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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9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兼渊愣愣的呆立在原地,过了半晌,墨蝶才敢怯怯的拽了拽他的衣袖,“表哥,她都已经走了,我们也出去吧……否则时机一晚,她恐怕就走不掉了。”

“嗯。”兼渊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往门外走去。他的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对苏璎的离去有任何伤怀之意。墨蝶这才放下心来,悄悄舒了一口气。看来……师兄并没有对她动什么绮念啊。

夜色已浓,然而燥热的空气却并没有停止的气势。围着位置偏僻的别院,外头分明已经站了不下十数个人。

“兼渊,你身为龙虎山的得意弟子,也是宋家年轻一辈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不要在执迷不悟,被妖物所引诱!”纯风道长这一次倒是喊得底气十足,然而环顾着身边凝眉的情绪老人和看不出喜怒的宋家长老,他轻轻咳了一声,又改口道:“兼渊,师叔知道你必然只是一时糊涂,现在交出那个妖女,此事大可回去之后从长计议!”

“师叔,不必在喊了。”阴影里,兼渊的身形渐渐浮现,“她已经离开了。”纯风眼中一动,暗中做了一个手势。

站在在一旁的中年男子皱着眉,低沉的问道:“你当真是被妖物迷惑了?”

“父亲。”兼渊恭敬的行了一礼,又转身对着清虚道长问安,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淡淡道:“就算你们现在去追,只怕也是来不及了。至于事情的始末,我愿意回去之后再对两位请罪。”

纯风的手势一滞,有些尴尬的避开了兼渊的眼神。

“呵……好得很。”男子的神色倒是颇为震怒,冷哼了一声,“你如今倒是越发出息了,那为父和清虚道长倒要洗耳恭听,看你为了妖女出头,竟然逼退自己的师叔,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究竟还有什么理由!”

“父亲,我希望你不要为难苏姑娘。”兼渊没有动,只是淡淡说道。

“你在要挟我?”男人气极反笑,拂袖怒道。

“兼渊不敢,可是父亲……苏姑娘身上有伤,你若真的不想放过她,儿子也只好斗胆了。”

清虚的眼中倒是写满了忧虑,但是见到兼渊似乎并没受什么重伤的时候便放下心来。此刻才出声说道:“先回道观再说,今夜的事,谁也不准宣扬出去,听见了没有?”

清虚在龙虎山地位尊崇,自然人人称是。

兼渊的脚步蓦地一顿,然而回过头去,姑母的这片宅院依旧寂静,可是,那个白衣的女子,只怕是……再也不会有相见的一天了吧。假如他不曾勘破天道飞升而去,百年后自己不过是一堆枯骨,她重回楚国。可还会想起自己?

可是,若一日不能忘记她的名字,他又该如何悟道飞升?

男子的眼神刹那变得寂寥,唯有夜风乍起,吹起几片落叶在空中盘旋飞舞,最终还是无声的委顿在了泥土之中。

大堂内,兼渊跪在中央,对着两位长者将最近发生的一切都细细禀明了。

“糊涂!”兼渊的父亲一拳砸在梨花木八仙桌上,连半满的茶水都晃出一圈暗纹。

“妖便是妖,你岂知她到底是何居心,口头上说的好听,谁又知暗地里包藏着怎样的祸心?”老爷子越说越生气,厉声呵斥道:“你可知邪魔一道,从未有除根之说,那个女人……”

“咳。”坐在一旁须发皆白的老者轻轻咳了一声,制止了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那边是兼渊的师父,也是龙虎山目前辈分最高的一位长老清虚道人了,“兼渊,你自幼便与我道家有缘,否则我也不会破例收为你为徒,这件事,你可知道你错在何处?”

“弟子不知。”沉默半晌,然而一向对师父恭敬有加的男子,此刻却反常的固执起来。

“的确,妖魔并非都是邪魔外道,心怀鬼胎。”道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弟子此刻已经心魔深种,如果不能及时纠正,只怕日后还要受到更多的灾劫,“但是修道之人最重修心,你如今凡心已动,难道还不知错?”

凡心已动……被那几个字重重一压,兼渊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为了维护那妖孽当众驳斥你清风师叔的面子,日后龙虎山如果人人以你为例,那这数百年的规矩,又还有什么用呢?”老者眼中神色肃然,指责也越发严厉起来,“兼渊,道家崇尚一心悟道,以心怀天地为己任,你如今这般模样,岂非辜负为师当年一番苦心栽培?”

“去思过崖悔过吧。”与兼渊的父亲对视一眼,老人终于下了这样一个决定。

思过崖是龙虎山惩戒弟子最常用的地方,也有犯了错的弟子被关进思过崖中悔过,一关便是十数年之久。然而即使修道之人号称清心寡欲,关进那样没有一丝生气的地方,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熬不住空寂而发了疯。

“是,弟子领命。”不欲再争辩下去,兼渊只好转身离去。

思过崖虽然冷清,但是住了几日,兼渊倒也很快便适应下来。他从来便是清虚道长的得意弟子,师父对自己又宠爱有加,更是没有机会上思过崖了。然而第一次踏足龙虎山的禁地,却发现这里并没有常人说的那样可怖。

思过崖崖高千丈,位于正中央的山崖顶端的洞穴早已被人凿孔,一大片的翠绿覆盖了原本荒芜的山崖石壁,初初来到此处,兼渊倒有几分心旷神怡之感。

他盘腿坐在石台上,静静闭上了眼睛,原本每日都晨昏定省的功课一天都不曾落下,四周一切寂静无声,只剩下他的呼吸如潮水涌动。

她如今过得还好么?那一日受的伤又好些了么?如今,她人又在哪里呢?

当初一别,那些想要挽留的话最终还是不曾说出口。她说得对,人生浩茫千年,她与他,或许终究只得这一期一会的缘分而已。他是降魔世家出身又师从龙虎山,日后说不定继承宋家衣钵,终究还是要以降妖为己任。而她呢,她或许只将自己看做一个过客吧。

脑海中的记忆翻滚如潮,然而男子的表情却始终淡漠。然而到底心神已乱,霍然睁开双眼,原本打坐的姿势也显出倾颓之感来。

她曾将自己的本体交由自己保管,那颗琉璃珠放在心口会散发出一种幽幽的清冷,不会让人生出寒意,反而像是恒久不变的一小块冰玉,放在胸口久了,慢慢也就习惯那一点古怪而奇异的冰冷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假如有一天真的还能重逢,又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呢?而自己有生之年,是否真的还能等到这一日?

他远远望着洞窟外涌动不休的云海,默然不语。若人生种种不过是白云朝雾,来了又散不留痕迹,但至少,总还有这双眼睛,曾经见证过这份倏然而逝的奇景吧。

抬头看见三清道尊无喜无悲的面容,兼渊再次缓缓闭上了双眼。

黑夜终于渐渐如退去的潮水一般,天空尽头露出一线鱼肚白,白衣的女子身畔跟随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浑身毛发纯白柔顺,一双碧绿的眼睛更是犹如上好的翡翠一般清透。

“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尽头?”颐言喃喃道,“小姐,你说我们像不像水中的浮萍,水往何处流,我们便往何处去,半点自由都没有。”

“几百年来,我们不是一直从这个国家辗转到另外一个国家,你倒没有今日这么多的抱怨?”苏璎微微侧过头,瞥了对方一眼。

“我并不是抱怨,只是小姐,你难道便不担心宋公子么?”颐言问道。

“因缘际会,若有缘,总还有相见的一天。若是缘分尽了,还能如何?”苏璎眼神一凛,面上丝毫没有情绪的波动。

可是缘分,自己难道不可以争取么?宋公子他,其实是想和小姐一起离开的吧……这样不好么,两个人并肩天涯,七国之大,何处去不得?可是为什么小姐会在最后婉拒了他,而宋公子,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

颐言很想问一问苏璎,然而看着对方沉沉如水的眼神,还是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纵观这百年红尘旧事,苏璎她永远都是这样孤身一人啊,在无数凡人的痴缠怨恨中彼此拂去一肩落花,然而落到心底的空寂和孤独,始终是难以抑制的毒药吧。

这场永生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

苏璎去城门外雇了一辆马车,那马儿倒也通人性,苏璎不过嘱咐了几句,神骏的黑马便不声不响的跟在女子身后。

苏璎原本想离开楚国再说,然而不知道为何,只要强行催动法力,胸口就有一股说不出的绞痛之感。仿佛有无数的银针刺入心口,那种痛……幸好四月将去,她被罡风袭击所受到的伤害终于慢慢平缓了下去。

四十七章

一路上颐言一反常态的沉默着,她总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苏璎的身躯已经带着说不出的腐朽和溃败,或许这一次的降魔……真的带给了她太多的负担和伤害。更何况,如果没有人类的执念和爱恨,不能得到元气的苏璎,身体只会日复一日的崩溃下去,毫无转机的可能。

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赶了几日的路,让人奇怪的是,无论是龙虎山还是宋家,谁都没有派人来阻截她们。仿佛就当着只是一辆普通的马车,一路顺利的出了青勉王都。

横城已经是楚魏的交接之处了,然而因为地理环境优越的缘故,不同于多数国家交壤的土地多半贫瘠荒凉,这座位于中原地带的城市依仗山水之利,竟然繁华得叫人瞠目结舌。

“呀,姑娘是要打尖还是吃饭呢?”马车才刚刚停稳,就有乖巧的店小二迎了出来,一见掀开帘幕的是个女客,立刻乐呵呵的问道。楚国民风开放,偶有女客孤身出行也并非罕见之事,然而在看清苏璎的面孔之后,一向识人无数的店伙计也不禁呆了呆。

天气已经由寒转热,暮春寥落的冷意早已经被夏日的日光驱散了大半,然而此刻看到苏璎如冰雪般的面孔,竟然有盛夏时饮了一口井水般的凉爽感。

“要几样素淡的小菜,不用荤腥,如果有酒的话,就上一壶来便是。”

“好,姑娘这边来。”店小二殷勤的引着苏璎和颐言两个人往楼上走去,想必也是看出来两个人不是寻常的旅客,径直便带去了楼上的雅座。的确,比起大堂里喧闹得景象,二楼不过的桌椅都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寥寥十几桌,相隔甚远。

挟了一筷子的笋丝,颐言有些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的风景,然而眼神一错,却看见数匹骏马一路飞驰而来,领头的是个青衣官服的男子,面容俊朗,不只是看到了什么,颐言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笑意。

“真是有趣……你瞧那人……”

“多嘴。”苏璎的目光略略扫过窗外的男子,自然也看出了不妥,然而只是淡淡的收回视线,制止了颐言叽叽喳喳说个不休的势头。

颐言却不肯罢休,那人身上分明沾染过不属于凡人的气息,说不定又有一段秘闻可说,那么只要蛊惑了这个男人,苏璎身上的伤想必又会好上几分,招手唤来店伙计,果真是精乖的人,一来便乐呵呵的哈腰:“小姑娘你想知道些什么?”

颐言扑哧笑出声来,初来乍到想要知道当地的趣闻隐秘,果然最直接的不过是问店伙计了,“方才走过去的那人,年纪轻轻的便能身着绯色官袍?”

那是楚国用来划分官阶的另一种方法,正三品以上紫袍佩金鱼带,正五品以上绯袍佩银鱼袋,这样年轻便能位居正五品官员,也难怪颐言会觉得奇怪了。店伙计一时也来了兴致,瞧掌柜的不在,便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赵老爷是当今岳丞相的女婿,岳丞相对自己的女儿宝贝的不得了,自然是要多番提携的。更何况赵老爷出身也是上三品人家,背后的势力深着呢……”

“岳志的女婿……”颐言皱眉,“他的女儿蛮横骄纵,便是在青勉也是出了名的,倒不知竟然也许了人家么?”

“哎哟姑娘原来是从王都来的呀。”店小二唬了一跳,连忙劝阻道:“左相的名字哪里是我们能直呼的,不过赵夫人蛮横骄纵么……原来连帝都都知道的啊。”店伙计再忍不住笑,倒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苏璎没有说到,只是目光略略一转,看着男子的背影渐行渐远。人人都说岳莺儿蛮横任性,其实她倒远远瞧过那个女子一眼。那并不是什么任性骄纵之人,只是……那不像是个宰相府家的大家闺秀罢了。

那一日是在城门外,远远的便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在落日下纵马狂奔。高挑的女子笑意盈盈,身后的一匹马上绑着几只猎物,看来收获颇丰。苏璎从城门外远远避了开去,反倒是那女子在外头纵马扬鞭,一旦入了城内,立刻规矩起来,应该是怕践踏到行人,她手腕一勒,那马训练有素的扬起前蹄长嘶了一声,步伐便渐渐慢了下去。

所谓的蛮横,或许是因为那犹如男子一般爽直的笑容吧。楚国诗书礼仪,极为束缚女子。高官名门更是如此,一言一行都有训导嬷嬷从旁管教。赵家的这个女儿,虽然外人当笑话一般看待,其实极得苏璎眼缘。

在客栈歇过之后,苏璎便想出去寻一座民居,继续将自己的店铺开起来。横城繁华,但其实依旧保持着百年前的旧貌。苏璎凝眉,知道或许有一处地方可去。

这样的烟柳繁华之都,却也一样有僻静清冷的去处。那是位于城南的一条胡同,名唤乌衣巷。据说这里曾经是楚国的名流高官们隐居之后选择的住所,整条胡同都曾被王、谢两个门阀大家占据着。当时王谢两族的族人最高曾官拜左右丞相,满门才杰辈出,犹如灵芝玉树,争相斗艳。

然而眨眼百年,楚国的君王终于认为乌衣巷王、谢两家的势力盘根错杂,实在过于让人寝食难安。不过是短短十年光景,乌衣巷一朝败落,王谢两族的族人皆如断去了根系的古木,最终一点点枯萎腐朽,飘落在天地之中。

当年何等钟鸣鼎食烈火烹油的富贵,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也只得斜阳渐晚,草木飞灰。等到苏璎再次步入乌衣巷的时候,从前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就连蹲在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不复往日的威武雄壮,历经时间与苦难的摧折,再也看不出昔日此处丝毫的鼎盛风华。

但是触目所及,在倾颓的屋宇之中,华丽的雕饰与精美残缺的器具却华美如故,仿佛那些故去的时光似乎从未离去,只要想起,一切都依然宛如昨日。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转瞬百年,只剩下苏璎轻轻的足音扣响着百年来沉寂无声的青石板。

如今这里多半也荒芜了,虽然从前王、谢两家的宅院精致高贵,但是毕竟有着忌讳,谁也不愿意住到这里来,恐怕叫楚王心里头不痛快。所以出了乌衣巷便是烟柳繁华地,但一入这条百年老巷,便觉时光似乎凝定了一般。

苏璎左右瞧了瞧,才发现这块地方当真是没落了。左右住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据说是衙门将房子腾出来,收留孤寡所用。百年之前,这里出入的全是身着青衣的官吏鸿儒,往来无白丁。现如今,又得有什么留下来呢?

不过,这样清冷之地,反倒更适合自己藏身。原本看中了一件民宅,也是后面有个小小的庭院,四四方方,只有两三件厢房。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庭院中央还有一口井,苏璎看得十分满意。

刘大娘看白衣的女子露出了一缕赞赏之意,连忙吹嘘道:“姑娘觉得这屋子可还好?尤其是水井更是难得,这里的地势奇怪的很,统共不过是这么大块地,有的地方能挖出水井,有的可就没这么走运了。”

苏璎不置可否,欠身往井中看了看,水色清澈,有幽绿的苔藓在井沿处长势茂密。不可见光的水底灵气充裕,显然是一口活井。这样也好,那只蜃怪便不必日日换水将养着了,将它放在这口水井里便是。更何况这么多年,她收集的那些东西,多数都是要遇水才活的。

“姑娘若喜欢,这房子便给姑娘暂住了,我瞧姑娘一个人无亲无故的,就算得便宜一点,四两银子一个月如何?”刘大娘吃准了苏璎喜欢着房子,又看出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所以特意将价格又提了几成。

“几日后我再来看看。”女子显然看中了这间小小的庭院,正准备点头应允的时候,怀中的那只白猫竟然喵的一声叫了起来,然后从女子的臂弯中挣脱出来,头也不回的往乌衣巷深处走去。

苏璎的面色一变,也顾不得再说下去,匆匆丢下去一句话,便急切的跟了出去。刘大娘等人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张嘴便喊:“苏姑娘你可赶紧的啊,这房子可不等人哟……”然而看着那一人一猫的身影一路往巷子内渐行渐远,精明的妇人陡然之间变了脸色。

女子抱着怀着的白猫一直往乌衣巷深处走去,在那里,果然又两座大宅对门而立。上面的描金漆匾上早已遍布蛛网,依稀还看得见敕造王府的字样。对门的谢家老宅也相差无几,再不复往昔辉煌面貌。

苏璎低低一笑,悄然叩门走了进去。正在这时,却看见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的走了过来,一面焦急的喊道:“姑娘,那地方可去不得啊?”

老人瘦削的面孔上闪过一缕胆怯,然而还是好心的提醒这个外来的女子,“姑娘,这宅子没有朝廷的意思,寻常百姓是不能进去的。”

“哦?”白衣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仰面看着那方古旧的牌匾,脸上闪过一缕嗤笑,“过了这么多年,楚王依旧还会害怕王谢两家的势力重起么?还是担忧群臣们想起王上的刻薄寡恩,从而离心离德呢?”

“嘘——姑娘小点声!”老人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四处看了看,“这话可不敢乱说呢,虽然横城离王都远得很,可这是大逆不道的话,叫人听见了可是要杀头的。”

“而且……”老者迟疑半晌,有些敬畏的看了看眼前的宅邸,“这座地方,从前半夜听过有女子哀哭的声音,实在吓人得很。我们住在这附近,除了青天白日,夜里谁敢往这边走。我瞧你面生得很,想必是寻亲找错了门庭吧……”

老人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想必是难得看见外人,一时说的兴起,然而隐约听见似乎那女子对自己道了一声谢,再抬头,那台阶上何曾还有人影。

老人四处看了看,一张脸顿时变得惨白,想起对方怀里抱着一只白猫,还有那不似凡人般的气质,顿时拄着拐杖头也不回的逃离了王府门前。

“看来是吓到他了呢。”颐言四肢着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趁着那老者喋喋不休说起乌衣巷的典故之时,苏璎已经抱着颐言不动声色的穿过朱红大门走了进来。隔着厚厚的木门,碧色眼睛的白猫似乎仍能看见惊慌失措的神色,一双眼里满是笑意。

苏璎眨了眨眼,不置可否的样子。虽然知道对方其实是一番好意,只是她不惯与人交谈,所以干脆用法诀隐去身形走了进来。想起那老人说的,曾有女子在此处哀哭,想来不是孤魂野鬼便是狐妖精怪一流,倒是不足为惧。

颐言四处瞧了瞧,肯定的点点头,“就是在这里了,那个老人也说此处有古怪,想必不会错了。”

苏璎有伤在身,法力已经大不如前,况且封魔一战中她受伤更重,此刻颐言反倒充当了她的眼睛。在这座宅子里,分明有他们熟悉的气味。混合了不甘与绝望,固执的心愿召唤了颐言的的眼睛,让它迅速的发现了此处的异常。

苏璎左右瞧了瞧,却发现这座宅子虽然已经荒废,却也不难看出当年是何等的繁荣。上等的松木上彩绘着龙凤呈祥的团,那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彩绘,画工更是精妙。高高翘起的屋檐有螭吻坐镇,历经百年的风吹雨打,那一层青锈早已斑驳。因为宅邸荒废,守护的化身早已离去,只留下一座毫无灵气的雕塑。

苏璎叹息了一身,转身往后院走去。越是达官贵族的府邸,里面的走向就越发错综复杂,庭院深深深几许,推开一扇门,又是另一扇门。无穷无尽,难怪有人称一如侯门深似海。颐言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去,示意不用再进去了。

在不远处,依稀有奇怪的响动簌簌作响。苏璎皱眉,抢先一步走了进去。那应该是下人居住的地方,四处的环境已经大不如前厅与后院,但是触目仍旧是大片的绿色,依稀还有一株已经过了花期的梨树。

阴影中,有一个紫衣的女子坐在长廊外怔怔的出神。那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有着秀丽的容貌与端雅的姿容,身上穿着簇新的紫绸刻丝银鼠褂,不声不响的坐在那里,像是一副江南烟雨中朦胧的水墨画。

好重的执念啊……苏璎凝视着那个女子,这样近的距离,对方身上的气息再也无法遮掩。那些氤氲的雾气无所不在的围绕在对方身侧,那样坚忍的执念,连见惯了人世浮尘的苏璎都暗暗吃惊。

坐在长廊外的女子显然也看见了怀中抱着白猫的苏璎,眼底虽然有好奇,但是也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虚无的空气中。

苏璎不以为意,悄然走了过去。靠的近了,这才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一口水井上。那口井显然干涸已久,连青苔都不得生存。但是女子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似乎瞧得分外认真。

“那口井里,有什么东西么?”苏璎开口说道。

“你……”紫衣的女子肩头一震,脱口而出:“你看得见我?”

这次不止苏璎的唇角露出了一缕笑意,就连她抱在怀中的那只白猫都在地上打跌,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犹如上好的一块翡翠,凝碧透澈,“真是了不得,这样大的日头,竟然还有鬼魂在外面游荡?若不是气息迥异常人,我都快要看走眼了呢。”

奇异的,那只白猫竟然口吐人言,声音清脆而稚嫩,就像是个十二三的小女孩。

“我看得见你并不稀奇。”苏璎笑了笑,只是有些许疑惑,“青天白日,你不怕太阳么?”

那自然不会是活人了,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苏璎就已经发觉了。在荒芜的宅邸之中寄居的,不是幽魂便是妖鬼,而尤以狐妖与黄鼠狼为最,喜欢住在人类的宅邸中修炼,贪图安逸。

但是,即便是看过了无数妖鬼的苏璎也有片刻的踟蹰。眼前的女子,浑身上下毫无妖气,必然是鬼魂无疑,可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怕太阳星光芒的幽魂?

女子茫然的摇了摇头,半晌后竟然将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臂伸出了廊外,炽热的阳光无遮无拦的照射在女子的手臂上,却并没有像寻常一样将眼前的幽灵晒得魂飞魄散。

她竟然不惧太阳星光芒,反而和常人一般无异的沐浴在日光之下,“我不怕太阳的,好像在我死了之后,我就一直不怕太阳。”

女子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我在这里徘徊了好多年,可是很多事都快不记得了……”

“那么,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么?”苏璎凝视着她,一字一句的问道。名字是凭证与信物,在一切具体可感之物都消失之后,至少呼唤出对方的名字,说不定还能索引到她已经被遗忘的记忆。

四十八章

这一次,少女答得出奇的流利与急切,“紫英……我的名字,叫做紫英。”

苏璎眉头微皱,一点青碧的暗光在眼瞳深处亮起,颐言天赋异禀,能感知一切妖魔鬼怪,然而苏璎的眼睛却能看穿三界六道,即便当年远在九重天外,她也能照见三千世界,更何况区区一个凡人的前世今生。

然而这一次,女子的眼神却渐渐凝重了起来,一条无形的锁链死死的扣住了女子的脚踝,然而对方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自顾自的走着,那条锁链显然并非凡尘之物,而是泛出淡淡银色的光芒,一路往古宅深处延伸着。

“你走不出这个地方么?”苏璎蹙眉。

“呀,你怎么会知道。”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缕诧异之情,一双柳叶眉微皱,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我已经困在这里好多年了,虽然不惧阳光,可是我却出不去,也从来没有鬼差来找过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都已经死去了啊。”

“死?死却未必是唯一的解脱啊。”静静仰起面孔,苏璎看着漆黑的夜色吐出了一缕叹息,“你早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却不还是被如此可怕的执念生生世世的困扰着么。人类的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她俯下身,并拢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指尖轻轻点在虚空中,低喝了一声,“显形!”那句简短的咒语犹如刀刃一般割裂了空气,有什么东西随着女子的灵力簌簌响动起来,颐言警觉的往四周看了看,下意识的做出攻击的动作。在她目光凝视的地方,有一缕银色的光芒倏然闪过。

好像谁用画笔饱蘸了红色的颜料,银白与艳红交相错杂的花纹在空气中水波一般荡漾开来。那些错杂的颜色附着在一条银色的铁链上,大概只有人的手指粗细,然而一端扣住女子的脚踝,还有一端一路往这座庭外延伸而去。

紫衣的女子震惊的张大了双眼,第一次看见如此奇怪的东西。颐言微微眯起眼睛,立刻朝着那条锁链指引的方向奔跑而去。苏璎放心不下,一时也跟了过去。只剩下紫衣的女子茫然的站立在原地,俯身伸出手指触碰着那条扣在自己双脚上的银链。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自己会毫无感觉呢?丝毫没有什么不舒适之感,只是每一次想走出这个宅子,整具身体就好像被某种怪力拉扯,再也无法踏出半步。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东西的缘故么?

指尖传来奇异的酥麻,她抽出手,脸上的神色颇为诧异,那是……那是什么?在这条锁链之中,有一种情绪像兽类一样被困在里面。孤独,绝望,欣喜,并且悲哀。没有言语,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然而紫英知道,自己的精神可以与这条锁链高度的契合。

在这条锁链的尽头,到底有什么东西?看着如水波一般颤动的铁链,女子的眼中竟然露出了异样的畏惧。

在经过几个小小的庭院与长廊之后,苏璎被那条铁链牵引到了另一个地方。不同于方才虽然精致但是细微处粗糙的下人住所,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一种古怪的华丽。精心修剪过的花圃争奇斗艳,各地汇聚的名花价值千金,还有各色的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摇曳着华丽的鱼尾。一层垂落的藤蔓犹如帘幕一般悄然遮住了拱门,然而里面的光景却依稀让人震惊。

高高悬挂的风灯描绘着四时节令,随意摆放在水榭中央的一套茶具是白底青花瓷,春之光景在此处开到极致,让人几乎移不开眼睛。颐言早已在藤蔓外停下了脚步,看见苏璎赶了过来,这才退回到她身边。

“里面似乎没有人。”知道苏璎此刻法力大不如前,颐言尽力将自己所得到的信息告诉对方,“应该是结界之类的东西吧,但是无主的结界很容易破开,只是我怕里面有埋伏……”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苏璎颔首,轻轻挠了挠白猫的下巴。她悄然走进,发现里面鸦雀无声,也感觉不出有什么妖精鬼怪之类的借居此处。但是非常明显,这已经说不是那个世界的王府了。

应该是鼎盛时间的大宅,才会在若隐若现之间都流露出如此华贵的气度。她伸出手指,有些迟疑的掀开了那层藤蔓。预料中的攻击并没有如疾风暴雨般袭来,但是苏璎还是怔了怔。她抱着白猫走了进去,心底隐约有些不安。

空荡的庭院犹如深锁闺阁的妙龄女子,年华美艳却无人欣赏。推开紧闭的门扉,苏璎终于看见了那条锁链一路延伸的地方:那是一双石榴石的耳环,样式简单古朴,质地虽然不错,但也并不是什么稀世奇珍。

在女子的梳妆桌上,颗颗浑圆饱满的珍珠随处散落,翡翠玉石黄金珠宝更是数不胜数。那一双耳环被掩埋在珠宝之中,毫不起眼。苏璎俯身拈起那一对耳环,耳畔有细碎的金玉敲击之声。

那被寄托的执念,那个女子曾经遗忘过的一切,全都封印在这对耳环之中。颐言长舒了一口气,这次果然没来错这个地方,只要能得到这对耳环,苏璎便可以再支撑一段时间了吧。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苏璎的眼中倏然闪过一缕红光。那是从来不曾在女子的瞳仁中出现过的色泽,血腥而暴戾。那对耳环上,曾经沾染过生灵的气息。带着痛苦与绝望,苏璎猛的按住了自己心口,不可思议的往后退了一步。那一刹,有什么蠢蠢欲动,几乎能察觉到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怎么了?”颐言警觉的问道,门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呼,显然是方才坐在长廊畔的女子跟了过来,只是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对方在门外徘徊着,一直不敢走近。

“这是你的东西?”苏璎摊开手心,紫衣的女子神色越发惊慌,仿佛女子手中握着的不是一双耳环,而是什么恐怖骇人的毒物。她摇了摇头,“不,那不是我的。身为王氏的长女,怎么会用那样的饰品。”

苏璎一怔,原以为找到了突破口,但对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豪门贵胄家的女子,怎么会佩戴这样一对耳环,未免也太失礼数了。小心翼翼的将石榴石耳环收起,苏璎抬眉,轻轻笑道:“你真的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你?”

或许是被女子那样奇异的笑容所震慑,紫英一时间反而讷讷起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过了片刻,这才怯怯的摇了摇头,“可是姐姐……我真的不记得了啊。”

“那么,你想知道么?”苏璎的笑意更深,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唇边浮现的笑意带着说不出的蛊惑和引诱的意味,“这样一个人孤独的‘活着’,其实非常痛苦吧?”

在对方迟疑着点了点头后,苏璎的瞳孔中陡然闪过一缕亮光,她静静凝视着对方的瞳孔,一幕幕悲欢离合如走马观灯一般从眼前闪过。

那是七年前的上元节了,七国版图各异,自然风土人情也各不相同。楚国礼法严明,对女子更是严苛于大家风范的教养。所以越是豪门贵胄,千金小姐们反而规行矩步,不敢有丝毫差错免得丢了家族的颜面。

寻常女子尚有在街头抛头露面的机会,然而大户人家却始终认为这是伤风败俗的事,千金贵女自然应当养在深闺,如白玉不染微尘埃。

而上元节,或许就是这些女子们一年中唯一有机会上街游玩的机会了吧。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脸上戴着面具的女子和身边的侍婢们满怀喜悦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胭脂首饰的货商,还有在花灯上悬挂着灯谜的一路高高竹栏,当真是一夜东风袭来,吹起漫天花开星落,那场景美得竟不似人间。

“小姐你瞧。”一边的侍女像是发现了什么,献宝似的将还在花灯下留恋的女子拉到一处商铺内。那是一对蝴蝶银簪,工艺自然远不如她平日寻常用的东西了,只是心思却别致,那一对蝴蝶羽翼镂空出细密的花纹,锻造得极薄,走起来想必双翅颤颤巍巍,别有一番姿态。

女子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虽然觉得有趣,却也并未露出什么动心的神色。掌柜的一见对方虽然不用首饰,但是一身衣着华贵,连那丫鬟都戴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碧玉耳坠,一望便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这上元佳节是楚国最热闹的日子,因为到了这一日女子便可自由上街,到了晚上更越发有趣,宫灯如银河倾颓至人间,星河点点,明灭不定。年轻的男女们更能逗留到深夜,朝廷今日也不再进行宵禁。

这是何等热闹的日子,不知又有几许少年郎觅得如花美眷,又有多少女子一颗芳心暗许托付良人。这些摆摊开店的商贩们也瞧准了时机,什么压箱底的玩意儿统统都在这一日拿了出来,就是看准了富户家的小姐们难得有出门的时候,自是要狠捞一笔了。

然而对方却只是左右瞧了瞧,似乎并不曾对什么东西特别感兴趣。倒是忽然出声问道:“你们这儿除了卖这些首饰,文房四宝之类的有没有?”

掌柜的一愣,没想到年轻的女子会喜欢这些,然而生意人精乖,一叠声的答应道:“自然有,自然有,姑娘请稍等。”

说吧转身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便捧出一方易水砚台出来,献宝一般的说道:“姑娘觉得此物可还入得法眼?一看姑娘便是懂行的,不敢糊弄您,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一块砚台了。”

怜儿自然不喜欢砚台,她读书不多,但是女孩子家进来珠宝店,自然好奇心起。便一个人四处悄悄,无意中却看见一对点翠耳环,颜色青嫩,做成祥云流苏状,十分可爱。

正想伸手去够,却不料那盒子摆得格外高些,竟然踮起脚尖都拿不到。正气急,想叫掌柜的过来,却不料已有一双手从身后伸了出来,轻轻松松的将那串点翠耳环拿下来递给自己。怜儿一惊,下意识的便往后退了一步,那分明是双男人的手,指节分明,衣袖宽大,逆着手臂看去,却是个十分俊俏的少年郎。

面上似有云霞飞过,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伸手接过,反倒是那人先开了口,唇角有温柔的笑意,“这耳坠十分适合姑娘,素净典雅。”

“这砚台倒是不错,掌柜的,多少银子?”身后蓦地有男子开口,一来便想要了那方砚台。

“岂有此理,公子不曾瞧见这是我要的东西么?”那浅粉衣裙的女子回过头来,有些不悦的说道。这一回头,谁知两人倒都怔住了。

这男子一身灰色长衣,看上去朴素得很,然而紫英是何等的家世,一眼便看出这种浅银灰是楚国苏州最有名的绸缎,这银灰色更是少有,只怕更为珍贵。男子用来束发的发簪上嵌着一颗指甲大的蓝宝石,既不会招摇,却也不觉小气。

更难得是对方应当只比自己大了一两岁,一张脸更是清俊贵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紫英一时倒觉得自己方才语气是不是太重了一些。

那男子显然也吓了一跳,只是未必是瞧见了对方何等美貌的缘故。只是紫英今日出门戴了一张木雕的罗刹面具,狰狞可怖,红绿交加。此刻蓦地一回头,那少年吓了一跳不说,他身后的蓝衣小厮已经倒抽了一口冷气。

“哎哟公子,吓死我了……”那小厮一听她清脆的声音,一颗心这才放下来。上元节的面具多式多样,倒难得会有哪个女儿家选了这样可怖吓人的。

身后跟着的丫头忍俊不禁,早就在一旁偷着乐了。

“姑娘喜欢砚台?”男子有些犯难,巧妙的将话题一引,“这家店的珠宝是最好的,姑娘可有瞧过?砚台到底不适合姑娘家。”

“谁说女儿家就一定得喜欢首饰,我偏要那一方砚台。”女子微微扬起下巴,出声反驳道。

“就算在下得罪了,但请姑娘不要和在下置气。”湛蓝长衣的男子倒也反应得快,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或许冒昧了些,然而心底到底还是觉得对方不过是小女子心性,面上不由也露了一些端倪。

“谁和你置气。”女子心底又气又觉得好笑,“南山飘素练,晓望玉嶙峋。公子既然能喜欢易水砚,为什么我就不能也是真心喜欢?”

那原本是前人称赞易水砚台如玉一般晶莹绮丽,男子不曾想到对方倒真还有几分见识,这下也不由得尴尬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少年做出懊恼的样子,恭维道:“原来姑娘也是此道中人,那么在下就不敢再横刀夺爱了。”

“谁稀罕和你争,你若真想要,给你便是。”女子低低笑了起来,转身说道:“怜儿,我们走吧。”

外头的灯会依旧热闹非凡,宛如漫天星河倒悬着奔入凡尘,星光闪烁明灭不定。原本兴致高昂的女子不知道为何忽然低落下来,虽然不曾明说,但是聪慧的女婢还是一刹那猜出了原委。

“刚刚那位公子倒是极为英俊的。”怜儿一边笑着,一边觑那女子的面色,“小姐觉得如何?”

“胡说什么呢。”女子恼羞成怒,一时加快了脚步,不愿回答。

“呀,姑娘……”然而才走了几步,却听见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唤道,她欲装作没有听见,避开了便是,谁知道怜儿竟然扯住了她的衣袖,还时不时的回头看看那人追上来了没有,女子低声斥道:“怜儿,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且听听看他要说什么啊。”怜儿眨了眨眼睛,故作委屈的说道。

他原来是邀她去看河灯,据说将莲花灯放在护城河中一路飘出去,只要莲花灯没有半路沉入河中,那么许下的心愿就一定可以实现了。

她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怜儿还在一边怂恿,紫英在心底虽然暗中嗔怪,其实也不过是故作矜持罢了。有什么不好呢,那个英俊的少年,又这样知情识趣?

一路上怜儿最是活泼,不停的说笑话来听,引得几个人欢声笑语不断。但是紫英看得出来,那少年郎的目光其实一直留在自己身上,不曾转移。

时间好似比往日过得要快一些,一夜的功夫,她原本能绣出大半副海棠春睡图,此刻却仿佛不过是和那人说了几句话,走过一条长街罢了。临别的时候他要送她回府,她自然说不用。只是顺口问了一句公子贵姓?

他说他叫赵楠,父亲是礼部尚书赵约恒。紫英面上不动声色,然而心底里却觉得一喜。他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那么勉强也算是门当户对。她是王家的女儿,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而王家嫁女儿,很少是为了要替那些女子找一个夫君那么简单而已。她即便养在深闺,却也知道对家族而言,这些女子的婚姻背后所代表的东西,究竟有多么千丝万缕的隐晦关联。她们的宿命宛如棋子,走的每一步都不受自己心愿的支配。

四十九章

如果……如果他的家世也并非不堪,那么,她或许便是能够嫁给他的。无需经历戏文中所说的那些波折,就这么安安稳稳的嫁给他?

紫英在临别是摘下了自己的罗刹鬼面具,被遮挡了一个晚上的面容此刻在月光下微微的焕发着光芒,犹如此刻开到极盛的牡丹花,浑然不知自己的美有多么惊心动魄。

他自然是心生爱慕的,就像是戏本子上写的那样,那种偶然的邂逅和命中注定的缘分,彼此又都是出身富家,郎才女貌,一见倾心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明明还记得?”苏璎蹙眉,对面的女子似乎对眼前的事丝毫不觉惊讶。

“是,我记得。”她的神色带着些不知所措,仿佛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觉得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总带着一种莫名的不真实。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自己这些,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人吐露心声的女子由原本的青涩渐渐自然起来,“他明知我是王家的女儿,也并不觉得是什么阻碍。我碍于家规不能日日出来,便求怜儿为我们传递书信。”

“那么,后来呢?”白衣的女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竟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好奇的看着眼前略带羞涩的少女。鲜衣怒马争年少,红衣半舞繁花堕。这样年轻而美好的情意,虽隔了时空无情的变换与岁月的变迁,竟然依旧丰盛而浓烈,甚至影响了素来从容淡漠的苏璎。

数百年红尘浪迹,她的眼睛从当初的一片纯澈到如今的不动声色,看到的,听到的……大多不过是人心凉薄反复,怨恨与憎恶更是听得数不胜数。然而此时此刻,看着死死锁住少女的那条银色铁链,和对方面容上纯洁无暇的笑容,苏璎只觉百感交集。

即便此刻絮絮叨叨说起自己从前的情郎究竟有多么少年风流,然而……这中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使得眼前的贵女沦落到今日地步,她嘴里那个情深义重的赵郎,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到后来,甚至连婚期都已经定了下来。母亲为她挑选京城有名望的年轻子弟,她原本是该嫁给和王做妻子的,然而和王另有新欢,坚持要娶那个女子为妻。

王家虽然心中不满,但是总不敢去指责王室的决定。她听着父母在一边数落,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底却比任何人都开心。几张庚辰帖上,有一张分明写了赵楠的名字。

自然是再好没有的,他是吏部尚书的公子,纵然不比王氏尊荣,但年少有为,礼部尚书更是朝中要员,嫁给他虽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并非没有商榷的事。更何况女儿既然露出了这个意愿,父母自然乐得做顺水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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