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苏璎怜悯的看了对方一眼,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传说中有食人的猛虎,吞掉一个人之后,就驱使着被自己吃掉的人的灵魂,继续去引诱那些无知的旅人上山。因为猛虎掌控着伥鬼的灵魂,同时也不甘心被吃掉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多数的冤魂都会甘愿被猛虎趋势,为它引诱无辜的路人来成为食物。
被吃掉的路人就会变成新的伥鬼,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呵。”男子肩头一震,将伥鬼那两个字仿佛喃喃了即便,片刻后,他陡然低笑了起来,“难怪你见我的神色一直不善,原来,本就是我不配人家青眼相看。”
伥鬼,因为自身的怯懦和贪婪,作为受害者的自己,明明已经经历过那样的恐惧和痛苦,却要将这样的经历再次转嫁给他人,以此满足自己的贪婪和邪恶。
那些受到自己诱骗而来的年轻女子,有一些并不是对自己动了心,只不过阿碧几十年叠加的时光难以遏制,如果不能用年轻滚烫的血液作为滋养,将少女的皮肤制成华美的锦衣填补自己身躯的衰老,阿碧就会将自己关在满是虫蛇的暗室。
一直都以为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杀掉阿碧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然而在不在知不觉间,原来他的手中也早已经沾满了血腥。
“赶快走吧……”这一刻,男子的笑容里带着一抹释然。他的身体里种下了蛊毒,无论逃到哪里去,没有阿碧的解药,最后依旧是死路一条。但是,能够在临死之前做一桩好事,也算是洗清了一点点罪孽吧。
推开竹门的刹那,无尽的黑暗铺面而来。星光稀疏而冷冽,就像是一双双眼睛,默不作声的打量着这个人间。空气里的血腥味浓烈得叫人作呕,苏璎回头看了一眼,阿碧住的那一层灯火通明,然而却丝毫不见人影。
原本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的竹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手中那盏幽暗的烛火只照亮了脚下数步远的距离。然而第一次无论如何都走不出的竹林在这一刻却变得分外平常,脚下的道路就像是有生命一般,连鬼魅般的竹影都下意识的避开那盏纸灯笼。阿碧将栊结困在这里,想必没料到他会有朝一日逃出去。
他的蛊,除了阿碧之外,想必普天之下无人能解。所以才给了栊结那张符箓,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将苏璎偷偷放了出去。
想起对方那双痛苦的眼睛,苏璎的脚步一顿,或许那的确是个软弱而自私的男人,爱惜自己的生命,便借机夺取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的命。然而,那颗心,到底还是善良的啊。否则也不会不堪良心的谴责,不惜一切代价的放走了自己吧。
在崎岖的山路中跌跌撞撞的前行,疏朗的星月高悬天空,女子咬牙忍住疼痛,一刻也不敢停留。栊碧一早就对她起了杀心,一开始便没有想过要留活口。然而她却没料到苏璎本身并不是常人,她的躯体是灵珠幻化而成,没有血肉构筑成的躯壳,那些让人昏迷被控的蛊毒自然也毫无用处。
失去了法力的护身,刺骨的寒风在山林之中呼啸而来,冷的发抖的女子似乎已经脱力。密林之中荆棘密布,看来鲜少有人从中走动,只有兽类留下的足印踩出浅浅一条通道。苏璎不敢跟着兽道前行,只怕会通到符楼山伸出去,幸好看树木的长势能够推断出南北,半人高的草丛割过人的肌肤,带来薄而细碎的刺痛。
前方已经有隐约的亮光传来,想必是夜行的商队,才会点起绵延的灯火迤逦而来。
可是苏璎却忘记了一件事,符楼山是栊碧的地盘,她回去没有见到苏璎,要追上来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
等到女子跪伏在地大口喘息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细细的脚步声。像是猛兽无声无息的背后凝望着自己,苏璎霍然回过头去,却发现对方在暗夜中如鬼火般的瞳孔里满是笑意,她随风飞舞的长发上依稀有纷飞的血珠在身后四溅,那一把乌黑亮丽的秀发此刻像是食人的鬼魅,在夜空中不断的舞动着。
“啊,你为什么要逃呢?”栊碧轻轻笑了起来,原本甜美的笑容在此刻说不出的阴冷,“害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又要把你抓回去,如果耽误了时间,那就不好了。”
她在害怕,这一刻,一向镇定自若的女子竟然觉得从未有过的恐惧。那些凡人不惜耗尽一切来寻求长生,原来畏惧的并不单纯是死亡么,而是在濒死的这一刻,忽然想起心中有那样执着的牵挂和索求,所以才会用尽全力试图扭转天命来延续自己的生命么?
不想就这么死掉,不想死在这里……就在濒临死亡的刹那,苏璎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张清俊的面孔。她还有一方青竹手帕没有绣好,他也答应过她,也将自己体内的邪魔完全封印。
心口传来的阵痛几乎让人不能呼吸,苏璎大口大口的喘气,竟然有冰冷的泪水从脸颊缓缓滑落。原来非要到了这一刻,才知道自己心底究竟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邪魔早已不见了踪影,这一刻,她无处可逃的面对自己的恐惧与软弱。
苏璎说的不错,她在逃避自己心底的渴望,那些在红尘阁中往来的客人们受到欲望的趋势,然而身为主人的自己,却在逃避那些欲望。
在她的身后,栊结踉踉跄跄的走了出来,他的手用力的按在脖颈上,摇摇欲坠的姿态,一双眼睛已经毫无生气。
即便在这样昏暗的夜空,依稀也能看见深褐色的血液早已经凝结,那个巨大的伤口此刻上去分外骇人,甚至能看见对方森森的白骨裸露在外。
拢在袖中的一双手颤抖起来,苏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反胃。
原本跪伏着的女子站了起来,眼底满是震惊:“你竟然杀了栊结?”
如果维持着不老的面孔,炼制蛊毒控制了整座符楼山,栊碧的唯一心愿就是能够和栊结厮守在一起。那么这一刻,竟然出手杀死了对方,那么这些年来苦心维持的一切,难道不是功亏一篑么?
栊碧的面孔在明灭不定的星光之中有一种异常妖艳的美,那全然不是第一次见面是那个甜美朴实的女子。背后的长发始终如幽鬼一般随风舞动,那些点点滴落的血液更是让人咋舌,她微微上扬的眼角带着几乎疯狂的笑意,得意的看着苏璎:“我怎么会杀了他,栊结永远不明白,我杀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在于他一起分享无尽的寿命。”
六十九章
被吞噬的血肉,最后成为扼住时间喉咙的兵刃。她做出这样恶毒的事,甚至不惜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无超脱之日,也不过是妄想与他能够永远的在一起。
但是他恨她,从一开始两个人私奔离开家门躲进莽莽深山之中,东躲西藏和栊碧一天天的变化,终于让一开始的爱恋变成不可遏制的恐惧。在人前是兄妹,而在人后,她却是生杀予夺的女鬼!
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份恐惧和憎恶,最后让这份感情走到了终结。
既然如此,唯一能够挽回的方式……就是杀掉对方吧。干脆把栊结变成控蛊的一部分,那么,他就永远都不会在背叛自己了,不用在害怕恋人的变心,而是可以永远的和他在一起。
苏璎哑口无言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已经……彻底疯掉了么?
在暗夜中犹如夜枭一般的凄厉笑声在耳畔盘旋,即便手指在颤抖,然而苏璎却微微笑了起来,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样的得到,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隐隐有风在树林中吹过,枝桠发出的哗啦声响像是潮汐一般涌动着。空气陡然死一般的沉寂下来,面色艳丽的女子从华丽的衣袖中伸出一双纤细的手,细白的手指上一滴还未来得及擦干的血液,仿佛是沧海桑田之后,一滴情人落下的眼泪。
“做人应该要知足,不是么?”殷红的唇像是某种嗜血的动物,然而原本疯狂的眼神,在这一刻竟然有着说不出的寂寞。就像是对方还活着一样,她的面孔贴在栊结的胸口,仰起脸,还能看见对方一如往昔的面孔。
如果忽略那双无神的眼睛和脖颈上爬满了长发的巨大伤口,他和活着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如果得不到的,是对方的心。那么作为一个女子,竭尽全力想要留下来的,也不过是这一具躯壳罢了。就算留住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靠近栊结的耳畔,像是新婚的福气,亲昵而温柔的说道:“你看,现在你再也不会想着要离开我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会老去,不会死亡,这样不好么?为什么你总是想着回到王都做你的纨绔少爷呢?”
“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你家的财产早就不知道被你哪个弟弟给继承了。其实那样的一个地方,有什么好处。尔虞我诈,你今天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其实你不明白,那些女人爱的不过是你的钱财和长相,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是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喜欢你的啊。”
苏璎一怔,这一刻,对方似乎全然忽略了自己的存在。她絮絮的说起这些年来的种种,她其实不是恨他恨得要死,只是不愿意这个人再离开自己。他们在这片竹林里住了三十年之久,阿碧以为没有其他的女子,他就不会再变心了。然而风流公子的习性却始终不改,他每每去集市,都要多去个三五天才会回来,身上带着其他女子的胭脂香味。
所以她才会发了狂一样的嫉妒,杀掉那些和他有染的女子,将她们的血肉熬煮成延年益寿的药引,用弯刀撕开那些女子的皮肤,当成是自己的新衣……甚至不惜在栊结身上下了蛊毒,自己的脾性也一日日的暴戾起来。然而无论是做了什么,说到底,不外是太爱他,才丧失了理智,再也找不回原来的那个自己。索性到后来,干脆把自己和爱的那个人,全都毁的一干二净,才算是真正的,不枉这一生,曾这样疯狂的爱过他啊。
一份感情执拗起来,原来真的能把人逼到绝路上。
寂静无声的树林内,风声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阿碧冷冷的看着无力反抗的苏璎,冷笑道:“如果让你逃出去的话,这片地方就再也不会安全了。既然这样,就……抱歉了啊。”
话音才落地,漆黑的长发就像是窜动的蟒蛇一般迅疾袭来。宛如黑色的巨大花朵,倒开着用血盆大口想要将女子一口吞掉。苏璎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避开了眼睛。即便是这样的自己,历经红尘的自己,原来在死亡面前一样会觉得害怕。
那么……现在唯一能够仰仗的东西,拢在袖中的右手不自觉的又收紧了几分,那样细腻又坚硬的质感,此刻竟然成了五官最敏锐的感知。
闭上眼的那一刻,就像是过去了一生那么长。预料之中如利剑一般呼啸而来的长发停在半空中,那是一柄白色的飞剑,此刻势如破竹一般的绞断那些纷乱的长发,稳稳的抵住对方的脖颈。
那人急促的呼吸声犹在耳畔响起,一路上驭使飞剑而来,竟然也会脱力成这个样子。只不过,一秒钟都不想耽误。
“苏璎,苏璎……”那样波澜不惊的一个人,原来也会用如此焦灼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她的肩头一震,抬起眼来,看见他蓝色的一角长衣上沾染了泥泞,那双曾经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更是布满了血丝。
苏璎笑了笑,如果悲伤和快乐没有人分享,如果无人愿意和你并肩看这场落寞的浮生。那么,这样长生,真的寂寞到让人无以为继啊。现在,她好像是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个人,所有的喜悦与悲伤,全都想要与之分享的,那个人。
她扬了扬手中的那方符箓,上面的图案已经被烛火烧烤得不复辨认。隐约中似乎听见长发的女子发出凄厉的尖叫声,然而她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觉得一颗心终究是安定下来,无论是怎样的沧海桑田或者百世劫灰。
那是在青勉王都离别时,兼渊赠给苏璎的通讯符箓。一开始还以为永远都不会有用上的机会,然而在灵力尽失的一刻,被丢进烛火中的符咒立刻引起了彼方男子的震动。
他牢牢握住苏璎的手臂,看着对方狼狈而苍白的面颊,缓缓说道:“我找了你七天,甚至翻遍了村庄后的山岳……”明明受到惊吓的应该是苏璎,对方的脸色反而比她还要难看。握住手臂的那个人,身体都在轻微的颤抖着。
“我不相信,我会找不到你。”他缓缓的笑了起来,可是那个笑容才刚刚升起,却又在转眼之间被更大的悲哀所倾覆。如果找不到她,自己又该如何呢。兼渊从未想过,他不敢这样想。
第一次见到苏璎的时候,她素白的衣袂在微风中浮动,一轮明月高悬天空,他记得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明明是如此哀戚的神色,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啜泣之声。那一袭白衣飘飞的背影,就像是一个不能被磨去的印记,在惊鸿一瞥之中,深深的烙印在了脑海深处。
他的手指抚上对方的额头,这一刻,无比清晰的看见她眼底的脆弱和疲倦,“我是不是,来的太晚了?”苏璎一怔,半晌,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没有,只要你来了,就不算是太晚。”
兼渊笑了笑,回过头的时候,眼神却已经变得无比肃杀:“那是什么东西?”如同传闻中的飞天降,阿碧静静的抱着已经死去的拢结,那一刻,就像是一具身体里长出了两个头颅一般,亲密无间,却让人不寒而栗。
“封印这片竹林吧。”清凌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璎凝视着不远处的两个人,没有血肉的滋养,被封印的时光会迅速的反噬这两个人。刹那芳华,红颜弹指老。但是,阿碧不会害怕这些吧。她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所谓的不老青春啊,只要那个人陪在你身边,你就会觉得快乐了么?
“如果你的心愿是这个,那么,作为救命之恩的回报,这就算是最后的馈赠吧。”苏璎静静的开口,阿碧将面孔埋在栊结的肩膀,就像是伏在一具木偶上一样,始终没有说话。一时间夜雨潇潇,那些如牛毛般的细雨无声无息的飘落在林海之中,那一刻,依稀看见恶鬼一般的女子,眼中有清澈的泪水。
和兼渊御风而回的路上,两人静默无言,只得明亮夜空照亮两人的背影。
仰仗着法术之便,两个人不过是一盏茶的时光就从符楼山回到了一开始寄居的民宿。远远的便看见有人提着一盏灯笼在等候,原来是颐言放心不下,干脆在门口不停的转来转去。单看着飞剑稳稳停在自己面前,兼渊的背后露出一张熟悉面孔的时候,垂髫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从来仪容素洁的女子此刻像是一朵快要凋萎的栀子,白色的裙裾上满是血污和泥泞,一张玉石般的面孔上更是满脸疲倦,往昔澄澈淡漠的瞳孔也似乎失去了神彩,黑黝黝的让人看着心底生出不忍来。
苏璎微微一笑:“怎么,我现在变得很难看了么?”
“何止难看,简直惨不忍睹。”颐言的眼神变了变,然而飞快的将那一抹关怀的话语咽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回嘴道。然而虽然嘴上不肯饶人,但是一见到女子的面容,就像是连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卸了下来,颐言快步走过去,想要扶住女子的手臂往屋内走去。
走得近了,才发现苏璎站在那柄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的飞剑上,一双手竟然静静握住了兼渊的臂膀。她霍然抬头,眼中的震惊更浓。
“你……没事吧?”门后传来一声迟疑的问候,苏璎抬起眼,才发现原来在颐言的身后,站着一袭绯红长裙的女子。
“墨蝶。”苏璎微微一笑,“你也来了么?”
“嗯。”女子点了点头,眼神复杂:“表哥找了你好长,原本以为你是独自一个人离开了。”
苏璎没有说话,刹那间沉默了下来。
“水都已经烧好了,小姐你先去洗一洗吧。”颐言似乎没有听见对方在说什么,只是着急的扶着苏璎往室内走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苏璎淡淡笑了一下,然而墨蝶的面色在刹那间却变得惨白一片。
走廊上两个人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墨蝶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她当时的确是昏死了过去,所以,压根不可能记起来那些事情。
“你怎么了?”兼渊看了一眼自己的表妹,对方的眼神十分怅然,一直望着苏璎远去的身影。
“没什么。”墨蝶看着自己一心爱慕的男子,陡然间觉得心底一酸,那张符箓烧起来的时候,师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从未露出过那样的神色,就像是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苏璎不在的这些日子,他的魂魄好像也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原以为青勉王都一别,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没想到,难道冥冥中真的有缘分这个东西,所以百转千回之后,他们还是会有再见的机缘?
墨蝶的唇角牵起一缕苦笑,这一次难得没有缠着兼渊,只是推说忽然间不舒服,想回去歇一歇。
颐言抢先一步推开房门,果然看见在落地屏风后面有一只蒸腾着雾气的浴桶。满是泥水的衣服被颐言收起,浑身浸泡在温热的水中,苏璎忍不住懒洋洋的叹了一口气。
隔着一层屏风,颐言站在外头踟蹰着,半晌才说道:“你和宋公子……”
“嗯?”苏璎挑眉,轻轻的应了一声。
“你果真是,动了真心不成?”因为看不见对方的表情,颐言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一直拿宋公子来打趣,这一刻真的觉察出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反而觉得惴惴不安起来。
“你在害怕?”苏璎蹙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边悠闲的清洗着身体,一边饶有趣味的问道:“不久之前,你不是十分热衷此事么?”
“可是……”颐言欲言又止,可是,他毕竟只是个凡人罢了。百年时光如苍狗,如果真的动了心,日后漫漫一生,又该何以为继?但……如果你自己心底觉得欢喜,是否可以不顾将来,暂尽这一时之欢?
“墨蝶姑娘怎么也来了?”微微发烫的水温将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玫瑰般的红晕,苏璎微微皱眉,想起那个不声不响站在门内望着自己的红衣女子,低声问道。
“她不是说自己的师门试炼开始了,宋公子答应过她父亲要照顾她,所以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她竟然也一路找到这里来了。”颐言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走了进来,一听见苏璎问起,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苏璎扬一扬下巴,颐言立刻走过打开了门扉,门口站着的赫然是兼渊,只是手上端着一碗色泽金黄的汤汁。“你身子虚得很,我拜托王婶熬了一点人参鸡汤,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小口的喝完那碗鸡汤,兼渊却并没有要起身离去的意思。只是目光一直温柔的望着苏璎搁在床边那一方未绣玩的锦帕,半晌,才低声笑道:“很久之前,我母亲也曾绣过一方锦帕给我。可惜她没来得及做完,就已经撒手人寰了。”苏璎一怔,他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过去之事,认识这么久以来,似乎只听过他父亲用纸鹤严厉的训斥过他。却从不知道,她的母亲原来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一年宋氏和龙虎山联手,试图铲除被封印在紫竹林里的妖物。那一年我才十五岁,我父亲不让我跟在前头,当时年轻气盛,就想着自己也修为不错,为何不能为除魔卫道出一份力?”
“当时跟在叔伯们的后头,没想到途中瞧见一只雪白的兔子,本想抓住它当做给墨蝶的礼物。不料那兔子其实怪修出人形,竟然质问我,如果被妖物当做宠物般豢养,我又该如何自处?那时候年纪小,竟然被它一番话打动放了那只兔子。谁知道临走的时候,它劝我速速退回去,不要再上山凭白前去送死。”
他的笑容染上了幽蓝的悲凉,看上去和往常不太一样。
“紫竹林内封印的是睚眦。”苏璎叹了一口气,这样大的事情,在妖界都引起过巨大的轰动,她纵然独来独往,但是对此事却也略知一二,“你们白道自诩正义之师,只是对付睚眦却也未免托大了。”睚眦是龙神的第二个儿子,性格暴戾嗜杀。
紫竹林那一战妖界损失了大半人才,但是白道联盟更是一举受到重创,否则宋氏不会人丁稀薄到如此,血脉稀薄,那一战之后诞下的子嗣灵根更是大不如前。龙虎山同样损失惨重,加上楚王有心压制,武华山才会在短短十数年中迅速崛起,一度与龙虎山分庭抗礼。
他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闻言也只是淡淡的笑一笑:“白道当时不知道里面封印的是睚眦,否则谁会嫌自己的命活得太长了。当日收到的情报,是据说紫竹林内有一头奄奄一息的九尾狐。”
七十章
九尾狐的传说在民间可谓屡见不鲜,据说大禹的妻子,也是九州第一位王后涂山氏据说也是九尾银狐的化身。因着这样显赫的身世,九尾狐族也受到诸多人的觊觎。甚至流传着九尾狐的血肉能够长生不老,也是炼制丹药最上乘的药引。数百年的楚王,不就是听信谗言,杀死了华荣并且挖出它的心脏熬煮药材,希冀能够延年寿命么?
呵,原来白道当年倾力去了紫竹林,不过是想要挖取九尾银狐的心脏,来做熬制炼丹之物。谁又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切不过都是个全套罢了。紫竹林中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妖族,一场恶战,到头来却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我当时自然不会被那只兔子一句话所动,谁知道它竟然在我身边设下结界,要逃脱出去,也耽误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兼渊垂下眉睫,淡淡说道。
就是那半柱香的功夫,紫竹林中一场恶战却已经接近了尾声。
兼渊顺手接过苏璎手中的碗盏,细长的手指一圈圈滑过粗粝的碗底:“我原以为在见到我母亲惨死的那一刻,应当是我这一生最痛苦的时刻了。后来我在宋家修习本无剑术,又去龙虎山学了符箓之术。遇过那么多的妖魔,再凶险的时候也遇到过。”
与死亡擦肩而过,身上的伤痕与斩杀的妖魔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是总还记得从前在紫竹林遇见的那只兔子,如果不是他,当初年幼的自己贸然闯进紫竹林,只怕非但帮不上忙,还会连累更多的人。所以日后斩妖除魔,终究不像是其他道士那般不问青红皂白。
“但是,我从未像在紫竹林那日一般心痛过。可是,在你失踪之后,我想,原来还是会痛的。只不过,一直自己骗自己,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脸色黯淡的看着苏璎,低声说道:“青勉一别,被师父罚我关在龙虎山的思过崖上。当时还以为,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七国之大,我的生命却短如流萤。如果用尽一生的时光也无法寻到你,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兼渊将瓷碗一推,那只碗便隔空摇摇晃晃的悬空飞了起来,稳稳的落在了不远处的桌面上。桌面上的烛光晃了一晃,一滴血色的泪沿着竹身蜿蜒而下,像极了命运曲折的掌纹。
苏璎愕然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心口的疼痛再一次袭来,她忽然想起就在不久之前,自己法力尽失,死亡的威胁像是眼睫的一滴汗水,随时都会低落在自己的脖颈上。在那个时候,她的心底,分明浮出过一张熟悉的面孔。
半晌,她出声说道:“这些话,你不该说出来的。人世间凡尘痴爱,如果看不透,你羽化飞升之日,只恐遥遥无期。”
兼渊的手指一颤:“是么,原来……不该说出来才对啊。”
苏璎缓缓的转过脸来,她从未看见兼渊如此颓然的样子,那一刻,忽然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面孔,然而,到底还是按捺住了。勉力克制自己声线中的颤抖,不敢露出更多的情绪,她一字一句的说道:“兼渊,我只是一个妖而已。妖,是不懂感情的。”
她的原身是九重天上一颗琉璃珠,连本体都不过是这样的无血无肉之物。就算道行再高炼化人形,她的心也不过是一颗冷冰冰的珠子罢了。
“我不懂得你们的爱情,也不敢相信这世上会有人肯爱我。”她细细的说道,眼中满是怅惘,“我算不得是什么好姑娘,你们要的贤良淑德,温柔可人,甚至日后生儿育女……这些我全都不会。”
兼渊抬起头,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子搭在床沿上的纤细右手,“阿璎,没有人要你学会这些。”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的符箓烧起来的时候,心底像是钻心一样的疼。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后山的,如果知道你会遇到那样的险境,说什么我也不会丢下你。御风去救你的那一刻,我只想着你是否还安全,待会儿又要如何为你解除危机。看见那些长发像是蛇一样的缠住你的脖子,我只觉得那些长发像是缠在我自己的脖子上。”
“苏璎,我怕得快要窒息,我怕来不及救你,我怕再晚一步,我一生都会永失所爱。”
她拢在袖中的一双手一寸寸的在收紧,过了这么多年,心底竟然还会觉得惊悸。她缓缓的摊开自己的掌心,那双手其实和寻常的女子并没有什么差别,然而白皙的掌心上,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那条红线,此刻颜色虽然比往日要黯淡了一些,然而却丝毫没有要退去的趋势。
从一开始,她便做不得一个寻常的女子。如果现在答应他,将来又要怎么办呢。他们真的会幸福么,而幸福,幸福又究竟是什么?这些疑惑沉甸甸的压在胸口,那些以为要说给兼渊听的话,此刻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一双手抖得厉害,就像是别人的一般。
如果答应了,日后又要怎么办才好?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原来是爆出了一朵灯花。三个人齐齐转过头,却看见那多火焰的花朵在空中转瞬即逝,犹如眨眼之间产生的一个幻觉。苏璎转过头,却看见颐言满面忧色的望着自己,一臂之隔的距离,他的面孔却像是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我累了,想歇一歇。”她静静的低下头来,不敢再看对方的神色。薄薄的毛毯上,一层喜庆的红色铺天盖地的流泻而来,上面绣了两只并肩的鸳鸯,交颈而歌,羡煞旁人。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淡淡的疲倦,依稀只听见衣袖摩擦发出的簌簌声响,苏璎一直低着头,那份红太过耀眼,简直让人转不开视线。
然而抬起眼,发现还未掩上的门扉还在空中摇摇晃晃,那一点残余的气味在这一刹那退得一干二净。苏璎的眼神顿时变得茫然,然而说话的声音却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阿言,你去把等吹熄了,我觉得好累。”
颐言俯下身,将被子仔细的盖在女子的身上,半晌,才看着苏璎的面孔,喃喃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
“什么了不得的事呢。”苏璎微微笑了起来,“能够这样,已经十分不错了。也许当初我就不该答应他一起前去寒山寺。又或者,从一开始,推掉宋夫人的宴请就好了。可是世上的事,这样由不得人自己做主。一饮一啄,都是定数。”
“难不成,我还真的要嫁给他不成?”握住颐言的手冰凉一片,然而女子清冷的双眼却不肯透露一分异样,“我是妖,他却是龙虎山的得意弟子,宋家未来的传承者。即便我们都不在乎,他背后的那些人,难道也能不在乎么?”
“更何况,我并不爱他,颐言,你知道,我只是一颗琉璃珠子罢了,爱情……那件事未免太复杂了。”
空气里悠悠有青竹的气息,原来是没有合拢的窗户外吹进来的风里夹杂着草木的气息。那些在风中摇摆的草木摇曳生姿,无忧无虑。苏璎忽然笑了起来,其实点头应允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可是点头之后呢,那些茫茫岁月中掩藏的真相狰狞而可怖,叫人一想到要面对它们,就已经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她其实很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面颊,可是,终究还是忍住了。
其实只要习惯了,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就像是一头栽进了无垠的黑暗之中。没有声息,也无需去恐惧。指尖还带着他衣袖的触感,然而那个人,却早已经渐行渐远。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吧?隐隐的,有一滴泪无声无息的跌落到锦被上,很快就只剩下一点泪痕。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人似乎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平静的坐在一起喝了稀粥,颐言这才若有所思的问道:“几天前你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兼渊差点被把整个村庄都掀了过来。可是连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我甚至都找不到你身上残留的气息。”
苏璎微微蹙眉,想起从菩提佛珠中一闪而过的耀眼光芒,一时心中也觉得疑惑。当日只觉得两股力量在自己体内肆虐冲撞,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黑暗潮水般涌来。等到自己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在符楼山的竹楼中了。
“也许……菩提佛珠的力量吧。”苏璎不置可否,就在刚刚醒来的刹那,原本被封印的力量再一次在体内涌动着,虽然微弱,但是的确是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然而……她的眸光沉在如霜皓腕上,那一缕红线,随着自身法力的觉醒,颜色似乎也变得鲜艳了一些。
那是邪魔附身的印记,就算是用了凤眼菩提,到头来果然就如将夜最开始所说的,“邪”永远不可能被消灭,力量的转换在八荒六合之间绵延。即便是佛陀遗留下来的力量,所能带来的不过是邪魔本身的进一步重创。
将夜……他在自己的体内种下了种子。就算现在还未曾开出他所需要的果实,但是藤蔓已经开始生长,可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晨光熹微,不远处还有鸟雀欢快的啼叫,一声声的蝉鸣在深山之中此起彼伏,非但不显得聒噪,反而越发衬得山林幽静,远远有红日高升,将深碧的树木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桌人默默不语的放下碗筷,墨蝶低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日的调息,苏璎的法力虽然缓慢却也日益重回了身躯之内。但是让人担心的是,这具原本就由人时间重重痴缠爱恨所维系的躯体,如果力量日复一日的强盛,那么寄居在自己躯壳中的邪魔,是否也会随之一日日的醒过来?
隔天的早晨,门外有扑腾着翅膀的纸鹤在窗外焦灼的盘旋。因为苏璎身上有伤,所以这座看似普通的宅邸其实不知道外面设了多少的法阵。那只纸鹤不得其法,一直想要从窗户外飞进来,却不料不得其法,在外头撞得窗纸砰砰作响。
苏璎抬起手,那只纸鹤立刻停在她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速来普觉寺。”寥寥五个字而已,那声音却分外的郑重而急促,转瞬间那只纸鹤失去了灵力,缓缓的坠落在苏璎的掌心。
女子一怔,纸鹤传书乃是道教的秘术,只要灵力充沛,这些纸鹤就能飞跃三界六道寻找到那个收信之人。然而此刻传信而来的人,分明是子言无疑。凭他的灵力,怎么可能会中途不继?!
失去灵力的纸鹤被摊开在掌心,上面竟然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苏璎一行行的看过去,眼神顿时一变:子言之所以要自己速速赶去景国,竟然是想用极西之国普觉寺所供奉的佛骨舍利强行镇压邪魔。
邪恶不会被消灭,只会与善所持平,在光与暗的交界之处,才是唯一能够让一切都回归寂灭的混沌之所。苏璎如果想摆脱邪魔的控制,凤眼菩提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就算能缓和一时,但时间一长,终究还是会被魔所侵蚀了理智。那么,只要将苏璎的本体清净琉璃珠抽离出来,用普觉寺所供奉的佛骨舍利成为新的容器。
那么,就像是在一百多年前的连国袁褚山上一样。只要无人去碰触封印的帝钟,邪魔或许还会继续被封印下去。这是最好的办法,既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苏璎也能够得到解脱。可是,普觉寺的佛骨舍利,那是天下间何等尊贵之物。释迦涅槃时遗留下来的骨骸,这样的圣物,远非是区区一串凤眼菩提子手串所能相比的。
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种事,其中的艰险,简直让人望而却步。
“要告诉宋公子么?”颐言有些担忧的说道。
“你也觉得此事不该告诉他?”毕竟是多年相伴,苏璎一眼便看穿颐言心底在想些什么。无论如何,他尚且是宋家的继承人,也是龙虎山清虚道长的弟子。人妖殊途,彼此要走的路,从一开始就理当错肩而过,否则南辕北辙,到最后,谁都到不了彼此的终点。
苏璎将子言的那封信上的内容隐藏了下来,只说子言在景国等着自己。百年红尘,也是时候与斯人同归了。
兼渊的肩头一震,一双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然而握剑的手却分明在颤抖。
“那么……我们是不是,也该就此道别了?”兼渊的唇角露出一缕苦笑。
苏璎一怔,,在他面色瞬间沉默下去的那一刻。
“景国路途遥远,我记得墨蝶与你都还有要事在身。此去漫漫,也是时候说一声告辞了。”
她的表情一样的淡漠不惊,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兼渊冷冷笑了一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说道:“斯人同归,原来如此。数百年前九重天上,原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苏璎笑了笑并不说话,从床下搬出一坛酒壶,不用打开,就已经闻到那熟悉的酒香,她素白的衣袂上染了点点污泥,一如开到枯萎的格桑花瓣,“这壶梨花落是我前几日才酿好的,本想着以后再挖出来送你,如今看来……想必是没有机会了。”
她的眼神温柔,慢慢的说道:“我从前允诺过你的,当日王都青勉一别,我原本说过如果在遇见你,一定会请你喝酒。现在这壶酒赠你,也算是结了当初一段因果。但愿来日三山碧落瑶池会,我们还能有再见之时。”
“瑶池会……”眼前的人呵的一声笑了出来,碧落三山,瑶池一会,西王母三百年一开瑶池会,到时候,斗转星移都几转,他们,真的还会有再见面的机缘么?
苏璎有些不忍的别过脸去,不想再看那双眼中流露的失落和哀恸。世间事,原本就难以遂人心愿。
她以一壶梨花落赠他,不外就是想断了兼渊的念头。光阴逆旅,白驹过隙。如果能忘记,那么,何妨就当做对方从未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盛夏才至,山野之中的草木辛辣清香扑鼻而来。回头望见那间民屋越来越远,颐言还是忍不住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日后再回此地,苏璎,你又怕不怕触景伤情?
浓烈的日光就像是金子一般无遮无拦的从天际挥洒而下,一道道金色的窗帘在繁盛的树木间倾泻而下。苏璎的背影再一次从兼渊的瞳孔中消失,这场景何期熟悉,在不久之前青勉王都深不可测的黑夜里,白衣的女子也是这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自己。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在楚国的边境再一次重逢,这一生,只怕已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现在,又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再次消失么?
七十一章
兼渊怔怔的站了半晌,才低声对墨蝶说道:“我们也走吧。”景国位处极西之地,他们却要出发回到楚国。南辕北辙,就像是手心上并行的两条纹路,只怕是再也没有交集的机会了。
景国在七国最西之地,也是传闻中佛陀的故乡。在那片土地之上,释迦曾脱胎转世,普渡天下苍生。而景国的普觉寺则号称佛陀安息之地,在普觉寺的浮屠宝塔内供奉着佛祖遗留的佛骨舍利,是天下比丘僧尼心目中当之无愧的圣地。
传闻中守卫着普觉寺的曼陀罗大阵无可匹敌,数百年来无人敢擅闯普觉寺,就是因为曼陀罗阵的威力委实骇人听闻,让人望而却步。然而苏璎第一次看见普觉寺的时候,却还是自己身在九重天宫。道德天尊端坐云床讲解道经,目光微微一瞥,便看见苏璎本体所流转的尘世幻想,恰巧停在景国普觉寺中。
那座金色的佛塔沐浴在日光之下,塔顶四周翘起的屋檐上悬挂着一串串的风铃,一阵阵的风从佛塔四周吹过,隐隐还听得见那些响彻了千年的铃声在耳畔回响。天尊微微一笑,像是对着座下的弟子在说话,又像是只不过自言自语而已。
“原来是曼陀罗大阵,不知道与本尊两仪微尘阵相比,不知道谁更胜一筹?”
苏璎但是便觉得愕然,这样普通的一座佛塔而已,虽然巍峨壮观,但是连天尊都这样称许,真是十分难得。偶尔也能看见西方佛国几位佛祖前来与天尊闲谈,言语之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真身舍利,只不过依旧颇为自得按照佛法延伸出来的曼陀罗大阵。
那样的地方,就算去了,也只怕很难全身而退吧。
景国位处极西之地,这一次前去,只怕也是自己在人世间最后足迹所触及的地方了吧。她想,在景国,会不会再遇见那个青衣如竹的男子呢?自己虽然将一壶梨花落赠他,但是还有一方手帕,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亲手给他了。
人生原来不过是这样一次一次的错过与重逢,有些人转瞬之间便被潮流淹没,而有一些人,无论隔了多么久远的时光多么遥远的距离,最终都会因为宿命的羁绊,来赶赴人生中的一面之约。
只可惜……太多太多的人,都只不过是人生匆匆的过客。有些缘分,因为太过深重,反而像是一种罪孽。
子言的纸鹤一只比一只来的勤快,知道事态紧急,颐言干脆露出了真身,化作一只巨大的白猫驮着苏璎一路往景国飞去,片刻都不敢耽误。子言说过,只要到达景国境内,就速来邵悦城与自己会和。
伏在颐言的背上,苏璎几乎被这日光晒得有些昏昏欲睡。一路在云海之中奔驰,炽热的阳光像是金色的雨水一般被结界挡在周边。那些色彩斑斓的光芒在透明的结界上流转,宛如一个伸手一碰就会碎掉的泡沫。
子言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既然让自己素来景国,想必是有什么法子也未可知。只不过……苏璎伸出一只手,有一下每一下的抚摸着颐言的下巴。
“怎么了?”颐言出声问道。
女子摇了摇头,只觉得十分疲倦。云海翻涌,也不过刹那幻灭的事。彩云易散琉璃碎,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古人诚不欺我。
幸亏魏国与景国比邻,紧赶慢赶,五日之后,两人便顺利的抵达了景国。苏璎抱着颐言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子言比自己的法力要高得多,知道自己到了此地,只怕立刻便会派出纸鹤来寻找自己吧。想起那个男子如流云白雪般的风姿,苏璎也不禁会心一笑。九重天上百年的相伴,他们曾是彼此唯一可以说话的朋友。谁料人世间匆匆一瞥,就不得已便要说分离了。
子言成仙已经有千百年之久,唯一的缺点,不……或许那只有在自己眼中才会被当成是缺点吧。一千年的时光,九重天无异于一个囚牢,一日一日,人的血肉早就被打磨的一干二净,剩下的不过是一颗冷冰冰石头般的心脏罢了。
参悟大道,那么心中,还有多少地方,能够体悟到种种悲欢离合?
一百年的时间,他们一共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
正在沉思间,却看见身边的路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自己依旧走在这条路上,繁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沿街叫卖的商贩和形色匆匆的人流,在这一刻全都不见了踪影。苏璎蹙了蹙眉,一双深色的瞳孔里隐隐有光华明灭不定,隐隐约约的,像是听见极轻极轻的一缕笑声。
“将夜?”疑问才从嘴唇中吐出,天地在这一刻像是缓缓被合拢的棺盖,光线被厚重的泥土层层覆盖,隐约间,似乎看见有人提着一盏灯笼缓缓的像自己走来。在他的身后,仿佛有什么细微的声响在对方身后响起。
“阿璎。”苏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对方低颤的呼声却让女子肩头一震。那分明是子言的声音,可是,他现在的状况,似乎不妙得很。
黯淡的烛光没有发出那种明黄的光,反而带着淡淡的紫色。他步履踉跄的走过来,女子早已忍不住惊呼出声,连忙跑到男子身前伸手扶住了他。风帽之下的面孔果然是子言,带着一种奇异的苍白之色。在紫色的烛火照亮之下,他的神色变得越发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