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尚是暮春时节,仿佛满园春色也关不住此刻心底怒放的花朵。他是世交的子侄,她是貌美如花的谢家千金,堪比金枝玉叶般尊荣金贵。日后她嫁给她,便是人人称羡的金玉良缘,享尽荣华富贵。更重要的是,比起自己的几个姐姐作为联姻的棋子嫁给素未谋面的男人,她已经算是极为幸运的那一个了吧。
至少她要嫁的那个人,是她自己真心想要交托一生的良人。她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以后嫁给他,便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谁也不曾想到局势变动得如此之快,新王登基三年之后,终于难以忍受门阀贵族把持朝政架空王权。同年十一月,楚王诏令左丞相王涛入宫探望自己的女儿,在晚宴中途发难斥责王涛纵容族人贪污受贿,愧对皇恩。满朝文武多依附王谢两派,然而谢家的家主谢耀辉选择了沉默不语,王家势单力薄难以招架楚王与谢氏联手,最终落得个削去爵位富贵云散的结果。
但是让谢家没有想到的却是在三个月之后,谢家立刻被御史大夫上奏通敌叛国,谢家在楚国已经是只手遮天,连两任皇后都分别出自王谢两家。如今王氏被铲除,谢氏还有什么必要通敌卖国呢?
但是,这些心照不宣的隐秘,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清晰的答案。王座之上的那位,已经不耐烦两家独大,以相权刮分王权了吧。谢氏据说是因为得到王座的允诺,因为谢贵妃怀了龙种,只要诞下皇嗣就一定立为储君。谢氏的家主是不是想要以自己未出世的王孙作为赌注,以谋求更大的利益,甚至行废立之事再扶新王上位以此清扫朝局独揽大权……此间种种,最后都成了坊间流言,再也无人能探知当年的真相了。
一时之间,王谢两家接连遭到铲除,朝野之中人人自危,乌衣巷多少风流富贵,最终也化作了落红漫天,消散在了历史的洪流之中。
昔日鲜衣怒马贵公子与养在深闺的门阀贵女,如今都早已不是当年模样了吧。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十年来时时都被那样深重的绝望和不甘束缚着,甚至连死都不能解脱!面色苍白的女子眼中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反复整个灵魂都被烈火灼烧着,甚至难以抑制的用力按住心口咳嗽起来。
是的……是的,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杏花天雨墙头马上,那样惊鸿一瞥的回眸,已经成了谢紫英这一生不能破除的魔障!
可是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却一点都不记得了。整个王家树倒猢狲散,作为王家的嫡系血脉,自己在和族人被流放的途中,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呢?
“哈。”颐言再也忍不住了,面露鄙夷的接了一句,“这还有什么好想的,王谢两家倒台,想必你那位赵公子怕自己受人牵连,所以干脆早早撇清了干系。你必是为了苦等他来接你,所以心底的执念不消,一直被困在了此处!”
“不……不是的。”紫英似乎有些惘然,半晌,女子的手指才无意识的按压住了自己的胸口,“我是在等一个人,可是他迟迟没有来,后来就起了一场大火,我被困在火中……。”
而且,自己真的是在等人么。等那个自己曾经爱过的男子,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忘记呢?
迟迟不曾消散的执念,到底是为了谁?
苏璎与颐言对望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这个娇俏可人的少女,竟然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么?
“那么,我们帮你去找到他吧。”颐言似乎认定了对方一定是个负心汉,对这种人她最有兴趣,立刻兴致勃勃的对紫英提议道。找到那个男人,然后了结她多年的夙愿,那么这份执念最后就会化成精魄,修补苏璎如今以难以支撑的身躯了吧。
一念及此,颐言便难得的摩拳擦掌起来。
“人海茫茫,真的找得到么?”一直浑浑噩噩的女子听见这句话,眼底陡然有明亮的火光一闪而过。
“自然可以。”苏璎微微一笑,“只要你愿意,我们便能将你找到他。可是紫英,你要知道,鬼魂之所以能在人间盘桓,靠着的就是那一点不甘和念想。你如果真要见他,只怕人生多变,大半是不可能还如初见了。”
紫英微微一怔,低声,“我知道姑娘的意思,可是……”女子抬起脸,唇角的笑意苍白如纸,“总不能便一直这样拖下去吧。我也想知道,当初,究竟是谁杀了我?”
这一桩生意,便算是接下来了。颐言满意的笑了笑,准备出门去找几只鱼来打打牙祭。因为苏璎将耳环从结界之中带了出来,虽然锁链仍在,方式紫英似乎也能够跟随苏璎一同走出那座荒芜的宅院了。只是一旦离开王宅,她就变得和寻常鬼魂没有差别,依旧害怕日光,只好隐匿在那对耳环之中。
“这到底不是妖魔间的事,倒真是让人无从下手了。”颐言似乎有些困扰,按照从前的生意来看,多半你买我卖的交易,简单明了。此刻却是要替一个鬼魂找人,没有半点线索,这叫人从何找起啊?
“只要肯用心,自然不怕寻不到人来。”苏璎沉吟,王谢两家当年何等烈火烹油的富贵,虽然楚国地界对过去的事只怕讳莫如深,但他们又不是凡人,何须按照普通人查案般百般探访?
“你去找这附近的妖精鬼怪问一问,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他们想必也都还记得。”苏璎敛眉,有条不紊的吩咐道:“我去衙门查看卷宗,官府门面上自然不会说,但事事记录在案却是铁律,细心找一找,总有蛛丝马迹。”
苏璎趁夜去了衙门,官府本来便是煞气重的地方,寻常鬼魅不敢入内,倒是守夜的门神双眼圆睁,尽心职守的护卫门庭。苏璎不想和他们起冲突,便施了个隐身咒悄悄从后院翻了进去。
夜色已深,衙门后是给太守居住的地方。苏璎一路走来,看见连仆人都已经歇了下来,倒是书房里隐隐还亮着灯火。她难得好奇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隐隐觉得那年轻的郎君似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对方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俯身批改着底下人呈上来的公文,就着摇晃不已的灯火,倒显得那张脸格外清俊。
这世道官官相护,苏璎不知看过多少贪官污吏入夜时分收人钱财或者花天酒地,此刻见着这样的人,心底倒隐隐深处一丝敬意来。官场中的关系错综复杂,更可怕是名利场所真正犹如染缸,一心为百姓着想的官吏何其少见。
这样感慨着,猛地又记起自己来这的目的,一时转身离去,身后的太守大人也看完了最后几分案卷,小心翼翼的搁下笔,准备回房休息去了。
想必夫人此刻已经睡着了吧,赵楠将蜡烛吹熄,心底这样想着。外人都说太守夫人骄纵蛮横,其实莺儿是个很好的妻子,只是不像楚国其他的女子那样,一味的讲究贤良淑德顺从夫君。她出身名门,赵相却不愿意过于约束自己的女儿,所以才让她在外面坏了名声,毕竟一个女子说话耿直行为张扬算不得什么好事。
他还记得自己初见赵莺儿的时候,她自己在赵相府不远处搭了个粥棚,亲自施舍稀粥白饭给人家。寻常人家意思一下博个好名声也便罢了,她却真正是亲力亲为的,素面荆钗,但是笑得格外明媚。
自己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忽然对着那个红衣的女子动了心吧。
纵然她与自己最初爱过的那个女子,这样的不同。
不知为何,那些原本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往事蓦地浮现,历历在目。面容清瘦的男子沉默的走过迂回的长廊,月色如水银泄地,即便没有手上那盏灯笼,一切都在明亮的月色中无处遁形。
果真是因为今日的夜色太好么?所以多年前那些带着伤痕的记忆再次从泥土中翻涌而出,挣扎着开出带刺的一朵蔷薇花。男子痛苦的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忘却那一幕,忘记自己踉跄着离开那座破落的宅邸,忘记更久之前,他站在门外徘徊良久,最终懦弱离去的身影。
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再去想,提灯的右手不自觉的又收拢了几分,是的,不要再去想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今的自己已经得到了一切,他有了一个美貌活泼的妻子,不久之后便会有一个孩子,一家三口幸福团圆的生活下去。
父亲当年允诺的东西,他都已经得到了,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就在他步伐霍然加快往房内走去的时候,无端端的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廊上的风灯摇曳,卷宗库的原本锁住的大门被风吹开一线,今日的月色难得的清凉,所以男子立刻便看清了黑暗的卷宗室内,分明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层叠的卷宗密密麻麻的摆放在书柜中,那一袭白色的剪影犹如幽灵一般侧对这自己,依稀看得出是个年轻的女子,细长的手指在一页页的翻动着卷宗,无声无息。太守陡然一怔,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一路冲了上来,直觉脑海中都一片空白。
“什么人!”他提着灯笼一路往卷宗库中走去,原本被锁住的门果然早已经打开了,黄澄澄的大锁挂在一边,反射着灯光。
然而那一声喝问仿佛惊醒了一场幻觉,太守明明记得那个女子似乎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可是就在自己推门而入的片刻,室内早已经是一片空空如也。冷风盘旋,翻动着书页哗哗作响。
他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过去,心底已经不再觉得恐惧,然而却有比恐惧更为浓烈的感情控制了他,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按住了心脏,那种噗通的心跳声犹如巨鼓一般在耳畔回响,几乎让他不能思考。
书架前空空如也,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然而那卷宗分明被人翻动,积满薄灰的书页上有几个手印清晰的按在原地,而被人翻动的一页……他翻开看了几张,顿时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那上面,记录的分明是十几年前王家之事。
乾和十四年,横城王氏谋逆,满门抄斩,女眷流徙三千里发配边疆充为军妓。男子十岁以上斩首示众,不满者发配宁古塔为奴,永世不得入京。寥寥几笔,便写尽了一个家族的破败与悲哀。
深夜的客栈之中,苏璎躺在床榻上闭目小憩。颐言原本守护在一旁,然而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响动,她忽然睁开眼站了起来。窗外依稀有黑影飘来,颐言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的凝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在对方的手指即将碰到窗栊的刹那,颐言已经准备飞身扑上。
但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急速后退,颐言立刻撞开窗户,跟随着那一缕黑影急速追了上去。
床榻上,睡容安宁女子手指竟然开始颤抖起来。无穷无极的黑暗犹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那是她数百年来的记忆,此刻如走马观花一般从眼前闪烁而过。九重天上岁月缓缓如水,有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一直将自己握在手中把玩。
那一年的自己,似乎依旧只是一颗灵珠罢了。他日日来和自己说话,偶尔会坐在一旁静静的弹琴。时间一长,苏璎也有了自己的灵识,渐渐便能幻出一个虚无的影子来了。那人比苏璎自己还要高兴,教她最正统的道术,如何吸收灵力,凝练体形。
百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第一次幻出身形的时候,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眉目冷冷,那时还不懂疾苦,一双眼睛晶莹无暇,犹如本体。那少年看见自己,眼中有惊喜而温柔的笑意,他从怀中取出波罗花,那是从西天佛国净土带来的花朵,常开不败,色泽如金,摸上去也像是金箔贴上去的一般。然而花香浓郁,的确神妙。
她当时哪里懂得波罗花的珍贵,只觉得是受到的第一件礼物,爱惜的不得了。后来红尘历劫,她不知看过多少奇珍异宝,比波罗花珍贵的更是不胜枚举,然而,却再也没有人曾送过花给自己了。
他是天尊座下看管藏宝阁的童子,即便是寻常的神仙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子言道君,但是,如今的他,现状又是如何呢?
五十章
这百年红尘反复,在记忆中许许多多的面孔都已经变得模糊,但惟独那人的面孔与兼渊的容颜异常清晰,在女子的左手上,那一线细细的红痕几乎如活过来了一般扭曲着。
苏璎忽然想,这场梦,是否太长了一些,长的……像是那些飞速消逝的半生时光,都不过像是一场梦而已。
即便是在睡梦中,那种燥热感还是挥之不去,仿佛周围有凶猛的火舌吞噬着树木,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热浪。
“苏姑娘,苏姑娘,快醒醒啊……着火了……”耳边似乎传来谁焦灼的声音,肩头被人剧烈的晃动着,苏璎缓缓的睁开眼睛,然而扶着她肩膀的那个人却大吃了一惊,那双原本清如冰雪的瞳孔如今浑浊不堪,仿佛迟暮的老妪一般失神的打量着自己。
这个女子原本清澈通透的双眼原本灵力充沛,此刻竟像是快要干涸的河流,露出了嶙峋可怖的河床。
“苏姑娘,你怎么了?”紫英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璎踉跄着推开窗子往下望,楼下的火焰燃烧得极为缓慢,并不像是寻常的火光舔舐木头一路蜿蜒,反倒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沙沙在蚕食着什么!那种响动极为细微,周围仿佛根本没人发觉这座客栈已经被火龙包围,只剩下客栈外一群淡青色的身影时隐时现。
那不是寻常的大火,是……南明离火!苏璎心口一痛,竟然半分都使不出力气来。她体内的伤势似乎被什么东西给诱发了出来,哪怕四月已去,酷热的日光彻底驱散了寒风,但是体内陡然上涌的力量彻底拖垮了这具残缺的身躯!
幸亏方才紫英叫醒了自己,否则再耽搁下去,那火一路烧了上来,只怕自己就会在睡梦中被这场大火烧成灰烬了!
从楼梯必然是出不去了,唯一的方法就是从窗户外跳出去,然而再一次推开窗栊,苏璎眼中陡然闪过一线寒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在肉眼可见的地方,一张张明黄的符纸贴满了整座庭院。
清风徐徐,一张张翻动的制符上有淡青色的雷电沿着朱砂的走向流动,紫英一张脸顿时变得煞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次来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南明离火是天下间所有妖物的克星,要破除南明离火,就只有从幽冥地狱中唤起黑龙磷火,依靠死者的怨毒与地底深处的幽冷克制南明离火,可是此时此刻,又要去何处搜寻磷火?!
苏璎在九天之上修习过道术,自然不怕五雷符咒,然而紫英不同,她只是普通的一缕亡魂,别说此刻密密麻麻贴满了整整一座客栈,哪怕一张五雷符打到自己身上,她立刻便要魂飞魄散!
“紫英,你的元神附在哪里,我带你出去!”苏璎眉头一皱,虽然不知道颐言去了哪儿,但此刻她不在这里,自己反而舒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苏璎回头的刹那,却发现原本跟在自己身侧的紫衣女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推开的窗户便,熊熊的火光映照在紫色的衣袂上,那种红竟然像是染了血一般不祥。
“来不及了……”紫英站在一旁轻轻笑了起来,“姐姐,你先走吧。”
“胡说!”苏璎一急,漆黑的长发在夜空中无风自动,那一刻,分明有缕缕红痕在对方清澈的眼底无声蔓延,“我们一定会活着离开这里。”
紫英往楼下瞥了一眼,当真是晚了,南明离火极其霸道,虽然燃烧的速度极慢,但是一寸寸的舔舐上来,连支撑着客栈的木柱里蕴含的微弱灵力都被烧的干干净净,在这么拖下去,明日这座客栈看似毫发无伤,但连同客栈中的一切,只怕三魂六魄精气法力全都被烧成了一把空气!
如巨蟒一般扭动的火光,记忆里似乎也曾见过这一幕。然而不是这焚毁一切的灵火,那只是凡间寻常的火焰罢了。一样的温暖和炽热,一点点将绝望的人烧成了灰烬……紫英用力按住自己的额头,钻心的疼痛像是有人生生在撕开自己的伤口。
火光里,是不是有人曾经也和自己一样,这样恐惧而无助呢?
“小姐,你活该,你活该!”
“怜儿,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将你当做下人看待过……”
“赵楠,赵楠!”
那样纷乱的话语犹如利刃般透心而过,紫英死死的扶住窗栊,忽然忍不住痛哭起来。被遗忘的记忆被这场火焰唤回,然而真相却让人觉得如此的不堪与难以忍受。她哭的身体几乎抽搐,面孔无声的扭曲着。
那一刻,面色苍白的女子似乎再也无法忍受炽热的火焰,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紫英这才断断续续的说道:“姐姐,如果你还能再见到赵楠,请你转告他一句……”女子迟疑了半晌,似有千言万语,然而不知道为何,回顾这往生来世漫漫时光,却发现要说的,原来早就说尽了,最终她只得凄凉的笑了笑,别过头去,“姐姐,你记得告诉他,若有来生,便不必再遇见了。”
“不,不必再去找他了。”
是的,她都想起来了……这些年不曾褪去的执念,将她束缚在王氏的旧宅之中不得超生的,究竟是什么。不是他,不是那个男人!
那场泼天的血光和锋利的刀刃,还有女子临死前失望而悲伤的眼神,她全都想起来了!回首半身已成空,长风盈袖空自怜。紫英的嘴角露出了一缕苦笑,是的,最好是不必再见了,都不必再见了,今生已矣,不许它朝。
苏璎心底一紧,困住紫英的那一根冰冷的锁链竟然一寸寸的断掉了,那些苦苦挣扎的执念和不堪,竟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作了飞灰,那个面容羞怯的少女微微俯下身对苏璎行了一礼,然后头也不回的朝窗外飞身而出。
“妖孽,这个时候想逃,不觉得太晚了么?”在紫英的身影飞跃而出的刹那,纯风冷冷的笑了起来,“放箭!”苏璎肩头一震,即便是藏身在窗栊之后,被浸泡在驱邪浮水中的箭矢上含着的呼啸灵力也不禁让苏璎觉得骇然,龙虎山这次为了拔除自己这个祸根,竟然摆出了这样大的阵仗!
玄铁打磨的肩头尖锐无比,即便是在暗夜中都泛着淡淡的寒光,就在紫英扑出去的刹那,流星般的箭雨齐刷刷的往女子瘦弱的身躯射去,即便是竭力躲避,然而在女子转身的刹那,埋伏在房梁上的人抓住了机会,用连珠弩射出的箭矢如同溅落的珠玉一般密集,竟然生生将紫衣女子曼妙的身躯死死钉在了地面上,鹅毛尾羽兀自在空中颤抖,对方纤细的脖颈却已无声的垂落一旁。
披肩的长发犹如一匹流泻的锦缎瀑布般落下,紫英下意识的想回过头看一眼苏璎,然而她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了下去,直到燃烧的南明离火沿着衣袂一点点吞噬过来,女子的身躯最终化成了一缕灰烬,三魂七魄,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中。
若是平日,苏璎的确可以轻易离开此地,但如今有伤在身,更何况四周火焰酷热,更是所有妖类的克星。此刻想要逃出去的唯一办法,就是从窗口一跃而出,穿过符箓与火海的封锁,直接跳到对面街道的屋檐上。所以紫英才会以身为饵,只愿能为苏璎赢得一点时间。
“紫英……”苏璎脚步一晃,心口传来一阵阵扭曲的痛。原来自己,根本无法守护住任何东西,千年前为了一己之私牵累了子言,千年后,连累紫英也为自己而死。如果,如果不是自己强行介入了紫英的生活,或许总有一日她心结能解,重入轮回,但是今时今日,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你早知到她会死不是么?”蓦地,有尖锐的笑声在耳畔响起。熊熊烈火已经烧至身畔,但随着那个声音的响起,灼热的气息竟然被无形的屏障逼退,一股阴冷的空气在屋中缓缓拂过。
“将夜?”苏璎心口一阵刺痛,用手紧紧按压住自己胸口的女子脸色苍白,几乎呻吟般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哈,怎么样,和我做一场交易吧,我把力量借给你,我们联手杀掉那些可恶的道士怎么样?”将夜低低的笑了起来,他似乎对苏璎很感兴趣,不急不缓的说道:“是从龙虎山追来的人呢,怎么样,要不要联手试试看?”
“我没有,我没有……”苏璎咳嗽起来,茫然无措的辩解道,“我没有要她死。”
“荒谬!”将夜嗤之以鼻,嘲讽道:“你难道不知道,只要她心愿已了,就势必会入轮回转世。你何尝是真心想帮她,不过是要她一点执念罢了。”
那样狠厉的话语,竟然比刀刃还要锋利,一刀刀,似乎刺进了苏璎的心底。
“杀了他们,这群人要的,是你的本体啊!”将夜疯狂的笑了起来,女子枯涸的眼睛里灵气再次蔓延,然而这一次,分明有不祥而诡异的黑气在眼中氤氲。
趁着紫英跃出窗口吸引众人目光的时候,白衣的女子衣袖一拂,原本熊熊燃烧的南明离火竟然似是被狂风倒吹退后了几步,不过是眨眼的时间,苏璎已经从窗户外越到了另一处屋顶上。
“妖孽果然狡猾多端,快,放箭!”纯风面色铁青的看着一道白影从自己眼前划过,这才反映过来刚才射中的不过是个替身,立刻恼羞成怒的喊道。
苏璎的身上已经燃起了淡淡的火光,清风面色一喜,再微弱的火苗只要沾染在妖物身上,都能以燎原之势将对方彻底化成一团灰烬,这是龙虎山数百道士修炼的精华,这次为了对付苏璎可谓是倾尽了一派之力,只求炼化出对方的原形,那么武华山就再也没有资格与龙虎山相抗衡的力量了!
此时苏璎的身上已经有了淡淡的刺痛感,然而奇异的是,号称焚尽三界不洁之物的南明离火竟然像是烧在了一团云雾中,片刻后吞噬着女子肌肤的火焰无以为继,竟然一点点的消失在了空中。
南明离火与幽冥鬼火此消彼长,最终一同消失在了天地之间。正与邪,光与暗,从来便是互相交替,循环不息!
反观白衣的女子,原本清冷的眼神里满是血红的光芒,一缕缕如蛇一般鼓动的黑气在对方的血管中游蹿,分外的狰狞可怖。迎着背后一轮满月,苏璎毫无感情的注视着院子中的一群道人,眼底露出了狂暴的杀意和嗜血的疯狂。
“放箭!放箭!”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天师,清风很快就发觉出了眼前的异常,南明离火竟然对她失去了作用,那么他们所谓万无一失的计划就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破绽,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射死眼前的女子,趁着对方出手反击之前,宁肯击碎她的本体,也绝对不能留下后患!一念及此,纯风再一次厉声呵斥道。
紧接着,无数隐藏在暗处和明处的道人们亮出手中的弓弩,箭像是流行飞石一般,毫不留情的对着女子呼啸而去!
可是无人发觉,苏璎拢在袖中的双手早已彻底扭曲变形,一列列的骨刺挣扎着从皮肉中透了出来,原本细如水葱的十指此刻犹如一柄柄锋利的匕首,淬满了毒药,只要沾上人的皮肤都能化骨索命!
“嘻嘻……嘻嘻。”耳边似乎有孩童般天真而残忍的笑意,苏璎心口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露在月光下的一双手,那是……魔化!因为怒火几乎焚烧了理智,平日强行镇压住的邪魔此刻也寻找到了反噬的机会,竟然源源不断的将魔力传输到自己的体内。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天地之间陡然沉寂下去,只剩下无数人哀戚而怨恨的诅咒声在耳畔回荡。
女子漆黑的长发在风中狂舞,没有月亮的晚上,熊熊的火焰却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苏璎站在屋檐上俯身看着一群青衣的道人,面色冷漠而尖锐。
“赵楠……赵楠”苏璎面色苍白如纸,似乎要将这个名字都嚼碎了一般,半晌,女子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缕锋利的冷笑:“你放心,我必替你杀了他,来生再见,你们便可从此再不相遇了!”
“还有你们!”苏璎的唇角艳得就像是血染过一般,她抬起手,轻轻一指清风所在的方向。
清风大惊,看着对方瞳孔中几乎快要汹涌而出的黑雾倒抽了一口冷气,“妖孽,妖孽!”清风的法器是一柄剑,一柄已经断了半截的桃木剑。寻常人自然不会被这样的一把木剑所伤,然而桃木驱邪,残破的剑身上有斑斑暗纹,不知道有多少妖怪饮恨在这柄剑下,此刻道光大盛,大有一拼之意。
苏璎冷冷看了她一眼,足尖一点纵身扑来,清风上次与苏璎交手,自知不是她的对手,此刻更是骇得连连后退,直到看见对方的身形一转,竟然直接扑进了火海之中。客栈后头的一座小小庭院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龙虎山借助南明离火已经烧毁了整座宅院,紫英为她引开了众人的目光,苏璎才有逃脱的机会,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她竟然还会自投罗网。
女子素白的衣袂在火中翻飞,这样炽热的火焰中,就连邪魔都难以支撑,“你莫不是疯了不成?”
“呵。”苏璎神色如常,坦然说道:“如果我真的要葬身于此,那么将你一同炼化此处,也是一桩善事。”
将夜一惊,顿时沉默下去。他的力量纵然强大,但说到底仍旧需要宿主甘愿被邪魔引诱。苏璎借用了自己的力量,却并没有露出对强大力量的渴求。这样的人,才最是让人头痛。
不远处,紫英的灵体早就没了声息。但并没有像寻常鬼魂一般立刻灰飞烟灭,反复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护住对了对方。即便如此,却也可见女子的身躯已经出现片片裂纹,只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看着苏璎毫不迟疑的往紫英身前走去,将夜似乎明白这个女子究竟想做什么了。隐匿在对方的躯壳之中也无法看穿的灵魂,在这一刻陡然出现了裂痕。邪魔冷冷的笑了起来,恨吧,只要有恨,魔就永远不会消亡!
靠的近了,才发现刚才的判断果然没错。那对石榴红的耳环的确有某种不同寻常的力量。虽然材质与色泽都极为普通,凡人并不会将它当做是什么珍贵的珠宝。但是那上面蕴含的微弱神力却逃不过苏璎的法眼。天地之中的确有某些东西各有机缘,在莫名的巧合之下吸取天地间游离的灵力。时日一长,便能幻化妖身。打造这对耳环的石头上蕴含的力量更是奇特,那是上仙遗留的力量,即便微弱得不值一提,却也在这个时候保住了紫英即将溃散的灵魂。
再也没有迟疑的时间,苏璎踉踉跄跄的走过去半蹲在地,一手按住紫英的伤口,另一只手迅速的握住箭矢,生生将它拔了出来。
五十一章
火舌狂舞,几乎要吞噬天地万物。箭矢一被拔出,石榴红耳环上的裂痕立止,紫英的魂魄失了束缚,再一次躲进了那对耳环之中休养生息。
苏璎不敢轻举往动,清风也无意和对方在此处拼个你死我活。只要此刻能够捉住这妖孽炼化出原形,那么龙虎山岂止在楚国扬名,届时天下道宗都要对龙虎山俯首称臣。清风冷笑笑起来,祭起的法器光芒万丈,竟然逼得苏璎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她如今身受重伤,如果不是邪魔借力,如何能够支撑如此之久。更让苏璎担忧的,反而是周围的火光仿佛被人驱使一般,无声无息的围城一个半圆,彻底阻截了苏璎的退路。火光熊熊,她几乎没有后路可退。
清风的嘴角微微上扬,得意的笑容却倏然凝固在唇角,乌云之中,竟然有闪烁的雷电如蛇一般在天空扭曲,水桶般粗的紫雷轰然砸下,无数的符咒立刻结成法印抵挡,两两相击,一群道人竟然被那一束雷电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苏璎怔怔的站在庭院中,看着那一缕迅如闪电的剑光割破了火海,生生将汹涌的火光强行逼退了一丈之远!
然而这双眼睛,她却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暌违了数百年之久,那样温柔的注视却始终一如往昔。
剑光如电,刹那间便照亮了来人的面孔,犹如刀削斧砍般英俊的面孔有深邃的线条,笔直的眉骨和鼻梁让对方的五官带着难以接近的冷峻,然而,在看见苏璎的刹那,男子眼底浮现出的笑意犹好似火焰融化了冰雪,带着如沐春风般的和煦扑面而来。
“子言……”苏璎颤巍巍的伸出手,陡然有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滚落。她眼中血红的脉络似乎有了灵性一般,极为畏惧眼前的这个男子,几乎在刹那之间,一身魔气立刻退散的干干净净。
青衣的道人站在远处对着她微笑,然而却始终不曾靠近,过了半晌,那个男子才低低叹了一声:“苏璎,和我一起回九重天吧。”
女子没有说话,忽然记起不久之前的那个梦,这一刻,竟让人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实,抑或不过是一场幻梦呢?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苏璎喃喃,素来淡漠的脸上情绪复杂。
男子手中的剑尚未收鞘,那样一击已经让人心生畏惧,然而他看着苏璎的眼神却温柔包容,“我难道不该出现在这里么?一百年前老君让我将功折罪,当时我便已经入了凡尘,只是一直寻不到你的消息,上一次楚国王都,如若不是场灵力的拼斗声势浩大,否则我恐怕又要和你擦肩而过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找我……”苏璎歉然,对着子言,她一直觉得心中有愧,“如果早知道,或许我会前去寻你的。”
“是么?”男子笑了起来,“你如果知道我要将你带回九重天,真的还会来找我么?苏璎,百年的时光,你还要在红尘中执迷不悟,九重天三百年一场变更,你此刻与我回去,你仍旧是九重天太虚女官。”
“呵。”苏璎望着庭院中央,飞箭犹在,然而紫英的身躯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她黯然说道:“所谓的九重天外,究竟是什么呢?子言,我终究不如你太上忘情,否则当日也不会酿出如此大祸,自食苦果我无话可说,却偏偏还连累了你。然而,我一定要杀了这些人,否则……紫英都会怪我的。”
“苏璎,你如今一身仙气已被消耗殆尽,只能依靠凡人的爱恨来维持生命的延续。如果再背上杀孽,你可知道究竟会有怎样的后果!”子言转过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子,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子言,我早就不是九重天上的女仙了啊。”然而抬起头,女子的眼中却露出了一缕冷锐的笑意,“这些人,难道不该杀么?”
男子震惊,清净琉璃珠从九重天跌落后就再也无法清净了,它从前因为有仙气镇压,自己又无欲无求,所以无论显化出了什么东西,都不会撼动本心。然而坠入凡尘之后,她就不得不四处搜寻人世间的感情来维持自身的损耗,否则没有这些爱恨情仇作为滋润,她的灵气很快就会枯竭下去。
“苏璎,你可知道再这么下去,那些凡人的意念累计起来,如果你不能勘破一切,最后只会被反噬的力量所吞噬。”他沉吟半晌,才将这番话说出来。从九天外下到凡尘的纯言道君,一开始的目的便是将自己遗失的东西带回去。
可是苏璎却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毕竟是她自己的躯体。当年一意孤行的从九重天逃了出来,天尊不可能无知无觉,他放纵自己逃入下界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吧。因为不愿吞噬人的精气感情,她开着一家名为红尘阁的店铺,和世上所有的痴男怨女做平等的交易。
泰山府君的镜子里,那张裂纹遍布的面孔,如果自己依旧执迷不悟留在凡间,那么最后那面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只怕会是一把齑粉罢了。
只不过子言不明白,她的身体里已经寄居了邪魔,这些天来身体的不适终于找出了原因,不适因为在封魔一战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而是她自己……
子言蹙眉,外头围拢的道士已经悄然将箭矢对准了两人,年轻的男子微微一笑,一柄飞剑在天空幻化万千,不同于墨蝶法力凝结出的幻影,那千缕剑芒仿佛实质一般,扇形般散开冷冷对准了每个人的咽喉,清风知道碰上了高人,准备先发制人。
“还不快走!”子言冷笑起来,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个弧形,那些颤抖的剑尖便转过头来对准清风一人,握在袖中欲发的那张符箓一顿,清风咬牙,高声喝道:“快退!”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刹那间便走的干干净净。子言只是沉默的看着,并没有上前阻拦的打算。反倒是苏璎眼中光芒莫测,隐隐暗哼了一声。
“你还在想着那个男子?”子言一眼便看穿了女子心中所想。
“我并非一定要杀他不可,只是……紫英差点为我而死,我如何能够不闻不问?”苏璎敛眉。
男子叹了声,半晌,才低声说道:“那么,几日后我亲自陪你去走一遭吧。”
位于横城中心的府衙内,夜过三更,就连打更的下人都已经歇息睡去了,然而府衙深处的书房内,依旧有一点烛光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轩窗下,披着青色披风的男子将手中最后一卷案宗看完之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横城位于楚国与魏国的交接处,虽然两国之间邦交友好,互称睦邻。然而毕竟是国与国的交接,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又远比他处要频繁得多,但是这一件就已经让赵方伤透了脑筋,更何况城中鱼龙混杂,维持治安也是一桩难事。
伸手揉了揉额角,男子疲倦的放下手中的毛笔。
“一别多年,不知道……你如今还好么?”赵楠手中握着一枚残缺的玉佩,显然是心爱之物,虽然时隔多年,玉色却依然清透如脂。然而到底是有了缺憾,再不复往日初见时刻的模样。
毕竟,一切都已经过了将近十年之久。这块玉佩纵然温润如故,然而当年送自己玉佩的那个女子,只怕坟头青草都已经枯荣几转了吧。
正沉思间,却听见外头传来叩门声,赵楠将玉佩收回怀中,淡淡道:“进来吧。”
门扉被人推开,却是个笑容明丽的女子,只是大腹便便,看来已经有了身孕。
“我等了好久也不见你回房歇息,想必是还在看公文,所谓炖了一锅鸡汤,你先歇一歇,小心熬坏了身体。”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已经看完批阅的公文收起来放在一边,夜已过半,桌上的文书却也只减去了小半部。边境上的事但求以和为主,从前的官员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为官三载拖过去就算是完成政绩了。
“多谢夫人。”赵楠连忙站起来扶住对方,一边说道:“这些小事吩咐下人去做就好了,夫人如今有孕在身,不好再这样操劳了。”
“都是夫妻,你还要谢我?”女子失笑,又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替男子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赵楠笑了笑,不再说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伺候着夫君将鸡汤喝完了,女子却并没有要走的打算。赵楠疑惑,皱了皱眉。
“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你看完了折子再叫我起来,我们一起回去歇息。”莺儿将碗筷收拾好,她其实是个极明艳的女子,就算此刻有孕在身,也依旧楚楚动人,“不妨事的。”
或许是看出了赵楠眼中的担忧,莺儿的唇角翘起一缕弧度,“我去卧榻那边歇一会儿,不会妨碍你看公文。大事上我不能帮你,但总不能你批阅公文,我却安然大睡吧。”
夫妻本是一体同心,互相宽容谅解才得以情意潺潺。莺儿虽不是一般扭捏女子,然而说出这番话后,却也羞得面颊绯红。过了片刻,才听见赵楠笑了起来,“那好,你先去歇着,我等会儿再叫醒你。”
浮生静好,毛笔在砚台上沾了墨汁,他的目光看着那方易水砚上的青竹纹路,微微一叹。
火烛摇曳,明明没有风,火光却微微摇晃起来。
夜半时分,整座官邸早已人声寂寂,空旷的庭院内却蓦地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样轻,几乎让人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赵楠皱眉,下人看见自己书房的灯还亮着,是绝对不敢还来打扰的。然而听着来人的行走的路线,却分明是朝自己所处的方位而来。
赵楠回过头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妻子,一颗心越发吊在了空中。悄然推开窗栊,然而空荡荡的庭院内只有风吹动草木发出的簌簌声响,空无人踪。就在男子准备退回的时候,似乎有一阵风急促的从窗外倒卷而来。
无形中却似有一双手陡然扼住了赵楠的咽喉,冷冰冰的毫无温度,却似有千钧之力让人无法挣脱。那是从洞开的窗外蓦然显露出的一个身影,白衣不知何时站在了庭院之中,对着他遥遥伸出了右手,做出一个虚握的姿势。
然而,一身便服的男子非但没有恐惧,因为用力过猛而充血的双眼一动不动的凝视着那个白衣女的的身形,那声音里竟然含着十分复杂的情绪,半晌,他更勉强着断续说道:“是……是你么,紫英?”
“你很想见她么?”那人微微笑了起来,声音虽然清脆,却带着雪花一般薄而透的清冷,“那样,我就送你去见她好了。只是阴曹地府之中,不知道她是不是先你一步饮下了孟婆汤呢。”
“况且,当你不就是你害死了她么?如今还要装出这幅旧情难舍的模样,男人啊……”
苏璎的眼中升起一缕嘲讽,虚握的右手一分分的收紧,赵楠只觉喉头发甜,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却有一道亮光从上而下的劈了下来,赵楠依稀看清是一柄长剑,那剑光明明是划破了虚空,扼住脖颈的力量倏然退去,赵楠立刻半靠在窗户上,拼命的喘着粗气。
那是个年纪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少年人,一双眼睛如寒潭明玉,面容也生的俊俏,只是远远瞧着,总让人觉得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苏璎,你真是糊涂!”远远的,仿佛听见那男子有些无奈的在斥责对方。
然而白衣的女子只是愤慨,似乎极为气愤对方在这个时候坏了自己的计划,不屑的辩驳道:“糊涂?我曾允诺过紫英,一定会替她找出当年那个卑劣的男人。那是她唯一的心愿,我不可能置若罔闻。”
“哦?”男子眸光微动,侧过身挡在了赵楠的身前,“我怎么记得她死的时候是让你不要再插手管这件事了?那对耳坠你不是已经拿到了么,此事已了,如果你动手杀人,可便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苏璎微微一笑,似乎颇为不屑,“子言,你还是不明白,所谓的万劫不复不过是永世不得再入仙籍。然而如果真的贪求天宫中安逸的生活,安享那无穷无尽的寿命和寂寞,我当初就不会从九重天南天门外一跃而下了!”
“呵。”看着对方的神色,知道自己一时之间也无法劝服,子言不得不无奈的摇了摇头,“就算赵楠有负王紫英,那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人世间一饮一啄都有定数,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强出头,替她做主?”
“我曾答应过她的。”苏璎忽觉心口再次隐隐作痛,脑海中又再次浮现出那个碧衣的女子毫不犹豫的扑向火焰,最后被万箭射死的惨状,一时之间越发怒不可遏,“的确,她从未开口要我替她报仇,可是那个男人……你维护的那个男人,他究竟做出过何等卑劣的事!”
“如果真的等他太平过完这一生,我如何对的起为了救我差点魂飞魄散的的紫英!”
子言心中微微叹息,几百年的时间,他原以为苏璎到底经过这些年在红尘中的历练,不至于再似从前一般任性固执了,然而谁知道这些年,即使变得越发清冷淡漠,她骨子里的执着还是没有改变。
过分的追问对错是非,对凡人之间的感情看得如此之重,甚至尤胜当年在九重天宫!
“你还是这样,竟然分毫不改!”子言叹息,“苏璎,是否红尘之中你看见的凉薄寡性太多,所以你看人看事,多数通透,却终究是阴暗冷醒。”
“这世上很多事,从来不像是表象那样简单。”
“子言,你觉得失望么?”苏璎笑了一笑,眉宇间也有些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似乎并没有变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啊。天尊曾经说过,我若要修成仙骨,势必要有一劫要度。可惜我不像你灵根深厚,一心贪慕红尘中事,难怪会落得今日下场。”
子言微微蹙眉,眼中的神色复杂,然而片刻过后,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从未想过要你变成什么样子,当年的事,如果不是我与你起了争执之心,你也不会一怒之下不惜受九天罡风之苦也要离开九重天,年年遭病痛折磨,不得安寝。”
苏璎微微一震,一时竟不能答。
那真的,都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久到对方这样珍而重之的说出来,她却已经寻不到当初的义愤填膺和痛不可遏。似乎时隔多年,什么样的情绪,终究也慢慢变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