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师父?”逸辰拂袖,“师父如果看见这个东西,只怕王都之行就绝不会落在我头上了吧。”
“怎么会呢……”将夜狂笑起来,一双血红色的眸子注视着那只木鸟,“你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可是阻碍你得到这一切的,就是你师父和你那个好师弟啊。”
“只要他们两个不在了,你就能得偿所愿了对不对?”将夜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有信心,他只要眼前这个男人要的究竟是什么,一个人不可能没有弱点,只要有弱点,就势必会被引诱。
一字一句的说出自己的计划,他看见对方的脸上满是震惊,然而直到最后一个字落音,对方的也没有说出任何反对的话语。将夜直到,自己可以脱身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临了。
漆黑的雾气包裹了那只垂下羽翼的木鸟,看不见的脉络彻底改造了其中内部的构造。一线看不见的钢丝蜷缩成一团,泛出冷锐的光芒。
烛光明灭,天府老人伏在桌子上画着草图,他一生浸淫机关妙术,宅邸构图,曾经亲自参与王都的设计与规划,在这一方面可谓德高望重。然而自己门下的两个弟子,一个倒是颇有慧根,只是一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日日都坐在院子里看着花开又花落,倒比自己还要看透世事一些。还有一个倒是野心勃勃,况且论起天赋,实在远不及自己第二个弟子了。
画了半晌,年迈的老者端起杯子中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然而眼神一错,却意外的发现了桌子上孤零零放着的一只木鸟。老者眼中浮出一缕淡淡的笑意,伸手将那只巴掌大的木鸟放在手中把玩着。
这仿佛是在逸辰那儿见到的,说是在云鹤那瞧见了,觉得有趣便拿过来玩几天。天府刚开始还觉诧异,逸辰连忙在师傅面前演示了一遍,这只看似寻常的木鸟,脚爪其实是一个隐形的开关,只要扭动灵活的脚爪便可煽动翅膀开始飞翔。
看完之后连天府都觉得的确构思精妙,忍不住像逸辰借了过来,逸辰只说千万不要告诉云鹤师弟便是。老人哈哈大笑,忍不住拿起手中的木鸟去瞧弟子的脑袋,然而逸辰闪躲的快,竟然一下子便避了开去。
老者不以为意,知道是逸辰又偷偷去云鹤那里拿了这些小玩意儿,想逗海安开心。这几个徒弟,委实叫自己大伤脑筋。
粗糙的手掌把玩着手中的器物,这样做工精密的仪器,恐怕就连自己都需要时间精力来构造结构,打磨工具吧。凑近看了,天府越发称赞起这个云鹤的技艺来了。然而老人却不曾发现,就在自己的背后,一道被扭曲了身形的黑色人影倒映在窗纸上,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有什么东西,正往这边靠近。
苏璎转头看了看兼渊,对方轻轻颔首,示意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苏璎冒了极大的风险,如今旁人只当昏迷不醒的青玉忽然好了起来,然而不论是邪魔还是被附身的男子,恐怕都已经知道醒来的,已经是另一个灵魂了吧。
是夜,夜色微凉如水,宋家的别院外一轮明月当空,仿佛就是从屋檐之上升起的一般。一条黑影身手敏捷,不过是足尖微微点地,黑影就从地面跃到了檐廊之上。在月光的照射之下,才发现那是个面容俊秀的男子气度高华深远,只是左边的眼瞳内时不时发出红色的光芒,十分妖异。
男子似乎没有丝毫的犹豫,也不顾及是否别人是否会看破自己的行踪。他在屋顶上行走的时候如履平地,今夜没有月光,只有星辰在夜幕之中沉浮不定。
“来了。”苏璎面色凝重的望向窗外,低低说道。
兼渊颔首,示意自己也已经准备妥当,然而一直随着带着的弱水剑竟然在法力趋势之下停顿在半空中,兼渊似乎并没有收剑入鞘的打算。锋利的剑芒颤巍巍的对着女子的前方,警惕而充满了杀意。
“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假如他动手伤你……”兼渊不无忧虑的看着苏璎,这一步棋,最险的便是这一招,她如今将灵魂潜居在另一具肉体中,一旦失控,不但邪魔会失去最后的掣肘,苏璎恐怕也难逃一死。
四十二章
青衣的女子微微一笑,然而神色分外坚定,“这件事,总归是要有人来做的。”
男子的肩头一震,苏璎难得露出那样娇俏的笑容,仿佛是个天真活泼的女子,不经意的问起窗外的桃花如今开得可好么?
然而此刻,全然陌生的面孔,他却分外看见苏璎熟悉的神态,不动声色的问自己,假若不过是个妖怪,却说自己也有怜悯苍生之心,会不会是个笑话呢?
“那么,一切小心。”男子再不犹豫,足尖一点就往后退。他对这座宅邸十分熟悉,很快身形就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然而看着苏璎逐渐远去的身影,他的心不禁重重往下一沉。
房檐上的男子眼中血光更甚,一直潜伏在对方体内的邪魔已经快要挣脱束缚,此刻更是快意无比。这些年来虽然控制住了这个男人,但是谁料到在百年前看着自己的师妹跳崖身亡之后,他竟然忏悔醒悟过来,幸好有些东西,就算在悔不当初也没有重新补救的机会了。
但是这个男人,竟然凭着一介凡人之躯,生生压制住了自己百年之久。原以为帝钟破灭附着在人身上,立刻便能完全侵蚀占据凡人的内心趁机完成“借身炼形”之术,可是在这些年里,即便杀戮了那些因为贪念和欲望来佛寺中偷盗的歹徒之外,自己一直被死死的困在了寒山寺中半步不得出!
这个男人,竟然以自己的身体为结界,将邪魔压制在了心中如此之久!
这次如果不是侥幸发现了那个碧衣的女子就是他师妹的转世,还有那两个人闯入寒山寺,自己不得已放弃凝聚已久的魔胎,谁又料得到事情会有如此峰回路转的一日呢。
“哈哈,只要让你再一次杀了你的师妹,你就应该会彻底崩溃了吧。”男人低低的笑了起来,仿佛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他的右眼漆黑如夜,仿佛那并不是同一个人的眼睛。
男子的行踪很快,兼渊上次一剑灭杀了他的魔胎,这些年苦心经营积蓄的力量付之流水,但庆幸的是逸辰的心智终于走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因为误以为自己在寺庙中休养生息,他妄想离开寺庙,让自己永远被困在佛寺之中。
真是荒谬……沾满了血腥的双手,就算时间会洗刷一切,也永远洗不清这个人内心的魔障。
蓦地,一个窈窕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碧衣如莲的女子,身边并没有那个可恶的男人跟在一边。屋檐上的人俯下身,唇角的笑容越发狰狞。他轻轻一挥,整个人便如流星一般从空中一闪而过。掩在衣袖内的手指早已经变形,薄薄的骨刺挣脱了皮肤的束缚,一行行的倒长在手指与手背上。
“师兄,你要杀了我么?”然而在对方的利爪就快要刺破自己脖颈的刹那,面容恬静的少女忽然笑了起来,仿佛一枝梨花迎着细雨在风中轻晃,她静静的看着眼前英俊而邪魅的少年,唇角含着一缕羞涩的笑意,然而,说出的话却比匕首还要锋利,一刀刀直刺对方的心脏,“师兄,在杀了师弟之后,你还要杀了我么?”
那样熟悉的笑容,似乎还带着年少时天真的气息。来自百年前熟悉的容颜如刀刃一般刺进了男子的瞳孔。翻涌的血红一点点溃散,原本扼住少女咽喉的手缓缓松开,这一刻,被妖魔附身的男子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一步步往后倒退。
“住手,住手!”厉声的呵斥竟然从同一具身躯里发了出来。
隐在暗处的兼渊一惊,他在四周布下了法阵,如果此时被人看破端倪,邪魔从中逃脱的话,这次的计划只怕就要功亏一篑了。
那个面色阴郁的男子强行抓住自己的右手生生后退,仿佛那具身体里面住着两个灵魂,彼此缠斗扭打着。
“真是荒谬,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你现在还要护着她?”男子一直退到了墙角上才放松警惕,他佝偻着身子剧烈的喘息着,然而在俊秀的面孔上,左边的脸颊上却有一道道血红的脉络缠绕蔓延,连漆黑的瞳孔中都燃起血一般的红色。
那种血红……海安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这种眼神,在杀死祖父的时候,师兄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呢?
“师兄,你果真是入魔了么!”青衣的女子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焦灼的呼喊道:“师兄,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要这样执迷不悟?!”
师兄……是谁,谁也曾这样呼唤过自己。渺渺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邪魔终于无法再完全的控制这具躯体,再一次不甘的被压抑。
“呵,不用再去找师父了。”背后忽然传来冷冷的笑声,云鹤回过头来,手中的灯笼因为动作过于迅猛而晃动起来,连带着那一点烛光都飘忽不定,云鹤疑惑的看着对面的男子,低声问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然而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唇角陡然露出了一缕诡异的笑容,他伸手指了指灯火通明的房间,阴阴笑道:“师父他……已经死了啊!”
素来镇定的云鹤一惊,下意识的便转头看往屋内。原本演着的轩窗已经悄然洞开,似乎就是为了让眼前的人看清一切,那是一只在空中扇动着翅膀的木鸟,鬼斧神工一般的技艺,却因为渐染上了大片的血液而显得分外不祥。
云鹤的目光很快从木鸟上脱离,在书桌上,老者的素衣早已被鲜血浸透,然而却看不见任何伤痕。
“师弟,你看,你把师父杀掉了呢。”逸辰忽然狂笑起来,扬起的手做出重击的手势,云鹤立刻便被一股巨力重重砸在脖颈上。最后一刻,他依稀只看见对方的影子狰狞可怖,已然不似人类。
海安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立刻扑鼻而来——眼前的场景让女子认不出发出了一生尖叫,似是不敢置信一般往后退了一步。爷爷昨夜说自己要钻研经典,试图想出关市村年年冲塌的大桥一事,然而不过是一夜的功夫,原本慈眉善目的老者竟然满是是血的躺倒在桌子上,在他的脖颈旁,一线细细的铁丝狠狠勒透了老人的咽喉,想必那就是致命的伤势所在了!
“设计杀死天府老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凌云鹤,你还有什么话说?”明镜高悬,一身官服的知府神色十分凝重,此次被杀死的人在连国德高望重,如果不能严惩凶手,将此事快速了结,只怕上头只会认为是自己无能之故。
这时候,却听见有人低低叹息了一声,“师弟,你这是何苦?”
跪在堂下的男子抬眸,眼中忽然露出了一缕奇异的笑意。他一身伤痕累累,只怕在牢中便已经被人用过刑了,如今逆着日光,那张脸却依旧清洁高雅,仿佛袁褚峰上莲花盛放,悠悠有清风吹来。
一阵痛楚涌上心头,云鹤仰起头,一双空洞的眼神似是在看着逸辰,又似是穿过眼前这个人,落在一片虚无的空气中,“师兄,你说呢?”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就似往日闲谈,他也是这样淡淡的样子,问他,师兄,你如何看呢?
他从前以为,他叫师兄这两个字都毫不在意,仿佛并不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别的不同。然而这一次,逸辰却分明听了出来,真是不同了……云鹤对他,是失望到了极点吧。
“这个时候才后悔么?”一缕奇异的笑声蓦地在心底回响,潜居在人心黑暗的邪魔用一种暗哑而充满了嘲讽的声音狂笑着,“不要再假仁假义了,为了能够出人头地扬名立万,你都不惜杀掉养鱼自己十几年的师父,更何况是眼前这个人呢!”
“不……不是这样的。”逸辰下意识的抗拒着这个声音,然而他只是铁青着一张脸,始终一言不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渐渐远去,只剩下这个充满了邪恶的声音在心底一遍遍的回荡。
逸辰缓缓转过身,再也不看那人一眼,只是对着知府说道:“大人,那上面放着的木鸟的确是云鹤所制。这一点整个袁褚峰的人都可以作证,他天赋极高,所以才能做出这样巧夺天工之物,旁人是断不能仿冒的。”
“云鹤,师父对你不薄,如此薄情寡义,心计狠毒,你日日安寝,难道不会噩梦缠身么?”那几句话,当真斥责的正气凛然,就连围观的民众都不觉瞠目。
“逸辰,我真是钦佩你。”云鹤心底似有一把很钝很钝的刀子在割,那种迟钝的疼痛和无言,让他眼中的光芒最终彻底熄灭了。这是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逸辰,逸辰……有风吹起花木簌簌作响,像是谁的一颗心,也在这簌簌风声里,被摇成了一把粉末。
一身是血的云鹤从牢狱中醒来的时候,身穿湛蓝长衣的逸辰正站在牢门外静静的看着他。
“师兄,你来送我最后一程么?”白衣的男子忽然笑了起来,他难得露出那样的笑意,像是薄雾山岚般轻渺,然而那笑容却是暖的。逸辰一震,竟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似红尘百转,他曾一心为争名利,不择手段。然而过去了百年之久,成为不死不活的怪物之后,他最难以忘怀的竟然是牢狱污秽之中,那个犹如莲花轻绽的温柔笑意。
四十三章
“师兄,我曾经为自己描过一副画像,不知怎的却再也找不着了。”这样生死交关的时候,他不问他为什么要陷害自己,也不说自己怎样恨毒了他,反而问了逸辰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那幅画像,一直放在我的房中。”逸辰肩头一震,但是想起已经到了此刻,那些欺瞒的话也早已毫无意义……的确,他的心底住着邪魔,他对自己的师弟,从始至终,都不曾只当他是师弟而已。
然而囹圄中的云鹤只是静静望着他,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那一刻,他的嘴角有微微上扬的笑意,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带着淡淡的讥讽和欢悦,如此扭曲而复杂。逸辰转身而去,直到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渺不可闻,云鹤也始终没有睁开双眼再看他最后一面。
不及黄泉,不相见也。
到底是他亲手,将他送上了死路。
次日,便是凌云鹤被斩立决的日子。官府见证据确凿,执政的官员因为即将升迁离开此地,便迫不及待下令斩杀了云鹤,以便在自己的政绩上添上最后一抹光彩的一笔。逸辰没有去见他,大街上不知道围了多少人,对这些普通的百姓来说,有时便连砍头都是一份乐子。只不过……谁也不曾见到凌云鹤被处斩的样子。
他在狱中,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师兄,你是不是,已经疯了?”等到重回袁褚山的时候,逸辰百般寻找之下,竟然再也不见了自己的小师妹。
最后等到的,是身穿桃红色长衣的少女抱着云鹤的画像,站在袁褚峰的断崖上歪着头看他。那样尖锐的诘问,竟然让男子在一瞬间无言以对。
“海安,不要再胡闹了!”逸辰竭力克制自己欺负的呼吸,猛烈的山风吹起女子的衣袂,越发显得那身躯盈盈不堪一握。
“胡闹?师兄,胡闹的那个人,究竟是我还是你呢?”海安蓦地笑了起来,眼神中带着一种古怪的怅然。
“海安。”看着她步步后退的身影,男子再也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你在怪我么?”
女子闻言,目光凝定在逸辰的眉眼中,眼中蓦地闪过一抹凄凉的光,“师兄,这一切都是你的了,你高兴么?”她的眼睛扫过男子漆黑的瞳孔,那里分明有恶鬼的身影层叠变换不曾停止。
“我一直便觉得不对,今日推开门看见爷爷死在屋内,正想奔出门去,却没料到仆人们说你一早便带着师弟下山去了。昨夜动静闹得那么大,说是你看见师弟杀了祖父,连夜带他去了衙门。”
“怎么会,那么大的动静,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她看着对方沉默不语的面容,知道自己果然所料不错,心底却越发凄凉惶恐,“师兄,你竟然下得了这样的狠心。你不是不爱师弟的,我在你书房看过那副画像,你素来不擅丹青,想必是师弟自己闲暇的画作。你却如此珍而重之的收藏,到了今日,你……”
逸辰怔了怔,自小看着长大的那个小师妹,原来并没有他想象中一味的天真无邪。她其实都知道,知道那些不应该浮出水面的秘密,也知道了这场阴谋背后的布局之人。可是,她又该怎么办呢?
“这样不好么……”逸辰的神色渐渐黯了下来,喃喃道:“师父和师弟都已经不在了,我还是会娶你为妻,也不会辱没师父的声明。”
“让我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海安,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么?”
海安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她的脸越发苍白,她低下头,画卷里白衣的男子神色淡淡,伸手折莲。她忽然笑了起来,师弟……是一个很难让人不去倾慕的人啊。
可惜,他们都将一颗痴心,错付了……怎么会,他们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你以为,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些?”海安再也忍不住笑起来,只是脸颊上却有莫名的冰冷,隔着狂烈的山风,她的一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敲碎了,再也没办法变得像从前一般。而她爱他,也不会是从前那么个爱法了。
“你害死了爷爷,嫁祸给师弟,如今他也要死了。你却以为……以为我爱你,我便能够心安理得嫁你为妻,你以为我爱你,便能泯灭了良知心安理得的得到一切?”她的逼问犹如锋利的匕首,冷冷的抵在对方的咽喉,“师兄,但愿你安享荣华富贵百世声明的时候,能够夜夜安枕,而不是午夜梦回,觉得心中有愧!”
“为什么……师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海安看着怀中那张清冷的面孔,只觉万念俱灰。她轻轻松开了手,那张画卷便迅速被风吹走,然而同时,女子的身躯已如垂死的飞鸟,一头栽进了万丈悬崖之中。
“海安,海安!”逸辰惊呼出声,然而飞奔上前,却只看见山崖涌起的茫茫白雾迅速吞噬了那一袭红衣,那张画卷更是不见了踪迹。
悬崖万丈,埋葬了那个女子娇俏的容颜。那幅画刺啦一声,已被崖边的松树撕裂成了碎片。面容清雅的男子跪伏在地,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然后呢,他得到了这一切,可是,将来又该何以为继啊……
在碧衣女子的身后,控制飞剑的男子喃喃念动着咒语,就在黑影无声无息的从逸辰的背部抽离出来的刹那,男子紧紧凝视的目光倏然一变,原本拢在道袍中的手腕翻转,悬空的飞剑立刻飞入了兼渊的手中。
天地犹如逆旅,光阴不过是百代的过客,然而浮生若梦,他一生真正欢乐的时候,又有多少呢?
逸辰忽然猛的笑了起来,……从前的自己太过于执着那些功名了啊,过去了百年之久,迟迟不肯赴死的自己,那一点堪不破的执念,原来早就不是所谓的盛名虚荣,而是漫天莲花盛放又凋零,他不能忘怀的,原来是那一刻和海安并肩,眺望着莲花丛中白衣胜雪的那个身影啊。
逸辰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蓦地低声道:“百年前的事,海安,你可愿意原谅我么?”
海安的肩膀微微一震,她的眼中陡然有晶莹的眼泪从脸颊边滑落,“师兄,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念念不忘的,真的只是想要我原谅你么?”
“在你从断崖上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一生……恐怕真的就完了吧。”逸辰微微笑了起来,眼中却无限怅然,“在那之后,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与我一较长短,青史留名也是易事。”
“然而,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寂寞和痛苦啊,海安。”
“这就是隐藏在他心底的邪魔?”颐言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个男子的背部竟然挣扎出一堆几乎腐烂的腐肉,然而不过是眨眼之间,翻涌的血肉瞬间幻化成一簇黑烟,一路往高空盘旋而上,那一团烟雾之中隐隐约约露出了一张残缺的面孔,然而即便是颐言的眼睛,竟然也看不透那曾薄薄的雾岚!
“它想做殊死一搏。”兼渊的眼神凝定,眉头微皱,“哼,此刻它借着逸辰心头大乱无力再镇压,所以想趁着此刻想强行吞噬青玉,一举占据了这具肉身!”
果然,团团浓雾犹如一只展开了翅膀的巨大飞禽,两个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然而那一团魔气已经如倒开的花朵,转瞬间便将青衣的女子兜头罩了进去!
“苏璎!”蹲在墙头的白猫悚然一惊。
在青衣女的体内,依稀也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显露出了身形,那是个姿势娴静优雅的少女,微微仰起脸来从那具肉身中挣脱了出来,一道道的火光围绕着苏璎的身躯焚烧着,无形无迹的魔气在触碰到淡白火光的刹那便被焚烧在了虚空之中。
然而女子的身形才刚刚掠出,那团邪气蓦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声,只听见刺啦一声响动,那团包裹着什么东西的黑烟迅速的往后急退!
“不好!”在看见青玉的身躯内有一道白光紧随其后的跟了上去之后,兼渊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那是……苏璎?!她竟然强行抽出了自己的魂魄,试图在这个时候彻底剿灭邪魔么?
用道家特有的秘术开启天眼,淡金色的光芒立刻充斥了逸辰的眼眸,一缕缕暗金的花纹在眼瞳深处蔓延,极目远眺,那一团模糊的黑影中仿佛潜藏了数不清的妖魔鬼怪,无数狰狞可怖的妖魔不停的幻化出骇人的面孔,然而它们的眼睛……无一例外的死死盯着一袭白衣的苏璎。
生死交睫的刹那,连她也不免会觉得紧张吧。兼渊仗剑而立,心下越发一重。
方才在黑雾沾染上女子肩头的刹那,一点白色的亮光竟然从女子的身躯内幽幽的燃烧起来,对答如常的两个人全然不曾发觉各自身上的异变,只有隐身在暗处的男子神色紧张,见到黑雾汹涌而来,再也忍耐不住从暗中仗剑而出!
男子从屋檐后一跃而出,一击试图刺穿黑暗之中的结界,然而飞剑一震,一向摧枯拉朽破除邪魔的弱水竟然禁不起一这一撞,剑身发出痛苦的嗡鸣声。兼渊愕然,急忙抽剑后退,却不妨苏璎已被那怪物凝成的触手给缠住了。
四十四章
“小姐!”颐言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灵力的冲撞使得两团影子都失去了踪影,那一刻,难以言说的惊慌紧紧掐住了颐言的灵魂,她高声呼喊道,“小姐,小姐!”
“苏璎……”兼渊持剑在四周布下天雷法阵,然而那一团黑雾沉浮不定,他的视线根本看不清那团雾气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轰鸣的雷电照亮了大半个青勉之城,隐约有浑身是血的怪物和女子素白的衣袂在浓雾中翻滚不休。
不过是瞬间的功夫,女子的右臂挣扎着伸出了结界之外,然而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很快缠绕的黑雾又像是水藻一般拖拽着对方的继续沉了下去。
兼渊蓦地想起几日前两人商讨如何降服邪魔的方法,邪魔百年受困,显然是当年虽借着逸辰的躯壳脱困,没想到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即便脱离了帝钟的束缚,没想到反而被一个凡人给压制了如此之久。
此次借机将邪魔从逸辰体中引出,就是要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对方彻底消灭。但是兼渊苦苦思索,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要用何种方法,才能将这种无形无质的邪魔铲除呢?
苏璎曾说,自己可以引诱它出来,然后……想起对方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以及那样决绝的神色,男子的面色陡然一变。
犹如溺水者一般被拖进了结界,奇异的是,苏璎似乎并没有用尽全力抗争,反而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在女子完全被沼泽般的黑暗淹没以后,兼渊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黑暗中,依稀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整个浑浊的结界蓦地鼓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一般。因为吞噬了血肉精气,整个结界竟然越发鼓胀起来。或许是想要彻底将苏璎吃进去,邪魔的精力全部集中在了苏璎身上,连周身护身的魔气都淡化了不少!
兼渊一愣,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此刻再也顾不得其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眉心,金色的暗纹在眼中流动得越发炽烈,似是要将整个眼睛都涂抹成一片璀璨的金色。这样不顾一切的施展道术是道家的禁忌,甚至极有可能导致双眼失明的恶果,然而此刻……却是真的顾不得了!
迷迷糊糊的黑暗中,依稀看见有不成人形的怪物蜂拥而上,试图啃食一抹纯白的身影。然而苏璎也毫不示弱,以指为剑,对方往前逼近一分,她指尖吞吐的剑芒就往前多指一分。
“小心!”被困在茧状黑雾中的苏璎一怔,这是邪魔特有的护身魔气,就犹如仙人有仙气遮体,是特有的防护结界。然而这一刻,竟然有人用他心通这样的道术在自己耳边示警,她抬头看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兼渊唇角流出了一缕殷红的血液。
为了强行突破封锁空间的秘法,以自身修为撞击结界壁垒,想必反噬得恐怕只会更加严重吧!
眼见结界终于露出了一线缝隙,兼渊再也顾不得什么,手中的长剑破空而去,隐约听到一声闷哼,弱水一击得手兼渊又将结界刺破了少许,淡绿色的血液沿着长剑滴滴滑落,说不出的粘稠可怖。
兼渊进退维谷的看着瞬间黑了下来的天空,直到黑暗彻底笼罩了头顶,他蓦地从怀中取出一枚拳头大的明珠,那是苏璎的本体——清净琉璃珠!
毫不迟疑的将手中的明珠丢入黑影中,刹那间金色的亮光如利刃般刺穿了乌云,兼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只见在空中悬浮不定的灵珠倒映出万千世界幻像,五彩的霞光犹如一道道利刃般刺穿了邪魔的结界,原本混沌不明的魔气终于层层变淡,依稀看得见一只浑身是血的怪物嚎叫着想要避开灵珠的光芒,然而白衣的女子却微微笑了起来,死死的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邪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可怖,口出发出了一连串可怖的叫声,然而霞光万道,琉璃珠借着雷阵之势将九天雷力全部轰向那一道黑影,对方却始终无法避开那样凌厉的攻势。
“你不是想吃了我么?”苏璎微微笑了起来,原来清润的眼中也带了一丝戾气,兼渊一惊,这才发现那魔物原来一口咬住了苏璎的左臂,只是没想到非但不能吞噬精血,反而被对方下咒,一时间挣脱不得。
就在天穹之上展开了一场殊死斗争的时候,站在庭院中的两个人却蓦地都沉默了下去。
青衣的女子一怔,时隔百年之后,她只不过剩下这一缕魂识,然而,拥有执念的真的只有师兄一个人么,如果当真如此,那么为什么轮回转世之后,自己的灵魂之中,依旧死死的记得那一世的记忆呢?
是的,是的……在这百年之中,自己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师兄到底在想些什么。眼前这个面目俊朗清雅的男子,其实同时爱着他们两个人!师兄温柔和善的外表之下,从未停止过对权势和声誉的追逐,他的占有欲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恐怖得多。
然而那个时候的自己,即便是青梅竹马自幼长大的情分,自己竟然还是不明白,真正了解他的,哪怕在不甘心,也只能承认……能与师兄灵魂对话的,恐怕只有三师弟吧!
“师兄,我从未……怨恨过你啊。”碧衣的海安伸手双手轻轻捧住逸辰冰冷的面颊,眼神中满是悲悯,“我和云鹤都已经离开人世百年之久了,过往的一切,都让它过去,好不好?”
那一世的记忆,未免太过曲折而微妙了。那些爱与恨,对与错,如今细细说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犹如千头万绪难以整理吧,既然如此,何苦还非要所有人,继续沉沦下去呢。
“是么……哈。”男子眼中血红的光芒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渐渐逼退,漆黑如水的眼眸里,忽然升腾一起一缕璀璨如烟花般的喜悦。
“海安,你终于肯原谅我了么?”
海安微微一笑,清透的眼底终于露出一缕释然,师兄,如果你心心念念要得就是我原谅你,那么面对三师弟,你又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是的,早就该放下了!这一点执念、这一点不堪、这一点情怀……终于是该放下了!
“师兄,人生在世,谁都难免有做错事的时候,只是有些错都够弥补。”海安低下头,微不可觉的叹了一口气,“可是有些事,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没有关系,我还有几生几世的时间,去弥补今生放下的过错。”男子微微笑了起来,在邪魔脱离他的躯体之后,平日潜伏的“善”终于扼住了心魔的咽喉。那一刻,仿佛仍旧在袁褚山上,他笑意似莲花轻绽。
不过是刹那之间,原本英俊倜傥的少年竟然垂垂老去,仿佛百年来被禁锢的时光在这一刻倏然逃离,三寸青丝寸寸灰白,肉眼可见的皱纹犹如刻刀划过一般在面孔留下痕迹……短短一瞬,面如冠玉的少年如檀香燃尽了最后一寸,化成了一缕素白的香灰在众人眼中逐渐消散了踪影。
“苏璎……”颐言陡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呼叫,夜空之上,分明有红白两道光芒来往交错,犹如火焰一般在空中熄灭又燃起。就在男子的肉身化作虚无的刹那,那团如鲜血般猩红的光芒刹那间溃散了形迹,白光乘势追击,竟然生生将那一团黑色的火焰吞了进去。
无数纵横的光影在漆黑的天幕上摇曳出缕缕痕迹,一时之间,就连闪烁的星光都被这样无声的灵力气流所湮灭。
不过是刹那的功夫,沉寂的夜空中绽开普通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巨大花朵,那些汹涌的灵力和生气犹如烟花四溅,在漆黑如水的夜色中由灵力幻化出的烟花仿佛照亮了半边天空,潜伏在王都中的修道者们纷纷抬起头,错愕的看着这场远比凡尘烟火更为奢侈的幻境。
与此同时,在王都百里之外的书院之中,一袭青衣的书生停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愕然的看着王都的方向出神。
“苏璎,是你么?”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隐隐有神光离合,原本长身玉立的男子望着漆黑的夜空,眼中陡然闪过一缕惊喜。
兼渊再也忍耐不住,手中的利刃几乎割裂空气,然而就在此时,白衣的女子在半空中陡然显出了狼狈的身形!
“你的身体,当真无恙么?”看着女子毫发无损的样子,兼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好似一颗寻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了地,然而看着对方捂住胸口蹙眉的样子,刚落地的一颗心不由又狂跳了起来。
苏璎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方才黑雾之中,邪魔终于露出了本体真身,然而几番缠斗下来,才发现彼此都是尽了拼死一搏的打算。如果今日败在苏璎手中,它也自知脱困恐怕真是千百年之后的事了。因此一招招毫不留手,然而苏璎有伤在身,竟然渐渐力竭不支,步步后退!
四十五章
如果不是对方最后贪心不足,想要将自己整个囫囵吞下去增进法力,也不会中了自己的计,在它张嘴压住自己右臂的刹那,乘对方的邪气从手指一路急速侵蚀身体的刹那,借着这一缕邪气瞬间撕开了结界。
可是……兼渊的心头却生出疑虑,撕开结界之后,为什么只有苏璎一个人,邪魔却不见了踪影?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大局已定。然而就在对方转过身去的刹那,她从袖中伸出右手,白皙如玉的掌心上,分明有一线殷红如血的痕迹突兀的截断了掌纹,苏璎素来镇定,此刻也不禁变色。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如何,成功了么?”颐言急切的迎了上去,看见两人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无妨,它已经被镇压了。”苏璎亮出袖中的一面镜子,那上面雕刻中炼狱火海的景象,分明是泰山府君的铜镜,不曾想原来她一直带在身边。
颐言点了点头,“这面镜子和从前封印它的帝钟都是神物,原来你早就带了它防身,真是吓我一跳。”
原本面有疑虑的兼渊这才放下心来,神色一松。
“那个男人,还真是可怕啊……”颐言有些不满的抱怨道,百年红尘,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危险的情况。
“颐言,你不会明白的。”苏璎的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温柔叹息,“在那个男人的心底,有着比任何人都复杂而矛盾的感情。”
兼渊看着白衣的女子在风中飒飒的身姿,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蓦地也笑了出来,“贪心的人,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苏璎一怔,回过头对兼渊颔首,“的确,得陇望蜀,到头来可能都只是一场空谈。”
“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颐言不满的伸出爪子拽住苏璎的袖子,“什么贪心,什么得陇望蜀……我怎么听不明白。”
“逸辰他,爱着的,其实是两个人呢。”苏璎对卧在墙头的白猫笑了起来,“他爱他的师妹,也爱着自己的师弟。同时,也舍不得自己的功名利禄……所以最后,才会被邪魔所引诱,一步步走到今日不死不活的禁地吧。”
“然而这百年之中,他受到的惩罚……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残酷啊。”悠悠的,兼渊轻轻舒了一口气。
颐言舒适的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她可不管这些,蹲在墙头上看着两个人并肩而立的样子,颐言心底只觉一阵轻松。兜兜转转……这件事总算是圆满的结束了吧。况且苏璎,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是我还是感觉得出来,你比从前,的确是快乐多了啊。
长风夜寂,不远处却忽然传来飞剑破空之声。那是一柄浅红色的长剑,在黑夜中微微焕发出清冷的光芒。
飞剑来得很急,在停下来的刹那,一个红衣的女子已经跌跌撞撞的从飞剑上跃了下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一见两人便急切的说道:“表哥,龙虎山和族里都知道了王都的事,恐怕稍后就要赶过来了。”
“你……快走吧!”望着苏璎孱弱的身躯,墨蝶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刚刚听说龙虎山将你们的事通知了家族,家中的几个长老都大为震怒,只怕龙虎山和宋家联手,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你了。”
“你是说,师叔他们和祖父,想要在这个时候诛杀苏姑娘?”兼渊的脸色铁青得吓人,一字一句的问道。
墨蝶无奈的点了点头,她性子再娇纵,却并非是不辨是非的人,如果要苏璎死在自己眼前,这样卑鄙的事她做不出来。所以无意中探听到长老们和龙虎山的人密探,认为是苏璎蛊惑了师兄,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她思量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飞速刚来向二人报信,希望苏璎能逃过一劫。
“宋姑娘。”一直默不作声的苏璎有些错愕,甚至连颐言都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女子,自己还以为这样蛮横的少女,只怕恨不得苏璎离自己的表哥越远越好,然而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竟然还是赶回来通风报信?!
“哼,我只是可怜你而已。”墨蝶撇嘴,转过头去抱怨道:“如果不是你这次和师兄联手收服降魔,我才不会帮你。”
“无论如何,也多谢你。”苏璎失笑,看着眼前这个别扭的小女孩,原本清冷的眼神渐渐温软起来。这世上的女子,多数从未叫自己失望过。就像是疾风从草原上呼啸着刮过,然而她们的韧性和善良,却一直是不可被催折的信念。
“墨蝶说的对,你趁着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吧!”兼渊看着一望无际的漆黑夜空,如果师门这一次真的和家族联手对付苏璎,只怕重伤之下,自己也难以维护她周全,与其如此,不如……“我留在这里,如果不能解释清楚,至少也能拖延一时!”
“表哥,你疯了!”墨蝶惊呼,立刻出声反对道:“你这样公然袒护她,清虚道长恐怕都难以和龙虎山交代,更别提叔父是何等要强之人,你私底下做些什么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你留在这里为苏璎辩解,只怕是当着其余族人的面给他难堪。”
“呵,怕什么……”颐言微微眯起眼睛,“就算龙虎山和宋家联手,到后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胡闹。”苏璎低低斥责道,“如今我元气大伤,贸然逞一时之气,非但于事无补,反而落得两败俱伤。更何况,如果要你与师门出手,也实在非我所愿。”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着兼渊说的。
“可是,我却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就这么离开啊。”兼渊蓦地笑了起来,的确,就算自己留在这里,可是……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苏璎离开么。七国之内,她是居无定所的旅人,从一个国家迁移到另一个国家,而他们,从此以后真的还有再见的机会么?
“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墨蝶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问道。
“修道之人,本来就当身入红尘,四海之内,皆是修行。”兼渊淡淡的答道,“苏姑娘,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就算离开楚国,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要和她一起走,表哥,你想清楚了么,这样一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墨蝶焦急的说道。
苏璎却没料到兼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游历七国之内,原本无牵无挂自由一人,即便今日受了伤,但时间一久自然可以慢慢修复,如果此刻兼渊为了保护自己,那就不得不与整个家族和师门为敌。
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而已,师门的教导之恩,族中父母的养育之恩……如果兼渊真的为了一时道义要维护自己,恐怕从此就要与自己的亲人决裂了吧,更何况……
“宋公子,墨蝶说的没错,天下间本就无不散的筵席,如果有有缘,我们自然还会相聚。”苏璎稍稍一笑,扶着颐言对着兼渊、墨蝶颔首说道:“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墨蝶姑娘能赶来报信,苏璎感激不尽。但是兼渊,我本来就是妖孽之身,你就算是此刻送我出了铂则又如何呢?你我总有分别一日,他日相逢……我再邀你喝一杯梨花落。”
她用力按住心口,仿佛觉得有些不适,然而最终苏璎也只是轻轻唤了一声:“颐言,此事已经了结,我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颐言原本静默的蹲坐在屋檐上,此刻也蓦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道:“这么快便走……好歹也……”
“好歹如何?”苏璎淡淡截断了颐言的话头,“此事既然了结,我们原本就该离开。”
苏璎的话说得婉转,然而却直接的表达了自己的忧虑,兼渊没有必要为自己与家族闹翻,无论如何,她的确是妖孽之身,总有一日缘分尽了,何苦连累兼渊。
兼渊一怔,他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想要开口挽留,然而却再也找不出任何的理由,只好叹息道:“那么,你以后又有什么打算呢?”然而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原来,你一直在心中这样看我?”
苏璎敛眉,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然而那笑意落在对方眼中,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清冷,她仰首笑道:“有些事,既然没有必要做到玉石俱焚,何苦非要逞一时之勇?”
四海漂泊,数百年来,自己不都是这样的么?没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她不想牵连任何人,也不愿在任何人的生命中留下印记。
“你如今有伤在身。”兼渊的眼神变了又变,她的心底,从来不曾将自己看成是同伴。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是修道之人,她是妖孽之身……他们本来便是毫无交集的两条平行线,纵然有着一刹那的短暂回望,可是说到底,终究要去的还是不同的地方。
所在这一刻,苏璎才断然回绝了他的请求。
“无论如何,保重自身。”兼渊颔首,“如果日后你有困难,便焚烧此符,无论如何,我必赶来。”
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平安符,点缀着明黄的流苏,然而却被兼渊珍而重之的放在心口,可见必然不仅仅是寻常的联络符箓。
四十六章
苏璎颔首:“那么,后会有期了。”女子淡淡的笑意就像是黑夜中盛开的一朵青莲,然而那素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白如栀子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无垠的夜色中,只剩下颐言最后扭过头看了一眼兼渊,一双深碧色的眼里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