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充满惆怅的叹息再一次响起,对方却轻轻否决了她的话,“苏姑娘过得其实也并不快乐吧。这些东西,有时只是一种负担。我只是觉得,姑娘没有爱过人,所以看任何人的时候,眼睛都是清亮的。”
没有爱过,所以不知情爱是怎样穿肠毒药,引得世间的人百折不挠,甘愿一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样不好么?多少人恨不能一口饮进忘情水,有情众生,才有无穷魔障。然而,她的目光陡然一怔,原来天色将晚,黄昏晚霞像是鲜血泊泊,艳丽得好似红尘中妖娆的女子,回眸一笑,风姿绝代。
她忽然想起从寒山寺出来的时候,那一日的晚霞也格外的好。只是那一日夜色来的匆忙,转眼之间黑暗就吞噬了一切。幸好那个有人召来萤火照路,无穷的萤火似乎银河倒流奔袭人间,置身其中,才知一切原来可以美得叫人不忍惊破。
她在人间数百年之久,其实没有见过比那一日更美的景色。因为旁的山河秀丽,人人都看得见。她不过是匆匆的路人,她见过了,别人也见过。只得那一晚,萤火摇曳着光亮缓缓飞来,密林深深好似分割天地,一切寂静无声,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在无人会在此时此刻此地,见到那样摄人心魄的一幕。
“小心。”苏璎眉头凝得越发紧,奇异在心头盘旋的那种奇特的情绪究竟来自何处。就在此时,却听见后面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随即便被一股力猛的拉住后退了几步,随即有人扶住了她的肩头,隐隐有笑意从身后传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跌进了对方的胸膛,只是那隐忍的笑声着实叫人发恼。
兼渊比苏璎要高,那笑声从额头上响起,有种奇异的宠溺与温柔:“你再往前走两步,恐怕就要跌到池塘里去了。”
苏璎张了张嘴,顿时觉得十分尴尬。原来出神,竟然不知不觉间一路往荷池中走去,如果不是兼渊拉住了她,恐怕她便成了第一个跌进水中的妖怪了,自然不会被水淹死,只是恐怕十分丢人。
男子松开拦住她臂弯的手,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有温润的笑意,“什么事情叫你想的这样入迷?”苏璎越发尴尬,想起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幕,寒山寺萤火点点美不胜收,而制造出那样美景的人,此刻不就站在自己身边么?
苏璎轻轻咳了一声,只好别过头去,不轻不淡的说道:“长公主请我帮她一个忙,只是我一个人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正想着,如果要你一起,会否唐突?”
晚霞犹如九天玄女手中抖落的锦帐,明黄,暗紫,翡绿……各种绚丽之色交相回应,她的面孔在霞光之中显得有几分不真切,然而她不像以往那般不动声色,仿佛不知何时悄然摘下了那张面具,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兼渊挑眉,“我一直以为你太上忘情,原来也会有尴尬的时刻?”
苏璎抿了抿唇,看见他眼中狭促的笑容,然而却生不出气来,只是为着那一句话,心底竟然觉得黯然,“太上忘情……那是一件很难的事呢。”
“那么,何苦非要忘情呢?”兼渊看着她,出声说道,“刚刚吃了晚饭,不如一起走一走可好?”
苏璎诧异,他师从龙虎山一脉,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只是眼见他已经往前走了起来,她便也只得默默的跟了上去。果然,对方早就好整以暇的在不远处等着她,侧过头微微一笑。
“阳信公主要你帮她一个什么忙?”兼渊颇有些好奇的问道,他并非不知道苏璎做的是什么买卖,然而世间一切,终究是愿打愿挨。她并不曾伤人性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要活下去的心愿。只不过,吸取人们内心的贪婪欲望,这便真的不违天道么?
兼渊不知道,他也不愿意去细想。
苏璎叹了一口气,细细的将这个故事说了一遍。其实她知道的并不多,阳信不愿意透露太多,如果没办法得偿所愿,她并不想将这件事再说给任何人听。她只是从那个年轻并且骄傲的女子身上,看见了许多并不算美好的回忆。
层层浸染了衣袍的鲜血,还有那个男子回眸时她仰面痛哭的样子,其实十分动人。
“那么,她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给你?”兼渊轻轻道。
苏璎肩头一震,只得承认:“假如一切顺利,那么,她日后再也不会爱这个男子了。她的爱,最终会交换给我,成为供我吸食的力量。”
她初遇他时,他便知道自己是妖类化身。但是兼渊却不知道她究竟,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妖怪。她固然不曾动手杀人,但是,她做的这些事,与杀掉一个人又有什么差别呢?阳信如果执迷不悔,那么,她这一生就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说到底,她其实始终是个妖怪,而妖怪,对人类很少有什么善意。
她走得乏了,干脆在凉亭歇脚。静静远眺莲池万顷,身边的人却没有回应。或许,也是觉得她……可怕吧。
可是,为什么忽然之间,自己却有些在乎对方是怎么看自己的呢?
过了片刻,他伸手拉起苏璎,逆着光的面孔有暖暖的笑意,“我并没有说过不答应。”
苏璎诧异的看着他,然而兼渊的神色如常,并没有一丝丝的厌弃和恐惧,他淡淡说道:“如果这是阳信自己的心愿,那么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苏璎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头,“是么?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子言都说,再继续下去,我便真的要变成妖怪了。”
兼渊扑哧笑出声来,“你本来也是个妖怪,有什么差别么?”
苏璎愕然,心底忽而释然。的确,她并没有伤天害理,一切一切,都是彼此求仁得仁。更何况她早非九重天宫的女仙,又还有什么可顾及那一点可笑的尊严呢。
兼渊既然答应了苏璎,两人在第二天便别开了众人的耳目,悄然到了阳信的房内。想必对方也已经期盼了很久,她化了很淡的一个妆,头发梳成灵蛇髻,清爽干净,并没有寻常女子的妩媚轻佻。
月上中天,屋外寂寂无声。
苏璎的手指悄然按住阳信的额头,她手中举着一枚形似海蚌的东西。然而张开的蚌壳并没有露出鲜嫩的蚌肉,也没有一股海腥味,相反,一指宽的缝隙里,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悬崖深渊,吞噬了一切光线。
这是几年前从延继海带回来的东西,依靠囚牛而生的蜃怪状如海蚌,但是能够显露一切幻想。这个能力和苏璎的本体倒是有几分像,然而蜃怪制造的幻觉只不过是海市蜃楼,引诱海上的旅人驶进蜃楼之中,最后迷失方向沉入海中吞吃血肉。
而苏璎照见的,是三界六道中一切现实之物。但是阳信要追问一个结局,追问一个已经死去之人的答案,却再也没有比蜃更适合的东西了。
它会编织出一个最真实的幻觉,那幻觉里的人,脾性,习惯,性格,无一不与现实中吻合。只不过,那终究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为了做一场这样的梦,去询问一个就算知道也毫无用处的答案,当真值得付出一生一世的感情,来作为交换么?
蚌壳微微动了起来,依稀有一缕光幽暗的光从中吐露,原来是一颗极小的黑珍珠,大概只有米粒大小,光华幽微。蜃珠其实并无多大用处,那不过是蜃气凝结的东西,但是却有安魂之效,魏王当初重病,苏璎便增了一颗蜃珠给源结,为魏王安守心魂,又强拖了五年的寿命。
兼渊与她配合默契,在蜃怪的光亮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一张招魂符便贴在了女子的眉心,苏璎抽回手,长舒了一口气。这事看上去似毫无危险,然而一旦阳信本心不稳,只怕就会被蜃怪吞噬灵魂,不能回转。
随着蜃怪吞噬着女子过往的记忆,空气陡然如水波一般扭动起来。在两人面前,是一条漆黑的大道,沿途有明瓦红墙,但是却显得十分冷清。而高悬在屋檐的宫灯在风中摇晃,越发显得鬼影重重。苏璎没有丝毫犹豫,踏进了黑暗之中。然而来不及制止,却发觉身后的那个男子也跟了上来。
这地方看上去虽然古怪,但显然并不是什么寒酸的地方,一眼望去看不见尽头,隐隐有柳絮在风中飘落。苏璎抬头看了一眼兼渊,半晌,才问道:“你跟进来做什么?”
兼渊沉默,四处打量了一番,才发现不是寻常的街道。明黄的琉璃瓦次序叠开,那是由琉璃厂特供的瓦片,不知道要烧多少片残品才能出来这样一块,没有奇葩也没有毛刺,光滑通透,价比白银。
寻常人家断不许用这样的器物,那是王氏专用之物,是权利与身份的象征。他收回目光,知道此刻两人已经进入了魏国的王宫之中,这才放下心来,微微一笑,“我觉得好奇,所以就跟过来了。”
五十八章
不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忽然说道。他之所以跟过来,绝不是对阳信公主的事有什么好奇心,而是……他在害怕。他怕他为青玉招魂一样,一旦进入此境,恐怕又会受到伤害。然而,这份直觉未免太奇怪,也太自以为是了些。
苏璎没有说话,兼渊也隐隐尴尬,怕被看出自己其实是在担心她。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必担心她会看出来?
一个人要对一个人好,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的神色随即又坦然,转移话题道:“我们只怕是随着阳信公主到了后宫之中,只是不知道,为何此处会如此冷清?”
话未落音,就听见深不可测的夜色中传来一行人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内侍监特有的尖细嗓音。苏璎和兼渊对视一眼,两人都悄然施了一个隐身的法诀,躲避在暗处默然不语。原来是一行肩舆从尽头迤逦而来,坐在上头的艳丽妇人珠翠满头,面貌十分美艳动人,只是眼中却显出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这法事做了十几日不止,王上到底还想如何?”她侧过头,小声的和自己的侍婢抱怨道。
内侍连忙左右瞧了一眼,之间随侍的奴才们都低眉顺眼,只当自己全是耳目失聪之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娘娘,这话可乱说不得。如果叫小人听见了去王上身边嚼舌,只怕又是一场麻烦事。”
妆容严整的妇人犹自不平,然而想起王后生前种种,到底还是闭上了嘴。一个死人,何苦还与她置什么气。她的镂金千叶护甲敲在扶手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那空荡的回声渐行渐远,像是云牙板长扣九霄发出的凄厉回音。呵,国有大丧天下知。她一走,这宫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两个人潜伏在暗处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兼渊凝神看着对方走远的身影,忽然想了起来:“这是……十三年前,魏国王后病逝的时候?”
苏璎点了点头,然而这不该是他们要看的东西。不过片刻,又看见一群人匆匆走来,只是形色并没有方才那般急促,被内视围在正中的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她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兔子一般,小脸煞白,一群人看着她,眼中都露出一丝奇异的怜悯。
知道是正主来了,两人默契的跟在了他们身后。想必是因为刚刚守灵出来,简单的梳洗之后,就有奴婢请示是否熄灯就寝。那姑娘十分听话,并没有什么公主的架子,只是不准吹熄蜡烛,整个寝宫依旧灯火通明。她静静的躺在床榻上,万籁俱静,然而却哭都哭不出声了。默默的留着眼泪,叫人我见犹怜。
苏璎远远瞧了一眼,想必是年轻时候的阳信,依稀还有几分她的影子。只是面容依旧有些许不对,这个时候的阳信还有婴儿肥,很是憨厚可爱。然而想起酒楼中迎风而坐的素衣少女,她的神色清丽,但是却远没有今日这样天真活泼的面孔了。
吱呀一声,不知道是谁竟然悄悄推开了虚掩着的大门。三人同时回过头去,却看见是个身穿黑衣的少年,上面用金线描了如意云纹,然而长身玉立,一看见哭泣着的阳信,便急急忙忙的走了过来,劝说道:“阿信,你不要再哭了,眼睛都要肿了。”
阳信转过头来,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自己床头,竟然也不觉得害怕,想必是相识的情分,只是她如今只穿了一袭纱衣,难免尴尬,“震鸿,你怎么过来了,叫人家看见了多不好。”
“不会的。”震鸿笑了笑,“没人看见我进来了,王后病逝,我知道你不开心,所以特意来瞧瞧你。”
魏后病逝其实已经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了,只是无论是魏王还是公主殿下,似乎都沉浸在痛失妻子与母亲的哀伤之中不能平复。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泥娃娃,原来是个摩合罗人偶,十分憨态可掬,笑嘻嘻的看着对方。他递给阳信,小声说道:“我在街市上看见的,十分可爱。就想着买一个来给你玩。”
阳信接了过去,勉强露出了一缕笑容,“谢谢你,可是震鸿,你还是快出去吧。叫人瞧见了可是大罪,我们……都不是孩童了。”
那少年讷讷,站起身来看了对方一眼,“好,阿信……你自己好好保重身体。”
苏璎看着那个少年落寞远去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明了的意味。想必是青梅竹马,也是哪一家的王室权贵,否则不会有深夜进宫的权利,更不可能连夜进入公主殿下的寝宫。只不过,少年一梦,阳信早已经醒了过来,只有他还在执迷不悟。
桌上的烛光在风中摇曳,那一点晃动的光影忽然扩展开来,铺天盖地的吞噬了一切。数不清的色彩与影响在黑暗之中蔓延,然后又飞速的往后退。他们置身在一条奇怪的通道之中,眼前的场景飞速变换,让人只觉得头晕目眩。
苏璎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就在此时,却有人从身侧悄悄扶住了她的肩膀。苏璎一怔,知道是兼渊看见自己目眩,所以才扶住了自己。两人一时沉默下来,只听得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在耳畔回响。
过了半晌,兼渊的声音低低响起,“好了,睁开眼睛吧。”苏璎皱了皱眉,睁开双眼,才发现眼前是一座安静而古拙的寺庙。远处钟声悠扬,隐约还有梵唱若隐若现。
那应该是在山岳之中的寺庙,一片苍绿在眼前铺展开来。他们两人站在大雄宝殿外的台阶上,跪伏在如来佛祖面前的,是一个美丽华贵的女子。那自然是阳信了,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她脸上哀伤的终于逐渐褪去。她静静伏在地面,再由身边的侍女将袅袅燃烧的檀香插在香炉之中。
“玄礼大师。”阳信望着佛祖的面容出神,半晌才站起身准备离去。然而身形尚未站稳,偏殿却有个缁衣的年轻和尚走了出来。
大片的日光从屋檐外一路洒落,佛陀怜悯的注视着众生,唇间含着淡淡的笑意。那缁衣僧履的和尚容貌清秀,苏璎略略瞧了几眼,越发觉得惊诧。那不像是个和尚该有的样子,若是蓄了头发,只怕是当世难得的少年郎。如此卓越风姿,竟然看得透红尘妄念,遁入空门?
阳信双手合什对着那人行了一礼,漆黑的长发用一只寻常的木簪子挽住了,然而即便只穿着普通的衣裳,也掩不住她天家贵女的雍容气度,进退有礼,浅笑嫣然,远远望着,竟觉得这两个人再般配也没有。苏璎吃了一惊,连兼渊都饶有兴趣的多看了两眼。
“施主有礼。”玄礼也合什弯腰还了一礼,神色疏离,“斋饭已经备好,叫人送去施主房中了,待会儿寺中要做晚课,施主若有兴趣,可在一旁聆听妙音,希望能一解胸中悲恸。”
她微微颔首,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看,口上却只能客气的说,“有劳大师费心了。”苏璎终于瞧出了端倪,阳信此刻不过十六七岁,会露出如此羞怯的神色,自然是因为瞧见了自己的心上人吧。
只是……苏璎蹙眉,魏国礼法并不如楚国苛责,否则也不会允许孤男寡女独处如此之久。但是,就算民风如何开明,堂堂魏国的公主,喜欢上一个和尚,到底也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
更何况……那个面如冠玉的和尚,似乎也不见得想要回应阳信的感情。一份感情如果不能两情相悦,多半有一个要走的情路坎坷一些,这是苏璎多年来积累的经验,一看便准。但是,反过来说,假若人人感情顺遂白头偕老,那她的红尘阁恐怕也开不下去了。
“施主多礼。”玄礼垂下羽睫,始终将她当做一个寻常的香客看待罢了。
阳信脸上露出落寞神色,一直维持的矜持终于有所松动,然而玄礼已经回过头去,看来是不准备多留了。阳信无奈的笑了笑,和小环也一起回到往自己屋中走去。
“可也要一起跟进去?”苏璎有些拿不准主意,她不知道此刻是否应该继续跟着阳信。事情看上去并不复杂,至今不曾婚配,甚至独身住在王宫之外的阳信长公主,明显喜欢过一个出家人。可是七国之内谁也不曾听说过这件事,那显然是魏国王室的忌讳。
但是,为什么这件事情会变成忌讳呢?
苏璎蹙眉道:“阳信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出家人,云泥有别,难怪注定是一出悲剧。”
兼渊轻笑一声:“你觉得这很重要么?长公主看样子的确是喜欢玄礼师傅,只不过,他们中间的问题未必全是身份有别。我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才对。”
苏璎斜斜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说道:“怎么,自幼在龙虎山修行的道长,也懂人世间痴男怨女之情么?”
兼渊明显的噎了一下,半晌才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只是在龙虎山做挂名弟子罢了,并不是真的做了道士。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苏璎下意识的问道。
“更何况,就算真是道士,正一教的弟子也是娶妻生子的。”他一字一句的说道,神色分不出喜怒,只是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苏璎。然而让人失望的是,白衣的女子似乎并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只是应付着点了点头。
“嗯,你刚刚说什么?”苏璎疑惑,回过头问道。
“没什么,我们走吧。”兼渊顿了顿,淡然说道。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那种黑像是谁打翻了墨汁,一点点润湿了如白纸一帮的天空。苏璎叹息一声,知道又要开始那段光影斑驳的旅途了,下意识的想要闭上眼睛,却发现身侧的男子已经伸出手来,他的目光带着盈盈笑意,拢在袖中的右手无声无息的伸了过来。
苏璎踟蹰,然而还是伸出手反握住对方。要怪也只能怪这位公主殿下的人生,未免太过跳脱了一些,女子这样安慰自己。
这一次,寺庙已经转换成了一座竹林。翠绿的竹叶遮天蔽日,在头顶被风一吹立刻发出沙沙声响。紫衣的女子不知道被什么围困住了,那是个面上蒙着一张黑纱的人,但是衣着打扮却十足不过是个寻常香客。
阳信的神色仓皇,一双眼睛里也有泪水在打转。她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从小受尽宠爱,头一次面对死亡的威胁。眼见着对方越走越近,阳信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那个人,看来是混在进香的人群之中进入了寺庙,等到了机会便暗中伏杀对方。
然而就在男子的刀快要看到阳信肩头的时候,对方忽然软软的瘫倒在地。隐身在暗处的两个人同时一怔,原本苏璎已经忍不住想出手相助,却被兼渊轻轻按住了手腕,逼得她手中那枚即将要射出去的竹叶又收了回来。
“不急,她一定会没事的。”兼渊似乎胸有成竹,苏璎转念也明白过来,阳信此时必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否则日后也就没有那个来求自己回到过去的女子了。只不过,这样危急的时刻,总得要有个人出来力挽狂澜吧。但是左思右想,苏璎始终不觉得阳信身边有哪个人有这样的本事。
可是就在一霎间,一枚小小的竹叶就从暗处悄无声息的射进了蒙面人的后背,那人哼都不曾哼一声,立刻倒地身亡,十分配合。兼渊除了修习道法,一手剑术更是十分了得。此刻见了那枚竹叶,下意识的便回过头看了苏璎一眼,对方立刻伸出手给他看,那枚夹在指尖的竹叶还在,以示自己的清白。
兼渊笑了笑,但还是十分赞叹的看着那具尸体,低低说道:“看来是个高手。”苏璎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不知道为什么,在兼渊回过头来的刹那,自己竟然会心虚的抬起手给他看,证明自己没有暗中捣乱。可是,为什么要给他看呢?
苏璎的神色明显变得苦恼起来,甚至都没注意到竹林深处,那个她颇为好奇的神秘人物已经自己走了出来。那人蹲下身轻轻看了一眼地下的尸体,口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咦?失神中的苏璎终于被那一句佛好给唤了回来,杀人的是个和尚?!
兼渊早已看得津津有味,自然顾不得提醒苏璎了。她不满的抬起手肘撞了对方一下,兼渊失笑,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嘴唇上,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原来不仅他们看得呆了,连刚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阳信都有些茫然,怔怔的看着漫步走来的男子。
“玄……玄礼?!”阳信惊呼出声。
让人诧异的是,阳信并没有震惊于为什么在佛寺出家修行的玄礼会有如此高明的武技,她扑倒在男子怀中,整个身子瑟瑟发抖,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泪落如雨,“是胡夫人,胡夫人想要杀了我……”对方一怔,原本想要推开对方的手臂也无力的垂了下来,最后轻轻拍了拍阳信的肩膀。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不要害怕……”在陡然呼啸的风里,男子安慰的话语犹如一缕燃烧的檀香,悠悠的,似乎要沉浸到人的心里去。他微微皱眉,知道此刻对方一时半会儿恐怕很难镇定下来,扶着阳信往她住的地方走去。
然而,就在苏璎与兼渊准备一同跟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扶着阳信的男子悄然举手,五指并拢成掌,不轻不重的敲在女子的后颈上,阳信立刻陷入了昏迷之中。风中有细微的声响在头顶滑过,兼渊与苏璎齐齐抬头,果然看见一抹深蓝的身影一掠而过。
那是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一张脸也长得极其漂亮,只是冷冰冰的,带着些杀气,她蹙眉看着昏倒的阳信,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玄礼将怀中的女子靠置在一株碗口粗细的竹子边,这才对来人说道:“她方才说是柳夫人动的手?”
来人微微皱眉,沉吟道:“是宫里的人,自从王后去世之后,宫中已经是柳夫人一人独大了。夫人孕有二王子,但是宫中传言,王位恐怕依旧是嫡长子源结的。”
“他是王后的长子,血脉尊贵,理所应当继承王位,柳夫人心急也是难免,只不过,为什么没有对三殿下动手,而是选择了她?”玄礼的手指轻轻叩着竹身,眼中满是疑惑。
“王室本来便是个肮脏的地方,管它做什么。”女子不屑一顾的回答,半晌,忽然问道:“你该不会,是她动了情吧?”
“胡说什么。”玄礼斥责道,然而他回过头,轻轻将女子拢在怀中,“你明知道,我这辈子爱的人,只有你一个,月希……”他将对方狠狠的抱在怀里,那其实是个很古怪的画面,一个和尚那样抱着一个女子,而且还低语着如此情深的密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苏璎觉得,那画面有种奇特的动人。
月希回抱住了对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沈康,除了你,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男子叹了口气,轻轻理一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我明白。”
五十九章
你要小心,这次出手不要叫人看破了形迹。江左梅郎过几日便要上佛寺来为他母亲上香,切勿错失良机。”靠近男子的耳畔,将机密的情报一一细说。女子这才恋恋不舍的从他怀中挣脱,再一次消失在了竹林之中。
玄礼是个很奇特的男子,做和尚时,他温润如玉,仿佛置身红尘之外冷眼旁观。但是动手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现在更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拥抱在一起……苏璎蹙眉,阳信爱上的,是一个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的男人。
阳信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玄礼一个人。他正将药罐中的药汁一点点倒进碗中,见她醒来,便轻轻的笑了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所以才忽然昏了过去。”
“玄礼……”男子走进将床榻上的人扶起,手势轻柔而缓慢,她无力的倚在他怀里,心口忽然跳的比往常急促的多,“玄礼,我喜欢你。”
他怔了怔,将瓷碗递到她口中,缓缓说道:“公主,你受惊了。”
“哈,你以为我是吓糊涂了么?”阳信捂着脸啜泣起来,不肯喝他熬的药,这些话埋在她心底不知道多久了,她不敢说出来,可是又不得不说,阳信以手覆面,喃喃道:“我来开福寺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正看见方丈为你剃度。方丈问你,你是否还有尘缘未了,你说你一心向往佛门,但求方丈成全。”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的面容,眼神中满是痴迷:“玄礼,我不敢让方丈住手。可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忽然好恨,好恨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不制止你!”
她不顾一切的伸出手静静抱住男子的身躯,她的面孔埋在玄礼的肩膀,就像是一朵柔弱而无助的栀子花,玄礼垂下眼睫,在阳信看不见的地方,他忽然露出一缕怅然的神色,“阿信,不要哭了。”
“我和你,一开始就不可能啊。”这一次,他并没有伸手推开阳信,只是用温柔得出奇的声音,悄然叹息道。他其实一早就为他们的未来下了谶语,只是阳信不肯相信罢了。
从那一日之后,玄礼对阳信的态度便不再像是从前那般冷淡了。他们在这片竹林中相处了七日之久,小环一直为自己的主子遮掩,寺庙中也就无人敢问起公主殿下的行踪了。苏璎站在外头,瞧见玄礼正在画画,是一副冷雨翠竹图,真是奇怪,怎的男子个个都有一手丹青绝技?
阳信因为受了惊,况且身子本来就弱,所以披了一件大氅站在一边看。她或许真的以为一辈子都会像现在一样,岁月静好,时光缠绵而温柔。苏璎看着那个年少的女子,她眼中有满满的爱慕和温柔,一想到现在的阳信公主,她清冷而枯寂的眼神,苏璎心底也觉得悱恻。
浓墨一点点在纸张上蔓延,他的确有一双妙手,阳信看得兴起,便请求玄礼也教他画画。他笑了笑,抽出一张纸耐心的告诉阳信该怎样落笔用色。自幼出身宫廷,她的画都带着华贵而烂漫的笔触,和那张冷冽的冷雨翠竹图摆在一起,一看便知是出自何等截然不同的两人之手。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过于圆满了,圆满的就连阳信自己都觉得不真实。玄礼除了每日有早晚课必去大殿之外,其余的时间多半都呆在竹林的这件茅草屋里。他们不再提当初阳信说的那句话,阳信也不敢再继续追问。就这样,已经足够了。每每绯红的日光从云雾深处破空而出,婉转的鸟鸣在竹林中响起,睁开眼睛看见玄礼睡在不远处的竹榻上,阳信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光影交错,几日之后的玄礼已经一身带血的走了进来。苏璎不禁皱眉,隐约想起第一次窥探阳信的记忆,也是这样一个男子,傀俄如玉山之将崩,然而他并非如嵇康一般只是醉饮,苏璎清晰的记得,那件灰色的衣袍下,分明有泊泊鲜血染红了衣袂。
阳信慌乱的迎上去,却听见玄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是一群蒙面的黑衣人,正在竹林中四处搜寻着什么东西,那些细密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响不可避免。他的手臂已经中了一刀,幸好他匆忙中撕开衣袖静静绑住了伤口,并没有让敌人追踪着血液一路追来。
阳信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个竹林再大,终究也会被这群人翻得底朝天。更何况这做茅屋未免过于显眼,无论谁看见了势必都是要搜上一搜的。然而玄礼拉出阳信的手,一翻身躲进了她平日睡得床榻底下。那下面竟然有一条密道,只是他手臂受伤,此刻竟然搬不动上面盖着的石板。
阳信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凑上前去帮忙,一寸来长留得水葱般的指甲齐根而断,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痛,只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石板终于被掀开,然而玄礼的面色却越发难看起来,他原本掀开石板的手一松,整个人便栽倒在阳信的怀中。
等到玄礼醒过来的时候,身侧的女子已经歪头睡着了。他一怔,黑暗的空间里光线昏暗,隐约闻得到泥土的气味。是那条暗道,玄礼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手臂动了动,才发现是阳信靠着自己的肩膀已经睡了过去。
玄礼垂头看着他,眼中的目光复杂,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想将手臂抽出来,然而不过才微微一动,伤口处便钻心的疼起来,他低低呻吟了一声,没想到阳信立刻从睡梦中惊醒,一双眸子明月秋水一般。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压到你伤口了。”阳信心里发慌,怕是自己压到他手臂上的伤口了,连忙直起身子想去探查,玄礼却笑了笑,低声道:“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阳信皱起眉,不可思议的说道:“怎么会是小伤,那么长一道口!”她分明记得自己抱着他跳进密道时,手心粘稠的触感挥之不去,流了那么多的血,她替他包扎的时候,被刀砍中的伤口皮肉都已翻开。
“只要不死,终究都是小伤。”玄礼站起身,这条地道挖出来已经有些时日了,本就是用来避难之处,没想到今日还真的派上了用场。阳信却愕然,这样的一句话,绝不是寻常的人能说出来的。
阳信在宫外有一座私宅,那时候还并没有大肆装潢。从外表看不外是一座稍微精致些的院落罢了,远不及如今的长乐宫气派高贵。因着玄礼高烧不退的缘故,她只得让小环去王宫里请了御医来看他,如此数日,才好歹算是控制住了病情。
阳信时常亲自下厨为玄礼做饭,他如今不做和尚,自然便能吃一点荤,阳信变着法子给他炖煮补品,不惜代价。甚至亲自下厨为他熬粥,一心一意,连小环看见了都觉得吃惊。那样天真不知愁苦的女子,竟然卷着袖子花了两个时辰去炖一盏人参鸡汤,将上面的浮沫一点点撇去。
“炖了好久呢,你试试看味道如何?”小小一罐,打开来满屋子都是扑鼻的香气。
玄礼沉默的看着他,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接过,反倒有些不置可否的意味,他的唇角似乎是上扬的,然而没有丝毫的笑意,“阿信,我时常在想,有些事情,总归是要和你说清楚的,我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出家人……”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个寻常的和尚。”阳信拧干手中的手帕敷在玄礼的额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她一直装作不知道,也总是为他找借口。一个年轻人,怎么好端端的会看破红尘要出家。即便一心向佛,又有哪个专心诵经礼佛的弟子会有这样一身高超的武艺,更何况……他飞叶杀人的时候,可比任何人下手都要狠决。
她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的脸,心底竟然有隐约的害怕,可是……在害怕什么呢?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分明是一句告辞在唇舌间来回吞吐了几转。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阳信舀起一勺鸡汤递到对方唇边,“玄礼,我是魏国的公主,只要我愿意,无论你有一段怎样的过去,都没有关系。”
玄礼就着她的手吞进了那一口汤汁,然而他的神色却渐渐冰冷起来,隔着一层氤氲的雾气,他淡淡说道:“可惜,公主殿下,我从未想过要抹杀自己的过去。”
“江湖夜雨十年灯,桃李春风一杯酒。”他侧过头,喃喃的念出一句古诗来。
阳信肩头一震,江湖夜雨,她曾经隐约听父亲提到过,那是江湖上极为出名的一个杀手组织。夜雨随风无声无息,起名为风雨楼的暗杀着以这句话作为杀人的凭证,曾经一度被名门正派讨伐,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阳信并没有深究下去,她微微蹙眉,低声说道:“那也算不得什么……”
“你不害怕么?”玄礼眉眼一动,微微侧过脸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玄礼,一字一句的说道:“玄礼,那对我来说,都不是要紧的事。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也喜欢我,什么都不是要紧的事。”
年轻的公主一张脸憋得绯红,说起话来都结结巴巴,可是越到后来,她反而觉得心底一片安静,她爱他,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即便自幼接受的便是王室长年累月的优雅礼教,却无法扼住一个女子像自己心爱之人表达恋慕的决心与勇气。
阳信可以不去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苏璎却不能。倘若她不明白这场故事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深重的爱与恨究竟缘起何处,那么她最后得到的感情也就并非是纯粹的。更何况……看着神色冷淡的玄礼,苏璎竟难得的好奇起来,这个男子身上带着蒙昧不清的谜团,让人实在很难不去追根问底。
趁着玄礼入睡的时候,苏璎决定试试看能不能透过这个梦中之梦,来看穿眼前这个男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蜃怪果然奇特,即便是编织出的幻境,竟然也还原出了对方的身世来历。在苏璎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对方额头的刹那,无数的影像立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在苏璎正准备踏入梦中的刹那,一个人已经先她一步走了进去,对方淡淡说道:“抓住我的手。”
苏璎一怔,立刻出声反驳:“你跟进来做什么,这是蜃怪维持的另一个梦境,一旦崩溃,你如何逃脱?”
原本进入他人的梦境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但是此时此刻,连玄礼都不过是阳信的回忆虚化出来的幻影,进入幻影的梦境究竟会发生什么,苏璎一点把握都没有,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无故让兼渊涉嫌?
青衣的男子忽然笑了起来,扫了她一眼,“苏璎,你似乎忘记了,一般遇见危险的时候,都是男人为女人拔剑。”
“论法力,你未必能赢过我。”苏璎淡淡回道。
兼渊不置可否,只是坚持伸出手,“你如今有伤在身,不要逞强。”
那一句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那时还留着长发,用一只玉簪子挽住了,那个时候的玄礼,眉眼竟然比现在还要冷上三分。他那时手中握着的也不是佛珠,而是一柄滴血的长刀,不远处斜斜躺着一具尸体,那是蜀中唐门的大公子。
唐门暗器最厉害的莫过于暴雨梨花针,一旦使出来便如疾风暴雨一般呼啸而来,根本避无可避。克制这种暗器最好的办法,便是趁着对方来不及动手之前便杀掉他。苏璎暗暗蹙眉,他的武功,恐怕在江湖之中也不是泛泛之辈吧。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其实这句话并不一定全是推诿之词。在刀光剑影之中,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杀出一条血路,其中不知道有多少艰辛不足为人道也。苏璎看不清玄礼的身世,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何会有这样一身好本事,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阳信爱上的,或许只不过是个幻影罢了。她爱的,永远是开福寺中那个神色冷淡却优雅的男子,不会是从前一身血腥的玄礼。苏璎看得出来,其实玄礼也非常挣扎。他不过是个杀手,后来有了些声明,就组成了一个杀手团伙。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他不是阳信喜欢的那个人,他骨子里,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甚至,阳信一直知道的,其实不过是他出家后的法号。他的真名,叫做沈康。
他的梦很杂乱,依稀是个寻欢作乐的场所,无数轻颦浅笑的女子犹如一朵开到荼靡的花,只愿有人采摘。玄礼不动声色的坐在一侧,他那时还留着头发,眉眼依稀也是今日的清冷,但很快他举起袖子,伸手拉过一个花娘搂到怀中动手动脚,和他身边的那些纨绔子弟没有什么不同。过了片刻,似乎是觉得倦怠,他拉起那个花娘便往房中走去,那女子见是这样俊俏的少年郎自然求之不得。一扇门掩上,便什么都见不到了。
“这个时候跟过去,似乎有些不便吧……”兼渊轻咳道。
“我并没有说要跟过去呀。”苏璎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怎么,你想去看看么?”
“……”兼渊选择了沉默。
在这个奇妙的梦境之中,苏璎的性子似乎比从前活泼了一些。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察觉,然而,这种变化兼渊却感受的无比清晰。从前的苏璎笑容始终是淡的,说话行事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然而那种妥贴与生疏,仿佛都是一种无声的拒绝,拒绝任何人跟在自己身边,也拒绝付出自己的感情。
而在属于阳信的梦境之中,她就像是摘下了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具,终于露出了一点点本来的面目。兼渊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想,这趟幻梦之行,他或许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你瞧……”兼渊伸手出指了指主座的男子,低声示意道。或许是哪家的王孙贵胄,脑满肥肠的样子,正伸出手去探端茶过来女子的手腕。那并不是这一行的花娘,穿戴都极为普通不施脂粉。但或许正是这份清纯,反而让那人起了色心。对方的手已经伸到女婢的腰肢上,那可怜的女子也不敢反抗,只得不听的往后退。
高坐上的男子顿时不耐烦起来,伸手强行将对方拉到了自己怀中,一双手更是越发不规矩起来。
“她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苏璎蹙眉,如果并非签下卖身契,在勾栏中端茶倒水的奴仆就更该懂得如何明哲保身。男子也便罢了,丫鬟们一般伺候着花娘,是断断不会亲自递送茶水给客人的。更何况是这样的场合,若是被人瞧上了硬要了身子,也只好忍气吞声捱下去。此刻这样的欲拒还迎,分明是早已经计划好的事。
她不该出现,那么,这个丫鬟究竟想干什么?
六十章
那是个极其艳丽的女子,侧过头来的时候,有明月一般清冷的姿态,眉梢眼角陡然绽出一缕妖异的笑容。她欲拒还迎的被那人拉近怀中,立刻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柄锋利的匕首,与此同时,在匕首插进对方胸膛的刹那,女子已经推开对方,迅速的混进了人群之中。暗中守护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施展轻功追了出去。
大厅中一时混乱不堪,那些脸上戴着面具的人将整座青楼团团围住,不肯放走任何一个人。苏璎与兼渊相视一笑,知道都猜出那女子究竟藏身在了何处。而那个地方,恐怕这群人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出来的。
果然,就算将整座青楼都翻了个底朝天,那个神秘的女婢却像是蒸发了一半再也寻不到踪迹。苏璎和兼渊旁若无人的走进了一间客房内,方才这间房也被人搜过了,只是没什么异样。然而此时此刻再进去,却发现原本罗衫半褪的花娘此刻正不急不缓的撕扯着自己的面皮。
那是一张做工精细的人皮面具,和那个被打昏的花娘相貌差别也不算太大,用胭脂水粉遮盖一下,那群人便看不出丝毫异样。谁又想得到,早早就被客人拉近房中的花娘,会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的女杀手呢?
沈康轻轻搂住那个紫衣的女子,低声说:“月希,你怕不怕?”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没有心的,然而当自己击晕那个花娘,小心翼翼的听着楼下陡然发出的尖叫声,还有在月希推开窗户跃进来的刹那,他才知道,他不是没有心,是让他的心能够活过来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罢了。
“我怎么会怕呢?”怀中的女子仰起头来,她有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笑起来都有千种风情,难怪那人初见她便想要动手动脚。然而这一刻,她并没有笑,但脸上的神情分明却是温暖的。
画面一点点往前拖,只是不似这一幕清晰罢了。年幼的孤儿们被聚拢在一起,残酷的杀戮和竞争,连睡梦之中都要提防同伴会否将自己扼死。在修罗地狱般的地方,沈康便是这样认识月希的。
在那样血腥而污浊的炼狱之中,没想到也能开出纯净而无暇的花朵。两个人互相扶持,并肩完成了一个个任务,不想任人宰割,就只能用自己的鲜血打磨手中杀人的兵器。苏璎暗暗叹了一口气,阳信来的时间太晚了,晚到她爱上的,只不过是沈康的一副假面。
那个翩翩如玉,丰神俊朗的少年郎,不过是他另一层伪装罢了。那个人骨子里的狠决和曾经沾染过的血腥,她其实全都一无所知。这注定是一场不得善终的恋慕,阳信却为此耗尽了如此漫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