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一刻的眼神寂寥而落寞,可惜仓央嘉措却不在场。苏璎叹了一口气,伽罗并没有像自己想的那么冷血,如果真的毫不在乎,她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可是她不肯承认,不肯承认也有不肯承认的好处。她这样肆无忌惮的伤害他,如果承认自己爱着这个人,这份爱情,又该情何以堪?
在曼陀罗大阵中看见的一切,都是依靠这座幻阵自己读取了伽罗被封印的记忆。这个功能从某些方面来说和苏璎的蜃怪差不多,但是曼陀罗大阵却比蜃怪的功能要强大得多。在读取伽罗记忆的同时,苏璎却还忘记了在这个法阵中还困着另一个人。高高的城墙和背后湛蓝如洗的天空在刹那间破碎成虚无,就像是一颗石子坠入了水中,平静的湖面立刻荡开层层的波纹,倒映中的湖光山色也在这一刻纷纷远去。
苏璎还未来得及吃惊,却已经发现伽罗在对着自己微笑,她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了一片崩塌的虚无之中。苏璎只觉眼前一片眩晕,立刻凝注心神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身后坚硬而温柔的触感却提醒着她,似乎是撞在了某个人的手臂上。
漫天风雨在空中飘摇,然而那些细如牛毛般的雨丝扑到人的脸上,丝毫没有雨水的湿润,而是无声无息的融进了人的面孔之中。在云雾深处,大蓬大蓬的紫色花朵开出艳如云霞锦缎般的色彩,身着青色长衣的男子站在月光之下,他蓦地回过头来,对着自己怀中的女子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阿璎,你怎么来了?”
八十章
愕然良久,苏璎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站稳了身子旋过身来伸手去碰触男子肩胛。在他的背后,原本有一个骇人的伤口,此刻也不见了踪影。这分明是九重天阙的美景,那些雨丝是凝结在空中的充沛灵力,在子言的身后,水墨丹青描绘的长卷一路铺展开去,宫阙楼阁,玲珑仙子都犹如梦幻之景。
那是九重天阙上的旧貌,苏璎带着陌生却又熟悉的目光看着这一切。辉煌的殿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苏璎蓦地一笑,在很久之前,他们曾经作为道德天尊坐下的人出席过瑶池碧落会,只不过当年自己义无反顾离开了太虚宫,却没想到还有朝一日还能够再次看见天界的景色。
子言笑了笑,环顾四周说道:“曼陀罗大阵的确名不虚传,如果不是守阵之人无意与我们为难,发动起来,山崩地裂,海啸成灾,恐怕就算有再大的法力也只是徒做飞灰而已。”
原来在进入曼陀罗大阵之后,两人就迅速被伽罗发动阵法隔离了开来。虽然一开始不见了苏璎,子言表现的颇为焦灼。然而过了一会儿,天界的胜景便在眼前徐徐展开。知道曼陀罗大阵的护阵之人其实并无恶意,他便也既来之则安之。
苏璎也略略说了自己那边的情况,看样子伽罗的确遵守了承诺没有伤害他们,只是用曼陀罗大阵造出的幻景阻隔了二人而已。
苏璎一怔,忽然有些好奇起来,伽罗既然答应了自己会送他们二人出去,想必是不会为难子言了。只是,子言在曼陀罗阵中,看见的幻象便是九重天宫么:“天界依旧宛如当初,分毫不改。只不过原来此处没有人的时候,才颇见神仙清气。”
子言轻轻看了苏璎一眼,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过了这么多年,你依旧对天庭颇为不屑?”
子言从前并不是这样多话的人,那些年朝夕相对,他虽然对她甚为眷顾,众仙之间,也唯有两人的关系稍微亲近一些。但是千百年的时光,有多少话是说不完的?他们之间最终也不过是稍稍亲厚了一些,彼时见了面,不过是颔首的情谊。
当年苏璎之所以毅然离开天界,多部分的原因,只怕也是难敌那无穷无尽的寂寥时光吧。两人漫步在琼楼玉宇之中,路少却少见人行,偶有美貌的天女见着两人躬身行礼,刹那间便也退去了踪影。然而走了一会儿,两人的脚步却同时停了下来,原来是白衣的男子挡在他们二人身前,露出了十分灿烂的笑容。眼看那人欺身得越发近了,苏璎反倒不觉得厌恶,只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是司命星君,他曾手握天下命盘,一卷无字天书上不知道世人多少悲欢离合因果纠缠,全都一字不漏的写在上面。从前漫天神仙里,苏璎与子言,也就与司命星君的关系稍稍要好一些。司命掌握天下凡人的爱恨情仇,因此为人处事也比其余神仙多几分人情味,是个十分活泼天真的少年。
当年自己闯出南天门,如果不是司命星君暗中求情,声称苏璎虽然有仙籍在身,但毕竟是道德天尊身边的女仙。素来不再天庭当值,地位十分超脱,况且既然道德天尊没有开口,玉帝不如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有发生也就罢了。只怕苏璎不单单要面对九重天的威压,只怕玉帝手下那些层出不穷的天兵天将也叫人烦躁不已。
苏璎欠身施了一礼,浅浅笑道:“当年如果不是司命星君仗义执言,苏璎在人间不知道还要惹上多少麻烦。”
白衣的少年也没有丝毫神仙的架势,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道:“就算昊天上帝想要出兵拿你,其实也不见得有什么用。你跳下南天门的时候就已经削去了仙骨,偏偏又不是寻常的妖鬼,不在三界六道之中,要找你都是件难事,更何况是要捉你回来伏法呢?”
苏璎微微一笑,知道是对方不想居功。千年一梦,虽然明知道眼前的人不过只是一个幻象,但是苏璎还是想说一句多谢。或许自己有生之年,再也不会有重回九重天的机会了。司命星君倒是颇为欣喜,连声说道:“上次言华道君回九重天道德天尊处复命,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呢。没想到原来是道君已经找回了苏璎天女,如今历劫已满,重新回到天宫,真是可喜可贺。”
苏璎一怔,立刻想到当日船头子言与自己告别而去的场景。此刻忽然明悟过来,原来是道德天尊让子言回了九重天宫,一念及此,心底的疑惑也渐渐浮了上来,或许昊天上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天尊心中究竟又在想些什么?
他既然能够召回子言,就不可能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就在子言身侧。天尊竟然对自己离开九重天一事不闻不问,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
子言一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子言忽然出声说道:“司命,凡尘中的邪魔附着在人身上,可有办法彻底拔除?”随即,子言便将苏璎的情况略略说了一遍。
司命闻言微微皱起了眉,苏璎这才想起司命星君在天界堪称最是博学多闻之人,此刻想起自己身体内沉睡的将夜,不知道子言所说的那个办法,过了半晌,司命闷声说道:“这个法子倒不是不可行,只不过佛骨舍利底下镇压着阿修罗冥海的出口,妄动佛骨,恐怕要引起冥界的震动。”
子言的面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是低声说道:“既然可行,试一试也是无妨。”
司命叹了口气,有些踟蹰的说道:“只怕是太冒险了一些。”
子言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也无意要避讳苏璎就在自己身侧,淡淡说道:“她体内积聚的魔头不比寻常,苏璎体内积聚着不知道多少人的记忆,这些力量让她的修炼事半功倍,同时却也是一把双刃剑。旁人或许被引入魔道还需时日,苏璎一动恶念,只怕立刻会被自己体内的那些记忆吞噬,难以自拔。”
司命叹了一口气:“真是命中注定。”
他缓缓转过头来看了苏璎一眼:“你的本体清净琉璃珠鸿蒙开辟以来就是珍宝,否则太上老君也不会将你收入藏宝阁中了。”他的手中缓缓幻化出一颗青色的琉璃珠子,犹如婴儿的拳头般大小,“用佛骨舍利来交换自然是最好的法子,或者的人终究会被妖魔吞噬,但是舍利子可不会。”
那是苏璎的本体,此刻幻化出来的自然是个幻象,然而放眼望去,竟然是一片清水透碧,望不见底。司命还在一旁叹气,子言的面颊上已经上扬了一抹笑意:“既然知道此法可行,那便是再好不过了。从前我以为那样的邪气可以用菩提子镇压,谁知道非但没有成功,反而引起了反噬。”
“解铃还须系铃人,外物岂能压制心魔。”司命的眼中满是悲悯,目光落在苏璎的身上,白衣黑发的女子容貌一如往昔,丝毫没有改变。司命星君忽然笑了一笑,低声说道:“自从苏璎天女下了凡尘之后,言华道君就自请前去将天女追回来。数百年的时间虽说匆匆而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天界也冷清了许多。如今便好,言华道君既然找回了苏璎天女,日后我们三人便又可把酒言欢,真是快哉。”司命晃了晃自己随身携带的酒葫芦,眨一眨眼睛:“仙人也并非万劫不磨之体,你们二人要好自珍重。”
子言微微皱一皱眉,面上渐渐浮出一层疑惑的神色:“司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璎淡然一笑,曼陀罗中的一切都不过是幻境罢了,既然一切都是假的,子言未免也落了执念:“一切缘起缘灭都有定数,苏璎无意执着。”
司命微微一怔,哈哈大笑道:“许久不见,苏璎天女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司命的身形在一刹那便如被风吹散的一缕烟雾,刹那间便不见了踪迹。苏璎垂下眉眼睫,神色也变得有些黯然。
“不知道自此一别,再见又是何时。”女子喃喃的叹了一口气,眼中颇有惆怅。明知道方才和自己说话的不过是一缕记忆的投影,然而记起当初旧事,也难免心中感慨万端。
子言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过,眼睛望着巍峨壮观的宫楼,伸出手拂去了在眼前缭绕不散的云雾:“过了这么久,你依然厌恶仙界么。人间虽然热闹喧嚣,但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况且仙界也并非一无是处,我们与司命多年交情,难道在你眼中也不值一顾?”
苏璎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当初年轻气盛,是觉得仙界众人实在太过冷血。既然享受着下界的血食,何以能够袖手旁观坐看人间蒙难无动于衷。如今想来,其实我当初也实在太多天真。红尘中爱恨痴缠,每一样都有因有果。如果什么事都依仗仙人的法力,那么整个人间界,也不过是诸位天神的傀儡戏台罢了。”
两界相隔,这些话,今时今日终于能够直言的说出来。苏璎坦然承认当年自己的尖锐,不过是因为年少气盛,并不懂得这世界因果的复杂。只是一味的厌倦仙界如死水般的日子,如今回首百年红尘,才知道自己当年错的有多离谱。
“只不过子言,你似乎瞒了我一些事情?”苏璎挑眉,直直的望着眼前的男子:“天尊虽然仁慈,但是对我私自下凡的事竟然不闻不问,就连昊天上帝都无意插手。为何……偏偏只有你下凡来寻我?”
男子肩头一震,他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飒飒,这一幕,忽而叫人心底有了些许的恍惚,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白玉石阶之上,这样皱着眉,一动不动的看着苏璎。子言无奈的叹了口气,望定了身前的白衣女子。
苏璎侧过头,有些好奇的看着对方,只见他素来从容冷淡的面孔上难得闪过一缕狼狈,片刻后,才轻轻说道:“我曾向天尊说过,我愿意下凡将你重新带回天界,若一日寻你不着,我便一日在红尘之中受劫,永不返回九重天。”
苏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半晌,这才轻轻将目光从对方的面孔上移到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上,他虽然将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苏璎却知道在道尊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就无异于是被贬入了凡尘,宁可与她一起在红尘之中休戚与共。
女子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如果说真的不知道为何对方会这样对自己,未免也就显得太过矫揉造作了。子言的那份情谊,她看在心底,只是觉得茫然。当年在上清天界,她对他不是没有过好感。那个曾端坐在云雾之中,花海之下抚琴的男子,眉眼之间就像是用丹青笔墨细细描绘过的一幅画卷,眉若刀裁,眼如寒潭。
这样的一个男子,的确很难不叫人动心,据说天帝的几个女儿也曾私下询问西王母,如若真要许配人家,言华道君实在是不二人选。王母曾经托司命星君探听口风,谁知却被一口回绝。然而子言毕竟是道德天尊的门人,昊天上帝纵使掌管仙界,见了三清道尊也还需行礼,于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然而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视他……又真的还有从前那份情怀么?
苏璎悄然叹了一口气,面上也显出几分黯然的神色来。与此同时,她的心口就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了进去一样,女子皱眉,那种刺痛转瞬即逝,刹那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怎么了?”子言有些焦灼的靠过来,下意识便探出手去想要查看女子的脉搏。然而苏璎却不露痕迹的侧过身,淡淡说道:“无妨。”
轻飘飘的两个字,一时间却迫的子言的手顿在了空中。
和子言徐徐漫步在琼楼玉宇之中,一番长谈,才知道进入曼陀罗大阵之后子言就直接被卷入了天宫之中。子言倒比苏璎更清楚曼陀罗阵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即便他从前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虽然不比苏璎有伽罗守护,但是倒也算是镇定。他原本在九重天上看见的,是他与苏璎并肩来瑶池参与瑶池会。漫天仙女洒下花瓣如雨,她清丽的容颜一如往昔。那个时候苏璎才刚刚幻化出形体来,虽然不曾正式拜在道德天尊门下,但是因为容貌秀丽,又谨言慎行,倒是颇得天尊喜爱。
那是他们曾经最亲密的一段日子,苏璎和旁人并不亲近,唯一说的上话的也不过是他而已。他看着苏璎幻化出形体,也看着她一日日的长大。原本是亦师亦友,却不料有朝一日,竟然会在心底生出了魔障。
她长衣飘举的模样如同烙印在心口的伤疤,有时想起,便觉得十分让人怅惘。他的手无声无息的收了回去,唇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这些日子不见,你倒比从前还清瘦了许多。你在凡间呆了这么久,如今也有数百年了,阿璎,你可觉得幸福么?”
苏璎的目光正从天界如画卷般的殿宇中抽回来,此刻一时之间竟有些出神,幸福?她在人间百年,几乎人人都在寻找这个东西。而且或多或少,他们都曾经得到过。可是,那终究不是什么长久的东西。就像是烟花流星,转瞬即逝。可是,她似乎也渐渐明白了,这些不同的幸福,也是支持着凡人赖以存活的根源。
可是她自己呢,她自己的幸福,又是什么?
苏璎怔了怔,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抬起头,却发现子言的目光已经转到了另一边,一向镇定的男子眼中竟然露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原来在苏璎的身后,一个缓缓旋转的洞穴竟然凭空出现在了天界,就像是一副画卷上被撕下了一块,出现了一大块不规则的缺口。
子言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能够撕裂曼陀罗大阵空间的,只有它的守阵之人,还不等苏璎出言解释,子言已经大致猜出来是发生了什么,低声说道:“可是护阵之人?”
苏璎点了点头,在曼陀罗阵之中能够如此来去自如的,恐怕也只有伽罗一个了吧。子言点了点头,知道自己此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嘱咐苏璎要千万小心。女子颔首,随即跨入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空洞之中。
就像是从白昼跨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微弱的光芒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四周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就在这个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低低的笑声,在女子的左侧,依稀能察觉出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用那种熟悉而轻佻的语气说道:“你刚刚那一刹,是不是觉得心口很痛呢?”
八十一章
没有人能逃过邪魔的吞噬,只不过是时间的长短罢了。这句话,将夜在很久之前就对苏璎说过。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苏璎,心底并不相信而已。就连一个普通的凡人都能够和他对抗百年之久,更不要说是自己了。然而这份自信,却在往后的时光里渐渐被摧垮。他轻而易举的就影响到了自己,从某一个方面而言,就像是身体里分裂出的另一个苏璎,是她的欲望与偏执,凝结出了实体。
身侧的男子靠的越发近了,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畔,带着一种丝绸般的沙哑与华丽:“很奇怪么,我应该和你说过,你的心底没有牵挂,所以才更容易被蛊惑啊。苏璎,你的心一直在逃避一些东西。别人对你的好,你明明就知道了,可你装作没有看见。做人可不能这样贪心,想要得到,哪有不付出的道理?”
苏璎的脚步一顿,她忽然想起自己法力尽失的时候,兼渊仗剑飞来的样子。他找了她七日七夜,可是到头来,她却不过是送他一壶梨花酿,以示诀别。还有更久之前在寒山寺中,漫天萤火在林木之中聚散沉浮,宛如梦寐。那些日子,都曾叫人这样开心。可是那样的开心,到现在又剩下些什么呢。她摊开手掌,除了命运的掌纹依旧扭曲,再无它物。
苏璎的面容上出现了一抹怅然,可是过了片刻,她如墨漆黑的瞳孔内再也看不见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有做错,人世间的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我曾听过太多的山盟海誓,到头来不过是禁不起风吹的一盘散沙,何必为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倾其所有。”
将夜的面孔上再次浮出了一抹诡谲的笑意,他的身形渐渐隐匿在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一句略带讥讽的反问:“若你全然不曾放在心上,那你方才,为什么会觉得心痛呢?”
她平静的眼眸闪过一缕错愕,心痛?苏璎霍然回过头来,在朦胧的光芒之下,将夜的五官已经模糊难辨,只有那双漆黑的眼底幽幽有火在燃烧:“我之所以会觉得疼痛,难道不是因为你在我的心底下了咒?”
“荒谬。”红色的瞳孔内闪过一缕讥诮的笑意,“枉费你在人间呆了这么久,却还要逃避自己的心。不过也对……你口头上虽然不屑仙界,不过始终自恃是九重天的天女,出身高贵,自然看不起那些凡夫俗子,连带着……连自己的心都要一起否认。”
苏璎拢在袖中的手一分分收拢,指节的皮肤已经泛出一点可怖的白色,她仰起头道:“不愧是邪魔惑人,可是……你说的都不对。”她微微笑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前方走去:“我不需要情爱,也无需有人陪伴。”
在碎裂的通道外面,一层淡淡的金光似乎遮蔽了日月。苏璎下意识的侧过头去,却看见原来是日出东方,金色的日光一点点洒满了整个空间。伽罗就站在离苏璎不远的地方,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不像是平日那样镇定,苏璎心头立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日出时分,天气十分的寒冷,苏璎的裙袂在风中被吹拂,犹如一只拼命扇动着羽翼的飞鸟。伽罗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在她的身上,苏璎看见她似乎和离开时候有些变化了。这一踟蹰间,倒不知道是不是该走过去。
这个幻境妙就妙在伽罗有时候就回到了她的从前,有时候又会站在苏璎旁边冷眼看着。这也是苏璎不大方便置评这个故事的缘故,毕竟当事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站在了自己身边,那就未免太过尴尬了。
而眼前的这个人伽罗,究竟只是一个幻象,还是真正的本体?
女子转过头去,苏璎揉了揉眉心,看来真的伽罗不在这里。正准备转身离去,却不想远处的伽罗轻轻咳嗽了一声:“你过来看,现在赤胆花开得这样好。”
苏璎觉得这个曼陀罗阵实在是玄妙非常。
在城墙之外,的确是赤胆花盛开的季节。大片火红的花朵抽出艳丽的花瓣,犹如一袭红色的裙裾覆盖了地面,也像是一把巨大的熊熊燃烧着的火焰。
苏璎有些忐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这古怪的宁静实在不像是兵临城下的模样,更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伽罗忽然笑了笑,这一刻的笑容,倒是带了几分真心,“苏璎,就在你离开不久之后,我已经想起来多半的事情了。原来的确是我求佛祖封印了我的记忆,然后自请来到凡间看守曼陀罗阵和塔中的佛骨舍利子。”
苏璎也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愣了一会儿才说道:“果然是你自己祈求封印的?那如今拼命想起来了,你可觉得……后悔么?”
伽罗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转向西边,柔声说道:“其实佛祖一开始便拒绝了我,所谓的回忆,最终需要的是参透与勘破,而不是一味的逃避。可是我当时不懂得这个道理,只知道人们吃到难吃的东西就会吐掉,穿到破烂不堪的衣服也会舍弃,那么一段这样叫人心力交瘁的回忆,我还坚持留着它做什么呢?”
“可是我到了现在才明白,就算是那样不堪的记忆,其实也有一点可以值得怀念的地方。而为了那一点温柔的怀念,这一生,才算是有了意义吧。”
苏璎诧异的抬眉,“所谓的温柔的怀念,你所说的,是六世仓央嘉措么。当年你那样决绝的离他而去,虽不说对错,但如今沧海桑田,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伽罗的心思之复杂,就算是苏璎也觉得实在难以揣测。这个故事一开始叫人想到阳信公主,可是到了后来才知道她们两个是这样的不同。阳信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爱着那个男人,所以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可是伽罗不一样,她只是不甘心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反而被过去困住了么?
苏璎一时之间也有些讷讷,因为她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况。伽罗现在已经完全的醒了过来,她得到了属于自己的过去。可是这份过去,得到了又有什么用呢。那个人已经死掉了,这是属于数百年之前的回忆,就算记起来了一切,也依然于事无补。
苏璎叹了一口气,想了想,终于问道:“那么你现在,又想要怎么办呢?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过去的回忆,现在又该如何?”
伽罗的唇角微微上扬,然而那笑容却有着说不出的凄凉,低声说道:“苏璎,你知道么,就在不久之前,他被人押着带去了青海湖。和硕汗王原本答应了我要赦免他,可和硕汗王没想到即便他犯了清规戒律,遭到废黜,景国的百姓却依旧坚持他才是正统的六世。汗王对这件事十分的震惊,他如今已经找到了新的六世转身,自然容不下他的存在。所以……与其放虎归山,不如干脆杀了他。”
第巴果然战败,这一败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桑结嘉措以隐瞒五世的死讯为由,在战场上立刻被和硕汗王处死。老奸巨猾的汗王立刻迎来了新的六世,同时指责仓央嘉措是伪佛,理应废黜。然而没想到那些情诗竟然在这个时候救了他,景国的国民认为六世虽然放浪不羁,但是心中有佛,一字一句,都怜悯众生。与此同时,班禅额尔德尼公开承认了六世的身份,这就无异于无论是布达拉宫和另一位宗教领袖都认可了他的身份。和硕汗王专权,其余的汗王也变得虎视眈眈,为了避免仓央嘉措废黜之后再图复辟,不如此刻便处死了他,以绝后患。
苏璎只听得一身发冷,她自然早已经知道了仓央嘉措的结局,但是真正等到这一日的时候,她的震惊却不比伽罗来的少。想象中,虽然仓央嘉措一直就是个痴情种子,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个年轻的宗教领袖与名义上的政治掌权者,竟然会在扎什仑布寺,也就是班禅额尔德尼修行的寺庙,在自己的师父面前脱掉了僧衣,示意要将自己受的戒律统统归还,甚至蓄上了长发,醉心于歌舞之道,给了和硕汗王名正言顺攻击他背后的支持者桑结嘉措的名义。他果然成全了她,甚至不惜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
传闻中,作为傀儡被扶持上去的六世仓央嘉措成为了最后的导火索。第巴在五世掌权的时候就颇得宠爱,甚至成为景国的第五世第巴,相当于其余六国的宰相。但是在五世仁波切辞世之后,秘不发丧的桑结嘉措一时之间让人为之起疑。最后在六世十四岁的时候才公布了五世的死讯,一举推立了仓央嘉措举行了坐床大典。这样明显先斩后奏的办法,更是彻底惹怒了和硕汗王。这一场战争最后以失败告终,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或许在当时的伽罗还不曾想到这么远的事情。在她的心里,一直内疚于自己不该出现在那个男人的生命之中,同时又负罪于自己背叛了冥河教祖。可是她却忘记了一件事,她爱的这个男人,到底是在用一种怎样自我毁灭的方式在表达着自己的爱情。
远远望着伽罗在风中吹散的长发,她脸上的落寞这样叫人心痛。但是苏璎却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他最后,是怎样了?”知道自己无法插足人间的事之后,伽罗就回到了西方净土,燃灯古佛曾经允诺过她,六世的气数已尽,只要伽罗完成了任务,就允诺给她一直想要的自由。她不愿意再被西方净土或者是幽冥血海束缚,伽罗付出了那么多,为的就是这一刻。所在在那一刹,她头也不回的架起祥云回到了西方佛国。
冥河老祖不明白,在他派出伽罗为了争这一口气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是在一步步的毁掉她了。苏璎不相信伽罗最后会无动于衷,如果可以,那么千百年之后,她就不会一直苦守在曼陀罗阵中。只要她的心不是冷的,那么她就一定会后悔自己曾经做出过那样的事。可是现在,真的太晚了……
“传闻中,他最后病死在了青海湖的途中。”苏璎叹了一口气,传闻毕竟是传闻,他究竟是在青海湖病逝,还是被和硕汗王暗中杀害,现在已经无人知道了。
伽罗的唇角浮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似乎是想说什么,然而千言万语,也只是那样淡的一点笑意,她缓缓说道:“我早就该知道的,就算他没有死在青海湖畔,寿终正寝。如今,他的骨头应该都已经化成一堆泥土了吧。”
那些浮生往事,在这一刻一幕幕的从脑海中闪过,他说他不愿意成为活佛,他说他想回去,放牧牛羊,安然度日……伽罗继续说道:“我原以为自己是成全他,也成全我自己。可是,是我害死了他。他这一生,如果没有遇到我,大概过的或许会更加快活一些。”
苏璎望着广袤高原上开出的赤胆花,那些血一样的花朵铺满了所有的土地,艳丽非常,然而寒冬一到,所有的花朵便全都会枯萎凋零。人生无论璀璨到什么地步,都难逃命运与死亡锋利的镰刀,她望着伽罗说道:“这世上的事,原本就多数不如人意。我们并非是普通凡人,千百年的时光,总有看淡的一日。他这一世过的不好,或许来生轮回转世,便又会过的幸福。尘缘已了,你无需太过放在心上。”
伽罗缓缓的摇了摇头:“很多年之前,我也曾经这样告诉自己。尘缘已了,一切都结束了。可是跪在佛陀面前的时候,我忽然想,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苏璎,所谓的尘缘,从来都不是靠着一个人的死亡来结束的。”
虽然仓央嘉措已死,虽然他还有轮回转世,可是……那有怎样呢?再也不会有人这样爱慕着自己,甚至不惜牺牲生命。他微笑的时候喜欢皱着鼻子,他有好看的眉毛,他的手指很长……这些从前的细节点点滴滴浮现在心头,她的尘缘,是一颗心再也不得解脱。
苏璎大致已经猜出来所谓的结局,事实和她所想的确也相差不远,伽罗在佛前自求封印记忆,她想要忘掉这一切,然后为佛祖守护曼陀罗大阵。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却也的确让伽罗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她忘记了过去,就不会被悔恨与痛苦所折磨。
在她的记忆里,永远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孤独的坐在土堆上。如果不是遇见了苏璎,伽罗一念心动,或许她就会这么永远的遗忘这个人。忘记他的诗句,忘记他的爱情,忘记……她曾经这样心狠的伤害过他。
苏璎想了想,看得出来,这又是个没有结局的悲剧故事。她被解除封印的记忆,只会让伽罗变得更加痛苦。因为她活得太清楚,也太明白。那些痛苦的过去将会一直折磨着伽罗,直到有一日她能真的释怀。
伽罗笑了笑,像是看出了苏璎心底在想什么:“那样一段记忆,不是只有痛苦的。那些温暖而美好的东西,也一直藏在我心底,你不要为我担心。我说过,我会将你们安全的送出去……多谢你。”
苏璎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漫山遍野的赤胆花却在这一刻刹那凋谢。艳丽花瓣四散坠落,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苏璎,天地有一瞬间的黑暗,然而那一瞬短得让人以为不过是一场幻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际浮云悠悠,璀璨的日头高高悬挂在天空。
外头的石碑依旧林立,甚至依稀还能听见普觉寺中喃喃的诵经之声。苏璎环顾了四周一圈,却并没有看见理应和自己一同出来的子言。她相信伽罗必然不会骗自己,然而这毕竟是普觉寺的禁地,若是被人瞧见了,到底会惹来麻烦。
正在焦灼中,却依稀看见一只纸鹤扑腾着翅膀朝自己飞来,苏璎并拢两指朝那只纸鹤一点,却看见是子言熟悉的笔记,寥寥几句话,大意是让苏璎回到他们栖身的那个庭院中去等着自己,他在曼陀罗阵中发现了一些东西,暂时还不想离开。
苏璎皱了皱眉,子言做事一向周密,她凝神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转身离去。然而就在距离石碑还有十来步的时候,一道锋利的剑光竟然直直从前方射了过来。宽阔的剑身上站着一个身形熟悉的男子,在他的身侧,一直有着碧色双眸的白猫低低的叫唤了一声,颇有些焦灼:“苏璎,快上来!”
苏璎一刹那呆了一呆,有些错愕的喊出了对方的名字:“颐言?!”
八十二章
男子跟在身侧一直没有说话,此刻见苏璎只是皱着眉,却并没要上前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得伸出手强行将握住女子的手腕,强行将她拽了上来:“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武华与龙虎山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你的消息,说你蛊惑凡人谋害人命,现在只怕都往普觉寺这边来了。”
苏璎迟疑道:“你……”
兼渊神色复杂的看向她:“我是从师父那里听到的消息,所以连夜从楚国赶了过来。”待苏璎站定,兼渊再不迟疑的趋势着仙剑一路往天空飞去。大片的浮云在两人身侧飞过,苏璎的手指下意识的握住对方的衣袖,一时间竟然没有回过神来。
倒是颐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蜷缩在苏璎脚下,把事情的景国再说了一遍:“你们二人去了普觉寺大概三四日之后,我便看见那些赤胆花抖动得非常剧烈。那些花本来就有灵性,子言走的时候告诉过我,如果看见赤胆花无风自动,就说明有很强的灵力正往这边赶来。景国多有大德高僧,还是少惹为妙。所以我就想先出去避一避,等那些和尚走了再说。谁知道才一出门就看见了宋公子,他说有一群牛鼻子要来对付你,我们在那宅子附近设了障眼法,然后就赶着过来送信了。”
苏璎伸手将颐言抱在了怀中,不过是六七日的光景,颐言倒似乎真的瘦了一些,她继续补充道:“宋公子这次可是帮了大忙,现在那群道士还在我们门口布阵呢。要不是宋公子啊……”
“多嘴。”苏璎伸出右手弹了一下颐言的脑袋,低斥道。颐言立时偷笑起来,然而前面的男子身形却变得有些僵硬。
似乎也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不见了,真是奇怪,他们曾经有过两次的道别,都是这样郑重,而几乎每一次苏璎都以为这会是他们的诀别。可是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在最恰当的时候,来到自己身边。兼渊不动声色的在前头御使着飞剑,一言不发。他宽大的袍袖在空中飞舞,时不时有风从前头吹来,兼渊都侧过身子挡在了苏璎的前面。
女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多日不见,你的法术似乎比从前又厉害了不少……兼渊,我曾经不是和你说过么,既然送了你一壶梨花落,世间的尘缘,就应该都要了却了。这一次,你又要我欠你一份人情?”
男子的手势一顿,颐言也微微抬起头来,一双深碧的眼眸里满是诧异,苏璎鲜少说出这样疾言厉色的话语,几乎就没说出要兼渊按下飞剑然后就此别过了,她有些担忧的看着前面男子的背影,然而对方却只是低低的笑了笑:“你每一次都自作主张的和我告别,怕你连累我,于是你在青勉连夜离去。而在魏国王都,你又说你我殊途,不是一路人,所以送我一壶梨花落便就此离去。可是……”他原本虚张的手指轻轻握拢,像是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是你从来不曾问过我心底在想什么,阿璎,你明不明白,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和主意。你为我做出的决定或许是最好的,可是全都不是我想要的。”
颐言卧在苏璎怀中,忽然接话道:“小姐,你有时候,的确太过好强了一些。”
苏璎愣了愣,微微垂下了眼睫,声音却平淡如水:“我并不是一味的在逞强,当日你来救我,我心底不是不感激的。但是我却更明白,与其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不肯放手,不如趁着火焰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时候先松开手。”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才一直让自己狠下心来和你道别。我总想七国之大,岁月绵延,我们总有一日会忘记彼此的。就算是忘记了,那结果……想必也是好的。”
兼渊的肩头一震,过了片刻,他忽然回过头来笑了起来,“我方才听你说话的意思,像是听明白了一些。苏璎,你心底,其实并不讨厌我对不对?”
女子的面色有些尴尬,然而她还是默默的,点了一下头。一刹那,对方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从中亮起,那张原本黯淡的面孔犹如被人点亮了光芒,他唇角的笑意愈深:“这样多好,只要你不讨厌我,就已经很好了。”
天上的风这样的冷,然而这一刻,苏璎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暖充斥在心中。或许苏璎应该感激伽罗,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陡然明白,世上许多事情,与其等到一无所有之后再说后悔,不如在这一刻紧握所有。
虽然事先得到了消息,但是眼前究竟要去往哪里,两人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苏璎也一直记挂着还在曼陀罗阵中的子言,虽然知道伽罗一定不会伤害他,可是那个大阵里究竟有什么,是否会有危险?
兼渊决定先去殷国暂避,七国之中,殷国的女子地位最为尊崇。女子经商从政反而比男子人数更多,历代君王也多有女子登基。况且殷国的国主并不太欢迎修道之人,或许能暂避一时。
他们借宿在一户普通的农家屋子里,也是借口说是一对归家省亲的夫妻,路上遇见了劫匪,便和家丁走散了。那农户人家也心善,见他们气度高华应该不是坏人,便收留了他们借住一宿。
苏璎缓缓阖上了眼睫,只觉得说不出的困倦。然而闭上眼睛,眼中却闪现着无数的画面,根本难以入眠。她叹了一口气,辗转反侧了许久,这才渐渐有了几分睡意。在无穷的黑暗之中,风尘仆仆的男子坐在灯光之下看着一卷佛经,神色却十分安详。这是一座破败的帐篷,然而里头倒还算暖和。苏璎微微皱起了眉,陡然间想起了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她还好么?”男子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苏璎站立的地方笑了起来。女子吃了一惊,有些疑惑的说道:“你……看的见我?”
“我一直都看得见你们。”他唇角的笑意愈深,就像是一个顽皮的孩童般天真:“我还知道卓玛最开始的时候回来布达拉宫看我,只是她从来不会显出身形,永远是默默的看一会儿,然后便走了。”
苏璎怔了怔,一直以来,她在梦中的视觉都来自于伽罗。所以苏璎明白她的挣扎,她的矛盾,甚至是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可是那个男子,他的脸却始终模糊难辨。他心底在想什么,没有人任何人明白。
“你觉得后悔么?”苏璎实在无法压抑心中的疑惑,还是问了这一句话。
“这些事情,都由不得我们做主。”男子低低叹了一声,然而眉目之间始终沉稳,“遇见她如果是劫数,那么……我心甘情愿在这场劫数里沉沦。”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他的手指轻轻扣在矮桌上,曼声吟道。
大日如来是他心底的信仰,伽罗……也是他的信仰。苏璎微微笑了起来,然而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面容俊秀的男子已经不动声色的饮下了眼前的青稞酒。苏璎回过头来,顿时出手想打掉他的酒杯,然而却已经太迟了。
那样烈的毒酒,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他已经阖上了眼睛,就像是睡着了一般靠在矮桌上。那样平静的面容,就像是他十几岁的时候,他还没有成为活佛,也不曾有人知道他的心事,他也是这样沉静温柔的样子。
这份爱情,最后彻底埋葬了漫天风雪之中。苏璎走出帐篷,却被鹅毛般絮絮的雪花吹得面颊冰冷。漆黑的夜空中,依稀能看见一颗明亮的星辰倏然陨落,在头顶拖出一条美丽的痕迹。伽罗,无尽一生,你最后自请封印记忆,在曼陀罗阵中耗去每一日的日出星坠,又是怎样的寂寥?
我们宁可在最好的时间里彼此错过与折磨,然后再用剩下的时间来折磨自己,也不肯在那个时候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是否真是要等到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这个问题,只怕再过一千年,也无人能够回答吧。
“苏璎,苏璎!快些起来。”依稀有人在耳畔低声唤她的名字,将苏璎从梦中生生拉了出来,颐言已经化成了人形,一只手探在她的额头上。
苏璎缓缓舒了一口气,缓缓坐起身子来,这才发现额头上已经有涔涔汗水。
“怎么了?”
“无妨,或许是睡得太死了一些。”苏璎揉一揉额角,心底越发闷的慌。她不知道这个梦究竟是因为自己与曼陀罗大阵高度契合之后的精神游丝持续后带来的幻境,又或者仅仅是自己日有所思产生的一个梦境。
但是苏璎明白,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们在第二天就决定上路,片刻不能停留。苏璎现在依然有伤在身,而如果叫兼渊与他的师门直接交手,未免也实在是太残忍了一些。
然而在半路上两人就已经看到道门所特有的纸鹤,只有一两只的样子,扑腾着翅膀四处打量着。颐言眼尖,一下子便想出手毁掉那只纸鹤,却不料苏璎出手制住了她,随手一挥,一大片的迷雾一下子困住了那只纸鹤,只瞧得见那鹤被法力趋势着东南西北一通乱飞,而兼渊此刻已经抬手为一群人施下了结界,化作白色的云团悠悠的飘了过去。那只纸鹤似乎在云雾里绕的有些晕,到底是被法力趋势的死物,并不能识别出刚才的境况,转了一会儿,便又往南边去了。
起初颐言还觉得不解,苏璎淡淡笑着问了一句:“假如在这里毁掉那只寻人的纸鹤,岂不是就是告诉那群人我们正要往殷国去么?”颐言想了想,果然姜是老的辣。
“你又在心底说我坏话?”苏璎挑眉。
“没有。”对方连忙否认。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敲在头顶发出的声响。女子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不顾后头已经化成白猫的颐言在后头跳脚。
苏璎唇角的笑意在看见兼渊的时候倏然顿了一顿。兼渊毕竟是出身道门,虽然并没有正式出家,但是血脉亲情,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到底不是这样轻易便能放下的。兼渊不顾一切来到自己身边,她却不敢想他心底此刻有多么两难。
可是天底下的事,终究是难以两全其美。无论如何顾虑思量,依旧没有什么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真是,有些事要到自己身上来了,才知道原来真是有身不由己这回事。苏璎想,如今的情形,也不过是走的一步算一步。他们会不会有未来,而所谓的未来是什么样子,都不得而知。
一路上千帆过尽,听到的消息却并不让人乐观,苏璎始终没有收到子言的消息,而且她自己的身体也一日日露出腐朽的趋势,即便是努力装做没有大碍,但是一日日苍白起来的脸色到底是骗不了人。
结合司命和伽罗有意无意说出的一些话,苏璎大概也能推测出一个大概来,她的本体原本就已经趋向于崩溃,因为将夜的关系,她赖以为生吸取别人的爱恨情仇转化为自己的能量,却在这一刻真正成了一把双刃剑。她所吸收的爱情,不可能只有纯粹的力量,那些怨毒与刻薄,诅咒与痛恨,是爱与恨不能磨灭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