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兜率宫炼丹炉内的三昧真火?!”一旦靠的近了,才发现灯笼内的火焰根本不是寻常的烛光,那是一团犹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火光,悬空在灯笼内静静燃烧着。没有一丝热量的火焰,却蕴含着让人咂舌的惊人灵力。
露出在袖口上的手腕有一道骇人的伤疤,即便催动法力凝结了伤口,那一条伤疤却还是固执的留在了对方的手腕上。子言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玉石般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着我来。”
“这是用三昧真火强行燃烧空间之后扭曲出来的结界,千万不要迷失在其中,否则很难找到回去的路。”
苏璎低低应了一声,然而眼中依旧满是担忧。用法力强行撕裂空间造成的通道极其损耗法力,而且这个法术唯一能派的上大用场的地方,恐怕就是同来逃命了。
逃命……苏璎伸手按住子言的肩膀,男子立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寂静无声的空间内,那一声压抑的呻吟无比明显,“你受了伤?!人间界竟然还有人能让你受伤!”
“先走再说。”男子皱眉,一把抓住苏璎的手腕,一路往黑暗深处急行而去。那一盏孤灯宛如在黑暗中飘摇的星宿,男子青色的衣角如古松般的苍翠,两人一前一后的在黑暗中疾驰,不过是片刻之间,光亮再次回到瞳孔,苏璎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才敢睁开眼。
那是隐匿在闹市之中的一座小小庭院,院落中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一盆盆的赤胆花像是火焰在虚空之中燃烧,姿势烈艳无比。
空气之中隐隐约约能问道檀香的气味,景国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一不虔诚信奉佛教。家家户户都虔诚供奉着佛陀法相,难怪满城烟雨,却也有檀香的气息在空中缭绕不散。
子言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一只手按住心口,忍不住低低的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苏璎这才回过神来,焦灼的望着眼前面色苍白的男子。数百年的时间,她从未见过眼前的男子露出如此疲惫的神态。
子言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守护普觉寺的僧侣法力算不上高超,更何况是对上子言更是毫无胜算。原本准备潜入普觉寺中一探佛骨舍利的究竟,谁知道在半途中,在普陀寺内的石塔之中,遇见了守护着曼陀罗大阵的妖鬼。
那样凶猛的恶鬼,连子言都是对手,两相交手,对方借助曼陀罗大阵迫得子言毫无还手之力,只得竭尽全力逃了出来,却不料后背中了对方一掌,身体在刹那间虚弱成这个样子。
苏璎暗暗皱眉,普觉寺可谓人间佛国第一净地,寻常妖魔鬼怪靠近普觉寺已经十分不适,更别说长留此处了。更何况既然是妖怪,怎么可能主持曼陀罗大阵?!
“呵,佛家提倡众生平等,为什么会是妖怪主持法阵又有什么奇怪,更重要的是……”子言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长廊上,“我原本从九重天上想起佛骨舍利,原本以为只要用佛骨舍利与你的真身清净琉璃珠互换。用舍利子镇压你体内的邪魔,那么你便不必再受到对方的控制。只是没想到普觉寺那一群和尚虽然无用,里头倒藏着法力高深的妖物。”
想要强行摧毁曼陀罗大阵简直是无稽之谈,子言一开始便没想过和它硬碰硬。原以为只要能够击退主持阵法的人,不让对方将曼陀罗阵施展出来便可,没想到才一踏入供奉着舍利浮屠外围的石林中,栖息其中的妖物就已经察觉出了自己的气息。那一番交手彻底挫败了子言的计划,这样强大的存在,更仰仗曼陀罗阵互相辉映,自己根本没有得手的可能。
苏璎倒抽了一口冷气,看着对方背后一个纤细的手印,那手印大概和自己的一般大小,由此可得那守护阵法的应该是个女妖,无波无澜的印在子言的背后,看似毫无异样,然而那一击却将已经身为上仙的子言击退,而且迟迟不曾痊愈,普觉寺中栖息的妖怪,只怕背后的来头也是不小。
如果坚持要用佛骨舍利来与自己交换,那么他们要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苏璎倒抽了一口冷气,此刻才看见对方背后一个纤细的手印,那手印大概和自己的一般大小,由此可得那守护阵法的应该是个女妖,无波无澜的印在子言的背后,看似毫无异样,然而那一击却将已经身为上仙的子言击退,而且迟迟不曾痊愈,普觉寺中栖息的妖怪,只怕背后的来头也是不小。
如果坚持要用佛骨舍利来与自己交换,那么他们要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子言含笑看着她:“苏璎,你是在为我害怕么?”
女子怔了怔,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半晌,才低低的说道:“子言,你没有必要牵扯进这件事里。”
男子摇了摇头,伸手拂去她如水长发上飘落的赤胆花瓣:“我用了上百年的时间来寻找你,阿璎,你不知道在横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到底有多么开心。”女子的肩头微微一颤,有些痛苦的皱紧了眉头,然而子言像是毫无发觉一般,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当年我不该在九重天上和你起了争执,否则你也不会一怒之下离开天宫,这些年来我时时自责,在找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多好……多好,我可以带着你回到九重天宫,就像是从前一样。”
苏璎静静叹了一口气,这样旖旎而温柔的语气,此刻挺像就像是落花坠落满地发出的簌簌声响,纵然美妙,却已经再也让人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丝的震动。
“可是子言,这数百年的时光,我并不觉得,是一种折磨啊。”苏璎叹息了一声。
“红尘之中,一叶障目。”子言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一字一句的说道:“苏璎,你如今被邪魔附身,才会执迷与红尘中的幻觉。九重天阙,才会是你最后的归宿。”
“是么?”苏璎的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然而抬起头看见男子铁青的面孔,苏璎并没有再继续争执下去。
“必要时刻,是否可以向宋公子求助?”安静的室内,一灯如豆,颐言不知道鼓足了多少勇气才敢说出这句话,然而话音才堪堪说出,却看见白衣的女子手中的犀角梳轻声一响,竟然无缘无故的从中碎成了两截。
苏璎怔怔的看了一会儿手中的梳子,面无表情的将断梳随意的弃在一旁,淡然说道:“阿言,已经丢掉的东西,就算再捡回来,也已经没有从前那样好用了。”
颐言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只怨自己闲来无事,不该多嘴再说这些。有些事情,旁人觉得可惜,但是到底不曾亲身经历,彼此在计较怎样的得失,有着怎样不能与外人说起的纠葛,这些东西,旁人又怎么会轻易明白。关心则乱,或许是自己乱了方寸。
一方圆月般的镜子照出女子如画的眉眼,一颦一笑,都熟悉的已经能够在心里描摹出来。苏璎细长的手指悄然勾勒自己的面颊,眼中隐隐有着倦意。凡尘中的女子,据说因为害怕衰老,日日对着镜子中如花的容颜感慨。但是,即便是不会衰朽的容貌,不过是空自绽放的花朵,飘零落地,也不会得到任何一声叹息。
苏璎握着手中那方未完工的锦帕,上面还别着一枚寒光闪闪的银针,一线绿色犹如春日和煦春风吹起的柳枝,兀自在风中摇晃着。女子手指微动,一个小小的漩涡便在空气之中缓缓流动起来。那是道教的五鬼搬运之术,练到大神通可以趋势五鬼搬运山河。这是苏璎用法力维持的空间,在悄然闭合的漩涡飞速的吞噬了半边锦帕的时候,女子的唇角竟然无声的上扬起来。
兼渊在听闻此事之后,第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阻止自己呢?
佛道所各有争论,但是圣物便是圣物,佛骨舍利是信仰者的念力所在。一旦舍利被邪魔入侵,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谁也不得而知。更何况普觉寺有曼陀罗大阵守护,微尘等身,花叶菩提,想要强行闯进普觉寺的人,从来无人能够全身而退。佛家不嗜杀生,往往一困便是上百年,一身修为全被曼陀罗法阵化去不说,百年幻影折磨,轮回转劫,不知生生让多少人发了疯。
佛骨舍利镇压着普觉寺中多少的邪魔外道,稍有不慎,那么最后祸害人间的可能就不仅仅是寄居在自己躯体内的将夜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这一切,当真值得么?
灰色的漩涡迅速的吞噬了那一方未完成的锦帕,女子疲倦的闭上了眼睛,将清秀的面孔深深埋进枕头之中。
一夜东风,蝉鸣寂寂。
黑暗中沉睡的女子陡然间睁开了眼睛,原本平稳的呼吸不可察觉的急促起来。窗外清亮的月光投射在木格子窗上,在床前投射出粼粼交错的水面幻影。暗影之中,一个戴着银色半边面具的男子微笑着凝视着白衣的女子,一双黑色的瞳孔内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那是……苏璎缓缓坐起身子来,原本浅浅的睡眠被手臂上陡然传来的炽热疼痛所惊醒。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捂住自己的手臂,那上面,红线像是快要破裂一般,几乎要露出白皙皮肤下狰狞的血肉。下意识的看过去,扭曲的弧度像极了孩子无知无觉的笑容。
七十二章
“将夜。”几乎是呻吟一般,苏璎喃喃的说出了对方的名字。就像是被召唤出的梦魇和魔兽,对方露出了白如玉石般的牙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小心,子言在外面。”
苏璎一怔,下意识起身往窗外探了一眼,却看见布衣的男子落寞的站在赤胆花中,手边摆着几个已经空了的酒壶。他很少这样不加节制的饮酒,这一刻,似乎是在刻意的纵容自己。苏璎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道:“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
将夜的唇边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烟雾一般的身躯无声无息的靠在苏璎身侧,与她并肩看着窗外长身玉立的男子:“他在担心你,你可别说自己看不出来?”
苏璎沉默下来,隐隐有夏日蝉鸣声声,在夜晚听上去少了白日的聒噪,竟显出几分凄厉来。夏日的燥热在景国似乎并不像是魏国一般肆虐,但这一刻,女子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心冷。
赤足踩在地面的冰凉一点点蜿蜒而来,女子低低笑了一声:“如果这一次能够得手,用佛骨舍利将你镇压在浮屠塔下,你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有闲情逸致了吧?”
“是么。”黑衣的男子笑了起来,眼中却清冷的像是一点透明的琉璃罢了,丝毫看不出半点异样的情绪:“坏人有时候做久了,也是会觉得腻味的。如果这一次你真的能够让我好好睡一觉,听上去也不错不是么?”
苏璎嗤笑了一声,邪魔便是邪魔,如果有朝一日魔也会觉得疲倦,那这个世界,大概是连一丁点的生气都已经找不到了吧。
“你不信我们会得手?”苏璎冷冷看着对方。
他慢慢的转过脸来,看着普觉寺方向的出神:“你可知道佛骨舍利下面镇压的是什么地方,幽冥血河,修罗血海。如果妄动佛珠,谁知道那下面会出来什么东西?”
苏璎似笑非笑的轻叩着锦被:“你这是在威胁我么?”女子轻轻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你想借我的躯壳重生,实在是妄想。”
“是么,那么……不妨拭目以待。”将夜的身形渐渐在黑暗之中隐去,然而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志得意满。从来没有人能够逃脱邪魔的侵蚀,不过是时间的长短罢了。
苏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窗外,去看见白衣的男子似乎已经露出微醺的姿态。女子心中暗暗叹息,起身揽了一件长衣便推开门往院中走去。
“子言。”庭院中隐隐有凉风拂过,空气中赤胆花与檀香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让人几乎忍不住想要沉溺在这样的香气之中。蓝色长衣的男子默默的露出了一个微笑,低声说:“赤胆花的香味独特,但是太过沉溺,也会对身体有所损伤。”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就是这样一个沉默的身影。不动声色的提醒苏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作为九重天上的言华道君,他的一言一行都无可挑剔,唯独面对苏璎的时候,会露出于理不合的宠溺与温柔。
只要对方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一颗心就会慢慢的安定下来,似乎什么都不用再去害怕了。可是这一次,即便是苏璎,却也禁不住开始为渺茫的明日感到担忧。
“抱歉,今天……我不该那样和你说话。”两人的神色终于恢复了平静,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一般。
在白皙的手臂上,那一条阴郁着邪灵力量的红线就像是吸足了血液的蚂蝗,即便死死的被自己的法力扼住困在手肘处,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一定会被吞噬殆尽吧。
“子言……放弃吧。”苏璎微微笑了起来,轻灵的风在夜空中扑面而来,但是在晚风背后,宿命凝重的目光像是锁链一般一层层的束缚而来。
闯进普觉寺盗取佛骨舍利,这其中要付出的代价,会是谁的生命么?
然而,子言只是一语不发的凝望着她。冷冷的月光洒在男子的衣袂上,温柔的几乎快要滴出水来。可是他的手那么冷,在握住苏璎肩膀的刹那,几乎驱散了半室的闷热,苏璎的面孔静静的贴在男子的胸口,只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说什么傻话,阿璎,如果可以放弃的话,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跟着你来到人间了。”
赤胆花在月色中艳丽的血色像是退去了一些,那些如丝般顺滑的月光一点点浸润了殷红的花朵,只剩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时候,摇曳的身姿带着一点绮丽的光亮。原本想要推开对方的身躯,然而在碰触到他伤口的刹那,苏璎的手指僵在半空。千百年的时光,自从他成仙得道以来,或许就再也没有尝试过,受伤和痛的滋味了吧?
“痛么?”几乎不受控制的,苏璎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的后背。
苏璎似乎隐约又听见了子言的笑声,然而迷迷糊糊的,却只能感觉到拥住自己的双臂又收紧了一些,头顶传来他淡淡的声音:“没什么,过几日也就好了。阿璎,不要再说这种傻话,我一定会将你带回九重天阙,远离尘世上一切的因果纠缠。”
是的,再也不会放开怀中的这个人。
去往楚国的路途之上,风光静好,却和景国又是另一种风姿了。两人并肩骑行的高头大马缓缓踱着步子,红衣女子的长裙在拖出一痕迤逦的痕迹。
“表哥,你还在担心苏姑娘么?”墨蝶抿了抿唇,小声的说道。
“伯父既然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就会安全的将你带回宋家。”兼渊的眼神落在一大片青草离离的原野上,神色寡淡。
墨蝶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随着他的目光一路往西边看去,七国的尽头是日落之地,同时也是景国所占据的领土。
“苏姑娘这个时候,只怕也正在赶往景国的路上吧。”墨蝶叹息了一声。
“有人自然会护着她。”兼渊皱眉,急促的说道,似乎不欲再提。
然而,对方如此急切的想要撇清什么,墨蝶却丝毫都没有觉得欢愉。表哥不是这样的人,自从叔母死了之后,他一直便喜怒不形于色,连清虚道长都说他是不可多得的修道人才。但是现在提起苏璎,他却会露出那样急切和失控的神色。
那一点痛忽然便在心中蔓延,几乎快要握不住手中的缰绳,枣色的母马扬起马蹄嘶鸣了一声,再抬起头,却看见男子紧紧勒住了手中的缰绳。
“走吧。”纵马扬鞭,墨蝶收起心中复杂的情绪,然而却再也无法让自己镇定下来。
景国之中,苏璎将颐言留在了这座宅院内。赤胆花能够掩饰妖气,景国到处都是佛法精湛的高僧,虽然未必会出手对付颐言,却也是小心为上。
普觉寺的寺庙后面便是一片广阔的石林,位于石林正中的大概就是供奉着佛骨舍利的浮屠了。苏璎和子言随手施了一个法诀,两人进入石林之中竟然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许多。对于普觉寺而言,最重要的无异是这片石林,但是守卫最轻慢的却也是此地。
苏璎蹙眉,也对……有曼陀罗法阵守卫,那些和尚,又还有什么必要在此处严加戒备。如果连曼陀罗大阵都失守,他们更加不过是前来送死罢了。
呼啸的风从林立的石碑之中穿梭而过,一层层的石碑之后,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默默的在凝视着自己。苏璎一怔,下意识的觉察不妥,然而子言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或许本身是琉璃珠所化,苏璎对四周潜伏的力量分外敏感。这座石林分明有着自己的意识,在两人的脚步踏进此处的时候,就已经无声无息的张开了罗网。
在层层石林之中,苏璎的目光一错。这些嶙峋的怪石形状各异,多数都是在岁月之中被风雨打磨所以才变成各式的形状。然而眼前的白色巨石,却分明是一个衣袂飘飘的年轻女子,挽着高高的发髻,一双眼睛清冷如玉,看上去竟然在哪里见过似的。
苏璎垂下眉,伸手右手轻轻按在石像的手臂之上,冰冷细腻的触感就像是活生生触碰在人的肌肤之上,女子抬起头,却发现身边不知何时涌起了一层茫茫的大雾。身侧的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裹在雾气中的石头悄无声息的移动着。
“据说曼陀罗大阵无形无迹,这种雕虫小技,是否也太看不起我们了?”苏璎微微扬起头,环视四周,冷声说道。
“我又不想杀掉你们,何必要开启曼陀罗阵。”女子曼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苏璎霍然回过头,却看见白茫茫的大雾之中,却看见白衣胜雪的黑发女子赤脚而来。清丽的面容犹如一朵绽放的莲花,满头黑发披散在身后,行过之地,隐隐有莲花在地面迅疾的绽放又凋零。
子言不是说主持曼陀罗大阵的是一个妖怪么,眼前的人……分明是佛国净土的尊者,一身佛光充盈,绝对做不得半点虚假。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苏璎的眼睛竟然隐隐觉得作痛,明明是风华绝代的女子,然而佛光背后,却又像是有腥风血雨平地呼啸而来。纯净的佛光之后,隐隐有血海的波涛和鬼怪的哀嚎同时响起。
女子笑了笑,素白的衣袂轻轻一挥,天地在刹那之间竟然扭曲成无数碎裂的土块一般。
王都的繁华在这一刻就像是过眼的云烟,在一阵阵的风声里迅速的往后疾退。刹那之间,中原一带草长莺飞的景色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映入眼帘的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和广袤无垠的荒野,在大雪纷飞的土地上,依稀还有穿着厚重服装的人驱赶这牛羊,试图在风暴来临之前守住唯一的财产。
路边三三两两垒砌的土堆上面飘扬着经幡,在寂静的雪地之中,有一个才五六岁的孩童,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在风中猎猎飞扬的经幡。那些沉默而无声的场景,此刻看来竟然像是一副已经快要退去颜色的古卷。
苏璎的目光停在小小孩童的那一刻,几乎快要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瞳孔之中空无一物,然而转眼之间,却又像是有万千幻想从他眼底流露,一闪而过,岁月飞灰。那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陌生的女子侧过头看着苏璎,淡然说道:“看见了么?”苏璎默默的颔首,脑海之中,不知怎的竟然浮现在坐床大典上出现的历任活佛。那些目光不一的转世灵童们在眼前浮现而过,苏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在湛蓝的天空之上,探下身子的女子素白的衣袂像是飞鸟的羽翼,原本望着无垠风雪出神的孩童茫然的抬起头来,黑色瞳仁异常的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瞳,黑漆漆的凝望着两个女子并肩的方向。
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看见自己,就算是能够看见,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曼陀罗大阵的幻觉罢了。然而和那双眼睛不过是刹那的对视,女子依旧觉得心中一震。极西之地的景国政教不分,在这里,活佛统领政务与教务,几乎是无上的权威。精修佛法的活佛号称是佛祖的转世,难怪这双眼睛,即便是自己看见也会忍不住心悸。
“这个人,是景国哪一任的活佛?”苏璎收回自己窥探的目光,低声问道。欲色天不会无缘无故的将自己引入这样一场幻境之中,依稀想起不久之前脑海中浮出的幻想,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华贵的僧服,一步一步的在雪地之中喁喁独行,在他的身后,是一座闪烁着光芒的巨大神殿。
如果在这个时候都还看不出眼前的孩童究竟是什么来历,那也枉费苏璎白活了这么多年了。景国的藏传佛教一向以天意寻找下一任活佛的继承人,这些灵童多数有十来个之多,但是真正的转世灵通却永远都会只有一个。他将会入主布达拉宫成为政教合一的唯一领袖。
她怎么会带自己来看这样的一个人?!
“六世。”对方的脸色带着难以言说的惆怅与惘然,半晌,才叹息说道。
六世仁波切?!即便是在红尘之中看过无数权贵的女子,在这一刻也不禁微微变了脸色。那个在景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统治者,而后被人放黜潦倒死去的掌权者,一生被凄美的清歌与郁郁寡欢的面纱所包围着的六世仁波切,竟然会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位于权力风暴的布达拉宫表面上肃穆庄严,但是里面汹涌的波涛只怕会让无力还手的人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多年之前自己就曾隐隐有所耳闻六世之事,传闻中这一世的风流成性,竟然和凡尘中的女子有所往来。后来布达拉宫内部发生政变,辅政的藏王用伪佛的名义废黜了六世,在路经青海湖的时候六世圆寂,以天葬的方式举行了葬仪。
这个故事实在是无趣到了极点,就像是什么名门中的少年少女为了爱情抛家弃业一般。然而这一刻真正瞧见了本人,苏璎才觉得有了几分兴趣。被历史的洪流所淹没的真相,有时候一层层抽丝剥茧看见另一个样貌,委实会让人觉得十分有乐趣。
“我叫伽罗”女子回过头看着她,黑色眼瞳就像是一对寒潭碧玉,澄澈淡漠,“十八层地狱之下的幽冥血河,应该便算是我的故乡了吧。”
苏璎愕然,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十八层地狱分管凡尘之中的种种因果孽缘,如果无法在此生超脱轮回之外,那么死后就必然堕入地狱受刑洗清生前罪孽。幽冥血河与地狱毗邻而居,却又不属地狱的管辖。就像是地藏王菩萨虽然在地狱之中设下道场,发下地狱不空誓不同成佛的宏愿,但是他的道场依旧独立在地狱之外。幽冥血河,或许在三界之中,只怕是连妖魔都要闻之变色的所在。
血河之中污秽滔天,据说鸿蒙开辟天地两分六道自立,幽冥血河就已经开始存在了。真正让幽冥血河出名的不是它的历史究竟有多么悠久,而是因为血河孕育出的冥河老祖。冥河老祖据说比佛陀出现的时间还要早,自他出生之时便怀抱元屠与阿鼻两剑,神兵利器斩妖屠神,最妙的便是这两样兵器不沾因果,三道之中莫不垂涎。
冥河老祖又孕育出阿修罗一脉,在血海之中潜心修炼。这一脉堪称是诸魔的统帅,男子面部丑陋,女子的容貌却艳惊三界,阿修罗一脉遵冥河老祖为父,谁知道地藏王菩萨到了幽冥地狱之后便日日坐在血海之畔念经诵佛,冥河老祖当年与释迦牟尼交手惨败,阿修罗一脉名义上也归了天龙八部众。
这些……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只不过幽冥血海自冥河老祖闭关修炼之后,就已经再也没有阿修罗的族人在世间走动了。就算偶有出行之人,又怎么会成为守护佛教曼陀罗大阵之人?
七十三章
忽然之间,苏璎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也许并没有那么可怕。即便对方身上的力量,恐怕不需要借助曼陀罗阵,就应该可以轻易的杀死自己吧。
她有一种奇异的直觉,或许通过面前的人,她能得到一个有趣的故事。而且,守护着曼陀阵的人,不可能连一点关于佛骨舍利的消息都不知道。
空气瞬间沉默得几乎快要凝结,苏璎转念想了想,如果眼前的人的确没有恶意,那么子言想必也是被曼陀罗阵困住了,不会受到什么伤害。这样一想,她才暗暗舒了一口气。只要不牵扯到旁人,她其实没什么可害怕的。
果然,半晌之后,对面的人先开了口。几乎就是在她开口说话的刹那,原本湛蓝的天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放肆的搅拌,混沌的天地在这一刻合拢又分离,隐约还能听得到电闪雷鸣的声音不绝于耳。伽罗白色的长衣在混沌不明的空间里若隐若现,就像是开在枝头的一朵白色宝花,这样圣洁的姿态,然而随着步伐过处,却能看见血色的河流在脚下蜿蜒而过。
女子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身侧的混沌也早已渐行渐远,被两人甩在了脑后。此刻所处的,却是在一处宽阔无影的血海之畔。一眼望去不见尽头,只有血红色的海水轻轻摇晃,却闻不到海水的咸味以其海鸟的名叫之声。
半晌,凝望着苏璎的女子淡淡开口说道:“这世上的事的确玄妙非常,没想到我会在此处遇见九重天道德天尊的琉璃清净宝珠。”
就算始终猜不出对方到底意欲何为,然而一样便看破了自己的真身法相,苏璎还是难免有些惊讶。她微微笑了笑,仪态娴雅的打量着四周:“我曾在九重天上照遍大千世界,十八层地狱都纤毫毕现无所不映。但是地狱之下的幽冥血海,却像是一个无形的护罩,任凭我怎么争强好胜,都始终难窥其中全貌。”
伽罗眉毛微微上挑,没有情绪的一双眼睛里,隐隐有佛光在眼眸深处流转。在幽冥血河之中,除了地藏王菩萨的佛光偶有明灭,想必这也算是一大奇观了吧。
苏璎揉一揉额头:“你究竟想做什么?我在红尘之中倒是开了一个店铺,用自己的些微神通吸取人的爱恨情仇,可是如果是你的话,只怕无论做什么都不再需要别人代劳吧。”她放下手来,认真的说道:“如果你想要的是我的命,大可拿去。”
伽罗抬起眼来,血海之中波涛汹涌,这片传闻中的污秽之地倒也没有人想象中的可怖,只是死寂的惊人,“你的命?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道德天尊和我佛原本颇有渊源,没有必要为些微小事起了争执。我不想要你的命,倒是有一件事,却真心有求于你。”她皱起眉,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我总觉得自己并不是完整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血海忽的翻过一个浪潮,巨大的声响砸碎了竭力维持的平静。苏璎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人,甚至想探出手去看看对方是不是在说胡话。一眼便看穿了自己的来历,而且还会在曼陀罗阵之中开辟一个空间营造出血河幻想,她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那是阿修罗一族的公主,同时也是欲色天的天主。这样的一个人,苏璎着实是想不出,如果她都仍旧认为自己的生命并不完整,自己还有什么法子来修补她所谓的残缺。或许是看出了女子的疑惑,伽罗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颅:“我在此地镇守曼陀罗阵将近五百年,可是在这五百年里,曼陀罗阵始终不曾显现过任何幻景给我。佛陀封印了我的识海,三百年前我曾亲自去西天大雷音寺求佛让我知道属于自己的过去,可是……佛并没有应允。”苏璎有些诧异的看着她:“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比曼陀罗阵更加精妙的幻术么。如果你想寻找所谓完整的自己,那么只要进入曼陀罗阵中,不就是什么都一清二楚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没有用,如果是佛出手封印了我的过去。就算是曼陀罗阵也毫无用处,这座倒映众生疾苦痴妄的法阵,对我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如果是佛陀亲自动手,只怕我也无能为力。”苏璎叹了一口气,她尚且没有自大到这个地步,能够解开西天之主释迦牟尼佛亲手下的封印,对于这件事情,委实是爱莫能助。
其实红尘往事,就算忘记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不过伽罗心底明白,即便贵为欲色天的天主。她对自己被封印的那些记忆始终念念不忘,人便是这样,无论真相如何残忍,有时候知道了甚至比不知道还要好,但是总归还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没想到连欲色天主都有这样的执念。
可我近来却想,再怎么不好的人生,也有一些可称之为美好的回忆,子恪送我回公仪家时说,阿斐一直很挂念我。可如今,却让我怀疑他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佛陀曾经说过,他并没出手封印过伽罗的记忆。伽罗一直认为自己所失去的,并不单纯只是一段记忆,而是另一个自己。对于这段玄而又玄的话,伽罗几百年来也始终没有参透。她自请镇守在曼陀罗大阵之中,就是因为在这里,她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缺不全的记忆碎片。可是没一次想持续看下去,就觉得脑海中像是有刀在割一般。
苏璎来自九重天道德天尊手中,道尊与佛陀之间的法门本就不一。更何况苏璎天赋异禀,她的真身能够照见三千世界尘埃寸土,或许借助苏璎的力量再引动曼陀罗大阵,她便能够看见自己失去的那些记忆。
她说的不错,她曾承袭道尊一脉,佛道不同,或许真的有可能看见她被佛祖所封印的那些记忆。可是苏璎不明白,如果那是连佛陀都要封印的过往,她为什么还要苦苦想起来。良久,苏璎低声说道:“如果我出手助你,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颔首,低声说道:“如果你能够为我解开这些疑惑,那么我就愿意放了你们。否则的话,就算曼陀罗阵不能杀人,将你们关在幻想之中千年之久,只怕你有未必熬得下去。”
苏璎笑了起来:“那么,一言为定。”
子言曾经想过用凤眼菩提子中蕴含的力量击溃她内心的邪魔,没想到却让苏璎也受了重伤。他们如今都被困在曼陀罗大阵之中,如果不答应对方的条件,只怕连出去都难如登天。
但是无论是苏璎还是伽罗,只怕都不曾料到所谓的真相,原来的确不如不曾明了的好。
载着两人的牦牛几乎是狂奔一般的闯进一片荒芜的雪地之中,积落的细雪像是沙砾一般在牦牛蹄下聚散又分开,伽罗微微眯起眼睛,看见在后头追逐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手中的南弓缓缓举起,冰冷的箭矢在日光下折射出一点银芒,一动不动个的对准了两人的心脏。坐在后面的女子眼神一冷,还没反应来,那些箭矢已经如流星一般朝两人急速射来。
女子飞速的俯下来,高声呼喊着让前头的男子低下头来,然而对方回过头的刹那,竟然毫不犹豫的将背后的女子紧紧拦在怀中。少年身手矫健,不过是瞬息的功夫,他漆黑眉眼已经遮盖了女子的面孔,死死的将伽罗按在了自己怀中。
如流珠般飞溅的箭矢四散而来,苏璎不动声色的在一旁着看这场悬念迭起的逃亡之旅。果然,在男子咬牙抱住女子的那一刻,那些直刺对方心口的飞箭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竟然生生倒转了方向。
自认识以来就容色清冷的女子此刻紧紧皱着眉头,几乎有些焦灼的撕开手臂上的衣袖绑住对方的伤口。苏璎的唇角微微上扬,在这个陌生而让人不解的世界之中,她终于找到了让自己熟悉的东西。人世之间的痴缠与纠结,无论是在虚幻或者现实之中,无论是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都没有什么差别。
这些爱恨情仇,无论多久,都将在这座土地之上生生不息的流转下去。
苏璎愕然,侧过头去,却看见面容纯净的女子面无表情的站在自己身侧。似乎此刻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女和自己全无关系,她和苏璎一样,不过只是一个过客罢了。
“那个女子,就是你的化身吧?”苏璎微微一笑,蔷薇花一般烈艳的容貌就像是一杯青稞酒,然而此刻的莲花重瓣,却又是截然不同的美貌了。两者之间气质相差迥异,其实明明眉眼之间有三分想象,可是如果不曾仔细分辨,竟也很难看出那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纵马追来的男子对视了一眼,彼此都难掩震惊之意。即便在这个时候想要转身逃离,却再也快不过倒回的飞箭快如流火,刹那之间,只剩惊恐的神色凝结在已经死去的面孔之上。在临死之前,那个会男子搂在怀中的少女微微探出脸来,正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
看着那些人已经仆地身亡,女子这才舒了一口气,抬起头说道:“他们已经退回去了。”男子也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伸手小心翼翼的搂住了女子的肩膀,声音温暖,像是从天际尽头传来的一声梵唱:“是么,我们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你……”女子气结,恨恨的伸出手想将对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打下去。
他的目光一直追逐着伽罗,甚至不曾注意到原本纵马扬鞭追逐着自己的那几个来历不明的杀手为何会忽然中箭身亡。而站在一旁的苏璎却定在男子的面孔上,脸上露出了颇感兴趣的神色。
浓密的黑发被松松的挽在脑后,寒潭一般的双眼凝视着焦灼的伽罗,隐隐有欢喜的神色。他的手指细长,此刻尚且握住女子的肩头,带着孩子般狭促的笑意。景国第六世的掌权者,仓央嘉措。
这个被历史泼洒了许多染料的男子此刻就这么站在自己不远的地方,一双沉静的眼睛干净得像是景国湛蓝的天空,隐隐有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吹起一头长发在空中飘扬。
大约是因为触碰到了伤口,少年陡然低低发出了一声闷哼,女子立刻俯下身来小心翼翼的探查着对方负伤的手臂,一边包扎,一边忍不住斥责道:“你疯了不成,若是那把刀再偏一些,你不是连命都没有了么?”
苏璎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男子的手臂被流矢所伤,果然刮出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液一点点浸润了长衣,在寒冬之中隐隐有热气在空中蒸腾,伽罗忍了又忍,还是出声训斥道:“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做出这样莽撞的事!”
男子抬起头笑了笑,手臂上的伤口早已被迅速的包扎,只是眼中有着奇异的光芒,跟在身后的那些刺客早已经没有了动静。半晌,他沉如青海湖般的嗓音暖暖响起:“只要没有举行坐床大典,我就不是活佛,不是么?”
苏璎微微皱着,这样懒散的口吻,似乎并不在乎不久之后就会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无上荣耀。他目光深处的那一点空寂,就像是慕士塔格峰顶千年不化的积雪,落寞而又温柔,可是一个理应参悟大道的人,实在不该有这样的温柔。
借着对方的用曼陀罗阵幻化出的幻想,那些喃喃的低语就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魔力,将一幅幅被时光所吞没的画面全都交还了出来。
苏璎与伽罗相识的时间自然算不上长,但是眼前的红衣女子,却和不久之前还和自己并肩而立的分明就不是一个人。满头的乌黑长发不再是随意的披散在脑后,而是一股股的编成小小的长辫,乌黑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她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人群跪伏在地,他面色黯淡的坐在座椅之上,一下下的用手中的法杖轻叩信徒的头颅,那些人立刻便露出狂喜的神情。
藏结嘉措作为摄政者,始终牢牢的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而即便在桑卡城拜大德洛桑益喜为师,终究也因为年幼的关系,新任的仁波切始终久居在布达拉宫深处,对外宣称是潜心在钻研佛法。
政教合一使得这座国家的政权牢牢的把握在宗教领袖手中,神权与王权所结合,这座迥异于其他六国的国土之上到处都飘动着已经褪色的经幡与转动着经筒的旅人屡见不鲜。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从政者更加要严于律己,遵守严格的戒条,这样才不会轻易的被其余虎视眈眈的大德法师所推翻。
宁玛派世代信奉的戒律原本并没有不近女色这一条,甚至与之相反,宁玛派允许人们结婚生子,甚至有修行者修习欢喜佛法以此参悟佛理。然而格鲁教却反对信徒亲近女色,这是门人必须遵守的戒律之一。
布达拉宫内的确辉煌壮丽,僧人们垂地的长袖发出簌簌的声响,行走时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四周全是神佛的雕像以及绘画,就像是无数双眼睛悲悯的注视着茫茫众生。苏璎跟在过去的伽罗身后,眼中却掠过一丝讥讽。
这些神佛,以为自己就是宿命的主宰者,一言不发的看着世间所有的苦难和罪孽,到头来享受着香火的供奉,却有要袖手旁观世事的流转。还真是……让人看着觉得恶心啊。
伽罗的脚步一顿,苏璎也堪堪停了下来,这才发现在布达拉宫深处,神色惊慌的沙弥正跪伏在地上收拾散落了一地的食物与瓜果。坐在位子上的两个人沉默的对峙着,空气中像是有风雨欲来的前兆。
半晌,年长的和尚终于开口质问道:“六世,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微微笑了起来,那样俊秀的面孔,就像是一块敛尽了光华的羊脂美玉,丝毫不见耀眼,但是一眼看下去,便叫人忍不住沉溺在那样温润古深邃的眼神之中。
他似乎比当初在浪卡子城分手的时候面色要好了许多,原本简陋的服饰早已换成了名贵的丝绸与布料,然而他的眉眼,却似乎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快乐一些。
“我只是想要出去走一走罢了,至尊还是不放心么?”男子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
随侍在一边的沙弥有些担忧的看了对方渐行渐远的声音,低声说道:“六世是不是太过放肆了一些?”男子抬起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打断道:“呵……你也知道放肆么,仁波切也是你能在背后议论的么?”
沙弥立刻低下头不敢在说话,桑结嘉措是上任的亲信子弟,同时也是布达拉宫中最重要的实权人物。这个时候,就算是得罪了仁波切,也万万不敢得罪眼前的男人。
七十四章
“布达拉宫之中,甚至整个景国之内,他始终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听见了没有?”年长的和尚说话的声音淡漠,然而一字一句都带着雷霆一般的威压,几乎叫人喘不过起来。那年轻的沙弥立刻跪伏在男人脚边,一张脸变得惨白,颤声应道:“谨遵第巴法旨。”男人冷冷哼了一声,起身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越发阴晴不定。半晌,他才出声吩咐道:“仁波切刚刚苏醒不久,想必仍旧不适应布达拉宫的生活。传我的教旨,就说仁波切身躯尊贵,不可随意离开布达拉宫。”
那样的言辞虽然严厉,然而低着头的沙弥却不曾发现,年长的上师眼中露出了何等疲倦的神色。伽罗似乎并不关注这一场勾心斗角的戏码,而是怔怔的望着男子已经远去的身躯,悬起的灯烛犹如星河倒悬人间,一路投下仿佛的阴影与瑰丽的花纹,隐约有风从窗外吹来,酥油茶的味道依旧浓烈,然而布达拉宫内却已是另一个世界。这座华丽的让人屏息的宫殿,曾经号称是佛陀在人间的住所。然而,如果里面住着的人并不曾全心信仰佛陀,他又该是何等的悲哀。
他落寞的身影像是孤独的殉葬者,在诸天神佛冷冷的凝视之中,一步步的走进了宫室更深处。
苏璎一怔,却看见伽罗神色复杂的凝望着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却丝毫没有想要相见的意思。在这个世界里,苏璎自己都不能确认,她所看见的过去的伽罗,究竟是不是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女子。
只不过,难道是佛陀说了谎么?伽罗全然不记得自己经历过这些事,她的记忆只停留在第一幕看见的那个孩子,有漆黑的眼珠和瘦弱的身形,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曾经这样密切的与这个孩子联系在一起。
苏璎很想告诉他,五世最后的结局,实在说的上凄惨。也就是说,如果伽罗曾经牵涉过六世仁波切的生命之中,她苦苦追寻的过往,说不定一样是一个凄惨的回答。
身边的景色再次飞逝,巍峨壮观的布达拉宫犹如梦幻泡影,在一个轻轻的呼吸间刹那崩落碎裂。在那一刹的时间里,苏璎忽然明白过来,方才训斥僧人的那个,不就是六世的辅助者,同时也是暗中的掌权人,桑结嘉措么?作为五世的弟子,桑结嘉措在迎回六世之后依然执掌大权,桑结嘉措在五世之前就已经成为第巴,总揽整个景国的政务。
无论是在政治与宗教地位上,桑结嘉措其实都是暗中的指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