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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0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即便是幽冥血海中出身的修罗女子,在这一刻,竟然觉得内心酸涩不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阿修罗残暴嗜杀,即便已经归入佛道,凡人依旧视之为邪魔无异,他竟然能够这样平静的就接受自己的身世。

可是……冰冷的风雪倒卷着吹打在人的面颊之上。她的右手上已经布满了密密的青色鳞片,是的,再也撑不下去了。就算能够用这幅躯壳在凡间继续生存下去,如果不能及时回到血河之中,她最终只会在人间变成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

他的左手始终紧紧握着那只布满青色鳞片的右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然而目之所触,伽罗却像是被火焰灼烧过一般,下意识的想要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那样鲜明的对比,越发衬托现在的自己究竟有多么丑陋不堪。

白衣的女子神色迟疑起来:“是我……是我骗了你。回去吧,趁着风雪还没有停下来,回到布达拉宫去。”男子的唇角浮出一缕温柔的弧度:“现在才要我走,是不是太晚了一些?”伽罗扬起脸来,巴掌大的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你这是什么意思?“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将伽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苏璎扑哧一笑,这样有趣的一个人,的确不太适合做个死守清规戒律的和尚。苏璎明显看出伽罗的眼中有一晃而过的动摇,然而一开始柔弱的啜泣并没有击溃她的理智,眼中还残留着泪水,女子的眼神却渐渐清冷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将来究竟会面对什么……”她的声音还在哽咽,可是整个人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一步都不肯后退。男子抬起手,一点点拭去她面孔的泪水:“别哭了,你再哭,我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那样温柔的话语,如果是寻常夫妻之间,该是叫听者多么唏嘘。然而苏璎的眼睫微微一颤,想起日后两人天各一方的结局,徒然只觉得悲哀罢了。

“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不会害怕啊。卓玛,我最害怕的,是会失去你。”他的手势那么温柔,说出的话语就像是他笔下的诗篇一般缱倦动人,“卓玛,从一开始我就不想做这个活佛。景国之中多少的孩提,为什么偏偏要挑中我?”

我想回到从前的那段日子,你在一侧卖酒,我出门耕种农活,日子虽然贫苦,然而有时回来见到你远眺落日的面孔,已经觉得无上的欢喜。这种欢喜,就算是聆听佛法妙音,就算是在布达拉宫之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能够让我心甘情愿的与之交换。

隐约的,苏璎似乎听见了不远处那个男子,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叹息。苏璎不明白为何伽罗的性格会古怪到如此,她可以答应他,也可以拒绝他。可是……她在迟疑。这一点迟疑,实在是古怪的让人捉摸不透。

阿修罗女,欲色天主,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她都不该为任何人流泪。

那一夜,年轻的男子最终还是冒着风雪回到了布达拉宫。坊间流传着年轻的活佛所写的情诗:

那一日,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的真言。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苏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首诗,只是此刻想来,才觉更加伤怀。这样的一首诗如果出自佛子之手,实在也就未免太放肆了一些。所以在桑结嘉措质问六世的时候,苏璎也极为诧异对方竟然就这么点头承认了下来。苏璎默默的垂下眼睫,想来是伽罗转身离去的身影,或许真的是伤透了他的心。他握住伽罗的手在风雪中前行的时候,心底一定非常快乐吧。比他入主布达拉宫的这些时日,享受所有人间的供奉与尊崇,都不及这一刻快乐。他以为她终于肯点头跟自己走,于是一手荣华全都弃如敝履,可是到头来,终究是一场虚妄。所以这一刻,才会如此心如死灰,面无表情的看着震怒无比的第巴。

这个故事,在伽罗转身离去的刹那就已经开始失去了控制。她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守护他,也让他爱上她,在最后一刻,她甚至给过他机会反悔。只要他肯转身离去,那么这一切就会顺利的结束。她将回到幽冥血海,他将成为景国至高无上的领袖。

可是他没有珍惜这个机会,苏璎不知道当伽罗看见对方坚毅的面孔时候,她的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她是否有哪怕一丁点的动容?

在男子继续握住对方右手的刹那,她唇角绽放的笑容就像是一朵薄而锋利的剑花。

当仓央嘉措执着伽罗的手准备继续前行的时候,身侧的女子似乎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倦容。就在顷刻之间,她原本虚弱的法力在浑身充盈流走,一双清亮的眼睛染上了犹如桃花般的绯红。她是幽冥血河阿修罗的女儿,一开始,就不必在凡尘中颠沛流离。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摇,伽罗温柔而坚决的抽回了自己的右手:“我曾经给过你机会的,为何……为何你不回去呢?”

男子有一刹那的怔忡,片刻后,他低低的说道:“卓玛,你怎么了,我不是说过,我永远都不会后悔么?

她微微仰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陌生的笑意:“是么,可是……我却后悔了啊,这该如何是好?”

漫天的星光在这一刻都黯淡了下去,他握住她的手陡然一僵,无垠的荒野之中吹起的巨大狂风像是震怒的金刚护法,有那么一刻,时光像是被定格了一般。过了半晌,他原本紧握的手缓缓松了开来,过了片刻,他像是想要装作没有听见一般,然而指缝中空空的风却再也无可抵御,伽罗的声音清冷的如一抹雪亮的刀锋,每一个字都刺进了对方的心脏里:“只有你还天真的以为阿修罗真的效忠佛祖么?我从未忘记过自己出身于幽冥血河,当年佛祖败我阿修罗之父,全族不得已才效忠西天净土。”她等着他眼底的震惊一点点显露:“你虽然不喜欢做六世,可是我却记得,你是那样尊崇佛祖。”

清冷的月色中,男子的面色却苍白如纸,过了片刻,她唇角的笑意越发浓烈起来,片刻后,她听见对方喃喃的低语:“卓玛,我不相信。”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怜悯和冷漠:“这个时候,自欺欺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眼中的绝望人觉得心痛。

风雪之势已经慢慢变小,她的声音落在冰冷的空气,犹如雪屑:“冥河教祖曾经在血海之上和佛陀打了一个赌,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因为这个赌约,从一开始我和你的相遇相知,就都不过只是一个阴谋罢了。”伽罗就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他,冷漠的瞳孔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知道这个赌约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么?那就是……传闻中的佛子,到底是有一颗多么虔诚的向佛之心?你看,如今教祖赢了,你为了一个阿修罗魔女抛弃了六世仁波切之位,甚至不惜背叛了佛祖。我终于可以回到幽冥血海之中,再也不必留在人间经历生老病死。”

那些纯白的雪花宛如一片片凋落的花瓣,驻足不前的两人肩头已经积落了薄薄的一层积雪,男子的面色变得越发苍白,连维持的一点镇定都已经溃不成军。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一样,知道如何刺进他内心最柔软和温柔的地方。她明明知道,他一直以来的坚持和痴狂,他的背叛与热恋,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却依旧毫不留情的想要击溃这一切:“在你出生之前,这个局就已经设下来了。所以我会特意在你家附近的酒馆出生,所以我会不顾生死的将你带回布达拉宫,所以漫天风雪之中,我会为你留一盏孤灯与温酒。你以为我也是一样的喜欢你,却不知道这种种不过都是为了等到今日罢了。”

男子怔怔的望着伽罗,从前一双好看的眼睛像是秋水风波一般,然而如今什么秋水,什么神采,都已经无声无息的湮灭了。他俊朗的五官在这一刻就像是荒废已久的神像,颓败的厉害,过了片刻,他极轻极轻的笑了一声:“卓玛,你记不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我还问过你,你愿不愿意加我为妻。你明明说过,你愿不愿意嫁我为妻,你明明说过,你是愿意的。”

她怔了怔:“那不过是骗你的。”

他的嘴唇翁动,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凝结成如霜渐冷的叹息,“卓玛,那么现在,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她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其实在最后一秒,我都给过你机会的。”顿了一顿,她抬起脸看着他:“是你自己……执念太深。”

她离他不过是一臂远的距离,只要伸出手来,就能够碰触到对方的面颊。可是苏璎却想,他们或许是再也没有机会温柔的拥抱彼此了。就这样静默无言的站了一会儿,她看着渐渐快要变亮的天色,微微皱起了眉头:“你……多保重。”

他的唇角牵起一缕苦笑。伽罗深深叹了一口气,眸子里只有无尽的哀悯。这世上的人都将情爱想的太过伟大,也太过轻易了一些。或许这一刻她爱着他,他也爱着她,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时间终究会慢慢清洗一切,岁月徐徐,他会忘了她,她也必然不复记取这段岁月。就算有朝一日想起来,恐怕也是百年之后的事了。

苏璎不知道伽罗会不会后悔,她很想告诉这个倔强的、不肯相信任何人的女子,不要在这一刻,不要就这么转身而去,因为自此一别,就是死生契阔。他的灵魂会在一世又一世的流转中彻底忘记他,而如果漫长的时光最后没有治愈这道伤痕,她是否会终其一生会悔恨所缠绕?

保重……这两个字真是叫人徒呼奈何,自你走后,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却偏偏还要说望君珍重。如何珍重?如何忘怀?

他眼中的光芒就像是天际即将陨落的星辰,又像是断崖之下深不可测的孤海,唯有呼吸间带出的一点白茫茫的雾气证明着那不是一具已经死去的身躯。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去,隐约间,像是听见了谁发出的一声哽咽,却又迅速的被风雪吞没了踪影,他的声音被风追逐着袅袅散去,只隐约的听见那几句:“卓玛,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想告诉你,我将第巴给我的那些钱财都攒了起来,我想在青海湖畔修筑一座房子,到时候再买一些牛羊放牧。日后你不要再去卖酒了,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农户家的穷小子,终于有能力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现在想来,原来我始终不过是在痴心妄想罢了。”

苏璎想,或许是没料到对方会忽然说这些话,伽罗的神色也有些怔忡。这个赌约,的确算是冥河教祖赢了,否则一直被克制的那些力量不会再一次从自己身躯之内复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可以此刻就返回幽冥血海的苏璎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熟悉的背影,一言不发。这段话实在非常朴实,朴实的不像是那个会写出缠绵情诗的男子会说出的话。

或许在眼前的男人心底,他真正想要的并不是什么主宰景国的命运,他也并不看重那些信徒的顶礼膜拜,甚至那些缠绵的诗句,都不过是一张张废纸罢了。他想要的,无外乎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想和她携手并肩,想和她一起走完这一生。这样卑微的心愿,却也叫人这样的无能为力。等了许久,伽罗始终不发一言,她是个让人很难猜测出究竟在想什么的一个人。假如仓央嘉措不曾爱她,或许只会觉得这是个性格古怪的女子,可是偏偏他又要爱她,这真是一场孽障。伽罗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赌约,或许她永远都不会见着这个人。命运翻云覆雨,谁人都在劫难逃。风雪寂寂,还是她先出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神色却依旧镇定而从容,就像这一刻不过也和往常一样,他冒着风雪前来,她为他温了一壶好酒,可是……到底是回不去了,这一刻,理当与君做诀别:“我从出生以后,就一直不受父王与母后的宠爱。因为教祖曾经说过,我在冥河待的时日不会太长,总有一天,我会被佛陀带走。幽冥血海与佛教实在是不共戴天,自教祖说出这句话以后,我便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一座宫殿里。血海的莲花不知道开过了几转,我都不曾见过父王与母后的面。后来佛陀来到幽冥血海,教祖提出了这个赌约,假如佛子向佛之心并不坚定,那么就算是教祖赢了。我便可以回到幽冥血海中去,得回父母的宠爱与族人的尊崇。可如果我输了,就只能一个人远去西方净土,成为佛陀座下的护法弟子。我其实并不喜欢幽冥血海,可是我始终觉得不甘心,我不想成为一个孤儿,也不愿意到西天净土中去。”男子悲伤的望着她,片刻后,他的眼底闪过一缕微弱的笑意,就像是在很久之前,她拉住他的衣襟跃上马背的时候,他眼中其实也曾有过这样美好的笑容,“卓玛,为什么你不早些告诉我。假如你早一点告诉我,你无论如何都要送我来拉易,仅仅只是为了一个赌约,仅仅只是因为你不愿意成为佛国的弟子,那么……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宁可被和硕汗王派去的刺客用南弓射死。”

“卓玛,在我还没有爱上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真相。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打赢了这个赌约。因为佛陀挑选的这一任继承者,比起在布达拉宫中成为会行走的一具佛像,他更希望能在天地之间做一个自由的教众。”

“可惜现在……我爱上了你。”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可是卓玛却已经看不见了,她只能看见逆风的雪花在空中偏偏凋零。他的脚步终于往前走去,这场告别真是说的太久了,不知道是谁在恋恋不舍,故意拖延着时间,亦或是所有锋利的对峙其实都不过是一刹那,只是因为过于惨烈决绝,才叫人以为岁月又绵长了几许。

黯淡的星光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射在雪地上,她素白的面孔几乎快要被白雪淹没,那一刻,伽罗的嘴唇动了动,就在苏璎以为她会出声挽留的刹那,一阵狂风吹来,她纷乱的长发和清冷的眼瞳在刹那间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男子霍然回过头来,却只看见空茫茫的荒野之中,只剩下漫天的飞雪犹如送葬的队伍,一路迤逦着往西方而去。

七十八章

伽罗的心底,或许是喜欢着那个男人的。可是这份喜欢有多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喜欢,苏璎却猜不出来。如果这段感情和相遇不是因为一个所谓的荒谬赌约,这个故事的结局会不会好一些。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应该不掺杂任何的杂志,纯粹的一个开篇,或许才会换来一个完整的结束。伽罗以为自己会赢了这场赌局,可是苏璎有预感,她或许真的不会快乐。

或许伽罗真的没有爱过他,又或者对伽罗而言,情爱的确是这样无足轻重的东西,否则,她付出这么多的心力,日后想起来,是不是真的会觉得全无所谓呢?

自此一别,就已经又是三个月了。在这三个月里,丝毫没有任何关于六世仁波切的消息。幽冥血海无穷无尽,伽罗归来的时候,冥河教祖亲自前来迎她。自从数千年前与释迦牟尼斗法失利,冥河教祖自认为终于是挣回了一局脸面。自此以后,伽罗便十分受到冥河教祖的垂爱,甚至连魔王波旬与天妃乌摩也对这个素来不甚亲厚的女儿另眼相看起来。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一向就和伽罗关系不睦的几个姐姐反而越发的讨厌起她来了。好在受到冥河教祖的宠爱,伽罗本身法力又比那几个姐姐要高出不少,自然是不必害怕她们。她的居所也由血河深处的宫殿搬到了天妃乌摩的一侧,金碧辉煌,往来皆是仆役服侍。苏璎静静的在伽罗的宫殿呆了几日,只觉真是十分的无趣。

这段无聊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妖族的妖皇前来像冥河教祖提亲。两族结亲已经是由来已久的事了,无外乎是希望通过政治婚姻来巩固两族之间的利益。这桩婚姻并不像是戏本里写的那样无人肯去,相反伽罗的几个姐姐对这件事情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据说妖皇的几个儿子个个风流倜傥,而阿修罗男子多数面目丑陋不堪,公主们自然想要为自己挑选一个如意郎君。可是,就在几个公主们为了究竟谁能够嫁出去而大打出手的时候,冥河教祖一道旨意云淡风轻的将伽罗招进了自己的宫殿之中。一群人顿时意兴阑珊起来,想必是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一个伽罗来,深得教主的欢心。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苏璎也不会相信名动天地三界的阿修罗教祖竟然会是这样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雪白的胡须和人间七旬老者的面孔,让他像极了某个得道的高人,而不是坐拥幽冥血海掀起无边杀戮的魔头。他怜悯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伽罗,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伽罗,告诉本座,你是否心底怨恨本座当日与佛陀打赌,将你当做赌约的一部分?”

伽罗半敛眉目沉默了半晌,过了片刻,她看着老者柔和的目光,轻轻的说道:“伽罗不敢,伽罗出身幽冥血海,一条性命都是教祖给的,万万不敢心怀怨恨。”他虽然杀戮威名传遍三界,但是对于自己的血脉,倒是分外眷顾。眼见白衣的女子神色静默,冥河也不禁叹了口气:“伽罗,阿修罗众人之中,本座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有天资之人。假以时日,无上魔道秘法,必然你是不二的传承之人。可惜……到底是在劫难逃。”

你来我往之间,话题终究是转向了重点,“妖皇曾经向我来提亲,虽不曾指名哪一位公主,但是言谈之间却十分瞩意于你。伽罗,你几个姐姐空有美貌却资质浅薄,唯有你灵根深种,实在是可造之材。你若嫁入妖界,日后成了妖族的主母,与我阿修罗一道便是最大的助益了。”

伽罗低下眉目,想了又想:“教祖如果要伽罗死,伽罗都不敢有半点迟疑与怨言。可是……唯独这件事,伽罗心底,并不愿意。”冥河的遗憾像是写在眼角,片刻后又微微笑了起来:“伽罗,你心底的魔障未免太深了一些。我阿修罗一道爱恶痴缠百无禁忌,身入污浊,却也要自寻超脱之法。”

冥河竟然会说出这样一段话,实在是叫人惊诧莫名。不过转念一想,到底是从洪荒年代就已经存在的怪物,知道这一点小事也算不得什么。教祖伸出手来轻轻按住女子的头顶,看见她露出一张白玉般素洁的面孔,低声说道:“伽罗,你当初与他诀别,心底就应当已经看到通透了。如何此时此刻,还有执念在身?”随着他的质问,伽罗的眼神有刹那的恍惚,因为一体同存,伽罗看见的东西立刻便浮现在了苏璎的脑海之中。

那是个一袭红衣的女子,有着格桑花一般艳丽的面孔。细长的眉眼和晶莹的肌肤就像是画出的一般美貌动人。苏璎微微凝眉,这样美貌的一个女子,却半褪了衣衫,露出了白雪般剔透的皮肤。在她的身上,年轻的男子正大力的吮吸着她的脖颈,这画面让人一看就过目难忘。苏璎分明记得,六世仁波切最后之所以会被废黜,完全就是因为贪恋美色,破了佛门的清规戒律。原本想着既然是这样的结果,大约便是因为伽罗的缘故了。但是此时此刻,眼前出现的这个女子,才知道或许事情并没有最初想的这样简单。

冥河的眼神渐冷,像是劝慰又像是在蛊惑:“他生来便是这样恣意之人,就算没有你,也还会有别人。伽罗,我们的寿命有千百年之久,今日死去,明日又转身阿修罗血海之中。无穷无尽,恰似人比之蝼蚁。你可曾真正见过,一个人爱上一只蝼蚁的?”

伽罗不能言语。不久之前她之所以会决绝离去,就算知道自己心意已动,仍旧还要离开,难道不就是因为知道彼此的时间与寿命,从一开始就无法画上等号么?瞳仁之内倒映出男欢女爱的欢愉身影,看上去有没有自己,也并无差别。多好,望君珍重,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就毁掉了一生。伽罗抬起头来,淡淡的说道:“伽罗知道了,那么……一切就但凭教祖做主便是。”冥河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也好,不日之后妖皇就将携他的大公子来到幽冥血海,你届时便稍稍准备一下,待一切商议结束之后,我便可与妖皇做主,让你二人完婚,结我阿修罗脉与妖界永结秦晋之好。”顿了片刻,冥河眼中闪过一缕探究之意:“伽罗,你老老实实告诉本座,这么些日子你在凡间,对那个男人当真一点心意也没有。”伽罗霍然抬起脸来,一双秋水般的瞳孔内沉静凝郁,半晌,才若无其事的说道:“教祖不是说过么,我们阿修罗一道与凡人有天壤之别,犹如人与蝼蚁之别,一呼一吸间,凡人便已经过了所谓的一生。倾心于这样的人,实在是自寻苦恼。”冥河端坐在血莲之上,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数日之后,妖族的皇者果然携着自己的长子前来拜访。

如果那儿子是个酒囊饭袋的人倒也罢了,偏偏也是长得一表人才,俊郎如玉。那些纸折的金燕子和精巧的首饰源源不绝的送到伽罗所住的宫殿。尤其有一枚碧玉九连环,就连苏璎见了都啧啧称奇。那些精致昂贵的礼物琳琅满目,几乎耀花了人的眼。然而伽罗的殿门却始终紧闭,唯有一盏灯光暗淡,像是浮华开尽了一世,最终便只剩下这一点眉目间的疲倦。

有人推开了那一扇紧闭的门扉,隐隐有放肆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妹妹大喜的日子据说要到了,怎么这住的地方看上去如此冷清,要是叫大公子瞧见了,岂非是折堕我们阿修罗脉的颜面么?”

伽罗回过头来,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原来是灵悬姐姐,不知道姐姐大驾光临,只空有失远迎。”

灵悬唇角的弧度上扬的越发明显,低笑一声说道:“妹妹就不要客气了,我这样冒昧上门叨扰,妹妹别怪我才是。”

她面孔上盈盈的笑意就像是挂在脸上的一张面具,虽然十分动人,却总是说出的让人觉得虚假。白衣的女子站起身来,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绕在那枚碧玉九连环上,清冷的眼瞳带着一丝难以揣测的暗昧,伽罗静静的说道:“姐姐有什么话就直说便是,我自出生以来便和姐姐们分殿而居,此刻夜深人静,想必姐姐也不是想要来找我闲话家常才对。”

灵悬低低笑了一声,莲步轻移的走了过来,眼神落在那枚碧玉九连环上面,眼中露出几分艳羡之意。过了片刻,她收回目光,对着面露疑惑的伽罗轻轻笑了一声,昏暗的烛光下那半张素净的面孔像是一朵盈盈盛开的莲花,截然不同于阿修罗界的妖艳美貌,她怔了怔,像是才回过神一般:“你可知道,景国如今可是乱的一塌糊涂了?”

她神色一怔,灵悬眼中的笑意更甚,不肯放过她面部露出一丝一毫的表情:“据说和硕汗王与第巴之间的关系闹得十分之僵。第巴拥护的六世仁波切又破戒亲近女色,这场战争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不知道如果第巴输了,这位六世可要如何是好呢?”

伽罗抬起眼看着她:“姐姐专程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和妹妹说这些?”她眼角似一朵静静盛开的莲花:“姐姐请回吧,凡间的事,和我们阿修罗一脉有什么相关。”

灵悬不料对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一时间露出了什么诧异的神色,片刻后,灵悬笑了笑。

她的眼神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讥诮,起身望着血海中一片混沌不明的红色一点点变得黯淡,笑声灿如银玲:“姐姐也不过是当个笑话说给妹妹听罢了,如今血海之中都被下了禁言令,不准有人提起外头的事。想必教祖也是认为妹妹理当心无旁骛的嫁给妖族的大公子,所以才下了这道命令。”灵悬的嘴角微张,像是吃惊一般的说道:“呀,既然妹妹要结婚了,那么三妹也是时候该回来了,不久前教祖派她去了景国,倒是还得我们担心了很久呢。”伽罗的面色顿时一变,一张脸刹那变得惨白。

三姐……自从教祖紧闭幽冥血海之后,阿修罗族人便都远离于三界之外,虽说是外道,但幽冥血海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一处地方与佛陀的极乐净土,昊天上帝的九重天宫一样,都是独立于三界之外的。教祖下了严旨,连自己当年托身来到景国,都不过是源于教祖与佛陀的一个赌约罢了。那么,三姐既然会离开幽冥血海去往景国,想必不会是去游山玩水的。

伽罗的身影从一直幽闭的宫室内走了出来,她的面色依旧很淡,淡的就像是一副快要褪色的山水画。血海之中没有日月,只有血红色的光亮有浓淡之别罢了。她往幽冥血海中的深处看了看,教祖想必此刻在宴请妖皇与他的儿子,所以自己的宫殿四周一片寂静,却隐隐能听见血海深处的丝竹悦耳之声。

伽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拢在袖中的一双手伸了出来,白如玉石般的手指悄悄在空中接出了复杂的咒印,一道道金色的佛光从指缝中流泻而出,不过是片刻的工夫,她整个人便被金色的光芒彻底吞噬了身影。

布达拉宫深处,年轻的六世陡然抬起头来,默不作声的望着虚空中的壁画。青松石的染料因为年年翻新,依旧色泽艳丽,然而漫天佛陀的眼神似乎历经了时光的洗涤,无声无息的注视着年轻的佛子。半晌,他忽然抬起手来,低低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极轻极薄,就像是小小的一块刀片一般:“伽罗,你回来看我了么?我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你总算是回来了。桑结嘉措已经带着兵马与和硕汗王在雅鲁藏布江边界发动了战争。那些沙弥告诉我,据说死了很多很多的人。其实和硕汗王说的没错,我原本就不适合做活佛。我不过是个伪佛罢了,他如果能找到一个更有慧根更能体恤国民的人,那么就算叫我退位让贤,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是我总是不甘心,我想着如果有一日你从血海中出来找我,如果我不在布达拉宫里,你找不到我了可怎么办。现在……你终于肯来见我最后一面么?”

他伸在空中的手指虚握在一起,明明是空无一物的空气,他的掌心竟然有如此真实的触感。那分明是女子冰冷的皮肤,甚至还在微微的颤抖着。男子微微笑了起来,一双干净的眼底倒映出满头乌黑的长发。

他左手与她五指相扣,越扣越紧,她却没有挣扎,空着的那只手微微抬起来,终于还是放下去。可能她自己都不晓得该去握住些什么。嘴唇动了动,也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男子的面容已经比从前要显得沧桑了许多,然而虚空中的女子却容色艳丽一如往常。壁画中无数双眼睛默不作声的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转瞬便又失去了踪影。这一刻的执子之手,是不是又真的能够有到老的幸运。苏璎悄然叹了一口气,所谓幸福,或许原本便是如此镜花水月的事。

伽罗依旧在拉易城中租下了一间房子,仿佛当初她答应他与他一同离开的话从未说过,后来中途她又背弃了他,这些事她也没有做过一般。他们互有默契的抹去了那一段记忆,相安无事的过着彼此的生活。苏璎冷眼在一旁瞧着,总觉得眼前的场景就像是暴风雨前片刻的宁静,天际尽头已经有乌云滚滚叠加,这风雨欲来的肃杀简直叫人心底生出惊怯来。又何止是这两个人呢,整个景国都出于一片风雨飘摇之中。第巴与和硕汗王的战争引动了民心的惊疑,权力中心的斗争往往叫百姓们不知所措。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年轻六世,却有着不同往常的欢喜神色。伽罗不再避讳的出入布达拉宫之中。有时两人会心平气和的说说话,偶尔还会聊起当年的一些趣事。伽罗从来不提外头对这位活佛究竟是怎样的议论纷纷,他也从来不会说起位于雅鲁藏布江那场事关生死的战争究竟战况如何。

他终于肯安心的带在布达拉宫之中,只听见外头人声喧沸风雨飘摇,他都不闻不问。布达拉宫开始变成了一方人间的净土,他的烦恼和忧虑,随着清风徐来,白衣女子的身形出现的刹那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的目光偶尔凝定在他垂眸的面孔上,在他抬头的刹那,露出如莲花绽放般的清浅笑意。

可惜所有的好时光,全都走的急促而焦灼。那场战争带来的结果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惨烈。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六世并没有表现出作为活佛应尽的职责,与五世相比,其余的拉藏汗王都六世都保留了观望的态度。他的神色一天比一天要暗,就像是燃尽了的煤炭,只剩一点诡异的猩红:“卓玛,听说雅鲁藏布江那一战,第巴输的很惨呢。”

七十九章

她眉梢微微上扬,眼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任凭他醉意熏熏的看着自己:“是么,胜败乃是常事。怎么,你现在开始担心了么?”他听出了她语音里暗藏的漫不经心,唇角忽然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缓缓说道:“不,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卓玛,你很开心吧……我放手不管这场战事,导致士气低迷,名不正言不顺,连活佛都毫不在乎,他们又何必要卖命。卓玛,也许不久之后,我就……要死了呢。”

“卓玛,你开心么?”

“你喝醉了。”女子默然的看着他,细长的手指抚上对方英俊的面孔,低低叹道。

布达拉宫依仗山势的走向而建,巍峨壮观,难怪号称佛陀在人间的的宅邸。白色的大理石堆砌的宫殿与明黄的砖瓦交相呼应,时不时的有人磕等身长头来此朝拜活佛。身披长衣的僧人们面色如常,政局的更替与战争永远都不会影响到布达拉宫,即便这座宫殿是权力风暴的核心,然而他本身超然物外的地位,却不容许哪怕任何一滴血液溅在宫墙上。

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实在是不太合适谈情说爱。然而每次看到那一对男女依偎在一起,落日的余晖就像是泼洒开的颜料,色泽一点点的由浓转淡,像极了一张古旧的水墨画。这些风景转瞬便又消散,就像是被风吹过的一旁沙,留不住韶光。

苏璎有些疑惑当初男子说出的那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因为伽罗最初的背叛,所以在他的心里留下了阴影?可是随着时日渐长,苏璎的眉头也越发皱得紧了一些。伽罗可以自由出入布达拉宫,但是她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踪影。僧人私底下已经纷纷传言说六世形迹越发癫狂,一个人自言自语,饮酒作乐放浪形骸。僧人们看着六世的眼神越发怜悯,这些见惯了政局更替的旁观者,几乎已然能够预料这位年轻的活佛将来的下场。伽罗却始终只是沉默的望着他,偶尔将目光投向远方湛蓝的天空,像是默默的在等待着什么。

苏璎陡然觉得有些心惊,在伽罗无声沉默的眼眸中,她甚至能够看到更加错综复杂的命运之丝编织出的蛛网,无声无息的在暗处结网,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吞噬掉自己的猎物。这个白衣的女子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她偏执的在等待着什么,所有的光亮都被她漆黑的长发和眼睛所吞没。即便是那个英俊而深情的男子,似乎也并没有打动她。

当伽罗白色的裙袂在暗夜中燃起红色的火光时,那些开在幽冥血海中的莲花犹如人的面孔一般一朵朵缠绕在她的衣襟与裙裾上。她的手中,是第巴要求活佛立刻在拉易城中召见各大贵族,同时立刻在国民之中举行讲经大会。他是举行过坐床大典的活佛,在民众之中的影响力依旧远远高于和硕汗王。然而这份密令,并没有传达到仓央嘉措的手中。

伽罗的手势优雅而镇定,火苗舔舐在纸张上发出簌簌的声响。白纸黑字在那一刻燃成灰烬,被风一吹,就彻底湮灭在了空中。苏璎陡然醒悟过来,伽罗来到这里并不是陡然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男人,想要回来与他长相厮守。伽罗……她要毁灭这个活佛。她回来,是为了要他的命。

落日斜阳,寒蝉泣影,火烧云在天空尽头肆虐。伽罗转身离去,一步步往布达拉宫深处走去。诸天神佛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异族女子身上,她要毁灭那个名义上的六世仁波切,让一切都重新开始。男子已经伏在床上睡了过去,这是活佛的密室,平素没有人敢擅自闯入,可是这一刻,却有另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站在阴影之中,默不作声的打量着一切。

伽罗坐在他的对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刻正俯下身子替熟睡的男子披上了一件外套,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身躯散发的热量,像是被烫伤了一般,她的指尖倏然往后退。

对面的人轻轻咳了一声:“怎么了?”

女子摇了摇头,沉默着坐了下来,一张花瓣般的面孔上毫无血色,过了半晌,她才淡淡的说道:“我听闻如今战况已经倾颓,桑结嘉措纵然才华横溢,但恐怕也无力挽如此局势于狂澜了吧。”

来使点了点头,缓缓说说道:“承认姑娘所言。和硕汗王的兵马气势如虹,胜负只怕是也在这是在这数日之内便可见分晓了。”

密不透风的室内只有静静燃烧着的一点烛光,仓央嘉措曾经严令不准任何人进入自己的室内。此刻檀香的味道在室内蔓延,连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过了许久,她凝视着烛光中男子英俊熟睡的侧脸,才低声抛出这样一句话:“可汗在如此关头派你过来,想必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吩咐了?”

“无妨,汗王派我来,不过是要对姑娘表示谢意罢了。同时……如今大捷在望,汗王也很想知道,姑娘如此不遗余力的相助,究竟想要什么?”

她与和硕汗王联手,一边以美人计使得六世整日放浪形骸,在贵族与各大拉藏汗王之间的关系极为紧张。一边又阻断了第巴桑杰嘉措一份份发回拉易的密信。这一役若能得胜,伽罗的确是功不可没。

可是伽罗没有提出任何的要求与回报,她几乎将整个景国都送到了和硕汗王的手中,任凭他在事成之后拥立新的活佛,或者只手遮天的主宰整个景国。但是和硕汗王生性多疑,他不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的帮他的忙。越是在这个时刻,他反而对伽罗起了猜忌之心。

“你回去告诉和硕汗王。”她的手指微曲,踩着某种古怪的节奏敲在桌面上。来使眼前一亮,立刻正襟危坐起来,女子笑了笑,低声说道:“和硕汗王如果胜了,我唯一的要求,便是能够留他一条活路。”

她的目光微微左转,停在男子笔挺的鼻梁上。来使目光一顿,过了片刻,这才说道:“第巴一死,整个大权必然便落在和硕汗王手中,到时候推举出新的六世,他的性命,自然是无所谓了。”

“是么,既然如此,这笔交易,就算是成了吧。”伽罗的唇角微微上扬,然而漆黑如墨的眼瞳中,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

苏璎的视线转到男子的身上,他似乎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而且睡得非常熟,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这样密集而暗含锋刃的对话竟然没有惊起那个沉睡的人,倒叫苏璎心底生出了几分诧异。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了伽罗究竟在想些什么。密使从怀中递出一份长信,那上面空白的地方,赫然空出了一只手掌大的地方。伽罗默不作声的接了过来,转过身便举起了还在昏睡中的男子右手,迟疑了一会儿,便毫不犹豫的将手印压在了空白的地方。

僧人们忽然间发现,一直都呆在布达拉宫内的活佛已经一整天都不见了人影。虽说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位活佛在位的时间恐怕不会有多久了,然而战局到底瞬息万变,万一第巴大人获胜而归,他们却不见了活佛,可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翻遍了几乎整个布达拉宫都寻不到人,僧人们一时间都开始变得焦灼起来。然而就在这一刻,六世平日起居的室内,竟然传来了隐约的声响。

撩起的轻纱幔帐后,隐隐出现的却不仅仅只是一个人的身影。为首的僧人顿时一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伸手掀起那层薄薄的纱帐。里面的女子霍然间睁开眼来,反倒是自己落落大方的坐了起来。她身上的衣衫未乱,似乎只不过是午间的休憩罢了。然而这是什么地方,她现在究竟是衣冠不整还是肃然端坐都毫无意义,格鲁派不近女色,活佛竟然在自己的房中私会女子,简直是公然藐视教规。

看见眼前的一幕,一众僧侣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反倒被眼前的场景震的说不出话来。还好有人迅速的反应了过来,立刻放下了手中握住的轻纱,一时间空气变得沉寂如一口死潭。男子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茫然的睁开了眼睛,似乎有些头痛的举起右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然而在抬起手的刹那,他的目光停在了纱帐外几个伫立的僧人身上,同时又如一只飞燕一般,迅速的滑到了自己的另一侧——在自己手边,分明躺着一个白衣黑发的女子,此刻正默不作声的望着自己。

过了半晌,他忽然朗声笑了出来:“诸位请先出去吧,这件事情,我无话可说,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便是。”过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伽罗苍白的面孔上,唇角的笑意刹那便凝定了下来:“卓玛,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一谈?”

金色的烛光在广袤寂静的宫殿内就像是一颗缓缓转动的星辰,男子的神色镇定而淡泊,他好看的眉毛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冷冽而孤独。

僧人们鱼贯而出,只听见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像是幽灵一般悄然合拢。伽罗赤脚踩过冰冷的地面,神色疏离的就像是她不过是个无意路过的人,偶然停下了脚步驻足观望一般。

男子终究还是先开了口,打破了空气中几乎死一般的沉静,然而他看她的眼神这样复杂,再也不复是当初热恋的爱慕,反而带了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思:“卓玛,你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我从来就不曾觉得自己真正过拥有过你。”

不等她答话,若有所思一笑,眼里却无一丝笑模样,冷冷看着她,“可对于那些不在意的人,谁会去担心他们究竟会怎么样呢。你真的喜欢过我么,对吧,伽罗?”

她素白如玉的手指捏住梳子,有一些每一下的梳着自己满头披散的长发,神色淡漠:“你又何曾是第一次尝试云雨的滋味?就算今日出现在你床上的不是我,或许也会是别人吧。例如……仁增旺姆?”

他神色默然,眼神中带着一点困倦,沉默的对视中,谁也没有退让。过了片刻,到底还是他先皱起了眉,唇边浮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伽罗,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眉宇间露出的痛苦丝毫都做不得假:“你是因为恨我,所以才又去而复返么,因为恨我,所以才布置了这一切?”

她松开手中的木梳,唇角露出一点冷冷的笑意,所谓的仁增旺姆,或许就是自己的三姐姐吧。媚罗绮秘法之下,天下间鲜少有男子能逃的出阿修罗女的蛊惑。她并没有为这件事恨他,她……女子抬起头:“我只是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而已。”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回到幽冥血海之后,教主便希望我能嫁给妖族的大公子。可我不想嫁给他,唯一能拯救我的,就是佛陀。”

“可是西天净土却对你十分失望,你是被释迦牟尼挑选出来的传承者,却做出如此荒谬的事情。甚至在这场赌约中,丢尽了西天佛国的脸面。”她的面孔就像是精心塑造过的一具雕塑,冷冷的说着毫不相干的话语:“我应允了燃灯古佛,既然你气数已尽,西天已经准备另择人选代替你的位子。”

男子忽然间明白过来,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了。”

他唇角的笑意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刹那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海浪下累累的礁石,千疮百孔。“卓玛,你始终不明白……我不愿意成为活佛,不愿意坐拥整个景国。或许是我自己觉得不快乐,可是,你才是我心底的魔障。”

“我曾说过,假如你想要什么,我必然倾尽一切都会满足你,哪怕是我的性命。可是卓玛,我这样的心甘情愿,在你眼中,究竟算是什么?”

苏璎终于看得心口发闷,干脆也转身走了出去。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她就像是一缕青烟云雾一般,不受任何物质的危害。此刻轻飘飘的从穿过房门走了出来,苏璎也不禁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实在是叫人看的心口绞痛,不如由得他们去罢了。男女之情原本就是世上最复杂难解之事,两个素来毫无缘由的人,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从此便可以为对方生,为对方死。难怪从前便有人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远方的天空湛蓝如洗,白色的云朵就像是滴在水中的牛乳一般,丝丝缕缕的荡漾开来。仓央嘉措果然像他允诺了伽罗的那样,僧侣们虽然为了维护布达拉宫的颜面没有说出曾有女子留宿此处,但是三大寺庙在这一刻也彻底对活佛失去了信心。这场战争……也许很快就要结束了。

和硕汗王的密信送来的那一日,秋高气爽。伽罗站在城墙上看着自己手中的白纸化作了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鸟,片刻之后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啼叫,然后一头栽进了护城河中重新又变回了一地的碎纸。她终于得偿所愿,加速了这个政权毁灭的步伐,同时也为自己赢来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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