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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1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有些时候,看得太多,经历的太多,其实未必是一件好事对不对?”子言见女子的眼神渐渐软化,这才开口继续说道:“你不过初来此地,我却比你来的时间更长。在你眼中,他或许是个为贪图荣华富贵而出卖紫英的男人,但是……”

“但是在横城地界,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这位虽然年轻又声势显赫的太守,其实是一位颇有作为的好官。”

“当年能够出卖自己的心爱之人来求取权势富贵,这样的人又岂会做到爱民如子?”苏璎蹙眉冷笑,颇为鄙夷的看着缓缓直起腰的男子。

“我没有!”一直默不作声的听着二人的谈话,好不容易顺平了气的男子再也压抑不住,张口说道:“我没有,我从未做过丝毫对不起紫英的事!”

五十二章

他终于认清隔着袅娜月光的女子,分明就是当日在库房内翻阅陈年案卷的人。而两人言语之间并无避讳,显然说的便是紫英!

“呵。”苏璎冷笑,瞥了一眼强作镇定的赵楠,“王家当年树倒猢狲散,你难道没有从中作梗?”

“姑娘,并非人人都是你心中想的那样卑鄙小人。”男子愤然起身,原本怯于对方手中的利刃,此刻再也顾不得了,竟然站起身来直逼苏璎面前,“我与紫英情投意合,当年若不是她在流徙途中病逝,无论如何我也会娶她为妻。王家之所以会倒,全是因为今上已经无法容忍相权架空王权,满朝文武看在眼底,我又能如何?!”

“我当初不过是三品侍郎的儿子,我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说到后来,赵楠已然颓然的倒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中,声音哽咽。多年之前王家一朝风云流散,谁也不可能再力挽狂澜了。然而对于自己没能救出心上人之事,这些年来赵楠仿佛也始终不曾释怀。

“可我辜负她,我还是辜负她……“赵楠轻轻咳出声来,喃喃道,“她当初要我去救她,可是我不敢,我不敢去。”

他的确是白衣贵公子,然而贵公子,却未必一定是有担当的人。他当日收到了那封书信,可是如果真的和紫英私奔,等待着自己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将手中的信放进灯烛中,任凭火焰一点点吞噬了泪痕斑斑的信纸。

他翻来覆去的只说了这几句话,然而苏璎凛冽的神色却蓦地一怔。在他身后,原本被苏璎施了咒术的女子竟然醒了过来,踉踉跄跄的试图走到自己夫君身畔。

“他真的该死么?”子言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秋日溪水特有的寒意,“他从未允诺过什么,也从未答应要与那个女子同生共死。苏璎,世人爱惜性命是常事,你告诉我,此时此刻,你是否还是要杀了他?”

刚醒过来的妇人茫然失措,只看见两个陌生人站在窗外,而自己的丈夫却狼狈的半跪在地上。然而子言的话音方落,她陡然明白过来,再也顾不得自己身怀有孕,急切的张开双臂挡在自己丈夫的身前,怒声喊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莺儿,你走开。”赵楠吃了一惊,连忙从后面抱住自己的妻子。他当年的确不是个好情郎,然而此时此刻,却恪尽一个父亲与丈夫的指职责。

苏璎茫然的看着眼前面带哀求的女子,和那个紧紧守护在身怀六甲妻儿面前的男人,眼神中竟然露出了极其罕见的疲倦。透过一层薄薄的纱窗,庭院中的月光无遮无拦的洒落下来,犹如一条在空中飘荡垂落的锦缎,最终无声无息的跌落在了尘土之中。

是的,那个还未出世的胎儿是无辜的,这个孩子不应该一出生便没有了父亲,这个女人也没有错,她虽然蛮横娇纵,却是真心实意的爱着自己的丈夫和腹中的骨肉。

那么……究竟是谁错了?

“你当日,真的没有答应她,说你会带着她离开?”苏璎沉默了半晌,终于问道。

“我没有……”赵楠再次苦笑,仿佛胸口被人强行剖开,血淋淋的痛在胸腔内肆虐,“她曾经写信来向我求救,可是我辜负了她。我怕连累家门,也怕出了赵家的大门,将来要面对的东西,不是我能够承担的。”

苏璎眼中露出了讥诮的光芒,紫英,你爱的,竟然不过是这样一个怯懦之人?说什么海誓山盟,情比金坚,到头来他依旧袖手旁观,任凭你如何苦苦哀求,他放不下自己的荣华富贵,安稳生活。

对一个女子来说,还有什么,会比这更让人绝望呢?

“如果你想杀了我为紫英讨一个公道,那么……动手吧。”赵楠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等着这个秘密被公之于众,然后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惩罚。

然而素来传言泼辣的相国小姐却高高昂起了头,愤怒的驳斥道:“凭什么!当年王氏掌权趾高气昂,他们家又何曾看得起赵楠。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那个叫王紫英的大家闺秀,也只有临死的时候才想起像自己的情郎求救,全然不顾是否会牵连赵家满门。”

那个长相清秀柔婉的女子再也顾不得,小心翼翼的护住自己的腹部,“如果你们要为她讨回公道杀了赵楠,那么,谁又为我和我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子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默的看着苏璎。然而原本就面色苍白的女子此刻神色越发骇人,仿佛犹如一缕幽魂一般。半晌,她才静静开口,“你知道,你知道你的丈夫,从前和别的女子有过婚约?”

岳莺儿站起身来,原本嫁人生子之后她早已被磨平了性格中的棱角,然而此时此刻,为了保护自己的夫君,也为了守住这个完整的家庭,她一字一句的说道:“是,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当年王家声势何等显赫,自己的父亲不过是寻常的文官罢了,甚至当初都不在京都为官。之所以能到今日的地位,全是因为楚王拔出王、谢两家的实力,大量提拔外省官员入京供职,十年时间,父亲才熬到了宰相之位。自己因为并非一等一的门阀贵族出身,所以才时常让人笑话不懂礼数。

但是,那件事……即便多数人都全然不觉,她却是知道的。在一个雷雨之夜,她曾看见一身青衣的男子从王府的后门走了出来。王家祖籍横城,在京都的不过是一座相府罢了。而恰巧父亲当年便在横城任职,所以……日后才会有这样一段姻缘吧。

她现在的夫君,从前曾挚爱着王府的大小姐,王紫英。那个真正的天之贵女,坐拥寻常百姓一生都不可企及的奢华生活,甚至和王都的帝姬姐妹相称。然而那样一个女子,竟然也会在深夜中也会情郎?

直到多年之后遇见赵楠,她一直隐约觉得似是在何时曾见过眼前的男子。等到终于记起他便是当年王家大小姐私会的那个情郎时,莺儿已经决定嫁给他了。谁都曾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既然对方不曾轻蔑她抛头露面不是大家闺秀,那么,她又为什么要看中对方当日曾与谁有过一段情缘呢?

彼此所能用力握住的时间,仅仅只有当下这一刻而已啊。

苏璎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终究还是下不了手。杀了他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她无力与眼前莺儿的眼神对视,还有她腹中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子言微微蹙眉,眉宇间的神色却分外复杂,半晌,他握住女子的手,两人一路往无边的夜色中迅疾掠过,只留下劫后余生的一对夫妻相顾无言。

“你带我去哪里?”被子言带离官府,苏璎终于缓过神来,茫然的问道。

“有件东西,我想让你看一看。”子言叹息,出声说道:“你当日去王府,不知道可曾看见那一株梨树?”

“那下面,其实还有一样东西,你并不曾注意看过。”

几个呼吸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荒废已久的宅邸。明月冷冷悬挂空中,屋内蝉鸣四起,竟然比苏璎第一次来的时候要热闹许多。

“苏璎,你可曾想过,你当日遇见的那个人,其实并非是横城王氏的女儿。”子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我当日之所以没有拆穿,是因为她并无恶意,只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你如今执念已深,一心只想为她报仇,如若再不告诉你,恐怕你连我都要恨上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符咒,随着指尖的移动,那株早已经过了花期的梨树下竟然有土壤翻涌。

果然,那具埋在树下的尸骸上显然是女尸,甚至连身量都要比苏璎见过的紫英要矮一些。

“这个人,难道不是紫英么?”颐言俯下身伸手碰触到对方洁净的骨骸,感知到一缕熟悉的气息,但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那她究竟是谁?”即便百年阅历,颐言也不禁有些犯糊涂了。

“这个人,曾经也住在乌衣巷王府。不过她住的地方不是内院,而是仆人住的下人房。”子言手掌无声的翻转过来,堆积在一边的泥土碎渣立刻便如流沙一般倾泻而下,再一次将那具刚刚曝露不久的尸骸覆盖了起来。

子言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低声解释道:“她也不叫王紫英,而是名唤怜儿,是王家大小姐的贴身侍婢。”

男子的声音低沉,然而一字一句,那话语里似暗藏了薄而锋利的刀刃,一下下的刮过苏璎的耳膜。

她在七岁的时候就被卖给王府做奴婢,因为长得清秀,贵族人家也喜欢给自己的女儿们在幼年时挑选适龄的婢女来照顾。一来可以有个玩伴,二则,楚国崇尚道教,隐有用婢女来为自己女儿消灾挡劫之意。

朱门绣户,全然不是在简陋的家中能看见的景象,汉白玉的阶梯层叠铺展,丫鬟仆人们穿着都十分得体,低着头的怜儿静静捏着衣角,不敢再四处张望。

娘说过,在旁人那里做丫鬟,就要懂得看主子脸色,不可忘了尊卑有别。她还记得娘亲絮絮叨叨的说起自己给人做奴婢的事,人的命,生下来便注定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可是,凭什么有些人就可以什么也不做,而自己却要过如此艰辛的日子?

她不敢拿这句话去问娘亲,因为知道她答不出来,也怕她伤心。

这一点孩童的不甘和疑惑,在见到自己要服侍的女子之后,越发浓烈起来。对方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然而一看便是富人家的子女,小小年纪便已经养出绰约的风姿,倚在水榭栏杆上看池中游动的锦鲤。从未吃过苦头,才能有这般闲适的姿态。

小姐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为人骄纵了一些,但是对怜儿却真的很好。有时候会借口说一些新衣服实在难看,就顺手丢给怜儿,奶娘在一边心疼的直咂舌,可是小姐却悄悄对她眨眨眼睛。

她其实是故意送给自己的,怜儿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感激。

时间一长,怜儿就知道小姐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快乐。她每日不能出门,只能在宅子里四处转转,天天要学习琴棋书画针线刺绣,其实小姐一点也不喜欢这些,她每日从窗外看着被王府的飞檐切割的天空,都露出十分向往的神色。

可是怜儿……心底其实并不同情她。尽管每次小姐和自己抱怨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还说特别羡慕自己的时候,怜儿都会假装宽慰的听她诉苦。但是在心底,怜儿却并不太看得起对方哭哭啼啼的样子。

她抱怨老爷和夫人管教太严,却不知道外面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有多少人因为饥饿而失去生命,卖儿卖女。这些富户人家的一样首饰便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花费,她却还要说自己过得日子多么难受。小姐不知道,自己……自己才是真正的羡慕着她啊!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喝,却是一群人呼喝着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人正是小姐的乳母张氏。怜儿有些慌乱的停下手中的活计,怯怯的行了个礼,“嬷嬷……”

“哼,你现在倒知道叫我嬷嬷了,自以为得了小姐的宠爱,便狂的和什么似的。”张氏一直便看怜儿不顺眼,她原本想让自己的孙女给小姐做贴身丫鬟,谁知道却被怜儿抢了先机。此刻落了机会,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那一巴掌不偏不倚的打在怜儿的脸上,随之落地的却是一方手帕,一朵菡萏开得极好,栩栩如生。怜儿一惊,再不敢辩驳。小姐其实不喜欢刺绣,所以寻了机会,很多东西都是交由怜儿来代劳的。

只是这一次却恰好夫人来查验,一眼便看出这菡萏的阵脚分明不是自己女儿的。小姐也受了罚,只说要在屋里好好关几天,连房门都不准出去。可是怜儿却被推搡着走到后院,叫人吊在树上饿了整整一宿。

没有人可怜她,这宅子里勾心斗角的事数不胜数,犯不着为了这样一个丫鬟顶撞夫人的命令。但是,错的明明就不是自己啊!是小姐让自己帮忙的,为什么她要被吊在树上,而她却可以什么事都没有。

瘦弱的孤女低下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可是,谁也不会怜悯她的哀哭,还有,她发了狂一样的妒忌和怨恨。

那一日,明明也是她先遇上他的。他曾说那对耳坠很衬自己,也说自己十分可爱。然而,那样一个男子,还是生生被小姐给抢走了。他们花前月下,他们情深似海,可越是如此,她的一颗心就像是被蚂蚁啃食一般,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是她不能说,她不过是个丫鬟,没有王氏那样的家庭背景,没有小姐那样倾城的美貌,怜儿,怜儿……小姐竟然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还说楚楚可怜,让人心生爱意。那只不过是个委婉的讥讽罢了,讥讽她可怜的身世和命运。

她为他们牵线搭桥,为他们鱼雁传书,忍得这样辛苦,也不外乎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寂静中,有人悄悄推开了后院的一道偏门,布衣的男子心头一喜,立刻迎上前去,却发现来的并不是自己满心期待的那个人,“咦?”

“小姐被夫人留在佛堂里说话呢,想必是在谈婚事呢。”青衣的婢女掩面笑了起来,刻意忽略自己内心的那一点黯然,尽量用欢快的语气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对方,“这是小姐给你回的信,你快回去吧,莫叫别人看到了。”

“好,好,多谢怜儿姑娘。”男子连声道谢,伸手将信封宝贝一般放入怀中,正想转身告辞,似又想起了什么,用取出一样物什放在女子手心,却是一对石榴红的耳坠,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玩意儿,但女子的欣喜却溢于言表,“这是……给我的?”

“劳烦你总是替我们传信。”男子微微笑了起来,的确是个俊雅清秀的郎君,此刻映着淡淡的月光,那眉眼看上去越发清润起来,“这是我在古芳斋看中的东西,想着送你做礼物,还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女子收拢掌心,那耳坠在掌心有着冰冷的质感,因为雕琢成泪滴形状,握得紧了便有些硌人,然而到底是舍不得松开。

“对了,上次我请公子帮我带一味药材过来,不知道公子是否还记得?”怜儿忽然开口说道,其实府中什么药材没有,只是寻个借口,想多和他有几分交集罢了。

“呀……”赵楠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来,“我却是忘记了,这几日紫英也曾拖我为她寻一方砚台来着,我找了好几日也没有满意的,竟然将这事给忘了。”

怜儿心底一震,然而只是温柔的笑了笑,“哪里的话,自然是小姐的吩咐要紧,一个丫鬟的事……有什么打紧呢。公子也不必费心去买了,过几日有功夫出去,我自己去药铺便是。”

他一连声的告罪,但是谁会看不出来,那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罢了。他的心不在这儿,所以她拈酸拿醋的说自己只是个丫鬟罢了,他也不曾放在心上。若不爱她,真的,谁管你话里头有几层意思呢。

怜儿苦笑起来,那对石榴红的耳坠此刻变得冰冷,一如她跌坠深渊的一颗心。

她呆呆的站立在门外,看着对方的身影越走越远。眉目间那一点狠厉和憎恶越发狰狞,这一点不平,已经足够人记得一生那么久了。

五十三章

这么多年来,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无助哀哭的女婢。她聪明伶俐,连夫人都将她当半个女儿一样看待。吃穿用度自然比不上小姐,却已经远远超出其余的奴仆。人人都巴结她,只盼儿能在小姐夫人面前说几句好话,毕竟老爷不爱管家里的事,整个王府都是由夫人做主。

可是怜儿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之所以受到夫人小姐的照拂,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懂,她不过是个丫鬟,而丫鬟,得到主子的任何赏赐都应该感恩戴德。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对石榴石耳环,低低的一笑。她虽然是个丫鬟,但是在王府之中出身,这些小物件,她未必会放在眼里。可是……缓缓收拢了掌心,她看着男子远去的道路,黑暗中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寂寞秋风,吹起谁的心事翻飞如梦。

站在门外等了半宿的时间,王紫英终于推开门走了出来,怜儿立刻迎上来问道:“怎么样,夫人怎么说?”

千娇百媚的大小姐微微敛眉,作势要去打那多嘴的丫鬟,然而到底绷不住笑,用纨扇轻轻掩面,低声笑道:“娘说,既然是侍郎家的公子,如果我又真的喜欢,倒也不是不行。她且去爹爹商量,待紫琼姐姐的封妃典礼一过,便请他父亲来府上一叙呢。”

“呀,那可不就是成了么?”怜儿也笑了起来,“小姐没瞧见公子爷刚刚那样,人家是望穿秋水,他呀……”

“他是怎样?”紫英虽然矜持,但到底也是好奇,掌不住问道。

“他呀,可是连咱们府上那三寸厚的后门都要给望穿了。”怜儿捂嘴笑了起来。

“你呀,就是喜欢编排他。”女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个人窃窃私语时间或夹杂着一两声低笑,就像是雨落芭蕉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深闺少女,一生所求也不过是如此。能够嫁给一个如意郎君,日后举案齐眉白头不离,可是谁又料得到,生活的无常与反复,早已在此刻埋下了伏笔。

王家被抄家的那一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天空湛蓝如洗。

王座上的那个人既然决定拔出他们,那么就再也没有一丁点挽回的余地了。男子全数斩首,女眷发配便将充当军妓。紫英从未想过有照一日自己也会遇到这样的事,父兄早已被入狱多时,敕令下来的时候,母亲在屋内悬赏了一条白绫。

她出身世家,年幼的时候嫁入王氏,她自幼过的日子,不允许她忍受那样的屈辱。母亲临死时曾问过紫英,不如和她一起去了,一家人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然而紫英含泪摇了摇头,她不肯就这么死,她的心里,依旧在等着一个人。

母亲怜悯的看着她,最终踢掉了脚下的凳子。紫英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门外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如雷一般,那是抄家的人和四处逃散的下人,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搜刮一空,她看着母亲严妆赴死的尸体,哭到喉咙里都快咳出血来。

这个家,说败也就败了。

之后的事情,紫英似乎记得并不清楚了。依稀有卫兵过来,将她其余的几个族亲女子抓了起来,都是一些妙龄女子,一路上瑟瑟发抖,只有紫英面如死灰,一句话都不胡说。

他们此去边疆,起码有三个月的行程,魏王恨毒了王家专权,所以连那些旁亲远戚都不肯放过。只是让紫英奇异的,却是怜儿也混在这群女子中间。

紫英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几个人被关押在王家的柴房中,紫英甚至从来没有来过家里这个地方,只觉得陌生。守候的士兵一把锁关上柴门,只剩下几个女子哀泣不休。

“怜儿,你快走,快走!你只是个丫鬟,用不着和我一起被流放。”紫英回过神来,握住对方冰冷的双手。

对面的女子摇了摇头,坚毅的说,“小姐,别怕,我暗中写了一封信给赵公子,我们要想办法拖过这几日,你不知道吧,王家后面有一口枯井,跳进去就能活命了。我们会活着逃开这里,只要赵公子来了,我们就安全了。”

紫英一怔,终于喜极而泣。哪怕希望是如此的渺茫,她却坚信自己一定能够逃出生天。因为赵楠会来救自己,他会和自己离开楚国,只要离开了楚国,天下之大,楚王也不能派兵去别的国家追捕他们。

“怜儿,怜儿……”主仆两抱头痛哭,以为找到了这暗无天日的绝境中唯一一缕日光。然而失声痛哭的千金贵女却没有发现,那个抱着她的婢女眼中露出了怎样骇人的光芒。

紫英躺在柴房中装病,王家是大家,需要盘点财务查出余党,因此衙役们也乐得轻松,日子再往后拖延了几日。那一天,是四月初八,天空有一种病态的苍白。

不过是短短十几日的时间,一切就像狂风暴雨倏然来临,王家的反抗在王座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就像是被狂风从枝头吹落的鸟窝,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整个家族都已经被人连根拔起,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柔弱女子。

一旦失去了家族的庇荫,她们就成了人人可以践踏的污泥。不过是三日的功夫,紫英却是真的病了。她养尊处优十几年,从来没有自己劈柴做饭。谁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连一袭薄被都没有。

可是约定的时辰到了,却不见丝毫动静。衙役已经收到了命令,正一箱箱将金银珠宝搬出去,随后就是押解这些犯人了。

“怜儿,你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来。”一时间原本已经病入膏肓的女子勉力撑起身来,急切的问道,“怜儿,你再去看看,说不定是路上耽误了。”

可是坐在不远处的女婢恍若未闻,只是对着镜子细细的整理着自己的妆容。内室里女子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似乎担心她有什么不测,一叠声的喊道:“怜儿,怜儿……”

“呵,小姐,不管他来不来,你都再也看不见了。”怜儿再也忍不住,眼中闪过一缕疯狂的笑意,“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你以为我留在这里真的是想撮合你们两个?”怜儿的面孔变得扭曲,那些隐藏在心中已久的秘密此刻终于吐露,她甚至能想象在不久之后,因为王紫英身死,最后赵楠一定会收留自己,“小姐,你享受了那么多东西,自幼锦衣玉食,一顿饭便是我们一个月的口粮。”

“怜儿,我待你不薄,我从未将你看成是奴婢。”女子急切的解释道。

“你得到的够多了!”因为狂喜和激动,怜儿的身躯都在颤抖。那些一直掩埋在心底的嫉妒和怨恨,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本来的狰狞面目。

她再也不顾及什么,将平日里的怨恨和不甘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你还有脸说你将我当姐妹一样看待,从前学针线活,你因为贪玩不肯绣,让我帮你。后来被夫人知道了,我被吊在林立里饿了一整天。你们家的人,从来不曾将下人当人看待过!”

是的,是的……这些日积月累的怨恨,对自己身世的不甘,对明明是同龄女子却天差地别的待遇而嫉妒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真是奇怪,这一刻,那个男人反倒显得不再重要了。看着眼前惶恐凄凉的女子,怜儿觉得自己的心口有隐约的痛,然而很快就有更重的快意倾覆了这点痛。

紫英惊恐的看着女子从背后露出的刀柄,那是砍柴用的斧头,锋利无比,映衬着对方如妖鬼一般的面容,紫英终于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然而在那声喊叫冲破喉咙的刹那,一抹冰凉飞快的从胸口传来,紫英的意识立刻模糊,依稀只瞥见大片的红色遮天盖地而来。

她恨她,她一早就恨毒了她。只是这些年来,那些抱怨和委屈,她从来不敢说给旁人听。怜儿扔掉手中的斧头,神色出奇的镇定。

她悄悄用锦被将紫英的尸体遮盖起来,在她的手中,静静握着那柄斧头刀刃处犹在滴血。怜儿往外瞧了一眼,府里的看守并不严,这些守卫的人多半都聚在外头,守住前后大门,再派人沿着府外巡视即刻。谁又会知道,王府内那口枯井其实是个天然的密道,可以通过它逃出去呢。她忽然笑了起来,临走的时候打翻了油灯,沿着纱帐和地面凌乱的衣衫,那火苗如蛇一般细细蜿蜒而去。

果然,片刻后便听见有人呼喝着赶来。将人群的目光全都引向此处,一路上小心翼翼的避人耳目就方便得多了,越靠近那口枯井,怜儿的心情就越发激动。她早就想好了所有的说辞,小姐因为不堪受辱,也怕连累赵公子,竟然自尽而死了。只得她一个人逃出来,她无依无靠,又并非是王家的姻亲,无亲无故的,还请公子收容。

这计划说不上缜密周详,她却看准了赵楠不会弃自己于不顾。她知道赵楠会悲恸的情不自禁,但他一定会收留自己。只要能留在赵府,留在他身边,她就有无数的机会与可能,即便是嫁给他做妾室也好。她不想松手,不想放弃自己对他炽热的爱慕与渴望。

用力攀住枯井垂下的麻绳,漆黑一片的井底却毫无声响。怜儿一惊,已经觉得有些不安。等足尖踏在地面上的那一刻,这种不安越发浓烈。竟然……没有人,原本约好会在井底等着她们主仆二人的男子,并没有出现!

怜儿顿时慌了心神,她原本想好的说辞,演练的表情,全都变成一场无用之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能,他不可能不来。他们曾经说过那么多的山盟海誓,许下过多少白头到老的约定,这个时候,赵楠怎么可能不来!

或许他在出口的地方等着她们,这个地方未免太过危险了。不会的,他一定会来!

她努力说服自己镇定下来,然而空荡荡的井底,的确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海安颤巍巍的从胸口掏出一个火折子点亮,昏暗的光线如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立刻照亮了身边一臂长短的距离。

她弯下腰,知道在这口井设计得十分古怪,在某一个地方,那些转头其实是可以拆掉的。王家的先辈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一条留给后人逃生用的地方,然而这个秘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代代相传,反而被怜儿无意间给发现了。在摸索着寻找那块转头的时候,她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颗颗的石子,不知道怎么会掉落在井里。

原本不以为意的怜儿侧过身,然而手中的火光却被折射回一缕奇异的光线。再也顾不得心底的失落,已经灰头土脸的女子,颤抖的将那几块石子捡了起来。不,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子,而是整整齐齐的堆在地上的纹银。

被银两压住的,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就着昏暗的光一字字的看了下去,那上面连名字都没有写,只说如果她们真能逃出去,最好是往连国去,那里是女王统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不肯署名,只怕是叫人瞧见了会落下口实。

他没有来,那个人……竟然没有来!怜儿怔怔的握着手中那份信,那熟悉的笔记此刻看来竟然无比让人心寒。沉默了半晌,井底的女子忽然狂笑起来,真是可笑,真是可笑!

那个男人,原来心底根本舍不得为她们主仆二人做出这样大的牺牲。王家兵败如山倒,谁人还敢和他们牵上一丁点的联系,可笑的是小姐到死都以为他一定会在井底等她,他们会纵情山水之间,再不必管什么门户之间,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

哈哈,哈哈……黑暗中,滚烫的眼泪几乎灼烧了女子的容颜。她冷冷的笑了起来,忽然想起初见那一刻,他唇角淡淡的笑意清润文雅。

“这对耳坠素雅,很配姑娘。”

其实,不过是个笑话罢了。井底陡然传来一声闷响,有艳丽的梅花渐染井壁上,宛如一幅凄婉的画卷。不知底细准备来此取水的衙役疑惑的探下身,却发现井底隐约似是躺了一具女尸。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心求而不得的执念,未必非要是旁人眼中理所应当的主角,即便是身在暗处,那些晦涩与隐秘的心情,从来也不曾比任何人逊色半分吧。然而,值得么?苏璎看着一柸黄土掩尽了风流,怜儿,那个男人从来不知道,你这样喜欢他呢。

喜欢到不惜杀死了自己的主子,不惜十年来被愧疚折磨不得超生,喜欢到……最后都忘掉了自己。然而这一切,他都不知道。他记忆里的,永远是那个端庄娴静的王家大小姐,他以为自己辜负她,也以为她为了自己魂魄无依了十年,一片痴心,终究都被掩盖了。

怜儿,他后来有了一个泼辣艳丽的妻子,也会时常因为自己当年的软弱而觉得愧对王紫英,可是他却永远不会记得你,他不知道,原来你曾经为他受了这么多苦。

“难怪……难怪你说,若有来世,不必再遇见了。”苏璎怔怔的看着那一株开得繁盛的梨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此刻盛开的究竟是洁白的花朵,还是本就是千万片似纷飞大雪,女子千疮百孔的一颗心呢?

此时此刻,梨花的花期早已过去许久了。

握在手心那一对寻常的石榴石耳坠竟然变了颜色,仿佛一滴鲜血从纸上晕染开来,在耳坠中,好似也有一滴血一层层浸润开来,生生的将那对寻常的耳坠变成了绝世奇珍。怜儿她,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劫,转世投胎去了么?

苏璎怔怔的在那株梧桐树下站了片刻,一颗泪从脸颊缓缓滑落。

世事无常,她孤身百年在人间历练,原以为自己都看得透彻了,然而……原来始终是不懂么?人心的无常和多变,凡人心中错综复杂的隐秘和黑暗,自始至终,她就从未亲身经历过啊。

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原来那日它连夜追了子言出去,竟然被误认为是寻常的妖怪之流。子言无意杀生,不过是施展了一个法阵将它困了几日,它好不容易等到维持阵法的灵气渐渐枯竭了才从中逃了出来,谁知道一回客栈便发现了不对。那客栈外头一如往昔,但是四处分明有南明离火烧过的痕迹,任何妖怪住进去只怕都会心惊胆颤,而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苏璎的踪影。

幸亏颐言熟知苏璎的气息,知道对方还在横城之中,一路追踪,这才跟了上来。

原本那家客栈自然是住不了人了,不料子言自己在横城租了一个小院子独居,此刻倒也方便,干脆便一同住了过去。

庭中碧草青青,藤萝缠绕,年年岁岁,想必不论这庭院中的人老了多少,这一点芳草萋萋却始终不会改变吧。然而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苏璎的神色却渐渐茫然起来。这座寻常的院落,恐怕很难有机会见到比它还要年长的人吧。岁月的痕迹早已碾碎在青苔旧瓦之中,然而却从来不曾在彼此的面孔上留下印记。

五十四章

他们不会衰老,只会消失于天地之中。这无边的寂寥和灰暗如潮水般涌来,一颗心竟然觉得不堪重负,痛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可是这种痛,却并非是伤势引发的预兆。就是无缘无故的,一下下的痛着,不会要了人的命,却终究觉得怅惘。

多么可怕啊,永生永世的活着,活到哪一日,这场生才算是走到了尽头呢?

苏璎怔怔的望着子言,只觉一颗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红尘百载,旧人来归,她终究在天地之中,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或许,两个人能够时不时的说说话,聊一聊当年的旧事,闲暇时共饮一杯清酒,便足以慰寥这悠悠一生了吧。

子言默默叹了一口气,问道:“我在下界寻了你百年的时光,当年一别,你如今,可还好么?”

苏璎淡然一笑,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无论是数百年前从仙界私逃下凡,还是今时今日修为大损落魄成妖,苏璎都不曾后悔自己的决定。然而到底是女子之身,纵然素日清冷如月,听见对方这样关切的询问,苏璎还是忍不住动容。

子言脱下身上的披风覆住对方的肩头,怜惜的望着对方。百年来,他时时在想,自己若真的找到了苏璎,又该和她说些什么呢。将她带回九重天是势在必行之事,然而除了这句话,他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原来千言万语,不过只得轻轻问这一句,你过的还好么?

“苏璎,你如今伤势太重,只怕要好好休息才是。”然而,到底是不一样了,对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当初在九重天上的单纯清澈,而是充满了冷锐与坚定,百年的时间,他们最终与彼此擦肩而过了。

子言看着伤势颇重的女子,不由露出了怜悯的神色,“当初的事,你可曾后悔过?”

“从来没有,我只怕会牵累了你。”苏璎终于将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当年子言负责看管天尊的藏宝阁,自己也由他掌管。若非趁着一时之机自己私自逃了下来,甚至不惜受九天罡风之刑也要下界,今时今日,或许还是呆在九重天上做无知无识的一颗琉璃珠吧。

她私逃下界,百年来销声匿迹从来不敢露出端倪。吸取那些人的爱恨情仇,便同时抹去他们的记忆。最后能记得她们这座红尘阁的,凡尘中不过寥寥二三人而已,而那几个人在苏璎看来,便不仅仅只是客人那么简单了。她也曾动容他们的爱与恨,所以不愿拂去彼此并肩的记忆。

这样狷介,却也不是不担忧天界会有人来寻,然而不知道为何,九重天上却始终毫无动静。

子言一震,缓缓摇头,“无妨,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站在这儿么。”

“那便好。”苏璎微微笑了起来,“我总怕当初的事会连累你。”

子言的脸色蓦地一变,半晌,才低声说道:“自然不会,只不过阿璎,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与我一起返回天宫?”

“返回天宫?”女子的眼神复杂,唇角忽然微微上扬,“为何要回去,回去了又作什么呢?那样枯燥无味的日子,除了一日日的活下去,再也没有半点乐趣。”

“即便有我在天宫,你还是觉得毫无兴趣?”子言的一张脸变得铁青。

“你毕竟是道君,日后我成了天女,两人来往密切,到底叫人说闲话。”苏璎轻轻笑了起来,打趣道,只是见对方的脸色依旧不善,这才认真起来:“子言,我一早便说过,我比不得你有慧根,我在红尘百年,有些事始终看不透。或许有一日我看透了,也倦怠了,自然便会重返天宫了。”

“是么,可是那又要多久,百年之后,还是千年之后?”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怒意,一向从容镇定的男子拂袖起身,“苏璎,你到底还要在红尘中痴缠多久!”

苏璎怔住,不曾料到对方竟然会如此生气,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了。反倒是颐言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见气氛实在尴尬,不得已才讷讷开口道:“小姐受了很重的伤,她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再也禁不得九重罡风了呀。”

子言皱眉,伸手去探女子的脉搏,“你受了重伤?当年你不顾一切从南天门跃了下去,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留下祸根。但那并非什么大碍,服下我从老君那里带来的九转金丹,不过半月,便可一切如常了。”

苏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疲倦,低低一笑,说道:“子言,我如今,已经再也回不去了。三个月前在楚国王都青勉,我用自己的身躯封印了邪魔。今时今日,你又如何还能带着我重回九重天宫那样的圣地呢?”

“你以身封魔?”子言肩头一震,心头顿时掀起一片狂潮,这件事绝非苏璎口头上说说那么简单,如果邪魔入体,那么对方就一定会受到妖邪蛊惑,天地正邪循环不休,人心更是如此,常人能够自制压制心底恶念已经不易,若时时受到教唆诱导,那么势必要堕入魔道无疑。

颐言见苏璎只是出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急得也在一边劝诫道:“小姐,你现在还在犹豫什么。就算你执意不肯回九重天,但现在你身体中竟然有邪魔入体,如果不跟在苏公子身边,到时候魔气反噬,你如何压制得了?”

苏璎沉默了下去,半晌后才淡淡说道:“既然是将来的事,便留待将来再说吧。”

小小的庭院陡然沉寂下来,只听见微风摇动花叶发出的簌簌声响,子言沉吟,“既然你不愿意回九重天,那我再陪你一些时日便是了。”

流光幻世,转眼便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苏璎并没有再开红尘阁,因为她的身子越发虚弱起来。子言对她照顾得自然上心,只是上一遭借用了邪魔的力量,每一个晚上苏璎都梦见那些曾与自己做过生意来往的人。

然而这些人中,多数都很少能够善始善终。午夜梦回,苏璎会忍不住反问自己,比起身体里寄居的邪魔,或许在世人眼中,她又好得到哪里去呢?

一日一日的呆在这座庭院中,到底觉得憋闷。子言因为要找到克制邪魔的办法,每天都困在书房里翻阅古籍。不是不曾感激的,只是不知道为何,苏璎总觉得一颗心空空荡荡。时间一长,便再也坐不住,只想出去走一走。

河岸柳堤有雪白的飞絮飘扬,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糖葫芦的商贩。是个寻常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子,长得倒是十分可爱。颐言用头凑了凑苏璎的手臂,一下子从她的怀中跳了下去,绕着那卖糖葫芦的人走个不停。

苏璎失笑,颐言贪吃的程度真是耸人听闻,喜欢吃鱼是猫的本性那便也罢了,可是何曾听说过一只猫还喜欢吃糖葫芦的。那卖糖葫芦的中年男子一脸诧异,倒是后头跟着的那小女孩十分可爱,蹲下身来试图摸摸颐言的脑袋,颐言哪里会被她碰到,身子矫捷的跳回了苏璎身边,还对着那孩子做出呲牙咧嘴的表情。

“呀,爹爹,你瞧那猫多可爱。”想必是怕孩子一人在家不方便,所以干脆也一并带了出来。面色枯黄的中年人却一时讪讪起来,随即拉进女儿的手,一连串的说道:“宝儿,我们快走,快走!”

“要两串葫芦吧。”苏璎从怀中掏出几枚同伴,那孩子立刻挣脱父亲的手,乐呵呵的跑到苏璎身边。粉雕玉琢般的一张脸,长得十分讨人喜欢。十分乖巧的伸出双手来接过钱,这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姐姐的猫真漂亮,白的糯米团子一般。”

苏璎蹲下身子双臂微微向前一伸,一把将活蹦乱跳的颐言抱在怀中,凑过去问:“的确十分可爱,不如你摸一摸它如何?”

“可以么?”孩童的眼神十分天真,有些怯怯的问道,见对方鼓励的笑了笑,这才壮着胆子伸出手去,颐言十分不满的撇过头去,似乎非常不屑被小孩子当成玩物,倒是那小女孩乐得咯咯直笑。

“姑娘,这是您的两串糖葫芦。”那男人原本看苏璎气态高雅,怕是哪家的小姐出来春游,所以一直拉着自己的女儿快走。此刻一件对方并非骄纵蛮横之人,连忙挑了两串上好的糖葫芦递过来。

女子笑了笑,眼中的光彩犹如冬日绽放的雪花,晶莹剔透。她将一串糖葫芦递给那小姑娘,低声说道:“这一串,姐姐请你吃好不好。”

小女孩看着苏璎,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这才点了点头,小声却喜悦的说道:“谢谢姐姐,姐姐长得真漂亮,以后一定会找到如意郎君。”

苏璎愕然,唇角含了一缕淡淡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顶。

她看着蹦蹦跳跳的孩子牵着父亲的衣袖往前走了,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凡尘中有些东西看得多了,才会觉悟到,其实若不是有那么多的贪嗔痴恨,他们原本都应该过得要更快乐一些。”

颐言懒洋洋的看了她一眼,一口吞下了一只糖葫芦,含糊不清的回答道:“你从前不是说,求仁得仁,各有缘法么?”

苏璎一怔,竟然觉得有些恍惚,是么,她从前原来是这样想的么?无论经历了什么,都是各自的选择,所以百年来她超然物外,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大喜大悲。然而看着那一双父女,她脸上的笑靥却分明比往日深了几分。

那颗一向冰冻冷漠的心,似乎有了松动的痕迹。苏璎惘然的将手按在心口,微微蹙起了眉头。

“呀!”原本大口咀嚼着糖葫芦的颐言陡然惊叫起来,苏璎转过头,却发现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几个人,纵马狂奔,一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眼见那马发了狂一般,那一对父女却低头说着话,全然不曾发觉身后有烈马疾驰。

苏璎蹙眉,正想施法让那马停下来,却发觉一阵阵钻心的痛再次从手臂蔓延到全身,那一条红色的细线虽然用法术掩盖了痕迹,然而每每发作,却远比九重罡风带来的旧伤还要让人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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