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张脸苍白如纸,身形不自觉的往后踉跄倒退了几步。颐言纵身便想扑出去,却不料苏璎跌跌撞撞的往后退,它立刻便犹疑起来,正踌躇间,却听得那匹大宛宝马长嘶了一声,原来是有人拉住了套住马头的缰绳,生生将那马往旁边掉转了一个方向,那父女两才没有生生被这匹烈马踏死。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白色染青竹的长衣,一张脸逆着日光看不清楚,看上去不过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罢了。然而谁知道对方竟有这么大力,竟然生生制住了那匹烈性的高头大马。
女的脸色越发苍白,额头上已经沁出密密的汗珠,然而此刻被那颐言扶住,倒也不至于太过失态。幸亏方才人人都去瞧那匹马去了,倒也没人发现一只白猫怎的在空中跃了一跃,刹那间便已经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稚龄女童了。
他的背上束着一把长剑,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素白的衣服上有淡淡的青色,染了几株挺拔的竹子,看上去倒显得十分俊逸。男子制住马匹之后,苏璎眼中痛苦之色更重,缓缓说道:“颐言,扶我回去吧。”
“苏姑娘?”隔着一层淡淡的日光,那白衣的男子忽然开口,低声唤出了她的名字。
颐言好奇的抬起头,望见翻身下马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不就是几个月前在青勉告别的兼渊么?她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苏璎,却发现苏璎的面孔沉郁苍白,眉眼中依旧是往日惯了的从容,然而说话的声音却在微微的颤抖,“宋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么?”
兼渊颔首行了一礼,眼中有淡淡的喜悦:“苏姑娘,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原来是宋公子,你怎么会到横城来?”颐言平素冷冰冰的样子,其实不过是对着外人罢了。更何况这一路上她不待见慕子言,此刻见了兼渊,心底终于快活了一些。更何况没有他那个讨人厌的表妹跟在一边,只怕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师妹已经通过了家族的考核,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寻找一件宝物九灵芝回来,那么她就可以和我一样离开家族,自己出师了。”兼渊淡然,将自己来的目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其实上次墨蝶来找自己,就是想要寻找帮助的。谁知道反而因为青勉一事耽误了下来,这一次他陪着墨蝶出门远行,实在没想到竟然还能重遇苏璎。
“哦,那她怎么没有跟着一起来?”或许因为上次墨蝶前来通风报信一事,颐言倒对她改观了不少。
“家族里的规矩,总不好我和她一道出来,那也未免太着了痕迹。”兼渊解释道,“所以我先在上路,约好了在这里等她。”
他转过头,对苏璎微微一笑,“苏姑娘,当初一别,你说有缘便能重新再见,没料到你我之间的缘分,果然很深。”
他眉眼的笑意暖暖,白衣的女子也是一怔,婉然笑道,“的确,世事难测,既然有缘,本该履行承诺请你再喝一杯梨花落,只可惜并无时日准备,只怕是要失约了。”
“无妨,你记得便好。”兼渊的笑意更深,“总不至于要赖我的一壶酒吧。”
苏璎笑了一笑,正想说那可未必,梨花落做工复杂,只怕不是一时三刻便能准备好的美酒。然而大片的黑暗却犹如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她身躯晃了晃,颐言原本见她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吃力,一时大意,谁料到对方竟然直直的往前栽倒,那一点白迅速被青色的衣袖扶住,兼渊搂住瘫倒在自己怀中的女子,一颗心竟然觉得也踉跄的摔倒在了地上似的。
“呀,快扶回去,早知今日便不该同她一起出来!”耳畔传来颐言的惊呼声,抱着怀中的女子,两个人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了原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苏璎披散着头发躺在床榻上,睁开眼便看见兼渊的面孔,一双星辰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自己,隐隐有血丝在眼底纵横。
她勉强的笑了笑,忽觉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低声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我还以为这一生,只怕与你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兼渊站起身为她倒了一杯茶水,闻言忽然肩头一震,半晌,才静静凝视着眼前女子缱倦的眉眼,“我们不是说过,如果有缘,终究会有再见的一日么?”
苏璎愕然,那一刻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了她的灵魂,原本沉寂的瞳孔内隐约有明灭不定的光芒,她轻轻别过脸去,“是啊,如果有缘,终究会再见。只是我没料到,这场缘分竟然会来得这样快。”
他接过喝了一半的茶杯,又俯下身替她拉了一拉被子,这才温柔的说道:“你且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五十五章
苏璎安静的闭上了眼睛,真是累了,那样空茫的感觉虽然退去,此刻却又弥漫起一种淡淡的失落与欢悦。失落什么,又在高兴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明白。那些复杂并且陌生的情绪耗去了她大半的心神,苏璎再一次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兼渊的手拢在袖中颤抖,声音里也含着往日难得一见的焦灼。
颐言斜斜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这才将那些前尘往事都说了出来。如今已是夏日,即便黄昏将近,外头的日光也依旧明亮而热烈。然而随着女童稚嫩的低语,兼渊却觉得一股寒意在背后袭来。
待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兼渊握剑的手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是我害了她。”他蓦地坐在椅子上,一张脸上写满了愧疚,“那你们此刻,又准备去哪里?”
“好像是……去魏国吧。”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推开的门扉枝桠一声在空中拖出尾音,还未瞧见来人的样子,却已经听到对方清凌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璎,你现在可觉得好些了?”
兼渊一怔,那男子的声音倒分外熟悉,苏璎说话的时候倒也是这样,不悲不喜,总是淡淡的。这样一想,倒对门外的人生出了几分好奇,抬眼看去,只见到一袭青色的衣袂从门后显露出来,是个年轻的男子,看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逆着衣袖看上去,却有一张苍白如纸的面颊,秋水般明亮的眼睛一片清澈,犹如水墨淡描的长眉斜飞入鬓,远远望去,竟然真像是神仙中人一般。
苏璎再次醒来的时候,兼渊的面色青白不定,握住飞剑的右手指节出都泛出一阵骇人的惨败,半晌,他才一字一句的说道:“是我连累了你。”
“哦?”苏璎失笑,说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这么说?”
兼渊苦笑,眼中原本因重逢生出的喜意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深的愧疚,“如果我当时坚决阻止你那般行事,今日你也不会被邪魔入侵,加重伤势!”
苏璎淡然一笑,皓腕轻舒倾斜茶壶,滚烫的沸水在杯盏中冲的茶叶沉浮不定,然而随之而立的香气却立刻冲盈一室,“有些事,你明知不是的责任,又何须非要自己承担呢。”
迎着窗外一缕缕昏黄的光线,对方的面孔在阴暗中沉浮不定,然而不知道怎的,苏璎见了兼渊总觉得比旁人亲厚些。或许两人携手除魔生死并肩,那份情谊到底弥足珍贵吧。
“当日如不那么做,逸辰总有一日会被邪魔彻底夺取心魂,百年支撑他已经到了极限。一旦邪魔化身炼形,那么这天下恐怕就真的是再难有安定之日了。”
“有些事,总归是需要人去做的。你不能袖手旁观,我也不能。既然如此,想必便是天意吧。”苏璎将茶盏递给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被邪魔入体这件事。
“那么,你此行前去魏国,究竟有什么打算?”知道此刻再谴责自己也于事无补,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治愈苏璎的办法,但是对方倒是真的全不在乎一般,而且,兼渊看着一旁默然不语的男子,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了。
她一直以为苏璎独来独往,却不知道原来……她也有这样一个至交好友么?
“嗯……“沉吟片刻,苏璎莞尔,对着子言坐的地方扬了扬下巴,“你一直坚持要我去魏国,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魏国王氏有一件宝物,是一串凤眼菩提子,据闻佛陀曾在菩提树下成佛证道,此物最可压制邪佞。”子言将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只是七国国君都是奉承天命之人,我们无端之下不得篡改天命,魏国国君奄奄一息,却迟迟不曾立太子继承王位。导致王室内部一片混乱,此刻前去王宫寻找凤眼菩提,恐怕未必是件易事。”
“你此行要去魏国,那么,我与你同去吧。”不等女子反应过来,兼渊已经下定了决心,沉声说道。
“你不要总觉得对我有愧疚之心。”苏璎无奈,摇头拒绝道:“我们在这里,就应该分道扬镳了。明日我往东去通过水路转往魏国,而你要去的连国在楚国以北,我们并不是走一条路。”
“是不是走的一条路,难道就由你一个人说了算么?”兼渊不置可否。
苏璎一怔,倒不知道他竟也有这样无赖的一面。只是兼渊说得对,他如果铁了心认为当初是自己害了苏璎,那么就算现在拒绝他,这个人依旧会在暗中默默的护卫着自己。
既然决定前往魏国,路上的行程便越发耽误不得了。几人租了一条宽敞的乌篷船赶路,只是一路上气氛却怪异得很。
日色正好,明晃晃的金色带着些灼人的温度洒在天地之间,乘船的船夫都忍不住说果真是过了立夏,天气一下子便热了起来。
两岸景色倒映湖水之中,船行水上,好好的一副山水图瞬间便又碎开了。然而不过片刻。河面晃悠悠的平静下来,那景致重又叠合在一起。
白衣的女子淡淡笑了起来,她到底还是爱着人间三月芳菲,纵然失了九重天不知寒暑飘渺仙意,但一山一水,一颦一笑,人却是活的。
“你可觉得好些了?”兼渊从船舱外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刚洗过的水晶梨子。
苏璎因为身子孱弱,所以一直卧在船舱内不曾起身。兼渊或许是怕她一个人呆的烦闷,所以特意进来看看,两人说了会儿话,兼渊忽然笑了起来,说是颐言实在闲不下来,此刻倒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副钓鱼的工具,说是要自己钓鱼来烧了吃。
“呵。”听着兼渊将这些趣事说给自己听,苏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一向孩子气。”
其实如果真的想吃鱼,向船家买来吃也好,自己施法也好……总有有千百种办法,但是事事依靠法术,其实又有什么乐趣呢?或许正是因为有了颐言在身侧,这些年,才不至于觉得太过难熬吧。
隐约有琴声和着清风而来,苏璎侧耳听了一阵,微微一笑,“当年一别只怕已有四百年之久,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听他再奏一曲和风醉。”
“那位公子,是你的旧友?”迟疑半晌,这句话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苏璎侧过头笑了笑,想起从前的那段日子,只觉恍如梦中,她低声说道:“的确算是旧相识了,似乎从我有了灵智开始,便一直都只有他和我在一起。后来……后来我从南天门出来,便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见面了。”
“南天门外,究竟发生了什么?”兼渊叹了一口气,她并不讳言自己的出身来历,想必应当是天界的重宝幻化人形私逃下界,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天宫竟然也由得她在人间幻化成妖,不闻不问。
她忽然难得有了兴致,听着一边悦耳的琴音,一边和眼前的男子絮絮说起从前的一些旧事。她刚逃入下界的时候一身是伤,仙气溃散,又受了罡风,最后只得化出本体寄居在佛寺之中。谁知道那家寺庙又遭人盗窃,她也跟着多方流转。
那时候,便是颐言的主人,佘瑟收留了自己。那已经是很长的一个故事了,到后来只剩下颐言陪在自己身边,苏璎教她如何修炼,如何变形,两百年的时间,她们两个人并肩走过了大半个天下。七国之中辗转,就像是颐言曾经说过的,就像是浮萍一样。但是妖怪,其实大抵都是如此吧。
兼渊静静的听着,不置一词。她和自己说起在人间界的一切,却绝口不提九重天外为何决意要踏入凡尘。而那个男人,究竟又是什么身份来历。只是她不想说,他便不再追问。
当夜,船上的人多数都已经睡了。一层门帘将船舱一分为二,原本晃动的烛影也渐渐的平静下来。然而苏璎却始终睡不好,她的心里一直凉得奇怪,好像是含了一块冰一样。辗转反侧之下再难入睡,便想出去走一走。
船舱外的月光其实极好,苏璎的脚步很轻,所以站在船头的那个人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他的声音随风传到耳边,“父亲,我知道了。”
在兼渊的身前,有一只扑打着翅膀的纸鹤,那是道家用来传讯和寻人的秘术,只是此刻扑腾的纸鹤停在半空中,隐隐有中年男子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训斥什么。
苏璎自知是兼渊的父亲,只是觉得那场景分外可笑:一只纸鹤在月色下扇动翅膀,一边教训着比它大了不知多少的兼渊。然而就在苏璎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听见兼渊的父亲说道:“她毕竟是个妖孽,你如果真的动了那样的心思,百年之后,又当如何?”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渐渐渺不可闻,苏璎再一次躺回了床上,只是忽然觉得莫名的心悸。就算只听到了只言片语,可是……她知道兼渊的父亲在说什么。她是妖,百年时光不过弹指,但是对兼渊而言呢?
百年的时间,他的坟前松柏恐怕都有一人合抱粗细了吧。况且,兼渊的父亲未免也想的太多了。他出身降魔世家,恐怕听闻的永远是妖怪蛊惑人类,却从来不知道,其实很少会有妖怪做这样的事。因为,那注定会是一个悲哀的结局。
她和他,终究不是可以并肩的人。甚至,她在这个红尘中看过了那么多的悲欢喜乐,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和谁并肩走过什么地方。这世上的情爱,究竟是什么呢?
苏璎第一次仔细的思量这个问题,这一次,她想起了当年的华荣,也想起了在戏台上自尽的季绵,还有笑容明亮的绯眠,自然,还有怜儿……她们,可曾觉得幸福过?
今晚的月色格外的好,薄薄的月光像是一层薄纱一般被风吹进来,苏璎缓缓闭上眼睫,这世上,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
很快他们就离开了楚国境内,由澜沧江取道进入魏国。两国交通,多以水路更为方便畅通。几人租了一顶乌篷船,船上的东西一应俱全,一路上倒是颇像游山玩水一般。
那日傍晚,子言忽然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只怕是不能再继续陪着苏璎了。
“你自己,要多加保重。”船头,子言嘱咐道。
“你要走?”苏璎一惊,诧异的问道。
子言颔首,说道:“我有些事,恐怕要去处理一下。幸好你在人间也认识了朋友,我便不用担忧你一路上无人照顾。”
苏璎没有说话,若是换了旁的人,自然是各有各的理由。可是子言不同,她与他都来自九重天外,他是老君的弟子,这个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放在心上,他也断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可他既然要走,就必然有自己的苦衷。
苏璎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你不怕这么一走,我会继续隐姓埋名的躲起来,到时候你再要抓到我,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子言温柔的笑了笑,“我从没想过要来抓你,苏璎,红尘之事牵绊太深,你一日日下去,只怕最后灵根尽失,到时便只能永世为妖,再不能重回九重天上。”
苏璎默然,过了这么多年,子言依旧担心的是自己的仙籍,他还是不能理解数百年前自己为什么非要离开九重天不可,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什么,不可逾越。但心底却不是不感动的,这些年他放弃九重天无灾无劫的日子坠入凡尘,在七国之内辗转追寻自己的踪迹。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自己灵智初开,其实也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子言闲来无事便会抚琴奏乐,他清俊的面孔悠悠的看着自己,还有手中潺潺的琴音,九重天上那么冷,只得他们两个相互取暖。
然而,她却抛下了他。
苏璎没有问他为何这个时候要走,子言总有自己的道理,他既然不肯说,就必然是有不说的理由,没有必要苦苦追问。
“我好久没有弹琴给你听。”子言瞧了她半晌,忽然笑道。
“是。”苏璎也笑了起来,眼神温柔,他其实谈过的,就在不久之前,可是那不是专门弹给她听的,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我记得从前你就坐在珍宝阁里弹琴,其实你弹的很好。”苏璎双手平伸,在乌篷船投下的阴影之中,空气似乎有微微的扭曲,一架焦尾琴在手中显现出身形,她笑了笑,将手中的七弦琴递给对方,“可惜你很少弹琴,连昊天上帝请你去赴瑶池会,你都推辞了。”
“那是因为,并无奏乐的心情。”子言低笑,“但这一次,我却觉得技痒难耐。”
“求之不得。”苏璎微笑的时候,唇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这一夜,子言的琴声响彻在澜沧江上游,一路上不知道多少水族浮出水面聆听琴音,苏璎坐在他对面也听了一夜。这几日天公作美,月色都比往常要好些。江水滔滔,两岸景色绵延不绝,天地空旷寂寥,但至少一颗心,却是暖的。
可是在苏璎看不见的地方,兼渊也一宿未睡。她是送别他,可是这样情深意切,真的只是寻常好友么?兼渊什么也没说,那琴声真的太好,让人实在不愿意再去想其他的烦心之事。
颐言并没有出去,她其实很怕子言,那是真正的仙人,对她这样的小妖怪而言,就像是兔子在老虎窝旁边挖了一个洞,老虎当然不可能钻进洞里来吃它,但是谁也不会做那种蠢事。
她化作原形,安逸的听着船舱外绕梁不绝的琴声,然而心底却觉得繁杂的很,这是一笔什么乱账?反倒是那三个人都不动声色,自己干着急也没有用。
这样一想,颐言索性放宽了心。在没有遇见这两个男人之前,日子不也是一样的过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兼渊坐了一会儿,问船家要了几壶酒和几个酒杯出去。颐言立刻精神抖擞的站了起来,四肢着地飞快的跟上对方的步伐。然而意料中的刀兵相向并没有出现,那三个人竟然坐在一起把酒谈欢的喝了起来。
这几日气氛尴尬便是由此而来,苏璎因为身子虚弱,素来不出乌篷船也就罢了。偏偏另外两个人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谈之人,所以见了面也只得彼此点一点头也就罢了。此刻难得有机会把酒言欢,几句话说下来,倒对彼此心底都有几分钦佩。
颐言还是很怕子言,干脆就蜷缩在苏璎的脚边,一边听着头顶上淅淅沥沥的说话声。明月清风,酒香馥郁。白猫微微眯起了眼睛,就算没喝酒,心底竟然也觉得有些许醉意。万顷碧波茫然不知尽头,白蒙蒙的雾气横贯江面之上,有风吹得几个人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飒飒。
其实这样,便是最好的时候了吧。三杯两盏淡酒,原来也敌得过晚来风急。苏璎真的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这些年来,她始终是一个人,那种寂寞,就连自己也无能为力吧。也不知道喝了多久,颐言醒来的时候自己缩在被窝里,苏璎正在梳妆。
五十六章
想必子言已经走了,这个人,来得也莫名其妙,离开的时候也莫名其妙。苏璎依旧神色如常,可是颐言看得出来,她其实很为那个人的离开伤怀。一清早的,颐言也不由得伤感起来,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
这一日风势正好,便整整少了两个时辰的路途,一早便到达了魏国之中。
魏国的国君三子一女,最疼爱的据说便是第三个女儿阳信长公主殿下。但是因为魏王病重,魏王的两个儿子内斗得厉害,而幼子源结王与王妃失去下落,整个魏王朝一片混乱。风闻就在不久之前,阳信长公主遭到刺杀,险些被乔装成内侍监的此刻掳走,阳信长公主干脆封闭了自己的长乐宫称病不出。
如今,两位王子都在拉拢朝臣,为的就是能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争夺王位。也隐有传言说,因为阳信长公主深得魏王欢心,两位长兄害怕阳信会影响自己谋划已久的布局,干脆派人来暗杀自己的亲妹妹。
或者只要得到阳信长公主的公开支持,那么自己这一方最终获取王位的就会就会更大吧。然而计划的如此周密,终究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阳信长公主原本有赏月奏琴的雅兴,那一夜刺客调准了时机,三五人齐齐围入了长乐宫,不知怎的那一日恰巧公主竟请了镇远将军和左相做客,那几个人自然是被镇远将军的侍卫给击杀了,自那以后,阳信长公主便称病不出,镇远将军和左相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派人将长乐宫围得铁通一般,这一下局势就更加诡谲难测了。
这些都是他们在进入魏国国度之后得到的消息,可是在得知魏王病重不治的时候,苏璎和颐言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露出了十分异样的神色。
“你们……认得魏王?”在找到客栈之后,几个人到楼上坐在一桌吃饭,兼渊开口问道。
颐言如今是本体,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挥着尾巴,自然不可能说话。倒是苏璎原本去拿竹筷的左手停滞在半空中,片刻后才收了回来,没事人般说道:“我活了这么久,就算与魏王有一面之缘也不足为奇。”
“我知道魏国有一道泼辣凉粉口水鱼,据说是地方特色。”颐言碧绿的眼睛一亮,原本百无聊赖的神色立刻振奋起来,“可惜,我不喜欢吃鱼。”
颐言愤怒的看了对方一眼,转过头去缩在苏璎的座椅旁边,默默的表示自己的反抗之意。
“不过,如果有人能给我说说魏国从前的事,我想必会想试试看这道地方名菜。”他悠闲的看着挂在客栈中央的一块写着菜名的牌子。
“这还不容易,我出去一会儿,变个人形回来和你慢慢聊。魏国我熟得很,我们在这住了三年呢。”
兼渊笑了笑,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又特意要了一峰泼辣凉粉口水鱼,让小二稍后送到房里去。那自然是为颐言点的,对方碧绿的眼睛一亮,便再也坐不住了。
苏璎的表情着实无奈。颐言得意的笑了笑,从外头转了一圈再出来,立时便已经成了一个粉团般可爱的小女孩。
“放肆。”颐言正大口吃着饭菜,一边还眼巴巴的等着待会儿送来的泼辣凉粉鱼。没想到底下却传来一个冷冷的女子声音,惊得颐言顿时上蹿下跳起来。
兼渊蹙眉,还以为颐言是呛住了,正要倒一杯茶给她,没料到苏璎的唇角反而微微上扬,似乎颇感兴趣的听着楼下传来的那一声低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将手中的竹筷轻轻放下,眼中笑意盈盈。兼渊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发现原来是个姑娘家戴着斗笠不疾不徐的走了上来。
那女子的紫色斗笠边缀了鲛纱,那样华贵的东西,富贵人家多数都是用来做内里的纱衣的。她却似毫不在乎,随意便裁了来做障面之用。衣着打扮都不像是普通门户家的女儿,手腕上有一只翠绿镯子毫不起眼,但是苏璎一眼就看出是冰种翡翠所做。雕工寥寥几笔,却尽显古朴温润。
身后跟着的丫鬟一脸怒容,原来是后头跟了个年轻的公子哥,正笑嘻嘻的和一群仆人跟在那姑娘身后,嘴里说着不三不四的笑话。身旁已经有人看不过眼,正准备仗义直言,却被同来的同伴悄然按了下去:“别多事,这是三品大员赵大人的儿子,赵大人如今刻在大王子殿下那儿十分得宠,我们平头百姓,实在是惹不起。”
站在那回旋楼梯的半道,女子显然也听见了那句议论,脚步声陡然一顿,不咸不淡的问道:“你是赵尚书的儿子?”
那男子心底一喜,以为对方是害怕了自己的来头。一双手立刻变得不规矩起来,似乎是想掀开那人的斗笠,“姑娘有倾城之姿,何必掩盖呢。”
原来是这女子方才进来的时候,鲛纱本来便轻薄无物,不料被风一吹,倒露出了小半张容颜被那纨绔子弟看见了。自来是霸道惯了,见了这样角色的美人,心底的念头不知动了几转。正想和从前一般,借着自己的权势去调笑几句,却被对方冷冷一句放肆给逼了回来。
兼渊冷冷一哼,正准备起身相助,却看见白衣的女子轻轻对他摇了摇头,“她自己总会有法子的。”
果然,那女子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微微扬起纤细的左手,那双柔弱无骨般的白皙手指上,佩戴着一枚颜色暗红的指环。苏璎远远瞥了一眼,却瞧得并不是很清楚,只是依稀看见上面镂了一朵牡丹花纹。那少年郎一张脸变得煞白,似乎看见了洪荒猛兽一般,原本还不可一世的眼神陡变,隔着淡淡一层鲛纱,女子淡然说道:“还不快滚?莫非要我请你父亲来接你回去?”
“小人有眼无珠,有眼无珠!”那人狠狠掌了自己几个耳光,忙不迭的带着一群奴仆立刻逃出了酒楼。
上了楼来,女子这才将斗笠摘下,轻轻舒了一口气。那的确是一张美貌的面孔,只是一双眼睛沉郁无光。
正是晨光熹微,窗外有清风徐来,她得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连面上的神色都是淡漠的。她花纹繁复的衣裙微微在空中飘荡,带着一身冰雪寒风般的气质,一双冰玉般的眼睛望定苏璎,“姑娘刚刚是叫我?”
颐言甚至不自觉的别过脸去,似乎有些忌惮眼前的女子。兼渊的神色越发困惑,倒是苏璎微微一笑,“的确,我与你也算是故人了,既然能相遇,不如一起喝一杯如何?”
那姑娘眼中终于有了几分兴趣,不动声色的坐在苏璎对面。
“我在何处曾与姑娘见过么?”女子挑眉问道。
“很久之前的事了,不提也罢。”苏璎淡然一笑,“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姑娘以为如何?”
“苏璎其实是个生意人。”白衣的女子舀起一勺绿豆羹,“既然是生意人,自然讲究公平买卖,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而我要的东西,你也必然给得起。”
“姑娘好大的口气。”对方微微一笑,“生意人也最重信誉,姑娘夸下这般海口,假如最终不能使客人满意而归,又当如何呢?”
“更何况,姑娘又怎么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而你要的东西,我却一定能给得起?”
阳信确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精准,但即便如此,眼前这个白衣女子她却怎么也看透。对方的气质高华,一望便知绝非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可是那样清冷的眼神,也必不是门阀贵女的女子该有的气质。
“我们入城的时候看见城门上贴了一纸皇榜,想来也有些时日了,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是如此高额悬赏都久久不见动静,想必王室也十分焦急吧。”苏璎轻轻扣着桌面,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砝码。
那张皇榜上写的便是魏国王室为魏王寻访天下名医,但是魏王毕竟已经病入膏肓,普天之下又有哪个名医肯为了一个必死之人赌上自己的信誉。所以即便魏国发出万金悬赏,十座城池,竟然还是没有一个人肯揭榜入宫。更何况魏国的御医院首座华音大夫都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这就更加无人敢触这个霉头了。
女子微微蹙眉,但的确是好气度,只是似笑非笑的将目光移到兼渊身上,“公子年纪轻轻,原来是杏林圣手?”
“我倒是学过一点医术,但如果连太医院首座都说无药可治,只怕……”兼渊不禁犯难,倒是颐言噗嗤笑出了声,“谁叫你去治了,自然是小姐去啊。”
“你还会医么?”兼渊吃惊道。
苏璎不说话,只是轻轻侧过身,对那个素衣的女子轻轻笑了起来,“长公主出来不就是为了亲自寻访名医么,既然今日在这里遇上了也是一场缘分。长公主如果信得过我,便让妾身去试一试可好?”
阳信一惊,站在旁边的丫鬟立刻出声道:“姑娘说些什么,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不得胡说呢。”
苏璎的唇角浮出一缕笑意,说道:“长公主何须如此提防呢,求医问药本是常事,我既然有把握在长公主面前说出这一番话,自然就能让长公主达成所愿。”
“你……真的能治好父王?”半晌,那个华衣的女子才吐出这一句话。
“魏王的病,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了。”苏璎缓缓摇头,“五年前我曾见过你的哥哥,在延继海岸的淇滨渔村。”
“源结哥哥遇见的那个人,原来是你?”阳信颇为震惊,五年前魏王的病就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当时流浪江湖草莽的三王兄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枚灵药,服下之后竟然生生压制住了父王的病根,可是五年之后,到底已经是回天乏术了么?
没想到五年之后,自己竟然会遇见哥哥最初碰见的那个人。信阳最终松下了戒备,起身行了一礼,然后诚恳的说道:“我听哥哥说起过你,他说当日之所以能取回蜃珠全赖姑娘出手相助。今日哥哥不知所踪,父王又病重垂危,无论如何,信阳还请姑娘出手相助。”
如果连她都说无法可想,莫非……一念及此,女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哀恸之色。
“公主,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还请节哀。”苏璎叹了一口气,即便还不曾见过当年的旧人,然而王都之中的王气已经越发稀薄。天命已经逐渐转移,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如今恐怕已经如日暮西斜,垂垂老矣了吧。
“如果父王真的药石无灵,那么……那张告示又还有什么用呢。”阳信神色虽然悲哀,却并没有十分悲痛欲绝。看来对魏王的病,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只不过是捱过一日算一日了。
“我虽然不能肉白骨活死人,但是至少能让魏王有余力处理身后之事。他一生贤明英武,如果后世子孙毁了他的英明,只怕十分可惜。”苏璎闲闲说道,然而话中却分明另有所指。
阳信怔住,心底也不由惭愧。父王至今昏迷不醒,整日昏昏沉沉,就算有片刻的清醒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王室内乱便是由此而来,两个哥哥都认为自己理当继位,可惜却没有王座的谕旨,只得彼此对峙,谁也不肯服输。
苏璎蹙眉,伸手扶起了信阳公主,似乎颇有兴趣的说道:“你知道你哥哥遇见的那个人是我?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凡人,妖孽祸国的事屡见不鲜,你还肯要我出手帮你?”
“哥哥说过,你和父亲曾有交情。如果我也会遇见你,那么大可请你出手相助,只是……”信阳顿了顿,面上也不由得有几分尴尬,似乎在想是不是该说出来,然而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样子,知道是瞒不住她,这才说了下去,“哥哥说,只是千万不要对你买任何东西。”
“我是个生意人,没有道理做亏本买卖。”苏璎想起那个喜欢仗剑江湖的三王子,眼中也不由弥漫除了一缕笑意,“长公主,我可以带给你想要的东西,等事成之日,我想要一串凤眼菩提子。”
“那是魏国传国的宝物,据说是佛陀坐化时手持之物,一直被锁在魏国的国库之中,据说只有用王座的印玺才能打开宝物。”阳信握着茶杯的手陡然一晃,就连一旁伺候的丫鬟都惊疑不定的看着一行人,半晌,女子眼中的神色这才平复下来,似乎方才那一霎的失态不过寻常,她缓缓说道:“如此秘宝,只怕非本宫力所能及。”
如果是寻常的金银珠宝,那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可是凤眼菩提子不比它物,因着佛陀的关系,那可是七国的君王都要眼红的珍宝。即便自己贵为长公主,恐怕也没有资格能轻易将如此的国之重宝赏赐他人。
苏璎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顾虑,淡然道:“长公主尽管放心,这样东西,只要长公主允诺,它必然便是妾身的了。只怕……公主殿下是否会心有不舍?”
阳信沉默,她有种奇怪的预感,或许眼前的女子当真能帮助自己,也能帮助整个魏国。凤眼菩提……她漆黑的羽睫略略垂下,挡住了眼中的波澜的情绪,“不过是一串菩提子佛珠罢了,国运恒通与否在于君主是否明君治世,与它何干?”
“若我可以允诺,自然愿意拱手想让。”阳信微微笑了起来,“只怕到头来会让姑娘失望才对。”
“不妨拭目以待。”苏璎不置可否。
阳信并没有立刻将苏璎带入王宫内,而是从长乐宫的后门转了进去。阳信说自己需要万全的准备,他们自然没有异议,王氏内的争斗惨烈,就连外人都有所耳闻。
长乐宫并不在王宫之中,而是单独的一座奢华的宅邸,魏国国力强盛,为深受宠爱的公主殿下另起别宫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王宫之中的一切自然都是最好的,那本来便是给王氏成员居住的地方,两位王子殿下都住在王宫之中,却只有长公主执意一个人独居此处。
阳信身边的丫鬟来请苏璎的时候,指名说了只要公主殿下有要是相商。那话说的委婉,却也让几人明白阳信要见的只是苏璎,其余人等只要呆在房中休息便是了。
颐言倒是颇为担忧,坚持要跟着一起去。不过她担忧的倒不是苏璎会有什么危险,而是担忧阳信公主会有什么隐情要说一说,而颐言素来的爱好就是探听隐私,她当然不愿意就这么白白的放弃这个机会。
不过那个名唤怜儿的丫鬟态度也十分坚决,说了公主殿下只请了苏璎一个人,苏璎笑了笑,只说姑娘请带路吧,便抛下颐言一个人走了出去。少女在屋内气的发抖,不过半晌后,一只白色的猫就无声无息的跟在两人身后走了出去。兼渊颇为无奈,自得其乐的为自己泡了一壶碧螺春,而后也请人带路将公主府逛了一遍。
五十七章
蜃怪并不能真的逆转时间,但它所制造出来的幻梦,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世界。那些人的一喜一怒,一哭一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另一种真实。那是她在延继海上得来的珍宝,除了曾经用蜃珠救了魏王一命,一直以来都很少使用。然而阳信提出的这个要求,却让阳信陡然想起那只蜃怪来。
阳信迟疑了一下,她华丽的远山眉高高挑起,有种不怒自威的高贵,“苏姑娘,这世上很多人使用术法制造幻境,是真是假,我们肉眼凡胎,又魏国五月的天气古怪得很,风吹在人身上依旧有轻微的凉意。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阳信正坐在屋内看书,见苏璎进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说道,“劳烦姑娘走这一趟了。”
“公主客气。”苏璎欠身回了一礼,室内的摆设十分简朴,然而毕竟是长公主之尊,垂落的门帘全是一颗颗浑圆的珍珠,空气中焚的也是瑞脑香,但总觉得还是凄清了一些。那些翻飞的帘幕投下巨大的阴影,连带着女子明媚的面孔都变得模糊黯淡起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怜儿知趣的关上门,脚步声渐渐的远了。
阳信微微笑了笑,她很像是她的母亲,魏国早逝的王后,那是个娴静美丽的女子,曾经也和苏璎有过数面之缘。
“苏姑娘,你可知道我这次想和你说些什么?”阳信似乎不喜欢金银玉器,所以只用了一根木簪子松松挽住头发,十分清秀的女子,眉目却是刚毅的。
苏璎坐了下来,不置可否的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但是你终究是要说给我听的,对不对?”
阳信的眉梢微微上挑,半晌后才认输般的笑了起来,“姑娘果然厉害,难怪哥哥叫我看见你一定要退避三舍。”
“苏姑娘,我听哥哥说过,你曾经开了一家店,名字唤作红尘阁?”
苏璎点了点头,“我一直都在开着这样一家店,公主殿下……”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哥哥为什么要你看见我便退避三舍?因为他害怕我卖的东西,他害怕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哥哥看似大大咧咧,其实他是真正聪明。难怪父王一直希望他能接替自己,只可惜哥哥自由惯了,不喜欢王室约束。”她叹了口气,但是显然并没有要放弃的打算,“我没有哥哥那样聪明,有些事,我始终看不明白。”
“苏姑娘,你这里有没有,可以让时光逆流的东西?”
苏璎一怔,半晌才笑了起来,“公主,世上谁也不会有那样的东西。岂不闻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有人篡改历史的潮流,那么后世之人,又该魂归何处?”
“不,不……”阳信垂下眼睫,落寞的说道:“我不想改变什么历史洪流,我只是,有一件事情,非常的不甘心。”
“我有一个问题憋在心底好多年,只是再也找不到……找不到能回答我的那个人。”
苏璎猜不透阳信究竟想要什么,她其实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那种美全然不同于她从前见过的人,张扬,并且带着微微的冷冽。她是第一眼,会让人觉得是个孤独的女子,可是那种孤独,却也是高贵的。
可是此时此刻,无论怎么看,眼前的人也不过是个软弱的女子罢了。卸下了公主的荣耀,却是一张这样苍白的面孔。
“原来是心愿未了么。”苏璎敛眉,“公主如果要找一个人,应该不是难事。与其苦苦追问当初种种,不如把握当下,或许仍有转圜余地。”
“苏姑娘一番好意,阳信心领了。”她并没有要放弃的打算,只是皱了皱眉,“那件事实在困惑了我太久,如果不问清楚,或许我的一生都会困在一场梦靥之中。”
“妾身曾经说过,我是个生意人。公主要的东西,并不是全无可能。但是……有得有失,公主想要什么来换呢?”苏璎叹息了一声,痴男怨女,原来谁都不能免俗。
她忽然觉得好奇,漆黑的眼瞳里一点光亮明灭不定。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荒山野岭之中,冷雨萧萧,有年轻的男子半跪在地上,应当是年轻时候的阳信吧,面容娇好,正凑在男子身边低低的说着什么。然而一刹的功夫,她脸上的血色悉数退去,惊恐的看着眼前的那个人。
殷红的血液从锦绣长衣中层层渗出,她茫然的松开怀中的男子,像是在那一刻被人抽走了灵魂。在对方的心口,有一把匕首狠狠的查了进去。
苏璎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画面,连忙收回自己的神识,然而抬眼望去,眼前的女子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有半点哀伤。
天地寂寂,山长水阔,即便是在王都之中,也依稀有湿润的风从护城河外吹了进来。
“没有人能用肉身穿越时光的长河与界限,过去的事早就已经过去,何必念念不忘,非要用现在的一切去问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苏璎叹息。
然而阳信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她意志坚决,谁也无法阻挡她。
苏璎想了想,唇角又浮现出那样一抹奇特的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凝视着神色素淡的公主,“没有人能逆转时间,但如果你只是想求一个你记忆里的答案,那么,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修炼道术之人,手法万端,如梦似幻,如何辩驳?”
她知道苏璎身怀异术,不敢轻易相信他人。
苏璎摇摇头,缓缓说道:“法术再千变万幻,所能操纵的终究不过是人世间的东西。然而一个人的心,又岂能是术法所能左右的?公主殿下,如果你当真执迷于那个答案,不妨亲自去问一问,到了那时,蜃楼内显现的究竟是真是假,自然一目了然。”
抬眼望去,暮色将至,这屋里的一切被夕阳的光芒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屋内的女子沉默下来,半晌,才露出了一缕淡淡的笑容,然而那笑容这样客套,叫人无从揣测她内心的真实想法,阳信抬起头,“的确,这世上的术法只能操纵世间之物,又如何可能操纵一个人的内心呢……那么,一切就都有劳苏姑娘了。”
天高水阔,究竟有什么是放不下的,这些执迷和痴念,究竟从何处而来?她蓦地想起离开时,美丽的公主在帷幕深处出声问道,苏姑娘,我真是羡慕你。
“哦?”女子脚步一顿,唇角有似笑非笑的意味,“羡慕这具不老不死的身躯?还是说无穷无尽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