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就是因为看准了这一点,知道自己的心底究竟藏着怎样汹涌的恶意吧。在一路上听见的另一个消息,恐怕就是武华山与龙虎山还有降魔宋家竟然一起联手,同时号召天下同道共同诛杀苏璎。他们对外都说苏璎道行高深,在王都之中虐杀无辜凡人,同时又妄想闯进景国的普角色盗取佛骨舍利,真是罪该万死。
这些消息到底是从谁那里传出来的,苏璎倒也能猜出几分来。她和龙虎山结怨已深,他们想必是狠毒了自己蛊惑了兼渊,可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去景国是要盗取佛骨舍利?
龙虎山从前便派人围住了苏璎的红尘阁,此刻又号召天下同道围剿,实在是让人觉得白道的人正是大把空闲的时间。苏璎觉得很困惑,与其耗尽心力去抓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把这点时间省下来好好去修炼呢。只是这个问题当然不能说出来,毕竟兼渊此刻还站在自己身前呢。
女子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神色疲倦不堪,然而眼神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淡漠和透彻。
合拢的门扉看不见丝毫的光亮,在女子披散着长发的背部,一团团扭曲的黑雾像是困住了无数的妖魔鬼怪,最终,那些扭曲的面孔变成了一张英俊而年轻的男子,瞳孔中像是有燃烧的火焰一般骇人。
“真是愚蠢,龙虎山这样不遗余力的对付你,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要降妖除魔不成?”将夜颇有不屑的笑了起来,一字一句的说道,“龙虎山不知道从哪里探来的消息,知道你的本体是一颗清净琉璃珠。只要将你炼出原形修炼的时候随身佩戴,便可破除心魔,到时候道行一日千里,白日飞升更是指日可待。所以人家才下了血本从楚国一直追到魏国,如今更是号召天下来讨伐你,还不就是为了将你的本体给炼出来。”
苏璎原本不解的神色终于褪去,可是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苦笑:“真是荒谬,心魔除了自己斩杀之外,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帮人的?我的本体唯一用处便是照见八荒六合,说到底不过是警醒世人,虽可有助悟道,但绝不会有这样神奇的功效。”
将夜挑了挑眉:“你同我说有什么用,我自己便是人的心魔,还能将自己给斩杀了不成。”他幸灾乐祸的叹了一口气,颇有些看好戏的样子:“你如今可是声名远播了,龙虎山与武华山还有宋家联手,他们偏偏又抗出除魔卫道的大旗,只怕天下的修道之人都要与你为难了。”
“你觉得我会害怕?”苏璎不咸不淡的说道。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到头来,我竟然觉得……你反而是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我的存在呢?”苏璎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复杂起来,喃喃说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呢,将夜?”
“与其问我要什么,不如问问你们自己吧。”将夜的神色也罕见的肃穆起来,因为是私欲和贪婪所化成的妖魔,只要这世上的人心中还有黑暗于罪恶的欲望,他就永远都不会消失。然而,一旦提到存在的意义……越是这样岁月悠长的妖魔,反而越加糊涂吧。
“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两面的。”在不可窥探的黑暗中,一直以来都带着面具般防备的妖魔,在这一刻竟然吐出了犹如梦呓般的话语:“我寄居在你的躯体之中,长此以往,你的力量与神智一定会被击溃。可是,如果在黑暗的花朵结出果实之前将它连根拔起,你的修为,恐怕就不再仅仅是一个上清天女那么简单了呢。”
八十三章
“是么……与其说你寄居在我的身躯之内,不如说,是我内心的邪念也召唤着你吧。”百亿的女子仿佛不胜疲倦,喃喃的吐出了这样一句叹息。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将夜的手指陡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冰冷,这个女子,竟然能坦诚的说出这样一番话。耳边似乎响起了无穷的咒骂之声,那些哀嚎和痛苦的凡人,从来都只会指责邪魔的引诱,却从来不曾正式自己的灵魂,正是妖邪寄居的鬼蜮啊。
“凡人为求修仙得道,多有耗费一生之力也不可得。你呢,究竟是为了什么,竟然叛离了道德天尊?”虽然是这样尴尬又微妙的关系,然而禁不住心中的疑惑,将夜脱口而出的问道。
苏璎轻轻的笑了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是对这个红尘的贪恋和好奇吧。”
位于上清三界的天空,风与星辰都是凝定不动的。一百年,一千年……无穷的岁月是无尽孤独的另一个对面,不,或许会觉得孤独的,仅仅只有自己吧。在数百年的时光之中,和兼渊的交流都已经越来越少,每一个来往的神仙都有着差不多的面孔,呼吸中透着沉沉的空无。
或许有一天,真正能够体会大道无情即为有情的自己,垂悯苍生的痛苦而自身又能超脱万物之外,到了那一日……就会感受到道尊的心境了吧。但是年少的自己,却在照见红尘的一霎,久久的停住了目光。
那些恣意的笑容和炙热的情感,像是一把不能熄灭的火焰,一瞬间的燃烧了起来。
即便从来没有来到凡尘中的苏璎在那一刻陡然醒悟过来,那才算是……一种活着吧。有血有肉的,用眼泪与鲜血混合在一起的,浓烈的,活着。
“还真是任性啊。”将夜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往事一般,眼神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柔和起来,在很久之前,似乎也有人和自己说过差不多的话吧。
“靠着人心深处的黑暗所衍生出来的妖魔,无法被摧毁和消灭,永远都只会在灵魂深处喋喋不休的引诱着,但是……这并不是你的错啊。错的,是人无法克制自己的邪念,放任自己被这些邪念所控制,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对方的眼睛里像是有湛蓝无垠的天空,让人无限的迷恋却又望而却步。那双清澈的眸子,是用自己的生命将他封印在法器帝钟里的,林灵素。
那个男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啊。
没有一味的将过错全都推给身为邪魔的自己,而是坦然的承认了凡人本身的残缺。和眼前的这个女子,多么相像啊……
然而,林灵素本身就是一个凡人。他在出家之前甚至是修道之后所经历的,都是红尘中的幻想。在经历过后的勘破,才是真正足以封印邪魔的“力”啊。眼前的人,还是远远不够啊。她的心底,并没有被打破之后再重建的力量。所有的温柔与悲悯,都是虚妄的浮云。
算是……一场试炼么?这个从上清天界自愿坠入凡尘的女子,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接受了属于自己的选择。究竟是会突破内心的壁垒寻找到更为宽广的境界,还是被自己同化彻底湮灭,这一切,还真是让人期待啊。
将夜笑着和女子一同眺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他幸灾乐祸的可不是苏璎的安危,而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可不就是和半夜去敲阎王殿的门还要危险么。苏璎这一次,究竟会不会动手杀人,他可好奇的紧呢。
在遥远的夜空中,将夜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景象,唇角陡然上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在这具躯体里消耗的时间也太久了,就在不远的将来,可以借着那把“刀”,来彻底摧垮眼前这个女子的神智么?
苏璎这个人外头看上去什么都看透了,况且又是出身于九重天之上,为人其实善良的很。可是在这张善良的面具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狠厉的性子,将夜自信可能比苏璎本人还要清楚。如果有人要杀她,她可不会坐以待毙。
将夜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双火红的眼睛像是被血染过一样。苏璎忽然觉得有些不安起来,他临走之前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她隐约察觉到了某种风雨欲来的危险。
一路留下了隐秘的记号,是为了方便子言离开曼陀罗大阵之后能够顺利的来殷国和他们会合。这一段日子倒是过的风平浪静,苏璎和兼渊两人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点头之交,颐言也出奇的没有再拿这件事来与苏璎说笑,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魏国铂则王都,这个男人就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他与她之间的交集,永远都只有可能是这短短一瞬。即便能够抛开不同种族之间隔阂,但是他不能放下自己的家族,她也有自己最后必须回去的故土。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再做这样无望的纠缠?
就在这样沉默的气氛中,将夜预想中借之来斩断苏璎的“刀”,却已经露出了锋利的光芒。
在离殷国国度还有数百里之遥的地方,有一条不算宽阔但却绵延的江水,名字唤作宁相江。那是去往殷国的毕竟之地,横渡这条江,前面的道路就会变得平坦而顺遂起来。然而,在去往最近的渡口时,异变陡生。
头顶的云竟然透出一种古怪的青色,越压越低,就像是一种信号一般。
颐言几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隔着那条不算宽阔的江面,三个人的脚步都同时停了下来。颐言满脸戒备的看着对面的江岸,身形也有些踉跄。
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是想要埋伏在那一头偷袭他们,这样大的阵仗,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似的。苏璎的神色有些恍惚,在哪里,在哪里见过?青色是道家惯用的灵力之色,在九重天上,天尊当初曾经信手拈来讲解阵法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曾见过?
肩头忽然一紧,有人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以示安慰,片刻后,果然听见对方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在哪里见过。”顿了顿,苏璎皱起了眉,喃喃说道:“这是……八卦伏魔阵?”
“那个阵法耗时耗力,而且至少要十数个功力高深之人同时发动,又需要有众多弟子门人从旁协助。”兼渊的声音中透出了浓浓的不安,“八卦伏魔,前面的人……”
即便后头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无论是苏璎还是颐言,还是猜出了布下这个阵法的,除了龙虎山那群人,实在不做第二人选。那么兼渊的立场,在这一刻就变得十分尴尬了吧。那里面站着的,全都是他的师叔和师兄弟们吧。
然而,兼渊只是笑了笑,缓缓和苏璎站在了一起。他的手从苏璎的肩膀上放了回来,虽然没有说话,然而脸上的神色却说明了一起。
“妖孽,兼渊师侄乃是我龙虎山栋梁之才,他日宋家也要由他继承家主之位。如果不是你巧言令色,他又怎么会自毁前程!”清风怒极,隔着江岸斥责道。
“我诚然是个妖孽,然而你们……你们又真的是想要为民除害么?”苏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起下巴看着江边的那群人,神色倨傲。
“你师叔说的不错。”苏璎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眼中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我一直就在不停的牵累别人,一开始是子言,现在轮到了你……兼渊,你无需为我自毁前程。”
“已经迟了。”男子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兼渊缓缓拔出了手中的长剑,侧过身和苏璎并列站在一起,他抬起下巴,一字一句的说:“我说过,一定会护你周全。”
“说过的话,就一定非要兑现么?”苏璎的眼睛清澈如水,然而在这个时候,她却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现在回去,一切都还来得及。”
现在回去,回到布达拉宫去……苏璎按住心口,一股说不出的情绪陡然在胸腔之内弥漫。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扭曲,炎炎夏日,那一层酷热的暑气无声的退去,似乎有漫天的风雪兜头吹来,然而胸口茫茫然跳动的那一颗心脏,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寒冷。
这句话,从前伽罗也对六世仁波切说过。她让他回去,就在他们说好了要离开拉易的时候,伽罗也说出过这种话。那个时候,六世又是怎么回答她的呢?苏璎有一刹的茫然,她忘记那个男子最后说了什么,却记得那坚毅的面孔,和最后在青海湖畔那样寂寥的眼神。
等苏璎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兼渊几乎整个人都挡在了自己身前,逆着光看上去,只能看见得对方漆黑的长发在空中被风吹起:“阿璎,为什么你从来都不问问我心底在想什么?如果我这个时候离开,你觉得……我会觉得开心么。”
苏璎一怔,他的手缓缓抬了起来在半空中结出了一个法印,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清晰的听见他低低的说了一句:“苏璎,如果万不得已,记得一定要逃。找个地方藏起来,一直藏到……子言兄找到你的那一刻”
而一直冷冷和他们对峙的一群人也终于有了动作,趁着两人对话的时间,那一群人终于决定出手。
一团团的金色光芒像是鼓动不休的海潮一般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动物在那一阵金光中吞吐着气流。随着那一团光彻底结出了一个奇异的阵法,位于阵法中心的那个道人,正是兼渊的师叔清风道长。
道门术法虽然各有不同,但是八卦伏魔阵却是人人都会,而且这个阵法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所讲究的并不是阵法的变化,布阵的人数越多,这个阵法所施展出来的力量也就更加巨大。
围拢在清风身侧的那几个人想必便是其余门派的掌门人,此刻位于阵法中央的清风开口说道:“师侄,不要怪师叔不曾给你机会。如果你此刻还是冥顽不灵,稍后伏魔阵发动起来,可就谁也救不了你了!”
兼渊举起剑柄按住自己的眉间,那似乎是龙虎山的一种特殊的礼节,“师叔,兼渊很久之前便已经说过,师叔如果要除魔,弟子自然不敢阻拦。可是苏姑娘舍身封印了邪魔,以一己之力阻挡了人间浩劫。此刻师叔联合天下道门趁她重伤群起而攻之,是否有违名门正派之道?”
清风朗声大笑:“兼渊,对付这样的邪魔外道,何必讲究君子之风。你可知道这么多年,究竟有多少人死在她手中?红尘阁魑魅魍魉不计其数,这个女子但求自己的修炼,不知道蛊惑了多少无知世人!”
然而话虽如此,清风对眼前的两人到底还是有些忌惮。苏璎一身修为深不可测,而兼渊更是龙虎山得意弟子,对道门的术法极为精通,这两人联起手来,自己这边的人究竟有几分胜算,实在难说。
“呵,所谓求仁得仁,我家小姐从来没有诱骗过任何人。世道已经如此不堪,人命更是如飘蓬飞草卑贱至极,我们所开的红尘阁,不过是满足所有的痴男怨女罢了。牛鼻子你自己一念偏执,竟然还妄想参悟天道?”颐言再也忍不住,碧绿色的眼里满是讥诮。
“大言不惭!”几个道人纷纷出声,脸上满是鄙夷。
然而清风却不欲再拖延下去,他依稀记得龙虎山曾设计埋伏,想用南明离火炼出苏璎的本体,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男子道术更是骇人,出手便是万剑归宗,让那些疾驰的箭矢纷纷掉转了方向,假若不是那人无心杀戮,龙虎山在那男子手中只怕就要元气大伤!
颐言冷冷哼了一声,两百年潜修到底不是全都浪费在吃喝玩乐上。她也知道眼前必然是一场硬战,此刻定下心来,将自己平日里修炼的法宝祭了出来。那是一个人形傀儡,只有孩童一般大小,一张脸和常人无异,只是没有眼白,黑漆漆的眼珠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
那小小人偶在颐言的驱使下飞快的往法阵出飞去,越靠近江面,那人偶的体形便不停的胀大。待它双足踏进水中的时候,已经变得有一座山峰大小。水车般巨大的手掌对着那群道人的头顶压了下去,势头十分骇人。
清风冷笑了一声,两指并拢对准那巨大的掌心,众人齐齐发力,那巨大的金色光芒立刻汇聚在一起,刹那间穿透了那人偶的手心。颐言紧皱着眉,知道八卦伏魔阵果然厉害,这些道士知道自己单打独斗都不是苏璎的对手,所以干脆将众人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几乎无坚不摧的战车。
那巨大的傀儡人偶忽然裂开嘴笑了起来,右手虽然已经被击穿,却不料左手却一反常态,在众人聚集精神对付缓缓压下的右手掌印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侧面重重一掌拍了过来。阵中的人多数都抬起头看着自己头顶的手掌,却不料身侧陡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其中有几个体力稍弱的人身体不禁晃了几晃,险些从自己的位子上跌了出去。
清风和其余的几个道人再也掩饰不出自己眼中的诧异和担忧,齐齐对望了一眼。
兼渊似乎也微微有些吃惊,过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了。”
“你瞧出来了?”苏璎不动声色的看着这场战局,神色里透着淡淡的倦。
“这个傀儡,其实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吧。”兼渊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师叔他们很快就会看出来的,八卦伏魔阵行动与变幻都十分迟缓,但是聚集起来的力量却非比寻常,这个傀儡支持不了太久。”
看似无坚不摧的傀儡,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幻术罢了。除了出手的那一击是趁虚而入之外,这个身形庞大的傀儡,根本就是空无一物的幻象。如果师叔他们不是过于高估了苏璎,也不会这么尽力来对付这只傀儡,反而受到蒙蔽了。
苏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靠在兼渊身侧,略略将自己的打算讲述了一遍,她仰起脸来,看着男子刹那间变得古怪的神色,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意:“我们逃不掉的,我的身体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你师叔忌惮我的力量,却不知道我早已今非昔比。这个八卦伏魔阵,只怕……我们是逃不掉了。”
“我不能让你和我一起死在这里,兼渊……答应我,一定要平安的离开这里。”
兼渊的手指有些颤抖,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一时间竟不能作答。从被这些人包围住的那一霎,她就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苏璎一直都只是在一旁看着,任凭颐言驱使着那只傀儡前去掠阵。
他看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女子,有些是人,有些是妖……然而,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是她一样,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始终把自己当做第一个牺牲的人。在青勉王都的时候,是她舍身将邪魔封印在自己体内,而此时此刻,她竟然再一次选择了孤身奋战。
八十四章
反驳的话语还未曾说出口,对方已经出手一指点在他的穴位上。身体瞬间变得僵硬,这不是任何的术法,而是凡人在自己的身躯之内所探索出来的神秘武术。苏璎的神色始终沉静,哪怕在这个时候,都不曾露出丝毫的惊慌。
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么?
清风的面色在刹那间变得十分难看,八卦伏魔阵联手出击,竟然连对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都对付不了?
金色的光束犹如箭矢般疾驰而去,然而庞大的怪物却毫无反抗之意,任凭自己的身躯被这些箭矢洞穿,依旧似笑非笑的俯视这身下如蝼蚁般渺小的人类。
“是……幻象!”清风在陡然间明白了过来,厉声。
颐言飞速的往后退,然而清风已经不再去管头上那个骇人的怪物,位于主位的男子并拢两指在空中笔走龙蛇,在那个瞬间,江面卷起汹涌的波浪。
那个浪潮高的出奇,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往身形娇小的女子身上抓去。颐言立刻被浪潮卷入了水中,苏璎眉头一皱,犹如柳絮般轻盈的身姿飞絮往江水中扑去。
而站在彼岸的兼渊因为被封住了穴道,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直风平浪静的水面像是苏醒了某只庞大的怪物,一波波的江水几乎像是沸腾了一般直冲天际,幸亏两岸无人,只是渡头早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颐言显然是拼尽全力才从水底缓缓游了出来,然而每一次堪堪露出水面的刹那,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又再一次的将她拉回了水底。
那些道士,竟然在这里唤来了水龙!
在那样可怖的滔天浪潮里,翻腾着一条身形庞大的怪物。
“抓紧我!”面色苍白的颐言几乎快要放弃抵抗,水里的力量实在过于强悍,这些人唤起了在水底沉睡的精魂,整条江水几乎快要决堤泛滥。
然而在这个时候,有人紧紧的握住了自己的手,垂髫的女童勉力睁开眼睛,看见苏璎牢牢的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这不是八卦降魔!”苏璎勉力在洪荒滔天的力量中设下了小小的结界,一条小小的江水根本不可能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在颐言用傀儡幻术蒙蔽他们的时候,这群道士也留下了自己的后招。
微尘等身,纳寰宇三千为须弥芥子。这是……两仪微尘阵!
“两仪微尘阵?”颐言有些恐惧的望着结界外翻滚的巨浪,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颤巍巍的问道。
“和西方曼陀罗大阵、诛仙阵并称的三大绝世之阵。”苏璎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难怪……从一开始就会觉得这个阵法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八卦降魔,而是龙虎山参透了两仪微尘阵的奥秘,以八卦伏魔作为幌子,却在暗地里埋伏下了如此狠决的杀招。
道德天尊布在藏宝阁的,不就是两仪微尘阵么?!
这个阵法自然不可能和道德天尊亲手布下的阵法相比,然而连八卦伏魔都疲于应付的主仆二人,怎么可能抵抗得了更加玄妙莫测的两仪微尘阵。
颐言回过头看了苏璎一眼,对方的脸色再一次变成了奇异的苍白色。那个附身的邪魔引发了她体内的陈年旧疾,那些吸收来的感情在这一刻成了反噬的力量,几乎彻底摧毁了她的身躯。果然……这一战的结果,其实早就已经注定了吧。
“不要有那样愚蠢的念头。”苏璎的手陡然握紧,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就算你牺牲了自己,我也一定逃不出去的。”
护在周身的结界在海浪反复的拍打中出现了裂纹,这个阵法,竟然借着宁相江的地利,生生演化出了如此的造化之力。在天地自然面前,无论怎样的法力都只是徒劳。更何况,苏璎捂住胸口,缓缓的跪坐在了水流之中。
“小姐,我知道自己法力低微,很多时候都只不过是连累你。”颐言倔强的抬起了头,一字一句的说道:“或许就算我死了,也不一定能将您救出去。但是,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啊。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不想放弃。”
在苏璎还来不及回应的时候,那个外形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已然一瞬间跃出了结界。随着对方离去时重重的一掌,摇摇欲坠的结界似乎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再一次的围拢了起来。
“我们一定会死的。”在千钧一发之际,白衣的女子竟然从撤去了周身的结界,泼天的水浪几乎以灭顶的姿态转瞬间便将两人彻底吞了进去。
海洋的尽头翻起大片如浓墨般的云朵,隐隐夹杂着电闪雷鸣的天空看上去阴沉一片。然而在浩大的水声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让狂暴的海水渐渐平静了下来。得到了祭品的阵法似乎感觉到了餍足,汹涌的波浪缓缓平复。
被点住了穴道的兼渊眼眶欲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那片江水在苏璎进入之后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隐藏在所谓的八卦伏魔阵之后的,却是彻底用灵力与宁相江所联接的两仪微尘阵。
在旁人看不见的空间里,风声变得狂暴起来,天色也一分分变暗,他像是独站高崖,俯瞰着那两个女子怎样在怒海之中无力的挣扎。
苏璎的身躯自从封印了邪魔之后就变得越发衰弱,这个阵法不知道精心演练了多久,在这一刻竟然能够幻化出整个汹涌的海洋。
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这样的洪荒之景,在颐言一跃而出之后,白衣的女子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伸出手再一次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也随着被滚滚洪流吞噬在了深不可测的海底。海面陡然再一次平静下来,原本声势骇人的海啸也在这一刻有了平息的征兆。
“不可以!”不知道是否是海风凛冽,断崖上的男子竟然觉得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发冷,然而即逝对着辽阔的海面振臂高呼,却还是空无所以。
“兼渊……答应我,一定要平安的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像是再一次在耳边回荡,但是却逐渐的模糊在风声里。
被苏璎点住的穴道完全无法凭术法解开,然而时间一长,原本僵硬的身躯在内力一遍遍的冲击之下,他的手指若有若无的颤抖了一下。
漫天风雨之前,兼渊的手却顿在了半空中,就算冲开了苏璎点住的穴道,此刻贸然的冲进去,不过是辜负了对方的一片好心而已。一定会全都死在两仪微尘阵中……毫无疑问。然而,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想到对方会被这个阵法困住,他就无法镇定心神站在这里考虑这些。
不,不是没有办法的……在内力运转几周天之后,兼渊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中精光一闪。无论是道家还是魔教,在最后都会有激发全部力量的道术,用以在最紧要的关头做殊死一搏。燃烧自己的三魂六魄,用生命换来的力量,说不定就能够突破眼前这个力量强悍之至的阵术!
“我们一定会死的,既然如此,就不要抛下我。”被海浪卷进底部的颐言像是听到了一个神奇的声音,忍不住用力睁开眼睛抬头往上看去,在自己的头顶,一个白衣的女子俯下身朝自己游来。
颐言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将对方推出去,“你怎么也跟过来了?这群臭道士这下如意了。”然而在骂完之后,她还是沉默了下来。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是听见了对方的喃喃低语,不要抛下我……说的也对,与其这么自私的丢下别人,不如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吧。
忽然间挣扎出了生的希望,颐言反手握住了苏璎的手腕,两个人奋力往水面游去。海浪虽然汹涌,然而一旦被卷进了水底,需要对抗的反而只是那些湍急的暗涌,也许是没料到这两个人竟然会主动跳进海中,一直把精力放在海面上的人顿时有些放缓了脚步。
冒出了海面的两个女子宛如传闻中的鲛人一般,在海浪之中沉浮不定。隔海远眺,依稀可以看见有高耸的崖壁矗立在海天的尽头。空中有海风发出尖锐的呼啸,漆黑的天幕透出淡淡的光芒,越发显得阴沉可怖。
“往那里去!”苏璎一指点在那几个巍峨的悬崖峭壁之上,使用两仪微尘阵幻化出的海面应该无涯无际,竟然会在这个地方出现类似于海岸线一般的悬崖,只能说是这群人的道法已经到了极限,想要像天尊一般在芥子之地幻化出三千寰宇,凭他们的力量果然也实在太勉强了一些吧。
只要能够穿越这片汪洋之海,说不定就能夺得一线生机。可是,真的有机会么?
“不可能的。”颐言在沉浮的海浪之中竭尽全力保持着平稳,苏璎恐怕也知道吧,在海浪之中,她们为了对抗肆虐而来的水压不得不一直释放着灵力。想要突破重重防线到达那片断崖之下,无异于痴人说梦。
苏璎之所以说这样的话,也许仅仅只是想要自己可以鼓起斗志来。
颐言只有两百年的灵力,而且这些年跟在苏璎身边,因为并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危险,所以修炼也就懈怠了下来。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能做出正确的抉择,势必是要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颐言才会想也不想的跳出了苏璎设下的防护结界。
“不要说这种傻话。”苏璎的神情冷冽,一字一句的说道,“一定要活下去,到了断崖边,兼渊应该可以冲开穴道,到时候他一定会接应你。这群人的目标只是我,一定不会对你穷追不舍。”
她的心底,已经开始隐约的相信将夜所说的话了。这些道人之所以穷追不舍,大概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自己本体原形的消息,所以才会一路从楚国横跨千山万水,跟到了殷国。他们相信只要得到自己的本体,就能够羽化成仙,白日飞升!
真是荒谬,苏璎的眼中闪过一缕狠厉,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这群人得逞!
颐言摇了摇头,正想出声反驳,苏璎的法力在自己之上,逃出去的几率要比自己大得多才是!然而那些话还未说出口,乌云密布的天空已经响起了雷电之声,那些道人竟然不止用灵力控制了这片海域,甚至同时发动了九天之上的五雷劫!
苏璎咬了咬牙,单是这些呼啸的海水就已经让人疲于应付了,如果真的引来了九天之上的雷劫,只怕就真是在劫难逃。
两个人的性命,恐怕今天真的会葬送在此。
“颐言,我去把这些雷引到别的地方去。我和你不同,妖怪碰不得天雷,一旦被雷击中,轻则道行尽失,元气大伤,重则直接灰飞烟灭。三清天界雷电之力密布,我虽然被削去了仙籍,但是到底不惧这些。”
苏璎的声音出奇的镇定,转过头厉声对颐言催促道:“在我把雷电引开之后,你就拼命往断崖那边去。”
苏璎仰起头来,两指并拢抵在眉心,一团明灭不定的光芒渐渐在指尖犹如火焰一般燃烧起来。
那是她的本体精魂,借助着被将夜吸走的力量彻底凝聚在一起,才会有这样的威势。隐约间,似乎有一次听见了将夜得意的笑声。
每一次向邪魔祈求力量,都是将自己的灵魂与之做一笔交易。一旦被这些黑暗的力量所腐蚀,到头来作为“苏璎”而存在的意识,只怕也会随着一次次的使用这种力量而被彻底吞噬。但是在这样的关头,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漫天的雷电在沉沉乌云之中犹如四处攒动的蟒蛇一样,在收到某种指令之后,齐刷刷的往两人藏身的海域之中疯狂击来。苏璎一掌将颐言远远推开,毫不犹豫的纵身往雷电之中飞去。无数闪烁的雷电全数被女子吸入了体内,在云端的女子却也难以抑制般的身躯颤抖着。
“呵,螳臂当车,真是自不量力。”苍穹之上,响起了熟悉的嗤笑声。苏璎的唇角微微上扬,丝毫不肯示弱。云端之中的笑意倏然远去,然而雷电的攻势却也越发猛烈。一道道的雷光从九天之上轰然劈下,苏璎眉头微蹙,念诵咒语的声音越发急促。
然而趁着雷电稍歇的时候,苏璎俯下身看见海中的波涛终于平静下来。和预料中的一模一样,这些道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知了两仪微尘阵的布阵之法,然而这个阵法本身却是有漏洞的,况且他们的力量也远远不如伽罗,根本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操纵整个法阵的运转。
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运用这个弱点,来为颐言争取到那一线微弱的生机吧。
翻涌的乌云之中,仿佛隐隐凝成了一张狰狞的面孔。苏璎望着那一团模糊的云层,眼中露出了一缕讥诮的笑意。的确,就像是兼渊曾经说过额那样,他的师叔清虚一心一意都为了龙虎山,无论做出怎样的事情,都是想要能够复兴师门。
可是……无论什么东西,一旦偏离了最初的轨道,而是一念成执的不择手段的想要得到果实,那么,就算是数十年的苦修,在这一刻只怕也不过是轻易的变成了心底的魔障。可是……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呢?
那样隐秘的心意,竟然能够如此的清晰传达到自己的耳畔。究竟是那个人心中的执念太深,还是……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就在苏璎失神的刹那,蓄势待发的雷电再一次以万钧之力轰然而下。苏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这不是自己可以硬接的力量,迅速的在空中转了一个身往水面逃去,然而奋力往山崖边游去的颐言似乎也遇到了阻碍,汹涌的海浪如墙一般凌空而起,挡住了女童前行的去路。
苏璎咬了咬牙,这个时候想要逃到水底去,只会将那些道士的目光转移到颐言身上去。如果那样,那么刚才做出的努力,只怕就全要付诸流水了。
就在成群的雷电一道道劈中水中的时候,苏璎再一次折返身躯往云中急冲而去。已经没有退路可逃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如果牺牲自己能够救回颐言的话,倒也还算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小姐,小姐!”颐言竭尽全力的避开在水中的阻碍,方才汹涌的波浪似乎变得平静了不少,因此此刻在水中前行也就变得不那么困难了。然而电闪雷鸣之间,似乎整个天地都要被狂暴的雷电摧毁。在耀目的闪电之中,浮出水面的颐言怔怔看着九天之上那一场惨烈的争斗,再也忍不住的发出了一声惊呼!
然而就在金色的闪电快要劈到女子身上的时候,空中一道青色的光影如风一般掠过,犹如两柄绝世的兵器在空中一错而过,苏璎已经趁着那青色的光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刻飞快往后退了一步。两股巨大的力量在空中迸散开来,一瞬间又同时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八十五章
然而苏璎的脸却惨白一片,她满是震惊的看着那一片青色的光,紧紧握拳的指尖几乎快要掐到肌肤里去。原本挡在女子面前的颐言显然也觉得不可思议,八卦降魔阵是汇聚这些人的力量造成洪荒之海的状态,这一剑分明就是以一人之力对看十数个道门中人,究竟是谁,居然会有这样的力量?
以一人之力抵挡了五雷之劫么?!
苏璎此刻的样子倒是颇为狼狈,踉跄的往后退去,却有人在身后小心翼翼的搀了她一把。女子霍然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了熟悉的一抹青影。
“你……糊涂,我都说过让你离开!”白衣的女子抿了抿唇,低声呵斥道。
“如果在这个时候我还掉头就走的话,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来找你,不是么?”兼渊轻轻笑了起来,他用力捂住自己的肩头,然而从指缝中低落的鲜红的血液却溅在苏璎的手臂上。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原本以为势在必得的一群道人瞬间变色,在对方露出疲态的时候,清风就已经敏锐的感受到了对方的无以为继,然而汇聚了全力的一道雷击竟然被攻破,让一直认为自己会稳操胜券的道人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苏璎冷冷扫过了对方一眼,然而回过头的刹那,她对着自己身前的男子还是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不走的话,我们两个就都要死在这里了,何必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就算我不死在这里,就算不是现在死去,反正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死去吧。”兼渊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却看向另一边不知何故也偃旗息鼓的一群人,沉声说道:“与其那样,不如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方式和地点,来面对自己的死亡好了。况且……如果我们两个真的都葬身于此,有什么不好?”
“师侄,你当真是冥顽不灵。师叔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离开,师叔保证既往不咎。”清风怒不可遏,还以为自己的师侄决定置身事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还会发生变故!
“师叔,得罪了。”苏璎听见身侧的男子露出了近乎叹息一般的神色,手腕一抖,手中握着的长剑仿佛自己有了生命一般跃到了半空之中。一片如雨般的银光几乎笼罩了整个头顶,和汹涌的浪潮所抗衡的是另一股神奇的力量,那是由无数把飞剑所组成的浪头,飞剑撕裂了水流,一路往潮水深处席卷而去。
“怎么会?”不但是主持两仪微尘阵的一群道士大惊失色,就连站在一侧的苏璎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这种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兼渊所能到达的极限。多次曾经联手并肩的战斗,所以对他的能力有着十足的了解。
曾经一剑割裂将夜苦心培养出来的妖胎,就足以说明兼渊的确是有着深湛的法术根基。但是在两仪微尘阵中所幻化出来的场景,却是真正的洪荒之力,那根本就超出了一个“人”所能对抗的极限。
但是剑光闪烁,那些依靠法力分裂的飞剑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和汹涌澎湃的潮水相比,这边的剑刃闪烁着更为冷冽的颜色。
“你做了什么?!”即便是这样生死交睫的时刻,苏璎却丝毫没有露出半点欣喜的神情。绝不会存在法力突飞猛进这种情况,飞剑每增加一柄,对施术者而言都是负担,但是现在触目所及,竟然全是一柄柄的长剑!
“这一次,换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活着。”一柄柄的飞剑整齐的排列在一起,几乎铸成了铜墙铁壁一般,然而在海浪之中,一柄柄来回穿梭的飞剑快速的割断了汹涌的浪潮,使得犹如沸腾般的江水再一次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一刹,兼渊的唇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苏璎一怔,抬头却看见原本肆虐的水龙似乎有合二为一的趋势,颐言已经彻底的昏倒在了自己的旁边,周围的压力一寸寸增加。即便身处水中不用呼吸,但是却能感受到周边因为狂乱水流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即便是围城铁桶一般的飞剑之墙,在这一刻似乎也有了近乎崩溃的趋势,然而兼渊的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两仪微尘阵的奥妙便是纳寰宇于须弥芥子之中,但是师叔只怕对这个阵法也不过是一知半解。龙虎山所收藏的阵法图解残缺不全,更何况无论再精妙的阵法,也有自己的阵眼所在。只要能破开阵眼,就一定能够出去。”
苏璎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片刻后才苦笑道:“我竟然差点忘了,原本你就是龙虎山的门人,想必对这个阵法也不算陌生。”
兼渊摇了摇头,低声说道:“龙虎山并没有这样的阵法,不过……或许是我不知道罢了。”
“那岂非更加麻烦……”苏璎的眼神转向外围的潮涌,他们此时此刻就像是身处在无边无垠的大海之中,四周全是疾风骤雨,全无躲避之处。就算飞到半空,也会被袭来的浪潮再一次卷入水中。
“我知道阵眼在哪里,看见那条水龙了么?”兼渊宽慰似的对苏璎笑了笑,随着他手指点着的方向,那是一条已经颇有实体的巨龙,隔着遥远的水面冷冷的凝视着他们。那个地方,想必就是清风所处的方向。
然而越是接近阵眼,水流也就越发的湍急。无数呼啸的风浪在远处虎视眈眈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身躯庞大的水龙在水中操纵着一切。
这才是两仪微尘阵最大的力量,或许此时此刻他们不过是被困在了宁相江上,可是凭借着阵法发动是布阵之人的意愿,却不知道从哪里引来了整片海域的力量,生生的将三人困在了原地。
“等着我。”兼渊低声说道,随即身形如风一般迅疾的往空中掠去。一路上有无数的海浪化成了实体,尖锐的龙爪犹如一把把匕首般朝着他的头顶刺去。清风眼看被人看穿了阵眼所在,竟然不惜动了决杀之心。
苏璎带着颐言纵身后退,现在所有的风浪都已经往兼渊身边疾驰而去。这边的压力一松,颐言的神色明显变得轻松了一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未必能够直捣黄龙。”苏璎冷静的分析着眼前的形式,看着对方青色的身影在海水之中沉浮不定,然而拢在袖中的双手,却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呵。”隐约的,那一声嘲讽般的轻笑在耳边回响,苏璎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然而只有狂风骤雨在抽动着空气,颐言有些惊讶的抬起头,却发现苏璎已经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还需要更多的力量吧……”那个男人的笑声在此刻说不出的刺耳,然而犹如丝绸般华丽的声线却拥有着直指人心般的力量,“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吧,仅凭一人之力,他怎么可能一剑击破了五雷劫,甚至还能找出两仪微尘阵的阵眼,那可是连林灵素都推崇不已的阵法呢。”
“如果不想看着他死去的话,你是不,也应该做点什么?”
利用了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将夜也露出了得偿所愿的笑容。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不会拒绝,就算为了颐言,她都不惜寻求自己的力量,哪怕到最后会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更何况……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呢。
人类还真是奇怪的生物呢,就连坠入凡尘的上清天女都会被他们所影响。不断的逃避着自己的内心,一直强迫自己用超然物外的目光看待一切。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其实早就已经沉沦了。
不断的自欺欺人到底有什么用呢,将夜微微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的宿主。
“你到底想要什么?”沉默半晌,最后传来了苏璎的质疑声。
“总有一天,你一定会知道的。”那样含糊不清的答案,让人根本难以应允。然而,这原本就是在于邪魔做交易。苏璎心底比谁都要明白,他到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