七国之中唯有连国在手工技艺独步天下,然而哪怕自己的师傅是天府老人,自己却并没有因此得到丝毫的赞誉。师父为人淡泊名利,连带着也不许自己的徒弟在外张扬无忌。可是……真是不甘心啊。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再也不满足与只在袁褚山过这样隐士一般的日子。
“不会的师兄,我莫非还会故意骗你不成。”海安急了,恨不得赌咒发誓,“这次去京都代表什么,师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知道了,师父有自己的打算。”逸辰的唇角微微上扬,“我们做弟子的,只有遵从的道理。”
四十一章
待送走了海安,逸辰的眼神陡然阴沉下来。他不信云鹤会说出这番话,有些人看一眼便知道他底子里是什么样的。海安太可笑了,这种计谋如此拙劣,只要他细心一想就能找出其中的漏洞。
可是……师妹她已经,开始猜忌了吧。甚至不惜说出这种说来,要做的就仅仅是留住自己。
逸辰放下心来,他现在的境地岌岌可危,可是,他的确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筹码。
“你……你还在不在里面?”他发疯般对着那个铜钟大喊。
那上面腐朽的青铜早已经片片剥落,原本还完整无缺的帝钟仿佛在一时之间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寸寸碎裂的钟身再也无法保持原貌,只能由内及外的在逸辰手中崩溃。而与此同时,男子漆黑的眼眸中陡然闪过一点明灭不定的红光。那样残忍而浑浊的光芒,让原本英俊的男子染上了几分说不清的邪气和妖异。
“呵,怎么,现在需要我的力量了么?”黑色的魔气从里面蹿了出来,冷冷的审视着对方。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再一次见到对方诡异的身形,逸辰还是忍不住觉得心惊。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我就是邪魔,也是你啊。”黑色的厌恶不断扭曲变形,那里面幻化出一张张麻木的面孔,或人或鬼,不一而足,“不过,我倒还有一个名字,林灵素那个老道竟然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叫将夜。”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一直乖戾的妖魔竟然难得露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它本来就没有名字,只不过天地中邪气汇聚出来的妖鬼,只要吸收到足够的怨念,就可转世成妖魔之主,掀起新一轮的天地之战。
但是很多年前,那个和自己斗法不分轩轾的青衣道人,似乎是这么叫自己的,他管它叫将夜,因为觉得喊魔头受死实在是太无趣了。
真是可笑,不过是个凡人罢了……在封印自己三个月之后就死去了,可是残留下来的法力却将自己困了如此之久,可恨,可恨!
“我说过,我一定会帮你的。”那个细细的声音陡然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那声音变得越发清晰和稳定,不再像最开始的那样断断续续,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你能怎么帮我?”这一次,对方没有像往常一样置之不理,而是开口问道。哈,这么快就开始动摇了么?那扭曲的面容眉眼一点点平复,依稀露出一点鄙夷的神色。
林灵素,你以为这世上有几个人和你一样般?道长魔消,道消魔长……这是天地循环至理,人心只要还有一点贪婪欲念,这世上的妖类与魔物,就永远不会有被拔除的一日!
“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甚至得到的更多。”对方许诺道。
逸辰不置可否,“师父从小就教过我,天上不会自己掉馅饼。”
将夜看着他的眼睛,他的本体几乎大半的快要抽离出铜钟,尖锐的指甲微微弯曲的点在男子的眉心,“那是当然的,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要失去什么。邪魔也是公平的,在你有生之年你会功成名就,名扬四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听不完阿谀谄媚之语。你的雄心壮志,最后都会一一实现。”
“而我要的报酬,就是将你的躯体留给我,我会依靠它来凝练元神,最终得到更多的力量。”
逸辰紧紧抿着的唇角像薄而锋利,他看着屋外一点点黑下来的天空,良久才低低吐出了一个字,他说,好。
将夜的确料事如神,几日后在云鹤的房中,他果然看见了那只会飞的木鸟。
逸辰讶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在空中扇动着翅膀的飞鸟盘旋了一圈,然后又静静的回到了云鹤的掌中。对方眉头微蹙,似乎还是觉得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已经是鬼斧神工了。”逸辰由衷的赞叹,这种技艺……寻常的工匠就连想一百年都未必能做出来。
云鹤笑了笑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他也极为满意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逸辰踟蹰再三,装成爱不释手的样子,忽然出声道:“不如借给我玩几天可好?”
逸辰低下头,不敢去看云鹤的眼神。这并不是小孩子之间交换什么玩具,如果逸辰趁机盗取了它的设计思路,那么云鹤的一番苦心就全都白费了。更何况……他要这样东西,最主要的目的,是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仿佛是一瞬的功夫,对方忽然笑了起来,“师兄如果喜欢,拿去玩就是了。”历经那么多起起落落,他却还是肯信他。
“把它献给你的师父吧。”铜钟里的邪魔早就可以抽离出半个身子,一边冷冷的看着那个木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