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还没理清一个头绪,苏璎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某条深巷之内。作为景国的国度拉易,这座城市的喧嚣和热闹几乎与高高凌驾众生之上的布达拉宫截然不同。她愕然的回过头去,却看见容色殊丽的欲色天已经化身成了平常人家的女子,黝黑的长发盘在脑后,脸颊上还有两块深红的皮肤,这样浓的眉与眼,和拉易城中无数的普通女子并没有什么两样。
六世仁波切的声明在景国之中显然很好,五世辞世,被恭迎回到王都的六世拜在五世班禅洛桑益喜为师,修习最高深的法术。等到二十岁之后,想必就算桑结嘉措再想专权,恐怕也不是一件易事了。那么,伽罗还留在拉易做什么?
像是看透了苏璎内心的想法,女子倒酒的手势一停,“因为,我的任务还并没有完成啊。”
苏璎一怔,有些探究的问道:“你……可是想起来了?”
伽罗摇了摇头,她们在这一刻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而是纯粹的进入了这场幻觉之中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伽罗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离开,她自以为自己的任务是守护佛子,可是既然已经成功入主了布达拉宫,日后的修行,原本就应该与自己无关了。
苏璎不知道伽罗所谓的任务究竟是指什么,她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打算。而且,伽罗的身份也十分让人值得探究。无论是幽冥血河的罗刹鬼女还是佛教护法的欲色天主,她背后的来历都远远要比苏璎想象中要复杂的多。
“你想将我困在这里?”一卷小小的竹帘遮住了日光,外头喧哗的人声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般。人影一点点变淡,连声音也变得渺不可闻。这座普通的酒馆就像是在暗室之中绽出光明的明珠,伽罗缓缓摇了摇头。
“我呆在这里已经有数百年了,寂寞的……忽然想要和别人分享一些从前的故事。”她波澜不惊的面孔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容,寂寞,这两个字几乎可以解释许许多多不合常理的事情。就和爱情一样,没有理由,有时候就这样莫名的叫人发了疯。苏璎一怔,已经不准备再继续问下去。
她既然答应了要来听这样的一个故事,那么,既来之则安之罢了……
在拉易城中住了几日,几乎举城中人都知道第巴桑结嘉措对五世仁波切十分不满。作为二十四岁就执掌大权,举全国之力扩建布达拉王宫的第巴而言,这位十四岁才被迎回的转世灵通,似乎远不及自己亲自养在身边来的更为亲近。最初的融洽很快就在数个月之后露出了端倪,原本信奉宁玛派的仁波切并不能适应格鲁派的教规。王都之中甚至隐隐有风言仁波切在王都之中有热恋的情人,只是一直没有露出行藏罢了。
六世仁波切在第三个月之后就和第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据说是因为六世仁波切想要离开布达拉宫,他出身宁玛派教众之中,自幼并没有要戒女色这一说,更何况……第巴桑结嘉措自然知道民间的流言蜚语并不是空穴来风,年轻而聪慧的继承人心中的确是有一个热恋的女子。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就是在兰卡子所看见的那个女子吧……出于这样的考量,第巴桑结嘉措自然不会允许这样荒谬的请求。
自那以后,第巴便与自己亲手扶持的六世仁波切关系趋向于破裂。民间的风言风语越盛,在景国之中,另一大权贵——汗王贵族们则开始颇有微词。一直对桑结嘉措心怀不满的和硕汗王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已经在暗中集结兵力,意图讨伐由第巴一手推上高位的五世仁波切。
他回到布达拉宫之后就开始疯狂的写诗,真是奇怪,一个和尚,竟然能写出那样缱倦情深的词句。一个和尚写情诗本来就已经是大逆不道的事,更何况他还不是一个普通的和尚,作为六世仁波切,他代表的是佛门的形象与信徒心目中的活佛。桑结嘉措自然震怒无比,干脆将他幽禁在了布达拉宫之内,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
可惜有些东西,越是想要阻挠,最后的结果却也越是适得其反。
青灯之下,常伴古佛。那些呢喃的诵经声与空气中袅袅的檀香,此刻听来,依稀像是一场旧梦逝去之后的回声。
伽罗如此执着的想要知道自己失去的那些记忆,也许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执念,可是……她的眼神那样淡,淡的就像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关系一样。这样心口不一的一个人,实在是让人十分难懂。
相处的时间渐渐长了,苏璎竟然发现五世仁波切会偷偷的从布达拉宫来到这座小小的酒楼之中。联想起这个男子为爱痴狂的种种行径,实在是很难让人猜不到这中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苏璎就或多或少的猜到了,那个传闻中让六世仁波切痴迷的女子,名字唤作丹朱卓玛,后来被掌权的第巴仁波切以引诱佛爷的罪名活生生的烧死了。如果丹朱卓玛就是伽罗的化身,那就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一直在纠结与自己和六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从一开始纯粹的好奇,到后来的越陷越深,这世上的事,玄妙的不能解释。
每每到了月圆之夜,伽罗就会照例放下几个酒杯,几样自己亲手烹饪的点心,等着那个年轻英俊的男子从布达拉宫的小径隐秘而来。景国的月色明亮的就像是一轮硕大的灯火,悠悠的照亮了十方八界。一张软榻,一壶清酒,他华丽的长衣覆在女子的肩头,这样和谐动人的场景。
有时只需等上一会儿便好,有时有要等上小半个时辰,可是他到底是会来的,从来不曾叫伽罗失望。苏璎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在某一日现出身形,叫住了这个传闻中的男子。
对方原本冒雪回去的步伐顿了一顿,在月光下玉石般的面孔英俊的叫人暗暗吃惊。隔着一层淡淡的月光,他笑了笑:“这位姑娘,叫住在下,可是……”
苏璎探究的看了对方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到小屋内坐着出神的伽罗身上,半晌,眼底才盈出笑意:“你可知道,如果今日叫住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和硕汗王的手下,或者是任何一个对你心怀不满的人,你可知……事情会闹成什么样子?”他错愕的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然而却并没有惊慌之意,半刻,他才低声说道:“或许我会被第巴废黜,或者……死被烧死。不过,那有如何呢?”一个人将生死说的这样轻描淡写,有时候可能只是出于一时气愤,因为他并不知道死这件事究竟有多么可怕。可是他却明白,他明白自己作为一个活佛来赴这样的约会究竟预示着什么,一旦被人看出了蛛丝马迹,他随时都会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明明知道,还要去做,他的心底,应该是有比这更为重要的坚持吧。
半晌之后伽罗从屋内走了出来,两人并肩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过了片刻,苏璎忍不住说道:“若是这样的一个人,也难怪欲色天从前也会倾心。”她转过头来,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困惑:“倾心?你以为,我喜欢他不成?”
苏璎当然是这样以为,她可不会觉得仓央嘉措冒着被杀的风险来喝这一杯酒,仅仅是因为想要喝酒而已。一路冒着风雪赶来,实际上想要的,也许不过就是贪图两人之间这短暂相处的片刻。如今伽罗竟然问出这样的话,可见那些过去,的确都是不记得了。
她微微笑了起来,悄然闭上眼睛,继续说道:“或许我真的是喜欢他吧,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喜欢他呢。我是欲色天的天主,遵循佛陀的法旨来守卫佛子,我怎么能够……喜欢他?”
苏璎的手指微微一动,漫天的雪花忽然间下的更密了一些,兜头兜脑的扑过来:“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人自己做主的。”
她的手轻轻抚上额角,露出了几分疲倦的模样,然而神色却依旧是冷的:“是么?可是,怎么会这样荒谬。他是景国民众信仰所在,也是转世真身。如果迷恋女色,实在荒谬至极。”苏璎讷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仰起头,淡淡说道:“我应该回去了。佛国多有派弟子出来守卫佛子,想必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苏璎笑了笑,知道伽罗其实是在开始逃避了:“既然如此,如此寻常的事,为何你却会忘记了呢?”
一时之间,天地寂寂,只剩下风在雪地之中呼啸。云卷云舒,花开花落,转眼之间,就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之久。或许就像是伽罗说的,因为苏璎的缘故,曼陀罗大阵从前不会显现出来的那些幻境如今却出现的异常顺畅。欲色天的天主身份尊贵,如果不是佛陀出手封印了她的过去,那么,没有人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能力做这种事。
曼陀罗阵似乎是在地狱伽罗试图利用自己窥探过去的意图,所以无论她怎么努力,最后倒映出来的都只是一开始的那一幕。那个孩子落寞的看着整个世间,神色忧愁而寂寞。苏璎猜想,就算没有对回忆的执着,数百年无声的守望,她自己也已经对那个孩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吧。对于伽罗而言,她的一生漫长的看不见尽头。欲色天天主的身份尊荣无比,能够以阿修罗魔族的身份入主欲色天,佛陀可是施下了极大的恩典。但是,在曼陀罗阵中飘荡了这么多年,她的寂寞却像是阴影中肆意生长的苔藓,日复一日,最终遮蔽了原本清明的一颗心。
只不过她自身受封于佛陀,既然曼陀罗阵在排斥她探究过去,那么任凭伽罗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的。只不过苏璎不同,她原本来自九重天外,佛道不同,或许能够突破曼陀罗阵对伽罗的束缚,窥探到她过去被掩埋的记忆。
利用自己本体中的力量来读取对方的前尘往事,对苏璎来说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在自己进入曼陀罗大阵之后,那些从来没有在伽罗眼前出现过的场景已经开始一幕幕的播放。只是这些跳跃的片段并没有满足苏璎的好奇,甚至连伽罗自己也并没有想起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苏璎从来不会随意进入他人的记忆,有也不过是在魏国应阳信公主的请求,曾经为她织造了一个梦中的时光逆流。可是对于伽罗,苏璎实在是没有这份自信。只是……不试一试的话,未免太叫人不甘心了一些。
血红色的海水在外人眼中看来无比可怖吓人,但是飞溅的血水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拥住了女子的躯体。寂静无声的血河之内,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子在眼前一闪而过。苏璎陡然明白过来,这是伽罗的过去,她曾经遗忘的过去,却借助苏璎的躯体找到了重现的契机。
那张脸,依稀是熟悉的。被包裹在巨大的血茧之中的女子露出了半边面孔,眉眼分明就是如今的欲色天主。只是比起今时今日伽罗的素淡有高贵,这个还未睁开眼的少女唇色却更加鲜艳,眉目犹如一笔丹青落在宣纸上,艳丽的几乎惊心动魄。
苏璎猜想,或许这便是伽罗在冥河之中出生的景象吧。果然,天妃乌摩,大魔王波旬都伫立在一旁,须发皆白的红衣老者满怀兴趣的注视着新出生的女子。然而片刻之后,他的神色却刹那冷了下去。“这个孩子,只怕在冥河呆不长了。”短短一句话,就判定了伽罗的生死。冥河老祖是由冥河孕育而出,其后的阿修罗人都是冥河教祖用大神通大毅力从冥河血海之中孕育出来的。阿修罗一族虽然在名义上归属了佛教,但本质上依然尊崇自己的父亲,冥河教祖。
这个法力通天彻地的老者一眼便看出了伽罗日后与佛门的渊源,才会开口说出这样的话。然而众人却以为伽罗不蒙教祖喜爱,这个阿修罗一族最美的公主,却一直单独居住在幽冥血海的一侧,过完了自己冷寂的三百年寿辰。
七十五章
这一切的改变,应当来自于那一日佛陀来到幽冥地府探望地藏王菩萨。眼前的场景飞快的闪烁,苏璎凝眉看着一切,终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原来一饮一啄,果然都有定数。
视野之内,有佛光梵唱遍布修罗地狱。原本灰蒙蒙一片的天空难得显露了一缕亮光,祥云莲座漫布狂野之内,这样显赫的声势,除了西方释迦牟尼佛亲至,实在不做第二人选。幽冥血海之中,万丈波涛顿时平地而起,修罗恶鬼做狰狞可怖之状,又有妖艳女子做轻佻挑逗之态。佛陀微微垂眸,身后追随的大德菩萨们纷纷口喧佛号,一时血海幻想被无量佛光瞬间击溃,一切恶鬼幻想,全都化作血红的水珠,重新落入阿修罗地狱之中。苏璎满怀兴趣的隐身在一旁瞧着,虽然明知这不过是曼陀罗法阵所呈现出的幻象,但是能够得见这样威势,倒也不枉自己来着血河走上一遭。
“呵,雕虫小技。”金刚尊者双手合什念了一句佛号,低斥道。
血色的河水再次升起,犹如一层薄薄的纱帘,那血河河水的背后,分明站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
那血帘背后的女子冷冷开口说道:“阿修罗与佛道两不相犯,佛陀拜访地藏王菩萨之行,声势是否也太吓人了一些?”隐匿在诸佛之间的佛主看不见人影,倒是护法的尊者哼了一声:“阿修罗道早已归入佛教,怎么能说是两步相犯?”
“妖女,佛主在此,还不速速退开?”
天地有浩劫,一亿八千万年便了此一次因果,天地便又可重新开炉演化纠缠爱念。在上一个一亿八千万年中,冥河教祖与释迦牟尼佛斗法惨败,整个阿修罗便归入到八部天龙众之中,成为了佛教的护法尊者。这是阿修罗界可谓最屈辱的历史,偏偏佛教还有不动明王脚踩大魔王波旬的雕像,所以冥河教祖才关闭幽冥血海,誓要扳回一局。
血色的水帘将背后的女子遮挡的严严实实,背后的人一时之间没了声息,过了半晌,她才极轻极轻的说了一句:“如果我不让,又该如何?”护法大怒,两手做孔雀明王印,鸣叫的孔雀佛音并没能一举击溃对方,反而被那一层薄薄的血帘兜头罩住,依稀能看见金色的孔雀发出哀鸣之声,然而血河之水是鸿蒙初开时所凝结出的污秽之所,即便是孔雀明王亲至,恐怕也要吃个不大不小的苦头。遥遥望去,金色佛光与血色河水间杂在一起,一群人不好一起出手,免得落下以少胜多的罪名。一时之间,竟然被一个阿修罗的妖女阻得极乐净土一方神佛不得前进半步。这样迅疾的交手间,被血帘遮蔽的身形也渐渐显露了一些,那双冷如寒星的眼睛冷冷的望着一干人等,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
过了片刻,血河底下传来了更加巨大的声响,哗啦啦的水声从底部汹涌直上。隐隐似是有什么鸿蒙之前便有的凶恶气息从血河底部传来,原本气势汹汹的护法尊者目露惊慌,不过是一个浪头卷上来,护体佛光早已被颇得一干二净,要不是身后有人用接引佛光将他卷进了十二品莲台之中,只怕是刹那便魂消骨散了。
须发皆白的老者朗声大笑,被其余修罗众簇拥着往前走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人胆敢在血海之上放肆,甚至要出手伤我族人,原来是佛主亲至,难怪难怪……”这番话明褒暗贬,即便是诸佛也有些面露不悦,然而冥河教祖威名显赫,三界之内无人不知,其余人等自然不敢像刚才对伽罗一般放肆。
话音未落,佛光之中已隐隐有人叹息了一声:“冥河,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么?”
冥河老祖微微敛眉,刹那之间便明了了前后因果。
佛陀法驾从幽冥血海中经过时,伽罗恰巧出来巡查海域。两者看看撞见,护法尊者自然上前呵斥。伽罗素来生的美艳动人,即便是阿修罗专出妖冶女子,只怕也不及伽罗千分之一颜色。难怪连随侍在佛陀身边的尊者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些人的美,果然就连神佛都难以抵抗。
一时之间,两方便僵持在原地。不久之前,进入她人的回忆之中,兼渊尚且陪伴在苏璎身侧,此刻孤身一人,倒无端生出几分怅惘来。
过了半晌,见两边的人马都没有什么反应,苏璎这才舒了一口气。伽罗的唇角一直含着妖艳的笑容,佛陀身后的追随者多半都已被迷失了心智,她脸颊上扬的笑意刹那越深。反倒是面容清秀的沙弥先开了口:“你便是血河之中的第十三位公主,伽罗?”
“你是谁?”伽罗将目光转到对方身上,有些疑惑的问道。
“放肆,连释迦牟尼佛你都不认识?”护法尊者终于反应过来,出于守卫佛国的尊严,立刻手持禅杖,做雷霆怒目之状。
伽罗蹙眉,似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便是西方极乐净土的佛陀。
释迦牟尼佛从人群之中渐渐显出真容来,布衣袈裟,浑然不似身侧那些佛光充盈的佛陀尊者,十二品莲台之上,少年居高临下的直视着伽罗,原本讶异的神色中竟然蕴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又单手对冥河施了一礼。冥河朗声大笑:“当然无恙,只不过佛主大驾光临,所谓何来?”
阿修罗与佛道积怨已深,自然一见面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冥河身侧的大魔王波旬低声训斥道:“伽罗,我不是让你无事不要随便离开血河么。”另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接话道:“妹妹如今可是越发与众不同了,连父王的话都不听了。”伽罗冷冷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又见父亲毫无为自己做主的意思,随即悄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等此来,原本不过是想要探视地藏王菩萨罢了。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然会遇见与我佛门有缘之人。”释迦牟尼淡然说道:“此女与我佛门有机缘,不知教祖是否肯割爱?”冥河的目光转向伽罗,自她出生之时自己便已经预知了有今日的因果,但是就这样放人出去,心底难免有所不甘:“佛主说伽罗与佛门有缘,可她天赋异禀,修习阿修罗法术同样一日千里。与佛门有缘,与本座难道就无缘不成?”
两人说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明明相隔十数步之远,却只能看得见双方的嘴唇翁动,不见人声。两边的人马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只有伽罗仿佛事不关己一般。苏璎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一个人,喜怒不形于色,难怪日后性格变得这般别扭。
“好、好!”不知道两人最后说了些什么,冥河教祖捋须而笑,“既然佛主应允,本座就与佛主赌这一把。”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一旁不做声息的伽罗身上。然而她只是低下头,浑然不觉的神态。
片刻之后,佛主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素白的手指缓缓伸出,一指点在女子光洁的额头上,素来厌恶被人触碰的伽罗一怔,竟然没有丝毫想要反抗的意味,对方的手指瞬间便收了回来,缓缓道:“教祖明知道此女与我教有缘,还要下次赌注?”
“岂不闻天命七分,剩下三分人力,未尝不可搅乱天数。”冥河怀中抱着元屠、阿碧两道古剑,剑光森冷,即便未曾出鞘,已经让人心中发寒,“佛主意下如何?”
“也好。”沉默半晌,释迦敛眉,应下了这一桩赌约。
伽罗的唇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的对着冥河老祖叩头道:“伽罗的性命是教祖给的,教祖的吩咐,伽罗不敢违背。”
须眉皆白的老者叹了一口气:“去吧。”
原本一直静默的佛陀双手合什长宣了一声佛号,“大善。”佛珠望着冥河教祖,颔首说道:“教祖明悟天意,看来这些年修为又大进了一步。”
被门人簇拥着的冥河冷笑了几声,拂袖而去:“佛主也未免太过自信了,且看它朝吧。”
伽罗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释迦牟尼眸光微动,望着那一群人彻底消失在了冥河之中,这一次,佛主的目光彻底落在了伽罗身上,手腕上转动不休的佛珠微微一顿:“伽罗,你跟我回去西天,可好?”
佛主身后的一群尊者菩萨目瞪口呆,连苏璎都有愕然。西天佛国净土未必就一定是什么清净的去处,只不过佛主亲自邀请,委实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伽罗笑了笑,眉目轻轻上挑,“教主既然弃我而去,若不去西天,我又还能怎么办呢?”
一直气势汹汹的伏魔尊者长大嘴说不出话来,阿修罗名义上归为佛教护法,但是试图召唤出阿修罗一脉的人出来守卫佛家子弟,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阿修罗女容貌艳绝,性情爱淫,这样的人,怎么能带到佛国之中去?
护法尊者深吸了一口气,就连身后的迦叶尊者也忍不住出声说道:“佛主三思。”
释迦摩尼笑而不语,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不必再说了,启程回西天吧。”伽罗抬起脸看了她一眼,跟随在佛主身侧回转西天净土,这一路上,她竟然没有回头眺望过自己出生的地方,毫无留恋。
苏璎皱眉,她身侧的伽罗早已经不见了踪影。那么这一刻,出现的这个女子究竟是一个幻象,还是就是伽罗本人,实在很难让人理解。无可否认,伽罗的确是个美人。那种美带着超脱之感,又因为原本出身于阿修罗一脉,隐隐又有无端风情在眼角眉梢。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叫人怎么也看不透她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她的一颦一笑,都带着淡淡的倦意,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可是苏璎分明记得在拉易王宫之中,白衣的女子凝眸望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身影,在男子的身前,布达拉宫在雪夜之中失去了往昔的神圣,在这一刻就像是一只几欲择人而噬的猛兽。那一刻,素来无波无澜的目光,隐隐有伤痛在眼中流转。
在之后,伽罗便成了西方极乐净土的护法。她天赋极高,无论阿修罗道还是佛法都颇为精通,一时之间更是无往不利。直到有一日,佛陀在功德池中指出一个少年孤独的背影。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被那一刻如旭日初升般耀眼的佛光刺得不自觉移开了眼睛。
守护佛子自然义不容辞,伽罗离开西天佛国来到景国偏僻的县城,化身成当户卖酒的女子。她与他一般年纪,平日召唤出其余的天龙八部众分身冒充自己的父母,闲来无事时便坐在店中默不作声的一坐便是一日。
直到和硕汗王受到消息,桑结嘉措早已经寻找了转世灵通,一直秘而不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拥立活佛举行坐床大典,再次巩固自己的权势。和硕汗王与桑结嘉措不和已久,与其束手待毙,自然是先击杀转世灵童,再由自己推举活佛,既可以从中获利又能一挫第巴的锐气,岂非一举两得?
伽罗手中的风灯在空中剧烈的摇摆,因为身处人间,她不像从前在西天极乐净土一般受到佛陀加持,阿修罗本体与人间的气息格格不入,身体已经衰败至极。四处搜寻了一圈,才发现一直住在隔壁的少年并没有按照时辰就寝,而是手中握着一壶酒瓶,眼神黯然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已经不再是第一次初次从功德池中所见到的样子,五年眨眼即过,伽罗眼中都闪过惊异的光,似乎守卫了对方五年之久,她却从未认真看过佛子的容貌。他手中的酒壶晃了几晃,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略略抬起了眼睛,这样的一个少年,神色沉稳的却像是一个成年的男子,默然片刻,他才说道:“卓玛?”
伽罗紧皱着眉,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壶,甚至伸出手拽着少年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只怕没有时间叫你慢慢喝酒赏月了。和硕汗王的人马已经从布达拉宫探听到消息,只怕是不久之后就要赶过来了。”
他的神色错愕,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半晌,才说道:“卓玛,你睡糊涂了不成。和硕汗王要赶到这里来,与我有什么关系?”停了一停,他又说道:“卓玛,我一直以为你还不会说话呢。你不知道我时时去你家里为父亲买酒,你的眼神从来都是看着天空的,也从不见你和任何人说过话。”他摇了摇手中的酒壶,听见里面有哗啦的水声,想必出来的时间不长,所以还剩了大半壶的青稞酒:“今天的月色这样好,如何,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一起喝一杯呢?”
搭讪的话说得如此拙劣,实在不像是多年后面目端庄坐在软榻上的活佛。苏璎都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只是照着伽罗那样阴阳怪气的性格,恐怕不会吃这一套。
所以在看见伽罗的笑容时,苏璎以为自己想必是出现了幻觉才对。
伽罗白了他一眼,手腕上露出一串檀木佛珠来,乌黑色沉,一看便知道不是凡间之物。然而少年却没有闲情像苏璎那样观赏对方手腕上那串佛珠如何罕见,因为看似纤细的手腕一翻,一个用力便将少年狠狠拽到了自己身边。隐约似是听见有骏马长嘶了一声,对方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翻身上马一路往漆黑夜色中狂奔而去。她握住手中的缰绳,低声说:“千万不要回头看,也不要跌下马去了。”
少年眸子里闪过一缕微光,然而不过是一瞬的时间,骏马已经开始狂奔起来,他的声线才变得正经起来,有些困惑的说道:“卓玛,你在做什么?你怎么可能买得起一匹马,赶快回去,不然我们的父母都会担心的。”
马蹄声如波涛,她原本结成辫子的长发不知怎的竟然刹那之间便散了开来,过了片刻,她才漫不经心的开口说道:“你现在回去,只怕给你父母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和硕汗王的手下如果找不到你,自然会往布达拉宫的方向一路追来。如果你回去了,只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景国地处高原,一年四季多半都是寒冷的季节,此刻纵马疾驰,原本应该呼啸的冷风竟然不见了踪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结界阻隔了寒风,少年甚至能够清晰听见前面女子的呼吸声,这一刹,原本太多想要说的话竟然停了下来,他轻声说道:“布达拉宫,你的意思是,我会是这一世的转世灵童?”
伽罗没有回头,似乎是在想现在是不是该说出来的时候,然而既然和硕汗王既然已经开始行动,想必布达拉宫那边应该也开始行动了才对,一念及此,她这才默默的点了点头:“不错,五世其实早已经涅槃了,只不过第巴桑杰嘉措与和硕汗王不和已久,他唯一能够仰仗的就是五世的威名。所以才一直秘不发丧长达十年之久,如今汗王派人前来追杀你,只怕是知道了五世仁波切已经涅槃的消息,一心想要扶持自己的人继承六世之位。”
七十六章
他的手搭在女子的肩头,只觉得手心的触感迥异往常,一时之间倒有些讷讷。骏马飞驰,两人之间隔的这样近,他忽然开口说道:“我没有坐过马……你,小心一些。”苏璎在一旁听得发笑,景国崇尚宗教,只有王公贵族与僧侣才享有种种特权,他出身寻常农户之家,自然是没有骑过马的。
伽罗眸光一闪,眼中忽的闪过一缕微弱的笑意,待过了片刻,这才忍不住说道:“你当真是一点防人真心都没有,随便伸手一扯,你就老老实实跟着人走不成?”
隐隐有风在手指间萦绕不散,他微微低下眸去,不置可否的说道:“我只是觉得,你总不会害我的。就算你要害我,那也是我的劫数。”
后头那句话真是玄妙异常,他说即便伽罗要害他,那也是劫数,所谓劫数,只怕便是在劫难逃的意思。一个人若明知是劫难还要迎头赶上,就只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苏璎也不免叹气,此去易拉前路茫茫,如果有可能,她很想拉下这匹狂奔的骏马,因为……这注定是一场陨落的星途。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模样不像是被人追杀着在逃命,倒有几分倦怠的神色:“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她头也不回,用急促的语调说出了此行的终点:“布达拉宫。”
他的目光从朴碧的月光转向对方弧度柔美的侧脸,唇角的笑意一分分收拢,过了半晌,他才沉声说道:“卓玛,能不能不要再往前走了。如果此刻回去会为父母带来危机,那么,就离开景国吧。卓玛,带我离开这里。”
这段话说的实在是太过突兀,而且注定了这是不可能被实现的请求。苏璎暗叹了一声,且不说伽罗从佛前领到的法旨就是安全的将佛子带到布达拉宫,她万万没有自作主张的资格。更何况,被选为转世灵童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为什么要推辞呢?
一直策马扬鞭的伽罗手势一缓,挺直的脊背稍稍显得有些僵硬,她回过头来,有些讶异的看着身后神色正经的男子,远方依稀还能听见有追兵喧闹之声,她皱了皱眉,轻轻咳了一声:“你方才……在说什么?”他漆黑的瞳孔内闪过一缕微弱的笑意。
他靠的更近了一些,说话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吹拂过伽罗的耳畔:“你其实,明明就听见了对不对?”他微微偏过头,眼中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若无其事的说了一句:“没什么,我方才,是开玩笑的。”
或许是一时间分了心,驭马奔驰的速度明显缓了下来,她眼睫低垂,自然是看不清表情,只是说话的语声却明显温软了许多:“我不能将你带到别的地方去,此行的目的……只能是拉易王城中的布达拉宫!”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伽罗冰冷的眼睛里映出满天星辉的倒影:“这一路上,我们只怕还会遇见更凶险的围杀。”她皱起眉:“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你平安带回去。”她的脸色很白,白的就像白纸一样:“半月之后,我们一定要赶到拉易之内,到时无论如何,第巴也要为你举行坐床大典。”
她说话的语态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的犹豫,少年猛然之间抬起头来,似是有些好笑的看着伽罗:“你怎么知道,第巴一定会来迎我呢?他想要独掌大权,大可扶持自己的亲信。”过了片刻,他缓缓的问道:“卓玛,你究竟是什么人?”她面色一怔,过了半晌,才若无其事的说道:“因为你是佛子,他没有胆子违背佛陀的训示。至于我……我不过是个虔诚的佛教徒罢了。”
他显然没有相信对方明显敷衍的解释,可是迟疑了半晌,最终又还是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的面孔像是浸透在月光之下,那一点黯然就像是月下起舞的萤火,一点点的填满了整个瞳孔:“可是,我并不想成为活佛。”他比划了一下,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女子白皙的耳廓,“在发生某一件事情之前,原本是无所谓的。可是卓玛,如果你现在问我,我却不愿意去往拉易。”
她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无边的风雪几乎要掩埋整座王国,半晌:“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承担的使命与责任,你看见易拉的布达拉宫了么,成为那座宫殿的主人,就是你的责任。”
他轻轻笑了一声,神色有些怅惘:“布达拉宫的主人,不是第巴大人么?卓玛,你知不知道,和硕汗王与第巴积怨已久,我此时上位,不过是做一个傀儡罢了。”
她微微皱眉,仰起头即将破晓的天空,片刻,伽罗将藏在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取了下来:“你将这个带在身上,不要害怕,你是真正的佛子,无论如何,布达拉宫都会派人来将你迎回去。我曾学过一些武艺,一定会努力护你周全。”
他眉间闪过一点盈盈的笑意,神色也不似方才那样悲凉:“卓玛,你会送我去布达拉宫么?”唇角勾起一点微笑,越发显得俊逸:“卓玛,如果你愿意与我一起,那么这一路上,我就不会这样害怕了。”
她的唇紧紧抿住,低声说道:“我曾在佛前起誓,一定会将你平安的带回布达拉宫,不至让景国国民失去信仰所在。”
隐隐有风徐来,齐腰高的野草在风中摆荡成一场大雪,年轻的少年忽然苦笑了一声:“如果我不是什么转世灵童,那么……卓玛,我真希望能够娶你为妻。”良久,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抬了起来,轻轻将她被风吹散的长发拢在耳后。她的身体刹那一僵,一双眼睛不易察觉的睁大了一些,深色的瞳孔中盛满了月光。
作为一个旁观者,苏璎忽然想到,或许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开诚布公的说起彼此的心事。那一日的星光这样好,恐怕这也是伽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仓央嘉措的面前显露出自己真实的容貌。这注定是一个让人不能忘怀的夜晚,因为但凡情深悲剧,映衬着从前的岁月无瑕,才越发叫人落泪。
之所以苏璎会冒出这样一个想法,纯粹是因为她记得仓央嘉措二十七岁的时候,因为被违反清规戒律的的罪名放黜边疆,最后病死在了青海湖畔。她一力送他去的地方,最后成了让他死于非命的炼狱。宿命一说,有时实在让人生出无能为力之感。
再然后,便是我们初初见到的那一幕了。骏马负伤,伽罗只能带着他骑在牦牛背上赶路。即便是用尽了最后的神力使得那些南弓射出的箭矢掉转了方向,却不料男子会毅然进伽罗抱在自己怀里,替她挡住了飞来的那一箭。从那件事之后,登上了六世之位的仓央嘉措再来寻找伽罗的时候,她都会温好一杯酒,静静的等着对方。
直到和硕汗王与第巴桑结嘉措的矛盾日趋激烈,原本应该调停两者的六世活佛并没有出现在布达拉宫之中,也不曾修书给其余的汉王或者班禅额尔德尼。在他推门而入的刹那,不止是苏璎,连伽罗眼中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那一晚,或许他不过是想和往常一样来喝一杯酒。他知道伽罗待他,不远不近,永远都只是那一杯酒的情分。
这一夜比往常似乎要长了一些,长夜寂寂无声如水。伽罗身上的青松石缀在衣袖上,如同一双双睁开的碧绿眼睛。他自然没有穿平日里那一身华贵复杂的衣饰,只是换了寻常装扮,甚至不知道从何处寻了一头假发。不过看上去一点也不突兀和可笑,就像是在十四岁之前,他还没有剃发出家的时候,明明是这样好看的少年郎。伽罗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感情,依旧是淡淡的神色,但是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想得太多,苏璎总觉得,今日的气氛迥异往常的姿态。
两人相处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苏璎忽然想起有关六世仁波切的一桩逸事,虽然后世将这件事传的十分风流,但是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道那委实不是件什么风流的事情。六世仁波切曾经在雪夜之中拜访自己的情人,只不过沉迷情人私会,竟然忘记在半夜返回布达拉宫,所以天明回去的时候,沿路已经留下了这位风流六世的脚印。
苏璎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就在自己出身的刹那,伽罗已经披散了满头长发,缀满了青松石与璎珞的发饰在空中旋出动人心魄的弧度。这或许也是苏璎看见过最美的一只舞蹈了,无论是瑶池会上献舞的七仙女或者是伽蓝会上在梵唱中起舞的飞天仙女,都远远比不上这一刻在易拉酒馆中这一支动人心魄的阿修罗之舞。苏璎终于明白过来今日究竟是哪里不对,素来神色冷淡的伽罗今日是有备而来,她往昔绝不会穿这样华丽的服饰,更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要跳一支舞。
外头的月色那样明亮,这便是在景国的好处了。在其余六国之中,苏璎从未见过像是景国一般美妙的月色。就像是银河倾泻,层层薄纱恰似天女手中抖落的一匹锦缎。苏璎站在一侧,不做声息的看着难得一见的倾城之舞。在看着男子高声吟诵着自己所写的诗篇做和之后,一向不动声色的苏璎也不觉黯然。
那是景国特有的赤胆花,花色如血,却是景国随处可见的花朵,艳丽动人,且可入药。他小心翼翼的将手指中的赤胆花插进女子的发丝,唇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抬起头,终于也看出了对方的异常:“你今日怎么了?”
他袖手而立,凝视着女子动人的容颜,外头风雪渐急,却听见屋内燃着的一块煤炭发出噼啪的声响,“卓玛,第巴终于与和硕汗王闹翻,两人正在集结兵力,不日恐怕就要爆发一场战争。”伽罗抬头看着他,微微垂下了眼睫,她所受的佛旨之中,并没有提及这件事情,人间自然有人间的法则,她没有插手的余地。
他唇角的笑意越浓,随即一带就偏过了话题:“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还会跳舞,卓玛,布达拉宫上所绘的天女散花图,也远不及你多也。”
她笑了笑:“只不过是随便跳一跳罢了。”
他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如果不是与你相识已久,我必然会以为是遇见了紧那罗与乾达婆降临凡尘。”
她一笑,在月影模糊之中,终于露出了几分自得的神色:“就算是他们二人,只怕也未必比得上我。”
他笑着站起身来,却没有丝毫要离去的意思,反而直直的看着她的面孔:“卓玛,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一句话。”
“如果我不是六世仁波切,我想要娶你为妻。现在,我不想在做六世了,你……可愿意嫁给我么?”
这句话真是说的大胆,然而却又分外的顺理成章。原来他今夜冒着风雪前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回去。布达拉宫之主,那样尊崇荣耀的身份,比起十四岁之前的农奴之子,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从此以后,他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人人敬仰。可是这些东西,在他心里都比不上一个丹朱卓玛。
“好。”伽罗沉凝着看了她半晌,缓缓的颔首。苏璎看见仓央嘉措眼底欢悦的笑容,却被这欢悦衬的心底越发悲凉,她分明记得,这位活佛最后病死在了青海湖边。
茫茫的高山雪夜之中,狂风就像是发怒的神灵一般让人望而生畏。鹅毛般纷飞的雪花夺去了身侧男子的体温,然而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他也始终紧紧握住身侧的女子,丝毫没有放开的打算。
“算了,算了吧……”身侧的女子用一种惊呼绝望的眼神望着他,“现在回去,立刻回去。趁着今夜的风雪还不曾将你冻死之前,回到布达拉宫去。”
她似乎能看见在布达拉宫的桑结嘉措震怒的面孔,也能看见幽冥血河之中老祖得意而欣慰的笑容,漫天风雪如狂,她却始终能闻到身侧之人传来的幽幽檀香,那一点在布达拉宫中熏陶已久得到的气息,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始终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男子紧紧抿着唇,眼中满是坚毅。冷风倒卷着从衣领间倒卷而入,茫茫无际的荒野之中,阴霾的天际之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并肩在雪地之中蹒跚的前行。双手合什并拢的指尖隐隐冻得发红,女子忽然觉得鼻尖一阵阵的发酸。
他们本来不该遇见,一个是幽冥血河底下不世出的阿修罗,一个是受过坐床大殿的六世仁波切,人生的际遇就像是南辕北辙的两条线,各自往自己的前路狂奔而去。可是既然遇见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他们的宿命,究竟又该往何处去呢?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拥抱他,然而抬起的手再一次颤抖的收了回来。
让他回去,让他回去……即便会受到老祖的惩罚,即便自此一别,他们永远都不会有再见的那一天。她是修罗恶鬼,即便受封成为佛教的欲色天护法,终究也不过是一个虚名。而他,他是藏传佛教千万教民的信仰,是佛主在人世的轮回转世之身。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只不过是自己……太过执着。
那一刻的迟疑与停顿,就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一路往前的男子脚步一顿,有些疑惑的回过头,“怎么了,卓玛?”
她将彼此紧握在一起的手默默的举起来,那一刻,阿修罗的血液似乎全数退去,只剩下一个凡人女子的恐惧和悲哀侵占了全部的身心,“看见了么,这双手,你还要握着它一直走下去么?”
她不敢看对方的眼神,甚至不敢再看自己露出了本来面目的真容,女子纤细的右手仿佛是滴落了浓墨,死灰的黑一层层晕染开来,细密的鳞片一片片的覆盖了柔嫩的肌肤,阿修罗嗜杀好战,男子生来丑陋不堪,女子却国色天成,佛国天女、上清女仙、阿修罗女……她们原本便号称是艳冠三界的绝色。
然而再怎样殊丽动人,在露出如此可怖的真身之后,男子的手还是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看见了么,活佛?我能从纳拉山下一路跟着你来到布达拉宫,并不是因为真的有多么爱慕着你。而是……遵循冥河之中幽冥老祖的教旨,引诱继任的活佛罢了。我不过,只是个邪魔外道罢了。”
女子有些颤抖的将左手覆住自己的咽喉,不明白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奇怪的哽咽,那些想要说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冒,她的心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一点点给掏空了一般可怖,已经被鳞片所覆盖的右手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对方手中的温度,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松开了自己的手。
然而,对方原本错愕的眉眼却在这一刻盈盈舒开:“天龙八部众的阿修罗族人,为什么要说自己邪魔?”
女子诧异的抬起头,喃喃道:“不,我不是……”
七十七章
他的手指温柔的抚上对方的额角:“卓玛,我从来没有在乎过你究竟是什么人。不要恐惧这段感情,因为我并不害怕牺牲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