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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6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那些细碎的纹路像是一种繁复的花纹,沿着面孔一路往脖颈处蔓延开来,在她手腕上的那条红痕已经越来越长,犹如一只不停吞噬着身躯的蜈蚣般让人毛骨悚然。

白衣的女子陡然怔住,她霍然回过头来,冷声道:“你在我的身体里,做了什么?”

果然,这些天反常的自己……是因为将夜的缘故么?他窥探了自己的记忆,所以才会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那些陈年往事,模糊的从心头越过。可是,即便如此,那些起伏不定的情绪,难道也是被影响了么?

“我可没有这样大的能力。”邪魔眨一眨眼,“这片地域,是人心深处最黑暗的地方。九重天外你照亮一切,恐怕也看不穿人心深处的诡谲与黑暗吧。”

“然而,暗却不一定就是恶啊。”男子的感慨在耳畔响起,带着某种吟诵般的低回,“人内心深处涌动的暗,是那些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他们得不到这些,才会用极端的方式来掠夺或者毁灭。”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无形的勾画,一幅幅图画立刻成形破碎,那是年轻的阳信凝望着沈康抱着月希的身躯,那双眼睛里,不是没有憎恨的。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要救出月希,这个年轻的公主心底,在看见对方已经死去的身躯时,心底也曾升起隐秘的喜悦……苏璎原本苍白的面孔上掠过一丝苦笑。

“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些?”苏璎揉一揉眉骨,眼中露出一缕讥笑,“从我的记忆里挑选这些东西,你以为有什么用么?”

“当然不是。”将夜夸张的笑了起来,他凑到苏璎的面颊旁,红色的瞳孔像是有火在燃烧,“你和我不是一样的么,吸取人世间的爱恨,虽然最后得到的多数都是些不那么让人满意的东西啊。”

“不要以为邪魔就一定会影响人的神智,能够影响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罢了。”说着似是而非的话,将夜再也一次狂笑起来,“没有拿起,何谈放下。你已经入了红尘,还想不沾俗缘而去么?”

“你怎么了……”耳畔传来颐言急切的呼声,苏璎略略发出了一声低吟,这才发现已经接近薄暮,血色的壮阔天空在车帘外时隐时现,苏璎按了按眉心,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薄薄的冷汗。

不曾拿起,何谈放下。已入红尘,难道还想全身而退么?那个邪魔,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在这个红尘中苦苦追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一刹,浮生往事犹如一场陡然被惊醒的梦魇。

九天之上奋不顾身的那一跃,如今,是觉得迷惘了吧。

一别经月,却迟迟没有子言的消息。当初他究竟为何会不辞而别,那样匆匆离去,绝不是子言的性格。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说是有急事。已经修成不老不死身躯的仙人,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急事可言呢。

子言不在天宫供职,而是道德天尊身边的人。他所说的急事,莫非和上清天界有关?

六十六章

兼渊的意思便是,既然子言迟迟没有回来,他有责任要保护苏璎这段时间的安全。他原本也就云游四方没有约束,一路上看见了为恶的妖怪便铲除对方,也算是一种修行。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暂时离开魏国王都铂则,随便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让苏璎能够炼化那串凤眼菩提。

它究竟是不是佛陀留下来的东西已经无可考证了,但是当日阳信将此物连夜送来的时候,上面充沛的佛力让颐言头一次尖叫着离开了苏璎的房间。心中原本躁动的欲念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歇,蠢蠢欲动的邪魔彻底沉寂了下去。

原以为一切都出现了转机,但是不久之前,自己分明沉溺在了将夜的深渊回廊之中。

他并不害怕这串佛珠,苏璎此刻反倒有些忐忑不安,是不是炼化了佛珠,就一定能够将对方彻底的封印呢。

一路往南,便是殷国的地界了。几人并没有离开魏国的打算,魏国多山,他们的行程持续了半月之久,他们曾并肩看过许多次的日出于日落,寒鸦夜啼皓月当空,层叠的云朵犹如倒悬的井垒叠成倒置的宝塔。时光像是在呼吸间变得分外急促,眨眼即逝。

他们最后在一个荒僻的村落里定居下来,对外就说是出门省亲的一对夫妻。乡民淳朴,也就让他们租了房屋住了下来。

第一日晚上,兼渊还在考虑是否要去民户家买一些吃的过来。然而才推开房门,却闻见饭菜扑鼻的香味从厨房传来。白衣的女子笑着招呼他过来坐,颐言早已经一脸欢欣雀跃的坐在一旁。

他没料到对方竟然还会做菜,几样小菜色香味俱全,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因为是山野之间,所以只得点了一截短短的蜡烛,那样昏黄的灯光像是冬夜里的暗火,温暖得让人犹如是一种幻觉。

“你总是瞧着我看做什么?”苏璎的筷子一顿,有些疑惑的看着对方。

“没什么。”男子的唇角含着一缕淡淡的笑意,或许是这场景太让人觉得困惑,就像是他们不过是一对寻常的夫妻,粗茶淡饭,举案齐眉。然而,终究不过是幻想吧……他是日后宋家的继承人,她的体内寄居着邪魔,这样静好的时光,日后想起来,只会徒然让人失望吧。

一顿饭吃完,苏璎用银簪挑了挑烛火,一针一线的绣着什么,颐言兴趣盎然的凑过去,翻来覆去的还是不得其解,“你这是做什么?”

“一方手绢罢了。”苏璎笑了笑,凝神想着应该绣个什么花样,一抬眼却看见静坐在一旁的兼渊,忽然出声说道:“我为你绣几株青竹怎么样?”

他微微转过头来,神色中带着困惑,“我?你要为我绣手绢么?”

颐言眼中的笑意更深,然而这次聪明的选择了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一向镇定自若的苏璎竟然尴尬起来,“我去隔壁王婶家买的针线,反正闲着也是无趣,这几日多亏你照顾,便想着不如绣一方手帕给你。若你不喜欢,我不绣了便是。”

兼渊似笑非笑的看着苏璎,一手托着腮不说话,苏璎被他看得发恼,转过头对颐言说道:“他既然不喜欢,我送给你可好。”

颐言还未说话,颐言自己反倒着急起来,“咦,我并没有说不要啊。只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竹子。”

苏璎一怔,没有说话,只是唇角浮出了一缕笑意。记得在魏国初遇的时候,他出手制住了那匹狂暴的烈马,苏璎心口觉得发痛,一时间没瞧清楚,只记得那件白色的长衣上有挺拔的绿竹迎风而立,当下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件衣服,想必十分适合宋兼渊。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忽然想起将夜在黑暗深渊中与自己说的话,人内心黑暗的地方,不能与人言说之处,其实不一定都是恶的。

那么在这一刻,心头涌动不休的情绪,难道是她内心的“暗”么?!

兼渊已经前去歇着了,苏璎还是睡不着,原本合拢的双手陡然散开,一对石榴红的耳坠因为被注入了灵力,陡然间散发出了淡淡的幽光。那是怜儿的耳坠,如今寄居在耳坠中的人早已经轮回转世,那些执念也被苏璎修补身躯消耗殆尽,只剩下了这对在神力滋润下色如鲜血般的宝石。

绯红的光芒默默的照亮了小半个房间,苏璎举起那一方才刚刚绣出一点嫩绿的手帕。隔着那一点透亮的光芒,她的唇角牵起的笑意忽然间凝固起来。阳信此刻已经变成人形,撑着下巴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眼中满是狭促的笑意。

“我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我就一直夸奖宋公子德才兼备,你还嫌我多事。”颐言晃动着细长的双腿,一双深绿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光,“现在知道我有多未卜先知了吧。”

苏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那样半吊子的法术,还敢到我面前来炫耀?”颐言眨了眨眼睛,把头靠在苏璎的肩膀,长及脚踝的白色头发犹如一把上好的蚕丝,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

“你明知道,我并不是来炫耀法术的。”颐言的脸埋在枕头上,闷闷的有些听不清楚,“你果然,是喜欢上了宋公子吧?”

“没有。”苏璎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然而沉默了片刻,她忽然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或许……或许是邪魔影响了我。”

寄居在自己身体的妖魔,是不是也乘势在灵魂里种下了种子呢。一旦爱上了一个人,那么随之而来的,就会是患得患失的情绪。被感情所控制的苏璎,就会变成一个更容易受到引诱的人?

她怎么会爱人,她的爱,不过是对自身的怜悯和慈悲罢了。

那一方锦帕无声无息的覆盖在自己的面容上,苏璎微微皱起了眉,有些心烦意乱的抹去了耳环上的灵力。一瞬间,黑暗再次无声无息的袭来,她淡淡的说道:“早些睡吧,我明日还要出去一趟。”

颐言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会固执成这个样子呢?永远不会妥协的背后,苏璎,你究竟在害怕着什么?

女子第二天一早就进了这座偏僻山野的山巅,还未曾完全变亮的天空依旧浓如重墨,将夜的声音再一次从耳畔响起,依旧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嘲讽,“真是荒谬,你以为这串东西就能封印我?”

“我现在已经寄居在你的身躯之中,即便力量变得衰微,但是想要甩掉我,恐怕不止是这串菩提子这么容易就能办到的哟。”对方的呼吸似乎就在自己颈后,带起微弱的气流吹拂着发丝。然而苏璎没有动,在这个时候,魔的力量其实应该是微弱的。

难道,真的就像是它所说的,时间越久,它在自己体内所能获取的力量就越多么?

察觉到了对方的疑惑,将夜的笑声越发猖獗,“没有用的,林灵素也好,逸辰也好……所有被附身的人都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就是让我吞吃你们的灵魂,要么……就毁掉这具身躯,重重击溃我的元神。可是百年之后,当这个世界的邪念积累,我就会再一次重生。永生永世,与天地同寿。”

“真的值得么?”将夜似乎困惑起来,“你们这些人,一代又一代的豁出自己的性命将我封印。可是百年之后,我便有可能转世在任何人的心底。这样的付出,还真是愚蠢啊。”

握着菩提子佛珠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然而过了片刻,她轻轻笑了起来,“愚蠢么?那是因为,就像邪不能被消灭一样,善一样不会轻易的被吞噬啊。”

菩提佛珠再一次举了起来,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苏璎唇边的笑意渐渐散开,“如果邪魔在百年之后会在人心深处重生,那么一定也会有相应的人在这一刻同时扼住你的咽喉吧。”

斑驳的色彩从那串菩提子中逸散而出,仿佛古老的身躯里迸发出的耀眼灵魂,细碎的光芒犹如利剑一般无声无息的挥洒成雨,不过是刹那的时间,浑身沐浴在佛光中的女子从光芒中跌跌撞撞的走了出来,那串黯淡的菩提子手串静静的被她握在手中。

“你看,我不是赢了么?”苏璎微微笑了起来,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的身躯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了地面上。

寂静无声的丛林中,一缕明媚的光芒从天际尽头一闪即逝,像是无数日光的一道,无声无息的停留在了女子的身前。

那是一柄绯红色的飞剑,穿着绯色长衣的女子皱着眉,小心翼翼的靠了过来。方才花蔷剑抖动得厉害,自己才不得不从云端来到这一片地方察看。原以为是什么妖怪之辈,没想到却看见白衣的苏璎在自己眼前昏了过去。

“喂,你怎么样了?”伸手推了推眼前昏迷不醒的女子,墨蝶眼中露出一瞬的不耐烦。这个人……既然身子不好,就不要到处乱跑,只怕是故意相叫表哥担心吧。

表哥……墨蝶的眼神一怔,自己一路跟着表哥留下的印记才跟到这里来,怎么会在此地遇见苏璎,难道表哥之所以没有才横城等着自己,就是因为她?

原本还想将对方扛起的花蔷手势陡然一停,她的手颤颤巍巍的靠近对方的手腕,一向警觉的女子竟然毫无反应,任凭对方将自己的命门制在手中。果然……墨蝶心底闪过一缕暗喜,难怪会无缘无故在昏迷在这里,对方身体的妖气此刻竟然被消耗得一干二净。

墨蝶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咬破自己的食指,殷红的血液一滴滴溅落在女子的手腕上,随着喃喃念诵的咒语,血液像是无形的水滴一般悄无声息的融化在了对方的皮肤上。那是宋氏一族的密咒,用自身的鲜血做为媒介,在妖怪的手腕或者心口上画出封印的符咒,对方的灵力便会一直被这个符咒所封印。

不远处,高耸的陡峭山崖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一动不动的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一袭白色的身影转瞬即逝,犹如划过天际的破碎流星,迅速被黑暗吞噬了进去。

墨蝶浑身颤抖的看着跌进山崖的深渊,随即头也不回的趋势花蔷剑离开了此地。被封印了法力,无论多厉害的妖怪也变的和寻常人类没什么两样了。更何况……她的身体那样虚弱,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应该连一具完整的骨骸都不会留下。

天色渐渐变的明亮,睁开眼睛的刹那,苏璎的神智有些恍惚。仿佛日头才刚刚升起,而自己明明用凤眼菩提压制住了邪魔,为什么那一刻,自己反而会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噬,整个人竟然无知无觉的昏了过去。

有一层薄薄的被子覆在自己身上,手足依旧酸软,然而好歹有了一些力气。左右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却也整齐的屋子。茶壶上的水还有袅袅的热气,然而空荡荡的室内却只有自己一人,看来那人应该也是刚出去不久。

正想撑起身子来,没想到浑身上下竟然使不出一丝力气。体内衰微的妖力竟然像是枯竭的河床,这具身躯……苏璎一怔,伸手轻轻对着茶杯一晃,那茶壶晃了一晃,却终究没有像是预料中的那样稳稳飞到自己掌中。

难道菩提佛珠,竟然彻底封锁了自己的妖力?

苏璎正在胡思乱想中,却听见吱呀一声,那扇并未合拢的柴门已经被人悄然推开。苏璎皱了皱眉,试图坐起身子,没想到门外的人到比她还要紧张,连忙凑上起来按住苏璎的肩头:“呀,你现在可动不得。哥哥说你是摔到了骨头,得好生休息才对。”

推门走进来的是个和苏璎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应该是个猎户女子,一身短装,浓眉大眼,那双明亮的眼睛倒和虎豹豺狼般,明晃晃的,带着山野中的野性。

她又笑了笑,脸上两个酒窝十分明显:“外头熬了粥,我去替你盛一碗来。”不等苏璎开口,她已经欢天喜地的跑了出去。不多久,她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女子将粥碗递给苏璎,又热切的问道:“你现在好些了么?”

“是你救了我?”苏璎轻轻咳了一声,白粥煮的软烂,吃起来还有一种山果的清甜,滋味十分奇特。然而到底觉得心急,片刻后还是追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子挠了挠头,“是我哥哥将你从河边底下带回来的,嗯……这里是魏国的符楼山。”

“符楼山,河边……”苏璎喃喃的念了几遍,却还是对这个地名毫无熟悉之感。但是幸好还在魏国之内,终究不算走的太远。

“多谢你们。”苏璎微微颔首,向女子以示谢意。蓦地,唇角的笑意陡然一僵,苏璎迅速的用手掩住自己半张面孔,轻轻咳嗽起来。对方立刻站起身,想必是要倒水给她。

在她的背后,苏璎的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然而女子转身的刹那,她漆黑的瞳孔内瞬间恢复了镇定。

“没关系的,不过你也真是走运,竟然被激流冲到了岸上来。如果不是我哥哥恰巧那天去集市上出售兽皮路过蒸阳江,不然荒山野岭的,只怕就算是冲到岸上来,恐怕你也是凶多吉少了。”少女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然而小小的虎牙十分可爱,苏璎不便出言打断,便由得对方细细说起一些琐事了。

她叫栊碧,有一个哥哥叫栊结。两个人无父无母,自幼便是在山野之中长大。依靠捕获猎物来换取一些生活中的必备品,幸好符楼山绵延不绝,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野禽,也够这兄妹二人聊以糊口了。

生活这样清苦,难得的却是两人怡然自乐,心地依旧善良。否则栊结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救助一个陌生女子,让原本清苦的生活陡然变得困顿起来,所以一清早拢结便出门打猎去了。苏璎心底有些愧疚,她百年来过的生活从未有艰苦一说,此刻竟然成了别人的负累,难免心生歉意。

刚才看见的异状,或许只是一种罕见的疾病吧。毕竟民间盛传有早衰之说,如此一看,说不定是自己太唐突了。

“姐姐,那你是从哪里来的?”栊碧好奇的问道,从哥哥将这个女子抱回来的那一刻,她就猜出对方或许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吧。

苏璎一怔,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昏迷的时候,因为菩提佛珠净化妖物的关系,所以并没有让颐言尾随而来。那么为何自己昏迷的时候,会意外的出现的在魏国的符楼山,这个地方,离魏国王都又有多远?

“阿碧,符楼山离魏国王都有多久的路程?”女子没有回话,只是淡淡的问道。

“大概七八天吧。”拢碧想了想,她并没有离开过此地,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山外的一个集镇。魏国王都,这个地方还是从过路的商旅口中听说的地名。苏璎蹙眉,看来此地离自己跌落山崖的地方应该不远,或许悬崖底下便是奔腾的江水,河流相同,自己才会被水流冲到蒸阳江来。

六十七章

此时此刻,不知道兼渊与颐言如何了。

似乎看出了苏璎有心事,栊碧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再躺一会儿,不必如此急着起身。

苏璎笑一笑,缓缓阖上了眼睛。她当然不是想要继续歇息,而是……如果自身的妖力被封,那么在自己的身体内,应该还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自己。否则万丈悬崖激涌暗流,她不信自己有这样好的福气能撑到获救的那一刻。

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低低的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将夜,将夜……”空无一人的室内,只有苏璎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竟然……也被一起封印住了么?颓然的睁开眼睛,苏璎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

苏璎勉力站起身来,推开门才发现这并非是独门独户的一家竹楼,三两个房舍并排在一起,空空的院子里草木长势繁盛,栊碧正在忙前忙后的将猎杀来的动物风干。苏璎眼风微微一瞥,忽然皱起了眉头,在几只兔子之中,那只身躯庞大的云豹实在非常引人侧目。

果然是久居深山的猎人啊……竟然能够凭借二人之力捕获到如此巨大而凶残的动物。云豹身姿矫捷,而且警惕性非常之高,寻常栖息在高耸的岩壁与树桠之中,很少有人能够一窥真容。

“这是哥哥猎来的。”看见苏璎注视着那只已经死去的云豹,栊碧唇角微微上扬,颇有得色的说道:“哥哥很厉害对吧?”

“这样好的身手……”苏璎赞赏的点了点头,“这样好的身手,在山林之中捕猎为生,是不是委屈了一些?”

栊碧的笑容一僵,有些不自然的说道:“苏姐姐说笑了,其实我们兄妹都是粗人,也没读过什么书。就算身手好,到了王都里去,恐怕也不过是给人做个侍卫。倒不如在山野之中打猎为生,过的清苦一些,但好歹心底是快活的。”

隐居山林,自给自足,这样的日子,的确让人艳羡不已。苏璎转念一想,毕竟人各有志,难道是自己在红尘中呆得久了,也生出这样荒谬的想法,以为一身文武艺,就非要卖与帝王家不可么。

苏璎原本想帮忙,然而到底是看不得血腥,只觉一阵头晕。栊碧连忙叫她回去休息,这样的粗活,一看便知道苏璎是做不惯的。苏璎也不再推辞,两人正说着闲话,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那是个英俊的男子,英俊得让苏璎陡然间有几分心惊。

在对方的手上提着一个巨大的布袋,依稀有殷红的血迹层层渗了出来,想必是刚刚捕获的小兽。但是,因为害怕动物的皮毛会被鲜血浸染失去了原本的色泽,惊艳老道的猎人很少会这样将捕获的猎物全都塞在一个地方。如此一来,这些捕捉来的野兽只怕就只有食用的价值了。

更何况……又有哪个猎人出门打猎,会穿着长衫与配着玉冠?

心底的疑惑越来越盛,然而面上却不肯露出丝毫,白衣的女子轻轻福了一礼,低声说道:“多谢公子相救之恩。”

“姑娘客气了。”男子将手中的布袋交给栊碧,又用皂角将手指一遍遍的洗干净,这才回过头来淡淡的说道。

晌午时分,阿碧便欢天喜地的出来叫她们进去吃饭了。这里一共有三栋形状相差无几的竹楼,不像是平原地区的人们独门独户的建筑,而是干脆平底搭起三层高的竹楼,他们两兄妹住一层,还有便是给苏璎住的那一层客房了。

吃饭的地方面积并不大,但是却整理的井井有条。虽然简陋,但是桌椅都十分干净,看得出来主人家是待客的诚意。食物的香味从门后传来,混合着山林中树木的清香,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阿碧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做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山林中的珍馐美味在她手中时时都能让人耳目一新的滋味,即便平时吃素的苏璎也不得不赞叹对方的手艺的确是十分高超。一个看似外表文弱但是能够捕获云豹的哥哥,还有活泼可爱喜欢烹饪的妹妹,这样的生活看上去十分圆满,但是苏璎却总觉得是缺了什么东西一样。

“这样的生活,还真是让人羡慕啊。”苏璎向端着菜走过来的阿碧笑了起来,的确,屋外听见清脆的鸟鸣和低低的风声,就像是故人所说,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好时光,叫人误以为是走进了什么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世间所有的纷争和嘈杂,都被窗外林立的树木层层阻隔在外头。

“是么?”阿碧淡淡一笑,俯下身将手中的一碟凉拌木耳丝放在桌子上,“只是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住,难免觉得太冷清了一些。”

苏璎一笑,顺口接了一句:“以后你们终归是要娶妻嫁人的,到时候就不会觉得冷清了。”然而话音方落,却发现原本端着碗碟的女子手腕一晃,笑意盈盈的面孔刹那间变得说不出的古怪,“不会的,哥哥说过,他不会娶别的女孩子,他会一生都陪在我身边的,对不对,哥哥?”

“当然。”空气中诡异的气氛被男子僵硬的回答而打破,苏璎有些诧异的看了对方一眼,一时也讪讪,只得笑着说道:“兄妹情深,真是十分难得。”

阿碧似乎十分喜欢这句话,原本古怪的面孔一下子有变的妍丽起来。坐在一起吃饭的三个人都不太说话,栊结更是从始至终都铁青着一张脸,吃晚饭便立刻拂袖而去,剩下两个女子对着昏黄的烛火一怔。

“是我得罪了他么?”苏璎觉得有些不解,似乎从看见自己的那一刻开始,栊结就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种眼神,似乎还带着一种淡淡的敌意。

原本在收拾碗筷的阿碧一怔,宽慰似的说道:“姐姐太多心了,哥哥一直就是这样的人。我们兄妹两个一开始就住在这里,自从父母病逝之后,就不大和旁人打交道了。哥哥或许是头一次和除了我以外的女孩子接触,所以才会有些不适应吧。”

“是么……”苏璎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微微蹙眉,黄昏的血色光芒像是天际尽头燃烧的火焰,栊结的背影在地面微微扭曲着,就像是一头猛兽一般可怖。

几日接触下来,苏璎越发觉得栊碧的哥哥十分古怪。他似乎不喜和人说话,而且眼神十分闪烁其词。而且这对兄妹,似乎并不仅仅只是纯粹的兄妹关系吧。好几次苏璎都看见阿碧亲密的将头枕在男子的肩膀,只是栊结的脸色却十分那看。

长住在深山密林中的兄妹,他们……究竟在这里住了多久?苏璎想起自己第一天见到阿碧的时候,之所以会忍不住失态,就是因为在对方低下头查看自己伤口的时候,看见她的头顶分明有密密麻麻的白发,不,那是从发根开始蔓延出的银白,就像是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老者,才会有那样白如飘雪一样的发色。在贴近耳根和脖颈的地方,被衣襟有意无意的遮住的皮肤也露出了让人诧异的老态。

那样松弛而衰朽的肌肤,和年轻貌美的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那一刻,自己才会忍不住以袖掩面,试图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尴尬吧。原以为不过是早衰之症,所以对方才会在如此炎热的季节也穿的严严实实遮掩病症,没想到几天之后,那些皱纹弥补的肌肤和头顶的白发在竟然逐渐消弭不见。

这样奇异而可怖的变化,让苏璎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更何况听阿碧的口气,他们似乎决定要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人是群居动物,没有人能够用这样的方式避开他人,更何况是这样一对年轻的男女。只不过三天的时间过去了,体内的妖力竟然没有一丝恢复的迹象,从前一直聒噪的将夜也失去了踪影。

每每夜色降临的时候,心中的恐惧便成倍的增长。从前过分依赖自己的法力,此刻失去自卫的能力,才切实的体会到内心的软弱与害怕。然而即便如此,苏璎面上也不敢露出分毫的异样。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内心的疑虑,无疑是打草惊蛇。既然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就没有必要贸然打破危险的平衡。

夜色像是垂落的布匹,无声无息的便遮掩住了天际的亮光。因为阿碧的嘱咐,苏璎很少离开这座竹林附近的地方,然而这一次,趁着阿碧在竹楼内裁制兽皮,苏璎的脚步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无论占地多么广大的山林,只要能够找到正确的方向,就一定可以出去。更何况阿碧说过,他们每个月的初七都会去集市上换取所需的柴米油盐。那么从树林出去的时间应该就不会太长,然而足足走了半柱香的功夫,苏璎才愕然的停住了脚步。

明明是沿着一个方向走下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一段时间过后,便觉得身边的环境再次熟悉起来。那些高耸入云的密林就像是一群戏谑的守卫者,一次次看着她徒劳无功的寻找着出路。

“没有用的。”荒野之中,蓦然传来男子低低的冷笑声。

身穿青衣长衫的年轻男子,头发束发的发冠已经换成赤金九龙冠,唇角的笑意越发衬得唇线优美,犹如王都之中富家子弟的装束,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出现在这样荒野之地的人,更别说……是一个依靠捕猎为生的所谓猎人了。

男子冷冷的凝视着苏璎凝眉的样子,淡然说道:“快回去吧,趁着她发现之前……”

“她?”苏璎蹙眉,“这个林子果然是被人施了咒术吧,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的迷宫,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困死试图逃出去的人。你们,想要杀掉我?”

男子一怔,眼中的笑意刹那变得明显起来,“怎么,知道自己会被杀死,难道不害怕么?”

“死这种东西,迟早都会到来的不是么。”苏璎抿着唇笑了起来,像是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你所说的她,该不是指阿碧吧?”

“不然呢?”男子的面孔再次变得古怪起来,本来沉静的面孔就像是被谁搅乱的湖面,隐隐露出狰狞的神态:“那个妖女,如果不是她,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原本是王都中风流翩翩的浊世公子,不知道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女性恋爱他英俊的容颜。没想到却会被阿碧用法术囚禁在此处,已经过去了足足十年之久,他每个月的初七出山一次换取衣食,每每看见尘世中热闹喧嚣的场面,心底对阿碧的憎恶就要更多一分。

她把他看做是妖女,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可惜……一个普通的凡人,怎么可能杀的了妖怪呢。

原来……的确不是兄妹的关系啊,在深山老林中居住的女子,掳掠了来自王都中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君。这种作风,即便是在妖怪之中也十分罕见吧。难不成,真的是动了真心么?苏璎心底暗暗思量着,但是看着眼前的男子,许多疑惑却不曾得到解答。

“但是,你就不一样了吧。”男子悄然走进,手中提着一盏简陋的灯笼,晃动的火苗在对方的眼中亮起两簇微弱的光芒,“从我在河边把你救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早就没有心跳了啊。如果不是看见的手指在颤抖,当时一定会一走了之吧。所以,你也不会是普通的人类吧。把你救回来,说不定……”

“说不定我有办法救你出去么?”苏璎认真的听着,然而在这一刻,眼中却露出了讥诮的笑意,原本以为是遇见了什么善良的人将自己救了回来,没想到从一开始彼此就带着险恶的用意。一开始还荒谬的称赞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没想到底子里却是如此的不堪。

“可是现在你也看到了……”苏璎用手扶住额头,无声无息的往回走。男子提着灯笼紧随其后,一小片昏亮的光芒只能找出两三步开外的距离,“我现在自身难保,只怕不但不能把你带出去,现在,我也要留下来陪你了啊。”

栊结的脚步一顿,面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一片,“如果你不能带我离开的话,那么,明天就去对她辞行吧。说不定看在同是女子的份上,她会放了你也不一定!”

苏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低声说道:“怎么,她会吃人么?”

原本只是一句寻常的玩笑话,没想到男子原本苍白的面孔更是露出了惊慌,甚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我在这里已经被困住了二十年之久,你以为,我们真的是靠打猎维生么?”

苏璎的面色一变,想起几天前看见的布袋,那里面让人不适的血腥味,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第二天,栊结早就不见了踪影,想必又是被使唤着去捕猎了吧。苏璎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向阿碧告辞。

“呀,姐姐这么快就要走了?”阿碧脸上露出十分不舍的表情来,然而漆黑的眸子里却闪过一缕阴暗的光芒。

“已经叨扰你们很长一段时间了。”苏璎微微笑了起来,“王都附近还有人在等我回去,如果再不走的话,只怕他们也会担心的。”

“是么?”她叹了一口气,轻轻靠近了过来,苏璎刹那间几乎忍不住屏息,那种浓烈的气味,分明就是几天前那个麻袋中传来的浓烈血腥味,阿碧今日的唇色艳丽得反常,皮肤也白皙的不像是久居深山里的女子该有的状态。

但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倒是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那么,等到哥哥回来的时候,我让他送你出去吧。”阿碧放下手头的活计,十分不舍的说道:“这里的山路十分难走,不熟悉情况的话,可是很容易就会迷路的。而且姐姐如果要去王都,只怕还要带一点盘缠才好。”

阿碧十分热情的拉着苏璎的手就往楼上走去,“那里面有一些我自制的干粮,寻常都是给哥哥带出去的。姐姐你自己来挑挑看,喜欢什么东西的话,我就帮你包起来哦。”

“不用了吧。”苏璎连忙摇头,“已经承蒙你们照顾了,怎么好再拿别的东西。”

“姐姐不用客气啊,这里真的很冷清呢,难得看见有姐姐这样漂亮的客人,我和哥哥都很开心呢。”

这样炎热的季节,阿碧的手腕竟然冰的让苏璎都忍不住一惊。她的本体并非血肉之躯,所以栊结在岸边救醒自己的时候,才会发觉她没有心跳和呼吸。同样的,以灵珠为本体幻化出来的躯壳,在感知冷热的温度上,也远远要比常人迟钝的多。

怎么会……冷成这个样子?看着对方的背影,苏璎竟然觉得不寒而栗。

位于最高的一层竹楼上,阿碧说是因为通风透气的缘故,所以风干好的食材基本上都放在这里。如果到了冬天大雪封山的话,她和栊结一个冬天要吃的食物就全都储存在这里了。在阿碧推开掩在长廊尽头的衣裳小门之后,白衣的女子终于忍不住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了一步。

六十八章

漆黑一片的室内亮起的灯火幽暗飘摇,意料中放置蔬果的地方并没有出现,反而是高悬在房梁上的……一具具随风摆动的女尸让人瞬间觉得说不出的骇人。就像是悬挂在屋檐的风铃一般,无声无息的在空中转动的尸体似乎真的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怎么样,姐姐喜欢吃什么呢?”阿碧回过头来,脸上有骄傲的光芒,“这么多东西呢,每一只都非常好吃哦。”

苏璎吃惊的想要甩掉对方的手,没想到纤细的手腕却像是被锁链扣住了一般,喝斥声还在唇齿中打转,蒙昧的黑暗已经像是潮水一般毫不留情的袭来。

阿碧松开手,面无表情的看着昏倒在地板上的女子,然而握住对方的左手却传来淡淡的刺痛,摊开掌心,却赫然有一条淡淡的血痕,“奇怪,这是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查看苏璎的手腕,却发觉对方如玉一般的手腕上毫无瑕疵,也不像是有什么符咒的样子。她笑了笑,用力将女子从地面上拖了起来,一路在高悬的尸体中穿过,像是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一般轻松闲适。

将对方的手脚随意的捆绑起来,阿碧举起桌边的烛台兴高采烈的凑了过来,细长的手指无声无息的抚过女子的额头,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下,苏璎如象牙般皎洁明亮的皮肤也十分动人。

“本来还想让你离开就算了,可是你知道的好像太多了啊。就这么放你走的话,应该会给我带来困扰吧。”越看越是欢喜,阿碧半蹲在床榻便,喃喃自语道:“更何况……这么漂亮的皮肤,如果撕下来的话,应该能做成非常漂亮的一件衣服啊。这样一来,就只好委屈你留在这里,变成……我的衣服吧。”

散落在地面的裙裾倏然收拢,就像是一朵开到迅疾便要凋零的花朵,随之而来的便是锁紧门扉的声音。原本昏迷的苏璎却动了动,然而挣扎半晌,却还是忍不住将头歪向了一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沉寂的室内再一次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原本昏暗的房舍之中,陡然亮起了一豆之光。有人提着一只飘摇的灯笼,悄无声息的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漆黑的室内,一点烛光能照亮的不过是方寸之地,然而这一刻,苏璎却分明能清晰的看见对方眼中的痛苦之意。是……栊结。

“你已经醒了么?”男子的眼神微微有些诧异,在苏璎的背后,那些束住她的绳索也早就被解开了。然而奇怪的,她却像是并没有要逃跑的欲望。

“呵,就算解开了绳索,我这个样子,只怕连那扇门都打不开吧。”像是看穿了男子心中在想什么,苏璎出言解释道。

“她现在正在准备做新衣服,趁着这个晚上,赶快逃出去吧。”

“嗯?”苏璎困惑的皱眉,“我走不出那座古怪的林子,现在离开,一样是死路一条。”

男子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她,一双手都忍不住在发颤,“你带着这个,我去集市的时候,她会给我一张符箓,现在我把它藏在灯笼里,只要握住这盏灯笼,就能顺利的离开这座林子。”

“为什么要帮我?”苏璎狐疑的接过那盏灯笼,因为法力尽失,无从判断对方所说的究竟是对是错。如果里面没有符箓,那么此刻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出声问道:“之所以会放心的把符箓交给你,虽然是想要你去围猎那些无辜的女子,并且又不担心你会乘机逃离,是因为……你服食了她的蛊毒吧。”

“哈哈,我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啊。”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沙哑的声音布满了悲怨,连呼吸声都渐渐变得急促起来:“与其这样永恒痛苦的活下去,也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更何况,是我将你救了回来啊。虽然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你逃出去,不过如果就这么死掉了,我当初就不该把你从蒸阳江畔救回来了。”

男子微微笑了起来,苏璎原本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厌恶,这一刻也不禁一呆。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苏璎微微侧过头,那一声叹息像是秋日里第一片飘落的黄叶,带着说不出的惆怅和惘然。

男子唇角露出一缕苦笑,胸口奇异的蔓出一股寒意,好像那么多年的故事,只想说给眼前的人听。也许是太多年,太多年……没有人能够安静的听一听自己说的话了。

他们原本就不是兄妹,而是一对露水欢好的恋人。他的父亲是有名的商贾,依靠贩卖不同地域的商品来获取利润。年纪轻轻的栊结长得英俊,家中又颇有财富,难免性子上喜欢沾花惹草一些。

知道遇上了栊碧,从一开始,她只说自己的名字叫做阿碧。这种山野之间的女子,长得极美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毫无家世背景可言。她出门贩卖兽皮,谁料被市井流氓欺辱,栊结见到这样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出手替阿碧教训了那几个地痞,没料到却能轻易博取美人芳心。

来自连国的商户在此地停留了七日之久,大肆收购符楼山的各种皮毛,用来制造锦帽貂裘再贩卖给达官贵族获取利益。在这七日之内,栊结沉迷于阿碧的美色和天真,两人几乎日日形影不离。

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娶阿碧为妻的拢结,在离开的时候也显得分外洒脱。

说什么海誓山盟,到头来不过是诺言随风而逝,浅薄的的不值一提。拢家家世雄厚,要娶的自然就不会什么平民小户家的女儿,如果能够与连国端木家的女儿结为姻亲,那么栊家的地位就不再只是一个寻常的商贾,而说不定有机会能够成为连国受人瞩目的新贵了吧。

作为长子的拢结自然十分会遵循父亲的意愿,更何况端木家的小姐在连国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儿。端庄贤淑且出身大家贵族的女子,才是作为妻子的不二人选才对。至于阿碧,虽然心有歉意,然而对拢结来说,她不过是无数露水姻缘中的一个而已,又何必太过介怀呢?

所以当晚携带着大量珠宝前去套取美人欢心,同时说出自己不得不离开的意愿的时候,栊结想必也没料到对方竟然会做出如此疯狂而过激的行为吧。

“阿碧,我一定会补偿你的。这些金银珠宝足够你从山野中搬出去,好好的享清福。日后再嫁给别人,夫家也不干轻易侮辱了你。”他竟然替她盘算的这样清楚,这段话若是旁人来说,想必关怀之意叫人十分动容。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这个男人还信誓旦旦的说着会爱她一生一世。多么荒谬啊,言犹在耳,然而人全已经全然变换了面孔。

“既然你说过会永远只爱我一个人,那么,就不能让你如此轻易的食言啊。”女子唇角艳丽的笑容变得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阵阵的剧痛在五脏六腑中翻腾。

久居于深山中的女子,原来是巫蛊之术的传承者。南疆密林是如此神秘的存在,传闻中苗女会用蛊毒来报复变心的男子,一旦对苗女生出爱慕之心,就永生永世都不能背叛对方。带着祖传的控蛊之术,在酒中下了毒药的阿碧神色默然的看着瘫倒在桌椅上的俊秀男子。

甜言蜜语,口蜜腹剑,他真的以为这世上的女子就如此软弱,只能仍人宰割么?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我,只不过憎恨我背信弃义,所以十几年来,不断的让我去集市外引诱年轻貌美的女子,如果愿意与我上山的人,她都会毫不留情的杀掉对方。用那些女人的血肉来熬制秘药,在割下对方的皮肤来保持自身的不老,甚至将这片竹林内时间的凝固。”

苏璎浑身一寒,想起那些年轻貌美的女性被人烹煮成药物,就觉得难以忍受的反胃。在那一刻自己所看见阿碧的老态,恐怕就是因为药物没有及时熬制出来,所以才会时间的反噬才会如此凶猛吧。

一心想着从阿碧的手中逃脱出来的男子神色黯然,也曾经想过无论如何也要脱离对方的掌控,这无休止的折磨因为时光的禁锢变得越发绵长可怖。与其像是傀儡一样被呼喝着活一辈子,不如试着绝地反击。然而每一次,无论想出什么样的办法来,最终都逃不了阿碧一双大大的眼睛。

她嘲弄的看着栊结,眼底满是讥笑和怨毒,还以为苏璎能够成为一个契机,没想到却拖累对方也要葬身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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