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没有了能回应她的话了,漫天的火焰很快便被大雨浇熄,只剩下一缕缕白烟在眼前袅袅升起。然而怀中的那个男子,却早已安然的阖上了双眼。
六十三章
阳信小心翼翼的捧起沈康垂下的面孔,悄然凑近对方紧闭的双唇,在他的唇角留下一个冰冷的吻。他依然英俊得犹如活着的时候,有笔挺的鼻梁和一双剑眉,阳信一怔,喃喃的说道:“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便喜欢上你了?”
你是和尚还是杀手,又有什么关系呢。沈康,你总说我喜欢你,并不懂得你的全部。我只是爱慕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像是一个一直被宠溺的公主,有一日忽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便一定会大发雷霆。
可是……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我都是得不到的啊。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喜欢你,仅仅就是那么纯粹的,喜欢呢?
她摘下自己发髻上的一枚银簪,那上面的花样普通,然而一看便知道戴了许多年,触手温润,连上面镂刻的花纹都已经变得模糊了。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东西,她说有朝一日我嫁了人,便要夫君为我挽起三千发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母后,原来阳信从始至终,都没有这样的好福气。”
等到那一群护卫赶来的时候,阳信已经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在她的身后,依稀并派躺着两具尸体。一群影卫面面相觑,其中的领头人低声说道:“公主殿下,卑职来迟。”
“来迟了么……”阳信低笑,她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然而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一丝情绪也没有,“你们去将后头的那两个人埋了吧,记得……合葬在一起。”
“属下遵旨。”一行人齐声应道,走得近了,那领头的人面色陡然一变,在那男人的手上,分明握着一根古拙的银簪,那是从前魏后用过的东西,怎么会……
看着华服的女子如一只即将死去的蝴蝶般踉跄而去,苏璎陡然间明白过来,原来阳信当初说要一个答案,她要的当真就只是一个答案而已,尽管……这样的残忍。这是她曾经的回忆,只要愿意,她大可凭这些回忆改变许多东西。
也许只要她插手,沈康就做不了玄礼,月希也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被大内高手杀掉,或者干脆铲平了风雨楼……她有许多中法子,就算没有一个办法能保证沈康在没有月希,或者不是面对如此艰难的处境之下,一定会对阳信动情。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未尝不能一试。
然而,她竟然忍下来,竟然,也能忍得下来!阳信宁肯寄居在身躯中冷眼旁观,将年少的痴心错付的痛苦再挨一遍,她也不肯改变任何东西,甚至不愿让沈康试着爱上自己。
对不起……这些年来所有的哀恸与悲凉,原来在那个男人心中,他不过是对不起她,却从来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爱过自己。
阳信或许会成为一个气质端雅高贵的公主,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无喜无悲呢?如果真的能做到,那这个人也就已经不再是人了。但是苏璎想,阳信也许会成为一个王室所期许的公主,但是,她却再也做不回曾经的阳信了。
这世上许多东西,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哪怕站在权位的巅峰,魏王也留不住病重的王后。哪怕万千宠爱金枝玉叶,为人卑贱到了这种地步,沈康依旧不会爱上阳信。可是,他当真一点动心也没有么?
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或许是动心过的吧,或许就如沈康临死前说的那样,不过只得一句抱歉罢了。
那么,从这场梦里醒来之后,她又该何以自处呢?苏璎微微叹了口气,她会不会后悔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最后却得到如此残忍的答案。十年的期许,最终在这一刻幻灭成云烟。但是苏璎私心里想,如果不去问便好了,不去问,那么她就永远可以怀着那样的幻想活下去。一生一世,纵然遗憾,但终究不致绝望。
第二天,再见到阳信的时候,她似乎和昨日没有任何分别。那一日天空蓝得几近透明,淡淡的云层在天空无拘无束的飘荡着。阳信镇定自若的再次派人请来左相与钟震鸿,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王宫。
宫门口,他的长兄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一群人。车帘被人微微卷起,露出阳信半张不动声色的面孔,“哥哥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骑在马上的长兄森然一笑,“这句话应该是哥哥问你才对吧,前几日你受惊在长乐宫修养,此刻却与左相与钟将军一同入宫,恐怕于礼法不合吧?”
“哥哥在说什么,阳信怎么听不明白?”她微微探出身来,一双眼睛似琉璃一般清透明亮,“两位大臣都是朝中肱骨,阳信为父王遍访名医,终于有人毛遂自荐可治好父王,哥哥莫非是想要阻挠不成?”
她明知自己的父亲天命不享,却依旧淡然说出这句话,唯一的目的便是想要震慑住自己的这个兄长。诚如苏璎所说,生死有命,一切都有定数。比起父王整日昏迷不醒的躺在寝宫,任凭魏国陷入内斗党争,不如争这一线机会,只要苏璎能够让父亲清新过来,凭借王谕选定了继承人,那么其余的人再有动作,就全都成了谋逆之徒,举国诛之。
“是么?”长兄目露疑惑,“不知道是哪一位杏林高手,可否一见。”
“殿下谬赞了。”原来那马车内还坐了另一个人,志峰最初还以为是小环坐在里头,此刻听见对方出声,才发觉原来是个陌生的女子。
大王子志峰一见苏璎,心底已经生出了轻视之心,冷笑道:“妹妹,你既然有病在身,自己在长乐宫好好将养便是。这些杂七杂八的人,你又何须理会,你身为一国公主,竟然将这些江湖草民带给父王诊病,实在是糊涂!”
“王兄怎么知道信阳带来的人是江湖草莽之辈呢,与其招贴皇榜做无用之功,还不如试试看本宫千辛万苦才亲进宫中的医者呢。”信阳掩面笑了起来,她今日特意换了朝服,一身明黄锦绣刺金凤穿牡丹长裙曳地而来,敷在眼角的胭脂犹如孔雀的尾羽散开,说不出的凌厉肃杀。
她已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那个沉溺与过去的长公主。
“王兄,若是耽误父王的医治,这个责任,谁担当得起?”信阳懒得再虚与委蛇,冷声说道。
“你……”被自己的妹妹呵斥,志峰心底自然不好受,只是如今瞧着她气势汹汹而来,后面还跟着左丞相与镇远大将钟将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自己与二弟千方百计想要争取这两位的支持,但偏偏这两位一个是两朝老臣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还有一个是父王亲手提拔起来的,虽然手握兵权,却十足愚忠!
“是么?”恨恨的忍下一口气,志峰将目光转向苏璎一行人,若有所思的说道“姑娘年纪轻轻,当真有如此医术?”
“妾身不敢自夸,就算华佗再世,诊治病情也要望闻问切,总要先见过魏王,妾身才能对症下药才是。”苏璎微微一笑,不卑不亢的回答。
“看来姑娘倒是颇有信心,只不过……”源峰自然不会轻易让步,其实他私心想要父王好起来,却也不想让他好起来。三弟几年前便不见了人影,想必是已经不在魏国境内了。他要做个逍遥浪子浪迹江湖,与弟媳做一对神仙眷侣,作为兄长的当然乐意成全。
既然三弟不在,那么自己作为嫡长子继位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也正是因为嫡长子的身份,所以自己才能笼络到如此之多的朝臣。父王如果不信,自己继位的可能性有五成,但是如果父王醒了,那么连这五成的机会可就都没了。但是能够得到父王谕旨,那就是名正言顺的登基,意义可就远胜于自己发动兵变战争了。
“只不过如果姑娘没有这个本事,到时候又当如何呢?”源峰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信阳,这可是你一力举荐来的人。你如果坚持,我自然不会驳了你的面子,也省的叫你说我耽误了父王的医治。可是父王身份何等尊荣,一旦有个好歹,又有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王兄,我既然敢带人进来,自然便是相信苏姑娘有这个能力。如果拖延了父王的治疗,信阳愿意一力承当这个责任!”信阳回过头对镇远将军和左相行了一礼,“两位都是朝中肱骨之臣,也可一并作证。”
“公主言重了。”两人口称不敢,连忙抱拳回礼,然而两个人对视一眼,却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担忧。魏王的病朝中上下皆心知肚明,几乎人人都知道魏王为什么会患上如此重病,连服用了蜃珠都毫无用处,这也是为什么太医院首座都宁可告老还乡也不愿再继续为王座效力了。
那种病,日积月累,如何还有回天之术?公主将希望寄托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当真可靠么?如果她有负公主所托,那么,接下来的棋,又该怎么走?
“那么,一切就都拜托了。”信阳对苏璎颔首,眼中却丝毫不露情绪。苏璎心下慨然,魏王这几个子嗣之中,真正有王气的,反而不是那几个儿子,而是眼前这位严妆的长公主殿下。
她有识人用人的眼光与气魄,同时心怀天下,不会因为穷奢极欲而将魏国推倒万劫不复的地步。
源峰说既然信阳与镇远将军和左相都难得入宫,不如就请简单布置一场家宴,几个人一同吃个便饭吧。他这样的口吻,自然便是将自己当主人看待了。然而魏王病重,两位王子都在宫中侍疾,王后死去多年,源峰自诩为主,倒也挑不到错处。
“的确,左相与钟将军陪着信阳入宫,车马劳顿想必也是辛苦了。”信阳淡然一笑,一边吩咐身边的内侍说道:“二王兄呢?也请他一起来吧。”
信阳不欲源峰一人气焰嚣张,然而此刻却也不是为了这种小事和他翻脸的时刻,所以干脆也派人去请二王兄源鸿一起宴饮,这两个人一向针尖对麦芒,便由得他们两个争去吧。
当下便有内侍前去传信,也有宫女引着苏璎往王宫深处走去,兼渊心念一动,正想跟着一起去,然而却看见苏璎微不可觉的摇了摇头,欲抬的脚步一顿,纵然满怀忧色,还是看着苏璎被宫人带走了。
那宫女将苏璎领到魏王所居的宫室之外,这才层层通报了过去,“长公主为王上请来了医者,还不快快开门?”
伺候在侧的青衣内监垂着双臂,一听那女官吩咐,立刻侧开身让苏璎进去。两人高的大门被合力推开,空气中一股浓重药味顿时扑鼻而来,随侍的女官们噤若寒蝉的伺候在一旁,生怕轮到自己当值的时候魏王病逝,说不定新主子怪罪起来,便是要阖宫的宫人殉葬了。
“咳咳……”层层垂落的帷幕中,依稀听见老者的咳嗽声。苏璎皱眉,那一声声的重咳浑浊无力,倒像是胸腔内荡起的空空回音,这具躯体,只怕真的是已经走到尽头了吧。
苏璎的脚步很轻,宫女们知道她是长公主请来的女医者,只得低眉敛目的站在一旁,也由得她往床榻边走去,其中一个想必是伺候魏王的女官首领,一见苏璎来了,便低声说道:“王上,阳信公主派了人来为您看病。”
帷幕中没有回应,似乎对方根本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女官眉间的忧虑越发重了几分,她对苏璎微微施了一礼,深吸一口气道:“王上的病,如今却是越发重了。”
白衣的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神色不像是个医者,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怅然,“我知道了,姑姑放心,苏璎必当尽力而为。”
然而她的话音方落,层层纱帐内的老者竟然试图坐起身子,一连串的咳嗽声惊破了宫室中死一般的寂静,女官肩头一震,连忙回身掀开薄纱用玉钩拢住,随着素白的锦缎一分分收拢,床榻上的人也显出了真容。
病榻中的男人倒没有苏璎想象中的衰老,反倒依稀还有几分年轻时候的样子。已经显出衰老模样的皮肉早就松离,不过才年过六旬的男子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明眼人只怕都看得出来,若非靠着人参雪莲各色药物吊着一口气,只怕是早就撒手人寰而去了。
苏璎看着层层陷入明黄绸缎中的男子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反倒是魏王浑浊的眼神陡然一亮,似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了两个字,“苏……苏璎?”
伺候在旁的女官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久居深宫的王者会认识眼前从未露面的女医者,然而毕竟在宫闱之中伺候君王,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此刻更是乖觉的说道:“苏姑娘为王上看诊,那么奴婢等就在外面恭候,免得打扰姑娘了。”
苏璎看了对方一眼,微微一笑,“劳烦姑姑了,这样安排,自然是最好的。”
等一众宫女悉数鱼贯而出之后,魏王这才颤巍巍的抬起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颐言的眼中也不禁露出几分不忍的神色,当年英气勃发指点江山的男子,谁能料到今日竟然会病成这个样子。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当年提剑扫平战乱的铁血君主,眼睁睁看着白骨堆积如山寒鸦夜啼,安坐王座数十年,他当真觉得安稳么?
白衣的女子伸手按住对方的额头,一股股灵力持续输入男子的体内,眼中原本弥漫的死灰色渐渐散开,那双眼睛终于有了几分神采,仿佛被那股灵力一激,饱经病痛折磨的魏王终于有了力气,竟然强撑着半坐了起来。
“苏璎……我没想到,竟然还有能再见到你这一日。”魏王微微的咳嗽起来,但气色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你身体怎么会虚弱成这个样子?”女子蹙眉,当年魏国内乱,王氏纷争不断,手持兵符的刘将军也蠢蠢欲动,还是他当年自动请缨清除叛逆,最后又以铁血手段铲除了余孽,一举为自己争来了储君的地位。
这样一个半生戎马励精图治的君主,身体到晚年竟被掏空成了这样!
“咳咳……我是,我是自作自受。”虚弱的王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像是跌坠到地面的秋叶,连半分愉悦都看不见,“这些年来我服食金丹,妄图延长寿命,逆转天地运转。呵,这世上,果然没有长生不老之药,那些丹药不过是让我一日一日的衰败下去,别无用处!”
“荒谬……”颐言终于忍不住嗤笑起来,这些凡间的君主想的永远是如此可笑的东西,长生不老,政权永固,千秋万代?真是荒谬啊,天理循环,谁又能独立六道之外,手握如此之多的奢念?
魏王苦笑道:“你们……是不会明白的。我知道妖类最终有一天也会死去,但只要避过雷劫,便又是五百年寿命。而凡人,凡人这一生,在你们眼中短的也便和蜉蝣般毫无两样吧?”
六十四章
“可是,怎么会甘心呢?这些年对魏国付出的心血,甚至我求医问道以图长生,从来也只是食用金丹,不敢做出丝毫劳民伤财的事。我为了这个王位几乎付出了一切,你们也是知道的。可是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场空罢了。”
“我的手中曾经握有整个魏国,可是到头来,终究什么也没能留住。在你们眼中,只不过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谬的痴心妄想罢了……”
“如何……如何甘心啊!”
百年的时光,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风流才子文豪大家,在他们眼中,其实都不过是对等的吧?苏璎肩头一震,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当年甘愿舍弃一身仙骨宁肯从南天门一跃而下,不就是难以忍受天宫寂寞如死的日子么?琉璃宝珠倒映四方,红尘中的悲欢离合在道尊眼中不过是一群凡人的痴缠怨恨,不得顿悟。
在那些高高在山的神灵眼中,这一切更加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楚国河流泛滥,殷国连年干旱……万民的哀哭上达天听,连高居九天之上的她都曾听见那些远离自己的痛哭与祈求声,然而平日受人敬仰香火的神灵们,却纷纷推说天理循环,无人敢出手相助。
看到太多了,当初的自己,不动声色的看着体内一幕幕的悲欢离合,在饥饿中让孩子吮吸自己血液的母亲、因为洪灾而失去恋人的年轻男女,田地被洗刷一空,甚至有人生生饿死在路旁。
正是因为这一切,自己和子言起了争执,甚至一气之下跑到天尊面前询问原因,然而道尊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告诉她天道循环,没有人能逃脱其中。甚至天尊自己,其实也从未超脱过天道之外。
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一怒之下离开九重天,从天宫的南天门外与天兵大打出手,在子言的面前跳进了滚滚红尘之中,不惜身受九天罡风刮骨之苦。
当初的自己,不就是因为想要理解那些凡人如烟花般璀璨而短促的人生么。那么短的生命之中,究竟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们,迸发出了连神佛都远远不如的力量与光辉?
可是数百年来,她到底还是一无所得。她以为她看透了人生百态,丑恶与贪婪屡见不鲜,从前在九重天外看见的一切仿佛不过是一场幻觉,那些柴米油盐的琐事,才是这个人间最原本的样子。
可是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因为自己,其实和那群欺世盗名的神佛一样,站在超然物外的角度去看待这一切么?
魏王摇了摇头,示意不再想提起这个话题,“我原以为自己真的是苟延残喘,如果我就这么病逝,只怕整个魏国就要陷入大乱了吧。幸好上天怜见,你竟然会来到魏国。”
男子颤颤巍巍的按住床榻便的雕花龙头,那上面的龙眼是嵌了黄金进去,谁知道只要伸手用力一按,竟然有一个暗格在枕侧无声无息的打了开来,那里面静静放着一块乌木令符,色泽上乘,上面描绘这一朵半开半醉的牡丹花,那是魏国的国花,也是王氏的象征。
男子开口说道:“苏璎,当年我曾在开战之前问你,这一站我会赢还是会输。你曾对我说过,七国的君主都有属于自己的天命。那是人力不能逆转的东西,一旦王都之中出现王气,那么天下的异类就会收敛形迹,不敢在王都之中放肆。”
“的确。”苏璎颔首,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据实说道:“妖类其实都看得出王气所在,王气是天上天赐予君主的护符,凡是伤害君王的人,最后都会被王气格杀当场。我当年不敢泄露天意,但和你提起此事,就是想告诉你,你的确是天命所归,理当入主王座。”
“那么苏璎,告诉我,这一次,王气究竟在谁的身上?”男子焦灼的握住苏璎的手臂,眼中满是恳求。魏国大乱,自己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如果还不能下诏立储,那么遭难的必然是魏国无辜的百姓。
“你知道的,这些东西,我不能说。”苏璎悲悯的看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男子,“魏剑,三十年前初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是英明的君王,这一次,你难道已经不能分辨在你的子女中,谁才是真正适合接替你的人么?”
“源结……”原本露出失望之色的魏王心中一紧,然而片刻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结儿他自幼不喜欢王宫的生活,或许对他来说,这个担子,并不是他想要承担的东西。”
“除了三王子,你可还有别的人选?”苏璎原本只是静静的听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信阳。”奇异的,体力已经渐渐有些不支的老者口中蓦地吐出一个名字。苏璎一怔,片刻后,唇角蓦地浮现了一缕淡淡的笑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始终还是保存这当年的睿智和果决。
看见女子眼中的赞同之色,魏剑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神色,一动不动的望着身边的白衣女子出身,低低说道:“其实我心底早就知道,信阳比起她两个哥哥更适合成为君主。王座之上,应当出现肯体恤民众的国君,而不是为了争权夺势耗尽心力的人。”
“只是……我一直在担心,或许信阳想要的,也和她的哥哥那样,他们根本不屑于这个王座啊。”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渐趋无声。
“当年……如果我肯答应她的祈求,她如今会不会过的快乐一些?”作为一个父亲,他到底还是心怀愧疚的。
“长公主其实很像从前的你。”苏璎的眼神温软,想起初见魏剑时,那双明亮的眼神和如今的信阳何其相似,“身在王氏,就必要背负一些责任。国民奉养了信阳十七年,也是时候让她担起百姓的期盼了。”
“是么……”魏王眼中有淡淡的笑意,他将暗橱中的那方木牌拿了出来递给苏璎,“这样东西,就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信阳了。我起初迟疑不定,险些误了大事。如今你竟然会来魏国,我终于也能了却一桩心头大事。”
“苏璎,百年之后,你来我的坟前说给我和惠儿听吧,看看史书后世,究竟是怎么看待我们的。”老人原本只是静静的听着,一边点头赞同苏璎的话。待将手中的木牌递给女子之后,老者这才放下心来,忽然笑着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功过留待后人说么?”苏璎若有所思的看着魏王,轻轻为对方掖好被角,“好,百年后我再来看你。不过我相信,无论是你还是惠儿,都会是魏国历史上有名的显得君王与王后。”
颐言也不自觉的别过目光,知道对方大限将至,全凭苏璎输入的灵力维持一口气,如今时辰已到,却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苏璎何等聪明的人,知道话说到这一步到底隐喻着什么。她将那方木牌放在怀中,轻声嘱咐对方好生休息。
魏王歪过头,再一次无声无息的睡了过去。苏璎心底叹了一口气,知道对方恐怕是大限将至了。
她站起身,正准备悄然离去的时候,原本紧闭的宫门忽然被宫人们齐力推开,才露了一线缝隙,小环已经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惊恐的说道:“苏姑娘,苏姑娘,前面打起来了……”
苏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魏王,见对方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走过去搀了小环一把,奇怪的,原本紧张的小环被对方冷清清的眸子一扫,竟然也渐渐平静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急促的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苏姑娘,刚才公主殿下和两位王子原本在前厅饮宴,谁知道两位殿下因为一言不合已经打了起来,谁知道宫里竟然有那么的侍卫,都是两位殿下的人,如今吵嚷起来打得不可开交。”小环越说越急,她自然知道这件事到底代表了什么,所以才急急赶过来通知苏璎。
“如今宫中乱得不成样子,公主殿下已经被两位王子扣住了,就连左相和将军都脱身不得。奴婢受公主所托,请姑娘暂时不要离开这里,否则怕引来杀身之祸。”
苏璎只是淡淡的听着,似乎并不在意外头究竟闹成了什么样子。这里是魏王的宫殿,那两个人闹得再大也不敢领兵攻进来,否则就坐实了逼宫这个名头。史书青笔,谁也不想在上面留个弑父夺位的名号。
“竟然便这样忍不住了。”颐言不屑的说道,“真是怪事,魏剑生平杀伐果决,最是聪敏不过的人。惠儿更是善良温柔,怎么四个子女中多是些不成器的。他们的父亲还没死呢,就眼巴巴的赶来分财产。”
“多嘴。”苏璎冷眼看了她一眼,颐言便不禁讷讷。
魏剑的确不乏是一代明君,他并非是依靠父亲的王命登上王座的,而是上一任魏王昏庸无道,整日之至沉迷酒色。上行下效,佞臣一力迎合君主获得权位,朝中从此朝纲不振,法度形如虚设。
黎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魏剑不得已领兵造访,想要逼迫自己的父亲禅让,将王座的权利转移给自己的哥哥,也就是当时的太子殿下。但是他的哥哥却不相信魏剑领兵是为了自己,生怕自己的亲弟弟拥兵自重,所以干脆以自己父亲的名下征兵,发出檄文昭告天下,魏剑谋逆。
那场战争不过维持了半年之久,民心所向,更何况还有魏剑是天生的统帅。即便是这样富有传奇色彩的君王,到最后依旧也有自己克服不了的东西。在对待子女的教育上,他是一个仁慈的父亲,却并非是个聪明的教导者。
更何况这些年来独揽大权,魏剑做事独断专行,他晚年崇尚长生不老之术,虽然不像殷国的女王那样曾做出过大肆屠戮百姓的荒谬之事,但是大量供奉神灵,广招天下术士修炼灵丹妙药,所耗不知凡几。
他的那两个儿子,恐怕也是想趁着此次定下大局,一举逼宫夺位吧。
“我不能留在这里。”苏璎虽然是妖怪不能插手王位之争,但是既然魏剑将那方令牌交托给自己,起码也要把它送到正主手上才对,她凝眉,对小环说道:“宋公子如今人在哪里?”
“他和公主与左相、钟将军在一起。两位殿下到底不敢太放肆,所以将他们都关了起来,想必是等大局已定之后再做定夺。”小环一五一十的说道,公主曾经嘱咐过,苏姑娘问起的问题全都要俱实以报,不必隐瞒。
“你不必太担心。”苏璎笑了笑,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吧,引我到你们公主那里去,这件事,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小环一路都是从王宫里曲折幽僻的小路,饶是如此,也在路上看见几个士兵面目森冷的走来走去,然而小环似乎对王宫里分外熟悉,每次都能恰到好处的避开那些人。
小环刚刚是从窗外听了阳信的吩咐来通知苏璎避开的,此刻虽然领了她来那房间,却不想院子外头站满了人,围得铁桶似的,连一只苍蝇恐怕都飞不进去。
“这可怎么办……”小环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却蓦地发现眼前一黑,站在房间中走来走去的那个老者,可不就是左相大人么?
奇怪,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那些御林军便一个都没发现么?
屋内的几个人也是一惊,那只觉得屋内不知哪里吹来一阵清风,眼前就多了两个妙龄的女子。定睛一看,不就是苏璎和小环么?
兼渊倒是颇为镇定,见到苏璎微微颔首,示意一切无恙。左相虽然吃惊,但是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咳了一咳,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倒是钟将军一脸诧异,不知道好端端的这两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阳信一见苏璎便急切的围了上来,“父王如今情况可好?两位哥哥当真是疯魔了,如今闹起来,真是让魏国颜面无光。”
“都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谁先登基入主王座比较重要,谁还在乎旁人怎么看呢。”苏璎淡然一笑,“两位王子不可能做事如此冒失,就为了几句口角之争便吵了起来。只怕这次的事绝非巧合,恐怕是彼此都隐忍已久,此刻发难,倒真是要摊牌了。”
“如今形势危急,我只担心父王知道,恐怕身体越发不好。”阳信自然知道她两位哥哥心底存着什么心思,只是三哥早些年便带着三嫂云游各地去了,王室不过他们兄妹三人,执掌王座也是这二人的事。谁知道那两个人竟然如此荒唐,做出这样让人笑话的事。
“我为魏王服了药,他如今睡过去,不会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苏璎沉吟,看了看四周都是可信之人,便继续说道:“他们两个一定不会派兵惊扰王殿,那是自己往枪口上撞。现在的当务之急,其实是公主殿下,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阳信显得十分迷惘。
苏璎笑了笑,从怀中掏出那方黑色的令牌,左相和钟将军一直暗中关注着这边的动向,一见苏璎拿出此物,几乎同时欺身往前踏了一步。
“御林军守卫王都,你的两个哥哥之所以能指挥他们,完全是因为御林军的职责便是拱卫王氏。但是现在,魏王将这块令牌转交给你,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阳信摇了摇头,她知道这到底预示着什么,可是……“我从未起过这个念头,我只想让父王颐养天年,两位哥哥无论是谁继位,只要放过其中一个,然后励精图治,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公主殿下,恕微臣直言,无论是两位王子中的哪一个,恐怕都不足以担此大任。”左相知道时机一到,立刻直言上谏,他等着这个机会已经许久了,一见苏璎拿出令牌,便知道再也耽误不得。
“殿下,魏国并非没有女王的先例。”钟震鸿低下头,不动神色的说道。
阳信的神色变幻莫测,她垂下眼睫,喃喃叹了一口气。,但是苏璎却不知道,她是不是从一开始也起了角逐王座之心,人心难测诡谲,有时很难让人下一个定论。
但是,这毕竟不是她能插手之事。苏璎微微笑了起来,她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那是天命,谁也不能更改的天命。
果然,不久之后阳信就走了出去。外头兵器拔出来的声音唰唰如雨十分骇人,可是片刻的功夫那些兵器又立刻收回剑鞘,一群人整齐划一的高喊恭迎长公主殿下。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阳信的两个哥哥没有料到,其实他们的父亲威望远比他们要高得多。那块令牌御林军见了莫敢不从,甚至比所谓的谕旨还要有用。而此时此刻掌控了军权,就相当于已经一只脚踏上了王座。
苏璎微微笑了起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们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
六十五章
只是……望着门外那个面容凛冽的女子,苏璎忽然想,她的未来在这一刻,便已经注定了么?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已经死了,这个孤傲的女子,就再也不肯爱上任何一个人。从此之后,王座千丈,每一个晚上都只有冷清的月光陪着那一袭王袍度过漫长的余生。
凭着那面令牌,阳信很快控制了整个王都的御林军。左相连同自己的门生即刻起草谕旨,钟震鸿更是不必说,他手握兵权,武官以他马首是瞻。最主要的,还是有了王谕。名正言顺,年轻端庄的公主继承了魏国的王位,继承了来自父亲的荣光与责任。。
苏璎前去告辞的时候,阳信正在试穿即位大典那日的吉服。不同于他父亲生前穿过的那套衣王服,用孔雀尾羽和金线细细描绘了花纹,宽大的裙裾需要三个侍女跟在身后托住裙摆,一顶十二珠冕旒细碎垂下的珠帘几乎遮住了她半张面孔,环侍在旁的女官神色肃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苏姑娘。”阳信摆一摆手,身边的女侍福身请安,立刻鱼贯而出的退了下去。
“妾身是来向魏王告辞的,如今往事已成定局,我们也是时候该上路了。”苏璎微微一笑,看得出王座上的女子已经放下那些执念。如果真能这样,不是很好么?
阳信脱力一般的靠在王座上,轻轻吁了一口气,过了半晌,这才说道:“苏姑娘稍等一日可好,我今夜去国库取那串凤眼菩提手串出来,姑娘明日再走不迟。”
苏璎垂下眼看着她,眼中笑意盈盈:“公主殿下如今登上了王座,应该知道那串凤眼菩提究竟代表着什么。历任魏王都认为此物足可镇压魏国国运,护佑国祚绵长。你如今就这样给我,不会觉得可惜?”
阳信一双琉璃般的眸子黯淡的看着苏璎,阴差阳错之下,这个女子竟然握住了魏国的权柄,如今她终于可以自由的支配整个魏国的一切,然而……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她如年少一般欢乐无忧了。
过了半晌,她漆黑的眼瞳里忽然掠过一抹讥诮的笑意,细长的手指一下下轻叩着王座的赤金扶手:“一串佛珠罢了,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一串佛珠而已。父王也好,我也好,我们都从未相信它足以镇压国运。一个国君的盛与衰,不外乎是施以德政,管束官员,颁布政令,体恤民众……”
“至于佛珠,呵,若它可以庇护魏国,那么王座又还有什么用处。不如将它从国库中请出来,让大臣们对它顶礼膜拜去吧。”
苏璎的唇角牵起一缕淡淡的笑容,看来魏剑选得没错,阳信在感情上的执拗,并不会影响她作为一个英明君主的决策。这片国土,将会迎来一个真正圣明的国君。
“既然魏王如此慷慨,那么,苏璎也为国君在登基的典礼上,献出一点小小的贺礼吧。”她微微俯身施了一礼,“上次曾与魏王说过,妾身用蜃珠为您制造一个幻境,而作为代价,魏王将自己一生的感情都交割给我。”
“但是凤眼菩提子已经十分珍贵,那笔交易,就当是苏璎的一点心意吧。”
她笑了笑,有些茫然的问道:“可是,我要那些感情做什么呢?”沈康早已经死了,她就算有无数个十年,最终也只是用来怀念罢了。那么,她还要这些感情做什么。就像是年前她用剑抵住自己的喉咙,歇斯底里的对自己的父亲说的那番话,她不会嫁给震鸿,不会嫁给任何一个人。
今时今日,她还有可能爱上别人么?
“一生这样长,何必这么快就下定结论。”苏璎淡淡一笑,转身离去。殿阁之外,一身戎装的将军正与左相匆匆而来。十年前他镇守边疆,十年后他终于回到朝中成为国之栋梁。
的确,一生漫漫无期,一切都会有无限可能。
两人携手走出王城的时候,外头的日光正好,一点点的金在高大的樟树上跳跃。兼渊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辆马车,颐言大喜,立刻跳进车棚内呼呼大睡去了。
掀开车帘,兼渊示意苏璎也坐进去,“好好歇一会儿吧,我们寻个僻静些的地方,看能不能让你安心炼化了这串菩提子。”
苏璎抬头,有些愕然的说道:“你还不回去么?”
兼渊抬起的右手微微一晃,片刻后面上浮出一缕幽微的笑意,“你如今法力大不如前,子言兄又不曾回来,我自然还得保护你一阵子。”
我并不需要别人……苏璎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说出这句话,然而忍了又忍,竟然出奇的沉默了下去。如果说出这句话,眼前的男子,应该会觉得难过吧。苏璎颔首,轻巧的跳上了马车,“我和你坐在外头歇一会儿吧,风和日丽,不要辜负这样好的景色。”
这一路风光旖旎,虽然不必王都之中繁荣热闹,但是山水风光,却也别有一番风趣。官道上偶尔也有商贩驱使着车队缓缓而来,迎面却只见得两个神仙一般俊秀的男女赶车马车悠悠走过。沿路的人偶有将目光看向两人的,偶有鲜衣怒马的少年疾驰而过,竟然将自己腰上挂着的一串玉流苏给抛了过来。
苏璎一时兴起,倒也伸手接了下来。那少年没有恶意,见苏璎伸手接住了,和同伴笑得越发开心。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无外乎不过是今夜又去哪里喝酒,刚刚打的野味叫厨子如何烹调。
女子眼中的笑意愈盛,微笑说道:“少年得意,才是真正的畅快,无需在乎日后怎样光景。有这一刻把酒言欢,才对得起年少如锦。”
话一出口,不禁兼渊微微侧过头,就连原本假寐的颐言都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心底暗暗称奇:真是古怪,苏璎平日见了谁都爱理不理,更不可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禁颐言,帘幕外的女子自己都暗暗吃了一惊。
那些话,平日是决然不会说的。更别说那少年将玉玲珑丢过来的时候,自己更是不会伸手去接。只是那一刻,心底竟然觉得有隐约的欢喜,仿佛日光不仅仅只是照拂在衣袂上,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一层层的融化。那些喧闹的笑声如风一般从耳畔吹过,再也无法装作视若无睹。
兼渊的唇角也扬起了淡淡的笑意,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然而苏璎方才的叹息仿佛打破了无形的壁垒,“可惜花无百日红,终究有凋敝之日。”
苏璎怔了怔,这原本是她从前说话的姿态,世间之事终不久长,不过匆匆一眼,已经沧海转换了桑田。所以不去在乎,也不去留意。然而这一次……她忽然笑了起来,淡淡说道:“凡尘中的人,会否因为花朵凋零迅速,便不会再怜惜他们了呢?”
“不会。”兼渊一怔,眼中忽然浮现出一缕奇怪的笑意,“有些东西,因为短促,人们反而更会珍惜。”
“是么?那样多好……”苏璎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笑着说:“我先进去眠一眠,找到了住的地方,你再叫我起来便是。”
“好,你去歇一歇。”兼渊温柔的笑一笑。
车帘才放下,颐言早已经蜷成一团,似笑非笑的看着白衣的女子,那辆马车并不算大,只是让人有个能靠着的地方。苏璎当真觉得累极了,伸手弹一弹对方的脑袋,“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我总觉得你这几日……十分的不对劲。”颐言困惑的眯起眼睛。
“胡说八道。”苏璎斜看她一眼,露出了几分疲态。颐言还想再说什么,女子却已经悄然闭上了双眼,似乎真的倦了。她叹了口气,也干脆盘成一团,将脑袋埋在自己毛茸茸的爪子里。
“你认为她做的是对的?”黑暗中,有人发出一声嗤笑,“明明是镜中月水中花,那个男人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她,竟然也值得为这样一个人苦等十年之久?”
苏璎心底一动,这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依稀有一点光亮逐渐浸润,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只是看不清面孔,在虚空中和自己遥遥相望。
“将夜?”犹如破开了迷雾的日光,有风从海天的尽头席卷而来,面孔模糊的男子陡然间笑了起来,附着在他脸上的黑暗犹如被风吹散的雪花,刹那间消失在虚无的空气中。点点的荧光带起惨淡的绿色,像是一种不能言说的瑰丽幻境。
果然……在那一日激烈的争斗之后,她将对方彻底封印进了自己的身体之中,而对方也借机寻找到了更好的寄宿者。吞噬苏璎的神智远比附着的凡人要强大得多,他们互相窥探,彼此隐忍。
苏璎曾在睡梦中听见这个名字,将夜,那是林灵素唤他之名,女子尝试着呼喊出来,没想到却真的能够看见对方真实的样貌。
那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身材高大,五官轮廓笔挺分明,只是一双红色的眼睛让人过目不忘。那便是邪魔的样子,苏璎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可怖。
对方看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嘲笑道:“你现在的身体果然越来越虚弱了啊,凭借我的力量,竟然可以直接将你的神智直接拖进我的深渊之中。”
苏璎不置可否,四处打量了一下,微弱的光源以自己和将夜两人为中心散发着光芒,其余的地方都是浓稠到几乎结成实质的黑暗。苏璎忽然想起与兼渊曾经在寒山寺的地道中所看见的一切,那条甬道也号称是凡世的火光无法照亮的地方,然而说到底不过是一层迷雾罢了,终究逃不脱她一双眼睛。
可是这里的黑暗,却真正是无论什么光亮都不可能穿透的深渊。苏璎收回目光,不远处的那个男子依然半悬在空中,神色冷冷,她轻轻笑了起来:“如果你寄居在我的身躯内,是否应该会屋主有点尊敬呢?”
将夜冷哼了一声,“这座屋子,说不定将来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屋主呢。”
“一个凡人都可以将你在心中束缚百年之久,你以为我会让你逃脱么?”苏璎淡淡说道。
将夜恼羞成怒,然而那愤怒的神色转瞬即逝,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苏璎,“你和逸辰不一样,他一生被杀死所爱之人的愧疚所束缚,那种强烈的哀恸和追思才是真正束缚我的理由。但是你不同,你的心里没有那样坚固的执念。”
将夜看定她,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得以笑容,“越是这样的人,反而越容易被魔所引诱啊。”
“如你所说,如果我没有执念,你又用什么来引诱我?”苏璎嗤笑。
“没有执念,才不会心有牵挂啊。你的内心如此脆弱而偏激,只要耐心的等待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现崩溃的缺口。到了那一日,便是我反客为主的时候了。”将夜桀桀狂笑,随着他的笑声,这片虚无的深渊仿佛传来某种无形的震动。光亮在那一刻如决堤的江水汹涌而来,那是苏璎的过去,那些回忆从眼前呼啸而过,像是天际一闪即逝的陨落星辰。
“真是荒谬啊,邪魔无处不在,就像昼夜的交替,时间的流逝一样自然。即便我的力量溃散,也会在百年后汇聚出新的躯体。而封印……有什么封印可以千万年的制住我呢。”欲望的火焰在眼底燃烧,对方苍白的面孔上无数碎裂的纹路蜿蜒而去,那分明是个神色清冷的女子,一双黑色的眼瞳冷冷的看着苏璎。
那是……那是她自己?!
虚空中,犹如镜像的倒映,两个人身形一样的女子隔着一丈宽的距离冷冷对峙着。对方的姿态比起苏璎来更加从容,只是冷冷的睥睨着一切。原来,自己平时便是这样的神情么?苏璎蹙起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