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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4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苏璎抽回手,转身离去。

夜色已深,然而阳信却毫无睡意。今夜的星光闪烁,隐约有风吹动树梢发出哗哗的声响,玄礼依旧是个和尚的样子,只是不再穿僧服,执了酒壶懒洋洋的靠在松树上。阳信微微笑了笑,她并没有因为沈康在就特意盛装,她也不曾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话,只是那样静默的看着,仿佛看一辈子都看不够似的。

她不知道,却是在今日黄昏,玄礼收到了一封来自风雨楼的信。风雨楼有自己传信的一套方法,那些训练有素的信鸽能够寻找到听雨楼中的每一个人,楼主自信没有人能够脱离自己的掌控,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来自于此。

这些信鸽带来任务,上面写着要暗杀的人姓名与详尽的资料,同时,还有一颗红色的丹药。这是暗杀组织控制下属最常用的一招,给他们服食毒药,定时赐予解药以便让下属不敢叛变。

沈康要杀的人十分麻烦,所以他不得不在开福寺落发为僧,等得就是那一刻得手的机会。他是武林盟主下一任最有力的竞争者,便有人暗中请了风雨楼来杀掉对方。这样棘手的暗杀对象,要价自然是个天文数字。谁也没料到,中途会出来一个阳信公主搅局。

阳信因为母亲病逝,所以请愿到佛寺中吃斋念佛一月,以慰魏后的在天之灵。沈康出手救了她,却没料到最后在被人联手围攻的时候,却也是阳信出手救了她一命。

自从住到这座私宅中养伤,他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组织的迷信了。小小的竹筒里没有药丸,沈康的脸色一变,连忙打开了那张密令,只得手掌大的一张白纸上寥寥只有几行字。然而一向镇定的沈康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一双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手此刻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那上面只有一只月希惯用的耳环,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平日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那上面写着王室珍藏的凤眼菩提子手串,三日后务必取来风雨楼。

“我听说,凤眼菩提子佛珠一直被魏国的王室宝库收藏着。”沈康缓缓说道。

阳信微微一惊,随即坦然承认:“的确,可惜那样东西是镇国之宝,连我都从未见过它长什么样子。”

耳畔似乎依稀传来蝉鸣的声音,阳信抬起头,悠悠的看着那一株长势茂盛的槐树,正想叫玄礼一起来看今夜月光皎洁,洒在树叶上微微晃动,就像是一池波光粼粼的深潭一般。然而那一句亲昵的呼喊还未及出口,脖颈处便已经抵上了一抹冰冷的刀刃。

阳信不可思议的回过头来,却只见到一双冷冷的眼睛:“如果我用你作人质,魏王会不会将凤眼菩提子交出来?”

阳信忽然笑了笑,她的笑容此刻犹如蝴蝶几近透明的羽翼,带着说不出的伤感与悲伤,“没有用的,举国上下都知道父王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不会和任何人做交易。如果你押着我入宫索要菩提子手串,最后只会落得一个下场。”

风势陡然间打了一些,吹得那树木发出哗哗的声响,蝉鸣也变得有几分凄厉,她缓缓仰起头,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你坚持,最后我们都会被王宫的守卫乱箭射死在城门外。”

“玄礼,你的手为什么在颤抖?”阳信静静的看着她,的确,这双手握住这柄匕首的时候,不知道毫不留情的割下了多少人的头颅,他甚至能在阳信感觉到疼痛之前隔断她的咽喉,让她毫无痛觉的迈入死亡。可是……这双手,此刻竟然再一次颤抖起来。

阳信缓缓抬起手反过来按住沈康的右臂,那个姿势在外人眼中看来说不出的亲密,就像是一对身处热恋的情人。女子的手一分分收拢,她凄凉的笑了笑,“玄礼,我没有凤眼菩提,你是不是,要杀了我才能罢休?”

锋利的刀刃随着女子的施力,赫然割出了一缕淡淡的血痕。沈康一惊,立即甩开了对方的手,倏然向后退了一步。她想死再他手里,一颗心像是跌坠到地面的琉璃酒杯,碎成千片流光幻影。然而一向杀人无数的男子却在这一刻抽回了刀,默然的站在一侧看着他,眼中有激烈而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起伏。

“阳信,我并不想要你的命。我接到的任务,一开始便与你没有关系……甚至,和这串凤眼菩提也没有关系。”沉默半晌,沈康忽然开口说道:“或许是风雨楼的密探收到消息,知道我与你在一起,楼主才会动了索要国之秘宝的欲望。”

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一直图谋的便不仅仅是金银珠宝,他要权倾大魏,只手遮天。一旦得到凤眼菩提,便可名正言顺说自己承袭天意。沈康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男人的心思,所以这一刻才会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自己没有如期带着楼主要的东西回去,那么,月希究竟会受到怎样残酷的刑罚?

“我不会杀你,这件事情,原本便与你无关。”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你为何非要凤眼菩提不可?”她睁着一双眼睛看他,里面依稀有泪水盈睫。

“因为……他们抓走了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女人。”他没有必要骗她,沈康沉默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是么?”阳信用手按住眼睛,感受到一点点的泪水从指间流泻而出,“那么,我在你心底又算什么呢,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或者仅仅是个身份尊贵的公主?”

一片黑暗中,身侧的那个男子却始终一言不发。阳信苦笑出来,“你不要妄想能够凭一己之力出入王宫的密室,那个地方,除了父王,谁进去都是死路一条。”

微风里,沈康的声音依旧温柔而清澈,但是他的眼神却已经变冷,不像是在开福寺时那样温润如碧玉深井,他低声说道:“是么,我有自知之明,王室宝库看管得那样森严,看来,我只有一个人去将月希救回来了。”

隐隐有夜风吹起,她看着他一步步远去的身影,像是一只欲往南飞的鸟,没有丝毫的留恋与迟疑,阳信终于红了眼眶,一滴滴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喃喃问道:“玄礼,如果我请求你留下来,你会答应么。成为我的夫君,不要再去江湖上过刀口舔血的生活,成为驸马,不好么?”

“月希姑娘,她性子那样乖张。就算日后你们在一起了,过的也是被人追杀逃亡的生活……”阳信痛苦的闭上眼,她从未说过这样卑微的话,但这一刻,是真的顾不得了。她不肯,也舍不得就这么看着眼前的人离去。

他脚步一顿,半晌,才笑了起来,“阳信,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一直叫我玄礼呢。的确,月希性子乖张,我们两个如果脱离了风雨楼,引来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报复。她没有你漂亮,甚至额角还有一条刀疤,但是,她却比你更懂得一个真实的我啊。”

玄礼不过是阳信痴迷的表象罢了,他犹如贵公子般清冷的气质,还有俊雅温润的面孔。因为不曾受人轻视,所以才会对冷淡的玄礼越挫越勇。甚至从一开始所谓的倾心,也不过是因为阳信爱慕他俊美的容颜。但是在这具皮囊之下的沈康,那个过惯了亡命生涯的男子,一刀隔断别人的喉咙,鲜血碰上自己衣袖的那个沈康,却只有月希能够明白。

玄礼的身影越走越远,阳信无力的瘫倒在地。明月清冷,芳草萋萋,她终于失声痛哭。有些人其实不过是惊鸿一瞥的过客,苏璎觉得十分感慨,沈康这样的男子有着谜一样的气息,寻常人被吸引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是阳信未免太过投入,迟迟不知道抽身而退。由此可见,人与人之间的确是有缘分一说,只是很多人看不清楚那究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的缘分,还是……一场孽缘。

我并没有看到这个故事的终结,因为蜃怪的力量已经无以为继。它上次吐出了蜃珠,此刻结出的幻境不过也只有米粒大小,能支撑这么长的时间都已经算难能可贵。从幻境中出来的刹那,苏璎依旧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反倒是兼渊揭下了阳信额头上那张符箓,这才起身告辞。

他恐怕是不想让阳信看见自己站在这里,毕竟窥探一个人的过去,只怕阳信看见自己也会尴尬,他起身回房之后,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阳信才悠悠皱眉呻吟了一声。她睁开眼睛,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淡淡的。

苏璎将东西一样样收拾好,开口问道:“你觉得可还适应?”

她伸手揉了揉额角,看上去有几分疲惫,但终究只是笑了一下:“就像是作了一场梦一样,只是这个梦格外真实一些。”

苏璎微微蹙眉,沉吟半晌,侧过头问道:“我在这个梦里,并没有见到你。”

阳信从床榻上起身,走到一边翻阅着什么,直到寻到了那张纸条,她才恍然大悟般的笑了起来,“苏姑娘不必担忧,这个梦是我自己的,我自然一直都在。”

苏璎心底越发困惑,如果回到过去只是希冀求一个答案,那么,为什么现在的阳信迟迟不肯现身呢。还是说,她只是过分贪恋于过去的那份回忆了?

第二日的天气分外好,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上变化多端。兼渊与苏璎一致认为既然已经入住长公主府中,那么静观其变会是最好的办法。然而阳信却并没有急着带苏璎回宫为自己的父亲诊病,而是在自己房中静坐了一夜之久。

第二天,她便嘱咐下去让人去请左相与钟将军一起到长乐宫来。

小环顺利请来了那两位大人,左相倒也罢了,是在政局中历任三朝的老臣,然而那位将军推开门的刹那,苏璎和兼渊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对方一身布衣,浓眉大眼的样子,全然看不出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将领。

但是,即便十年时光如苍狗,那眉眼,分明便是曾经见过的。在他们踏入阳信的梦境中,那个怯懦而温柔的少年,不就是眼前风尘仆仆的将军么?

十年的时间,从十六岁的天真少女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公主殿下。她一生最好的年华都献祭给了一个不可能的男子,原本艳丽的眉眼被寂寞的时光一点点打磨,最后沉淀出一张看似高贵而寂寞不可言说的空虚面孔。所谓的千金贵体金枝玉叶,不过也和无数寻常的女子一般,一心期待着自己的良人会踏雪而来。但是苏璎知道,阳信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她不愿意再嫁他人,干脆搬出王宫独居。魏王因为当初不顾风雨之夜阳信的苦苦哀求,始终心怀愧疚,所以才会特准在王宫外再修永乐宫赐予阳信。这样天大的恩典两个哥哥都看得眼红,可是落到阳信眼中,不过是换了一个更为华丽的牢笼罢了。

只是十年时光,改变的却远远不是阳信一个人呐。当年胆怯敦厚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纵横沙场的铁血将领。钟家也是权贵之家,与王室联姻密切,否则钟鸿从前也断不会有自由出入王宫的权利了。他如今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向过去一般喜欢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只是苏璎冷眼旁观,却明白岁月的流逝并没有将当初那个孩子带走。

他看她的眼神,依旧充满了眷恋和温柔,一如当年。

阳信请来朝中两位重臣,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两位兄长委实太不成器,当初阳信公主受此刻袭击,如果不是钟将军与左相在长乐宫中商量政事,只怕长公主殿下就要命丧黄泉而去了。她特意压下此事不去追问,但谁不知道必然是宫中两位哥哥下的手。

这一次她请苏璎为魏王续命,也是希望魏王能够赐下王谕,定下下一任能够承袭宝座之人。年迈的左相与钟鸿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苏璎,眼中都有些许的疑惑。

宰相咳了一声,迟疑的说道:“长公主殿下,这位姑娘当真能治好王上的病么?”

六十一章

阳信笑了笑,对待这位三朝老臣颇为客气,“左相不必多虑,苏璎姑娘如无十分把握,必然也不会撕下皇榜亲自来找本宫。”

“若能如此,自然是最好。”左相颔首,“不过……长公主殿下还请早作准备,朝中群臣如今仍持观望之态,如果长公主殿下能有王上的王谕,自然明正言顺,再好没有。”

“宰相至今还是认为本宫会继承大统?”阳信笑了笑,然而那笑意却十分寂寥,并没有热衷权位的欲望。

“微臣虽然是个文官,却也知道什么叫做不打无准备之仗。”年迈的宰相有他自己的生存之道,三言两语表明心迹,面上却丝毫不露情绪,理了理衣冠,宰相说自己借公主府中的书房一用,好写几封书信给自己的得意门生,以便谋划大事。

苏璎瞧了那钟将军一眼,对方似乎没有即刻起身离去的意思,阳信也只是不动声色的坐在那儿。此时此刻,若再无一点眼力见,只怕就白活了这几百年了。她与兼渊对视一眼,两人原本维持着的端然面孔都浮现了一缕笑意,苏璎开口说道:“妾身出去准备几味药材,稍后再来与公主禀告详情。”

一屋子人刹那间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屋内两个木偶一般的人互相对视。过了片刻,阳信才微微一笑,她的确是个极美丽的女子,那一点笑意就像是暗夜中点亮的萤火,照的那张白玉般的面孔都有光芒在流转。

阳信挑眉,看着钟震鸿说道:“一别多年,钟哥哥如今也变成守家卫国的大将军了。”

他原本面孔安然,此刻闻声才恭敬的行了行礼,“公主谬赞,当初少不更事才乱了尊卑。公主是万金之躯,这声哥哥,微臣愧不敢当。”

她浓如蝶翼的睫毛微微一颤,脸上端庄的神色终于松松卸了下来,“何必这样见外呢,震鸿,我总以为我们当年的交情从未改变。”

震鸿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殿下,家父几日前是否和你说过些什么?”

他不愿再谈过去,那些年,一腔爱慕终究是辜负了,今时今日,又何必还要再提起呢?

苏璎站起身,面上也露出几分疲倦,既然彼此都已将过去当做过去,那么,是她莽撞了。然而男子忽然开口问起,倒叫她有些始料未及,半晌才淡淡说道:“端侯不过是希望我能够与你成婚罢了……”

“什么?!”再顾不得尊卑有别,那一声惊呼竟然截断了公主的话,震鸿原本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孔瞬间扭曲,“父亲糊涂了,还请公主不要怪罪。”

“自然不会。”阳信迎着黄昏的光线,那张脸瞬时便被黑暗吞噬了大半,只剩半边轮廓深邃沉静,“当年的事,本来便是我的错。无缘无故说要取消婚约,你之后便离开王都弃笔从戎,我们便再也没有联系。一晃十年,你好不容易能回到王都,如何还好叫你们家再娶我过门呢?”

当年她悔婚不嫁,甚至在自己父王面前用匕首抵住了自己的喉咙,她不肯嫁人,不肯嫁给钟震鸿,也不肯嫁给任何人,宁可一个人孤独终老。魏王无奈,只得大肆修葺她在宫外的私宅,甚至赐名永乐宫!可是这样的尊荣,说透了,究竟又有什么用处呢?

七国之内风俗各有不同,殷国女子为尊,出嫁时日也稍稍晚一些。然而天下之大,七国分裂,又何曾有一个公主如她一般迟迟不嫁,寻常女子十六岁便已为人母,她却拖延了十年,即便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即将凋谢,也丝毫没有嫁人的打算。

一个女人,无论是怎样尊贵的身份,如果迟迟没有嫁人,终究是要让外头说闲话的。魏国国中传得已经纷纷扬扬,说是公主本来便有一个心上人,只是那人死了,伤心之下便再不愿嫁人了。这原本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前头一两年还为阳信积累了不少民心。人们一提起这位美貌善良的公主便想起她早逝的心上人,越发对她疼惜起来。

可惜时日一长,就没有多少人愿意相信这个故事了。那个心上人究竟是谁,若是死了又埋在何处,更何况,都已经过去了十年,谁会为了一个人当真苦守十年之久,更何况她还是个公主,魏国不知道多少年轻俊杰想要凤台选婿,到时荣华富贵便真是唾手可得了。因为不可得,流言蜚语便如狂风暴雨般的在魏国上下流传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不是不寂寥的。父王当初心中愧疚,干脆撒手不管她的婚事,她获得了许多公主连想都不敢想的自由。天下之大,她大可以再挑一个俊美风流的郎君,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或许也会有儿女成群,一生荣华富贵,但是,那个人如若不是玄礼,又有什么意思呢?

震鸿来见她的那一日,外头正巧起风。阳信就这么呆呆的坐在长廊畔看着那一方被割裂的天空,眼神空寂得让人害怕。他原本急促的脚步陡然停了下来,又气又急的焦灼也慢慢被驱散,小环不敢拦他,便由得他一个人慢慢走近了。

阳信的眼睫微微一颤,看了他一眼,便又默不作声的将脸转了回去。

“你……你这是何苦?”震鸿的声音隐隐有些发颤,他那个时候那样纯真,不像是别的贵家子弟留恋烟花场所。他的心中,爱慕着的女子永远只有阳信长公主一个人。

震鸿的父亲曾与魏王并肩征伐,可谓是真正的刎颈之交。威望登基,他的父亲立刻上奏章请辞,只称自己戎马半生,但求安享富贵安逸。不过是害怕君王登基,立刻翻脸罢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的父亲是个聪明人。

果然,魏王面子上挽留了几番,见对方意志坚决,便封了他父亲做平侯。荣华富贵,安乐一生,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自幼便在宫中出入,魏后是个温柔的人,从前与平侯的妻子也是旧识,因此格外照顾震鸿。到后来两家干脆结了亲事,便将魏后的长女许给了震鸿。

震鸿第一次见到阳信的时候,并没有认出自己这便是自己将来的未婚妻。那时候阳信不过六七岁大小,已经学会在秋千架上玩出好几种花样。那一日杏花天影,她站在秋千上将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洒向四周,震鸿站在一侧呆呆的望着,心底欢喜得不得了。有些事情,原本就是来的这样毫无理由。

从前的震鸿,却算不上是一个好的玩伴。阳信外表看上去柔弱,其实骨子里却很有自己的意见。震鸿不敢反驳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从小唯唯诺诺的。未必是因为害怕她公主的身份,却是因为爱她,所以才变得恐惧。即便是多年后,他变得英俊坚毅,王都里不知多少女子想要嫁给他,他心底也依旧怕着阳信。

他父亲是个武将,他自己也是个武将。兵书读得再多,却总不能明白一个女子闲来吟诵思帝乡,究竟是怎样的惆怅情怀与哀切心思。因为爱恋,才会觉得自己处处都配不上那一个人。

阳信没有说话,她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一方不再湛蓝的天空。震鸿忽然震颤起来,他知道坊间的传闻果然没有错,阳信长公主,有了一个自己爱慕的人。可是因为身份悬殊,又因为和平侯的儿子有了婚约,所以才不能嫁给自己爱的人。干脆以死相逼,宁愿终身不嫁。

这样荒谬的传闻,一开始他自然是不信的。阳信不是这样的人,如果她真的爱上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放弃的。更别说这可笑的身份与婚约了,能够约束阳信的,永远都只有她自己。可是今时今日见到她的刹那,震鸿终于醒悟过来,她的确是爱上了别人。

她的爱情,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自那以后,震鸿便自请前去边疆为兵,一步一步,竟然走到了今天的位子。

“嗯?”阳信挑眉,唇角有有一缕浅浅的笑意,“你不必担心,平侯说过,如果我不愿意下嫁,但求赏给你们家一个恩宠,让我亲自为你挑选一个妻子,也算是给钟家一份恩典。”

姜果然是老的辣,平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一生苦等公主。既然千金贵女不愿意下嫁钟家,那么就干脆让她亲自为自己的儿子指婚,断了他的念想。这样一来,便也算是皆大欢喜了吧。

“公主答应了么?”震鸿默然,反问道。

苏璎似乎有些诧然,过了片刻,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自然,平侯原本便是我的长辈,更何况你这样的年纪,原本也该有以为贤内助帮忙料理家事了。日后有了孩子,平侯想必更是十分开心,成人之美,本宫何乐不为?”

他怔怔看着她,斜斜一道浓眉皱着,眼中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悦。

阳信也不说话,任凭她就这么看着自己。有些东西,她并不是不明白的。只是就算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震鸿喜欢自己这么些年,她并非是铁石心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是每每午夜梦回,她都想起那一日初见玄礼的样子,他闭目合什的跪坐在大日如来像前,满头青丝铺在脑后,一张脸英俊得犹如精致的石像一般。

哪怕日后他转身离去,哪怕他从未开口说过爱过自己。但那一刻他临死之前,低声说道,阿信,是我对不起你。她的心从此开始沉沦,一生一世,再也不可能爱上别人。

如果能够为震鸿指婚,真的,何乐不为呢?这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可恨从前却一直没想到解决的办法。平侯既然冒了万死之罪说出那样一番话,她断断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震鸿低下头,声音听不出息怒,但瞧那样子,却怎么也不像是欢心喜悦的,“微臣多谢公主殿下一番好意,可是臣心底已经有了一个女子,只怕要让公主失望了。”

阳信侧过头,落日下的面孔分外清秀,她抿了抿唇,唇角牵起一缕如风般易碎的笑意:“原来钟哥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么,倒叫平侯担心了那样久。你既然有两情相悦的女子,本宫自然不会乱点鸳鸯谱,你喜欢谁,让本宫为你去说媒可好?”

他抬起头,冷冷一笑:“公主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她平静的面容终于变色,眉头紧蹙,却迟迟不再出声。震鸿忽然站起身来,转身便走,然而到了门槛,脚步顿一顿,“阿信,你到底还要苦守到什么时候?当真要耗尽了一辈子的时光,你才觉得快乐么。又或者,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也战死在了沙场,你才会忽而记得一点我的好来?”

“是否到了那个时候,你才会明白我的心意,这世上,也是有一个人肯为你去死的。”

阳信一震,下意识的反驳道:“我没有……”然而,那个人影却已经消失在了门外。她怔怔的望着对方饮过的半盏茶杯,眼中忽然有朦胧的一层水汽。门外依稀有轻轻的脚步声,却是素衣的女子眼神悲悯的望着她。

“公主,这个时候醒悟,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苏璎垂着手,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姑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不值得。”她终于忍不住泪落如雨,原本压抑的抽泣声仿佛忽然失去了控制,好似一场倾盆的大雨,刹那间被洗去了那个女子原本镇定的妆容。

“为何你们人人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女子微微蹙起眉,眸子里也有淡淡的疑惑,“值与不值,旁人如何知晓。这是如人饮水的事,若豁出去了,自然百无禁忌,但求问心无愧。只是公主殿下,你切记要想清楚,如果你仍执意进入梦中索求答案,那么从此以后,你便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了。你的爱情,将和那段回忆一起,永远被封锁在内心深处。”

“是么。”阳信以手掩面,一双通红的眼睛呆呆的看着自己手心错杂的纹路,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她已然恢复了镇定,这样强迫自己,又有什么乐趣呢?连哭和笑,都是一样难事。

“多谢苏姑娘提醒。”她露出疲倦神色,整个人都似瘫倒在座椅之中,“今夜午时,我会派怜儿再来请姑娘。”

她心意已决,旁人已是多说无益。

在这个晚上,苏璎和兼渊再次进入了由蜃怪构造出来的幻境之中。一切的缘起与缘灭,其实都是这样寻常的事。然而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苏璎都始终记得那个雷鸣雨夜,一辆马车狂奔在茫茫的荒野之中,她终于明白,为何阳信始终坚持着她年少时爱恋的幻影。

就如饮过琥珀甘露,那些铭记内心的回忆被无限的放大与壮阔,让人再也不甘心靠粗茶过日。

沈康离开的那个夜晚,忽然间风雨渐急。

他并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在离开阳信的私宅之后,就已经下定决心非要救出月希不可。他与她那样的情分,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看着她死的道理。第二日休整了一夜,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他果然单枪匹马的去了城外十里亭,那是一处幽深难行的峡谷。在山谷之间,掩映在扶疏花木中的风雨楼占地极广,似乎是哪位富户人家修筑的别院一般。然而沈康知道,那里面是怎样一个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他假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诈称里面是凤眼菩提子佛珠。风雨楼的楼主不疑有它,因为算准了沈康绝不会背弃月希,所以才毫无设防的打开了那个盒子,微微开启一条细缝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察觉出了异常,就在一晃神之间,沈康怀中的匕首已经无声无息的刺向了男子的咽喉。戴着银色面具的楼主避而不及,干脆伸手挡住那致命的一刀,宁肯断掉一只手也要抢得先机。

风雨楼主闪身急避,十数个黑衣人立刻手持武器将他围在了中间。

苏璎见过许许多多杀人的场景,人类贪婪与欲望的极致,不外是屠戮另一个人的生命来满足自己所需。然而,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用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森冷的刀光映着黑衣人恐惧的目光,每一此挥动都带走一条人命。他这次,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所以动起手来毫不惜命,连同为杀手的其余几个人都露了怯意。

凌厉的刀风几乎撕裂空气,然而沈康却已经不如最开始的仪态安然。苏璎悄然说道:“他胜算委实不高。”

兼渊微微皱眉,半晌后才笑道:“你再看看。”

苏璎将目光再次投回战局的时候,却发现局势已经出现了巨大的逆转:风雨楼主的右臂果然被匕首割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但是由着那一挡的机会,右脚狠狠的踢在了跪伏在地的沈康胸口。然而楼主并没有得意多久,他忘记了一件事,沈康其实是个杀手,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杀手。

六十二章

而一个杀手要杀掉一个人,有时候未必非要凭武艺来一决高下。原本胜券在握的楼主陡然按住心口,一时间竟然跪在了地上,大口的褐色鲜血从唇边蜿蜒而下,几个围拢的黑衣人陡然一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没有立刻欺身上来。

沈康冷冷的笑了起来,抬起头目光从几人面上划过:“怎么,你们几个当真要为他卖命不成?在楼主的卧房之中有一个密室,那里有解控心蛊的解药,还不快去?”

最后一声凌厉的呵斥惊醒了还在迟疑中的几个人,的确,做不做刺客还是另一回事,现在能够摆脱楼主的控制才是当务之急。至于沈康,杀与不杀,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匕首上面抹了毒药,而是还是王宫中用来赐死逆贼的剧毒,牵机。再厉害的武功,只怕也敌不过这比鹤顶红还要骇人的毒药。果然,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风雨楼的楼主就已经七窍流血一命归西了。

群龙无首,没有人愿意继续再和沈康拼命,一时之间,剩下的六七个人竟然退得一干二净。

而在百里之王的王都,阳信却呆呆的望着镜子里面孔苍白的女子。她的脸上依稀还有泪痕,一颗心空荡荡的,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神经细微的疼痛。

“公主,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小环心疼的看着一言不发的阳信,低声劝慰道:“如果真的那么喜欢沈公子,不如去求王上指婚吧。只要王上肯出兵,那么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对不对?”

阳信缓缓闭上眼睛,“小环,你说得对,再逃避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那里面的女子依旧美丽,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光彩照人。只是那张脸,却苍白如纸。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罢了。如果这是错的,那么她心甘情愿就这么错下去。

再顾不得梳妆打扮,随意换了一件衣服就急急忙忙的赶去宫中求援。一路上阳信焦躁不安,她没有把握父王会把凤眼菩提子交给自己。那样东西,王室将它看得太重了。阳信只想请求父王能够派出他身边的影卫,无论如何,只要能够救出沈康就够了。

他孤身一人,怎么可能全身而退,一念及此,阳信更是不停的催促着马车赶得再快一些。

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屋外似乎有海浪翻涌不休,只是殿阁之中却寂静如死,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对沉默无声的父女之中被冻结了。阳信跪在魏王跟前,那个年轻时候杀伐决断的男子在丧妻之后已经露出了惊人的老态,更因为服食丹药试图长生不老,身子骨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然而此刻冷冷凝视着自己的女儿,魏王丝毫没有露出悲悯之态,“阿信,不论你在这里跪多久,父王都不可能将凤眼菩提子手串给你!”

寝宫内空无一人,下人早已被摈退,只剩下阳信高高仰起脸看着自己的父亲,脊背挺得笔直。

她脸上有泪痕蜿蜒,然而声音却分外镇定,半晌,她轻轻叩了一个头,“父王,女儿一生别无他愿,只求你这一回,只要父王肯允诺,女儿愿远嫁楚国,为两国联姻尽绵薄之力。”

“女儿也不敢请求父王赐下凤眼菩提,但求父亲顾念女儿一条生路,将……沈康就出来,求求你,父亲,求求你。”

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女子跪在殿前忍不住哀哭出声。

魏王大怒,将案桌上的奏折全都一袖甩到地上,眉眼间含着暴戾的怒意,“阿信,你以为你的父王会出卖自己的女儿换来一个所谓的两国休兵的盟约!”

“你以为父王不知道你要凤眼菩提子做什么?你在宫中请御医为他看病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想用国之重宝去换一个杀人者的性命?阿信,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如果他只是个寻常百姓,父亲也由得你。”

“父王当然可以派出影卫为你救出那个人,甚至派兵夷平风雨楼都是易如反掌之事。可他是个杀手,一国公主,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法度与尊严,王室如果能够容忍这种人称为血脉姻亲,他日如何面对国民!而你……阿信,你他日如果执掌朝政,摄政王难道能够能够是如此不堪的出身!”

王室有王室的尊严,她是受万民供奉的长公主殿下,理当为自己的家族献祭,没有人能亵渎王室的高贵,甚至就连魏王自己都不行。

阳信踉跄的站起身,一步步走往寝宫外头走去,魏王终究于心不忍,低声叹道:“阿信,你不要怪父王。”

“阿信不敢。”女子的身躯伶仃如飘零的落叶,说不出的凄清,她忽然回过头笑了笑,那苦涩的笑意,竟有几分像极了她的母亲,“父王,女儿只是想,这世间的事,怎么样样都不如人愿。”

“父亲不肯救他,女儿就自己去好了。”

你不要的,它偏偏要塞给你。你想要的,它又强忍的一根根掰开你的手指,无论握得多紧,都会被夺走。

外头雷雨夹杂,一出门小环便急急的撑着伞迎了上去。

风雨交加的夜晚,阳信果然没有顺从的回到自己的宫殿中去。而是安排车马,连夜往十里亭外赶去。这样大的响动,自然是瞒不住魏王了。中年的男子冷冷哼了一声,重重一拳砸在奏章上,黑暗中立刻显出几个身穿夜行服男子,屈膝半跪,“王上,是否要我等立刻将公主追回来?”|

“罢了……”魏王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沉声吩咐道:“你们在后头跟着她,无论发生了什么,切忌公主平安无事,如果有人瞧见了公主的容貌,一律格杀勿论。”

“属下遵旨。”三个人再次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秋风夜雨,城墙上的宫灯微微摇晃着。撑着油纸伞的两个人看着一辆马车与几匹骏马一前一后的出了王宫,男子忽然微微笑了起来。

兼渊指一指那辆马车,“你说等到阳信赶过去的时候,她究竟会瞧见什么?”

苏璎凝眉,“或许会看见沈康已经被那群杀手杀死,又或者是他击败了风雨楼那些人,救出了月希,也有可能……同归于尽。”

兼渊侧过头,“不会有一个好结局么?”

“这个结局不好么?”苏璎的目光眺望着无穷无尽的广袤夜空,天意从来高难问,但总归不过是这几出罢了,“能够用十年的漫长时光来等待,想必在阳信的心底,这段回忆的珍贵,已经足以她献祭出自己漫长的余生了吧。”

阳信遇见沈康这一年,她不过才十六岁。这样如花似玉的年纪,遇见一点点风雨便已经叫人惊恐良久。苏璎抬起头,乌黑的天空上有扭曲的雷电如蟒窜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样的场景,其实不是不美的。骏马疾驰,雷电轰鸣,贵族出身的少女坐在马车中去救自己的情郎,内心又该是何等的焦灼与渴望。即便明知那个男子,他的心中或许爱的,始终都是别人。但是,终究是心有不甘呐……

他难道对自己一丁点动心都没有么?哪怕只要有一刻,沈康也会爱恋着自己,阳信便会觉得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可是……等在她前面的,究竟是什么呢?

兼渊扭过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现在,我们是不是能够离开了?”

苏璎有些迟疑,阳信似乎来到这个梦境中之后,就拒绝让自己的意识清醒过来。或许就像是他们两个一样,她只肯做一个旁观者,看着当年发生的事再发生一遍,丝毫没有要改变这一切的想法。那么,她要的,真正只是一个回答么?

“嗯。”苏璎微微颔首,“这个故事,终于要走到尾声了吧。”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苏璎与兼渊两个人运用法术,竟然倒比后头那一群人来得要更快一些。风雨楼在深山之中,一片莽莽苍苍的树林之中,掩映在绿树白话之中的庭院内竟然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红色的血水从门槛之中随着雨水一起溅了出来。

兼渊忍不住皱眉,苏璎却觉得心头一跳,血腥的味道像是某种神奇的力量,竟然让她生出一种古怪的渴望。鲜血的滋味,还有杀戮带来的快感……她垂下眼睫,竭力压抑着这股陌生而猛烈的渴望。

手心上的红线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越发深邃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几乎举得胃痛如绞。

“你怎么了?”然而这一次,却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并肩作战了。兼渊一惊察觉出对方的异常,伸出手去悄然抵住她的后背,一股淡淡的暖流从对方的掌心奔涌而来,很快便压抑住了那股嗜血的躁动。

“没事,旧伤罢了。”苏璎抬起头,想让对方放下心来,“纯元真力得来不易,岂能这样白白浪费?”

兼渊神色一变,对方的眼睛里,分明有红色的火光在燃烧,那种红莲炼狱般的火光,竟然让法力深湛的自己也不禁心头一寒,然而一眨眼的时间,那一簇火苗已经悄无声息的熄灭了,只剩下那双熟悉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凝视着自己。

“怎么了?”苏璎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微微蹙眉。

兼渊笑了笑,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一推开门,果然只看见这座寻常的院落内早已满地尸首,四周寂寂无声,只有风里的血腥味萦绕不散。

然而,他终究没能让任何一个人获得幸福。怀中抱着的那具尸体早已经冷透了,就像是沈康的心一样。

月希早就中了剧毒,从一开始风雨楼就从来没有想过放他们走。移入江湖身不由己,他们两个知道的太多了。可是他总以为,一定会有办法的。所以不惜出家做了和尚,不惜欺骗阳信,可是有什么用呢。月希死了,他辜负了阳信,若早知道如此,他还会在开福寺出家,对着那个夹竹桃花雨中的女子,低低唤她一声施主么?

听雨楼已经被毁了大半,他发了疯一般杀死了楼主,那些喽啰立刻作鸟兽散了。可是将来呢,会不会有新的风雨楼拔地而起,依旧有孤苦无依的幼儿被送进楼中练习杀人之术?沈康颤颤巍巍的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月希的额头。她不该留在这里,他们都恨透了这个地方。

他从怀中摸索出带血的兵器,神色恍惚。

那是阳信送他的东西,她双手合拢遮住面孔哀泣,她没有法子,她要不到那串凤眼菩提子。可是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沈康去送死,事情到了这一步,她也依旧爱着她。于是便送了他一柄匕首,吹毛断发轻而易举,锋利的刀刃上淬了一剑封喉的毒药。所以楼主才死得那么快,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他温柔的凝视着那柄匕首,撕下一截袖子将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就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没有刀兵、没有死亡、也没有别离。远处有寒鸦夜啼,黄昏的云朵像是烧起来的一把火,红彤彤的看着让人都生出一点暖意来。

然而,终究是奢望罢了。沈康的面颊紧紧贴在月希的额头上,对方唇角的血液在他英俊的面孔上留下妖异的一点痕迹,这一场瓢泼的大雨,最后浇灭了所有燃烧的爱情。

阳信骑马赶到城外十里坡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场景:沈康浑身是血的抱着月希的身体,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从熊熊火焰中走了出来。漫天的火光在这一刻成为了华丽的背景,那个怀抱着女子尸首的男子抬起头看了阳信一眼,眼神再没有丝毫的温度,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是一定要死的吧?”然而,赶来的女子并没有失声痛哭,反而说出了那样一句古怪的话。沈康一怔,原本已经抵在自己心口的匕首竟然缓了一缓。

“果然……”阳信眼中露出了然的意味,她近乎绝望的凝视着眼前的男子,他如刀裁的眉眼,还有一如初见时那件灰色的僧衣,这几日的憔悴并没有损去他的风姿,此刻抱着怀中的女子缓缓走来,当真犹如玉山之将颓。

她曾经爱过这样一个男人,她爱的,原本便该是这样的人。

她跪坐在沈康身边,怔怔的看着他的血染红了宽大的袍袖。胸口处隐约只看得见那柄匕首的图案,雕的是一朵半醒半醉的牡丹花。

“怎么会有人在杀人的武器上镂刻牡丹呢……咳咳……”沈康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伤口那样深,他已经没有要活下去的欲望,“刻在匕首上的牡丹,就像是当初的我一样啊。阿信,你明白么,你喜欢的不过是刀鞘上刻着的华丽牡丹,却并非是抽出匕首后它无情的插进敌人的身体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心意呢。”她并没有如预想中的失声痛哭,沈康有种奇异的错觉,似乎此刻和自己说话的人,是一个历经了世事与风霜的女子,而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明朗的少女。阳信将面孔靠在沈康的肩头,在他们的中间,披散着头发的月希静静的躺在沈康的怀中。

“沈康,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心底,可有半点喜欢过我?”

“阳信,对不起……对不起。”他的手似乎想要触摸女子的面孔,然而终究还是无力的落了下去。他低下头,颤抖着将怀中的女子搂得更紧了一些。阳信忽然明白过来,他从来不曾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态,充满了绝望和悲恸的面孔,连眉眼都稍稍扭曲,不复往昔的英俊。

只可惜,他怀中的那个女子却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死了,在这一刻死了,阳信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活着的人,如何能够和一个死人争宠?他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高华悠远,一个人若不曾为你崩溃落泪,那便不曾真的爱你至深。阳信默然的看着玄礼失声痛哭的样子,什么时候,这个男人才肯为自己落泪呢?

或许,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了吧。

十年时光悠悠如水,原来,不过是托付给了这样一个人。她爱他,他却从来不曾为阳信落泪。

她忽然笑了起来,一点点的笑意在唇角蔓延,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溅上对方的衣襟,“真是可笑啊,十年前赶来见你的时候,我竟然害怕问你这个问题。所以在你死在我怀中的时候,比起害怕,我更觉得……多好啊,你死了。”

“你就这样死了,在临死的时候,紧紧的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以为,你不是没有爱过我的。所以为了这一点奢望,我执着了十年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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