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现在,已经再也没有时间犹豫了。
就像是猜到了兼渊下一步的行动似的,海中的波浪声汹涌澎湃,轰隆作响的雷电也在这一刻吞吐着蛇信般一路前行。
苏璎在兼渊纵身往前的同时动了起来,一道白光犹如幻梦般闪过。在漆黑的云层之中,扭曲的雷光立刻密集如雨般袭来。在狂风骤雨之中,白色的纤细身影恍如一只扑火的飞蛾一般疾驰而去。
在海水之中,兼渊甚至无法抬起头往天上多看一眼。无数的浪涛张牙舞爪的扑过来,一次又一次的想将他拖入深不可测的海底。
即便是燃烧了自己的神魂,大幅的激发自己体内的能量,然而……能够走到这一步,却已经抵达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就在不远处,那条威严的水龙用青碧色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露出了一抹嘲讽。
每一片犹如铜镜般巨大的鳞片都倒映着粼粼波光,在兼渊挣扎着快要彻底被海浪吞没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一线低低的叹息声。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却看见白衣的女子正被漫天的雷火击落,那些追逐着自己的雷电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全部被她一力抗了下来,然而现在,却也只能看见对方竟然闭上了眼睛,犹如死去一般无声无息的往海面飞速坠落。
“想要攻破这个阵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水龙。”忽然间,风雨呼啸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说道,“你既然不惜燃烧寿命来提升功力,不如就此一搏,归元守心,万剑归宗。”
是……师父?随着对方喃喃的低语,兼渊的理智也慢慢的沉静了下来。因为使用了“缩时”的秘法,虽然大幅度的提升了自己的法力,然而这些猛然蹿出来的力量却并不听自己的使唤,想要凭借这一身虽然强大却又混乱的法力冲过去,的确是太勉强了一些。
然而,默念着本门的心法,强行调动所有的力量集中一处,原本漫天飞舞的飞剑竟然一柄柄的消失在了空气中,到了最后,充满了雄浑剑气和庞大灵力的飞剑势如破竹般的刺破了海浪。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瞬间割开了海水一般,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海中陡然动了起来,海浪在这一刹那完全失控,几乎就像是沸腾了一般。兼渊捂住胸口,嘴中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液。
然而渐渐变得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却分明是看见有什么东西沉浮着往自己身边飘来。一张符箓贴在女子的肩头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护持着对方在汹涌的海浪之中缓缓前行。
在高大数十丈的浪头扑来之际,兼渊用尽了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死死的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苏璎……”随着那一缕叹息之后,汹涌的海浪兜头打下,瞬间湮灭了所有的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兼渊已经躺在了一个简陋的茅屋里。
已经闻不到海风特有的腥味了,耳边传来风吹树木发出的哗哗声响,一点点将涣散的神智聚拢起来。
”师父。“兼渊用力的咳嗽了几声,即便一身重伤,也还是勉强着想要跪倒在清虚的身前。
对方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飒飒作响,仙风道骨的老者竟然露出了怜悯的神色看着自己。
“兼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将你看作是最有根骨的弟子。我们师兄弟三人门人无数,但只有你是可造之材。可是此时此刻,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听得出对方的确是痛心疾首,兼渊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也不敢接话。
“师父,徒儿知错了。”沉默了半晌,兼渊终于闷闷的说了一句。
“兼渊,我最痛心的是你明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你还要义无反顾的走下去。”老者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你要为师现在又要如何是好?你如今元神受损,无论如何,这一身修为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师父,弟子驽钝,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缘参透天机。”然而这一刻,兼渊却抬起了头,一字一句的说道:“可是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弟子心底,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
清虚再次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黄玉的葫芦倒出一粒丹药来。那一颗龙眼核大小的丹药清香扑鼻,一看便知道不是凡品。老者往前走了两步,一指点在兼渊的眉心,“这原本是为师准备渡劫之时所用的九转还魂丹,你如今赶快服下去,也算是为师最后能为你做的一点事了。”
兼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自从母亲死去之后,自己就被送进龙虎山跟在师父身边。一直以来,师父都从未将自己当做外人,无论什么都倾囊相授。甚至就连掌门师叔都说,师父对自己真的格外偏爱。可是现在,他却对着自己的师门,做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去吧……”老者将手按在兼渊的肩头,再一次低声叹息,在这个孩子进入龙虎山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了他身上的道根之深,世所罕见。然而,无论是怎样一心修道之人,都会遇到自己生命之中的魔障。
他能够勘破时间的情爱,却也知道那是如何蛊惑人心的存在。这个年轻有为的弟子,在这一刻终究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作为师父的,也只能在暗中为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如果你已经认定了这条路,知道自己手中的剑究竟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的。那么,就这样离开龙虎山吧。”清虚伏下身来,眼中是深深的悲悯:“从此以后,龙虎山再也没有你这个弟子。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师父只要你记得一句话,天地道义,因果循环,自在你的心里。”
“弟子谨记师父的教诲。”兼渊郑重的对着前面的老者叩了三个相响头,就像是师父说的,不需要再做多余的辩解了,他的心底已经有了答案。没有办法再成为龙虎山的弟子,也无法再为了师父拔出自己的剑,宋兼渊,有了自己一心想要守护的东西。
等到兼渊抬起头的时候,眼前的老人早已经飘然远去了。那个渡厄金丹在体内就像是一股股暖流一般,不断的冲刷着因为燃烧了三魂六魄而强行激发潜能之后所带来的身躯损伤,然而即便如此,想要再回到从前的功力,却也是再也不可能了。
兼渊笑了笑,这些事情,对现在的自己而言,根本就已经不再重要。
他踉跄的挽回走去,在岸边,颐言正筋疲力尽的搂着在自己怀中已经昏迷的女子。然而看着兼渊缓步走来的身影,她终于露出了一缕淡淡的笑意。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小姐不管的。
一直以来的疑惑和顾虑,在这一刻,忽然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兼渊俯下身来,脸色苍白的说道:“她现在的状况如何了?”
八十六章
“恐怕也是强行调动了自己体内的灵力,才会造成这样的损耗吧。”颐言将自己方才检查得出的结果说了出来,然而看着眼前人摇晃的身躯,她蹙眉道:“比起小姐,宋公子……只怕你自己的身体,更加让人担忧吧。”
“师父刚才已经给我服了渡厄金丹,大抵还能勉强再支撑一下。”似乎全不在意自己的事,兼渊只是焦灼的注视着苏璎紧闭双眸的面孔。
渡厄金丹……颐言诧异的抬起头来,心底陡然一惊。那是修道之人在面对雷劫之时所炼制的丹药,服下之后便可增加一百年的修为,只要能抵过雷劫便可白日飞升,所以渡厄金丹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圣品。
“竟然需要服用那种药才能压制伤势么?”颐言抬起头,苦笑出声:“你们两个,还真是一样的任性。”
兼渊只是笑了笑,伸手帮助颐言扶起还在昏迷之中的苏璎。一直压在心口的大石,就像是忽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一般。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再是龙虎山的弟子了。师父给了他不被门派和自己束缚的自由,让这个唯一的弟子,在人世间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低头看着在自己怀中面目清丽的女子,他微微垂下了眉睫。
船行水上,却丝毫感觉不到有波浪的摇晃。
隐隐约约听见有水鸟的声音,转瞬便消失在了远处。朦胧的烛光在眼前出现了幻影,像是一分为二的在眼前虚晃着。隐隐听见似乎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然而想要凝神细听,却又只能听见一片含糊不明的响声。
苏璎费力的用手臂撑起身躯,慢慢的扶着床榻坐了起来。漆黑的长发无声无息的散落在肩后,越发衬的她的面孔犹如玉石般白净。
即便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苏璎却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很久之前的铂则王都一样,她从山崖上不慎坠落,然而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法力尽失。
只是,现在身上的法力还在,只是微弱的宛如游丝一般。想要出声呼唤颐言,然而嗓子却无比的干涩,苏璎的双手缓缓握拢,眼中显出一种奇异的色泽。
已经……到了极限么,她颤巍巍的撩起衣袖,果然,红色的线已经走到了手臂的尽头,宛如一条蜷缩的毒蛇般对准着自己的脖颈,作势欲扑。
“小姐。”有人掀开了帘幕,声音里饱含着欢喜。
苏璎缓缓转过头去,才发现是颐言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她将脸盆放在一边,立刻凑近按住了苏璎的肩膀。
“|你才刚醒,这么急着起来做什么,再好好歇一会儿。”
帘幕被打开的刹那,隐隐听见了波涛的水声,静谧而从容。颐言将浸在盆中的毛巾拧干,替她擦拭了脸上的汗珠,又起身准备去倒水。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去殷国的船上呢。”颐言将茶杯递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苏璎的脸色,这才说道:“总算是醒了过来,可急死我了。”
“是么,我睡了很久么?”苏璎微微笑了起来,小口的啜饮着杯中的清茶,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自己再次向将夜借去了力量,遭到的反噬就会更加严重。等到属于自己的神智彻底消失之后,没有肉身的将夜就会在自己的躯体之中重生吧。
“都有好几天了呢。”颐言低声说道:“你们两个啊,可真是急死人……”
“再去给我倒杯水吧。”苏璎垂下眼睫。
“嗯。”颐言点头应了一身,然而转身的那一刻,她却听到背后响起了低低的叹息声:“我只记得自己挡住了那些天雷,然后就再也没有意识了。我们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兼渊呢?”
颐言有些无奈的转过身,歪着头一副十分愁苦的神色。她的外表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女童,然而那双眼睛却显得分外沧桑。将手中的茶杯再一次递出去,颐言也就不客气的说教起来。
她坐在床榻边,抬起头:“你总算是先开口问了,否则我都替他叫屈。”
“他用了缩时之术。难怪法力会强横到这个地步,不过就连我也知道,所谓的缩时就是靠燃烧自己的寿命来获取力量,他这个样子……说是拼命也不为过吧。”
“缩时?”这一次,就连苏璎都变了神色。从他闯回两仪微尘阵的时候自己就看出来了,他的法术似乎在极端的时间了提高了不少,然而虽然心有疑惑,却万万没料到竟然是缩时那样两败俱伤的术法。
“他现在情况如何了?”苏璎有些焦灼的问道。
颐言摇了摇头,劝慰道:“倒是没有和你一样昏迷不醒,不过……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了。你再歇一会儿,我再带你去看看他。”
然而看着苏璎的目光,颐言知道自己这番话算是白说了。她认命似的起身,扶着苏璎往外头走去。或许小姐自己都还不清楚,这个人在自己的心底,到底占据了一个多么重要的地位吧。那么,让她看一看也好。
与其一直这样逃避下去,不如看清自己的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艘小小的乌篷船似乎被颐言施展了法术,里面的空间倒是宽阔。掀开帘幕之时,青衣男子靠在桌子上浅眠的样子映入了眼中。苏璎的手陡然一僵,过了片刻,这才缓缓走了进去。
苏璎想起兼渊的脸来。不是现在这样日渐削瘦的样子,而是在很久之前,他背后束着一柄长剑,站在寒山寺的门外等着自己。他们也曾并肩为寻找邪魔而苦恼,那段时光里像是处处都埋伏着刀光剑影。无处寻找行踪的妖魔在暗处冷冷的看着他们,然而两人却始终一筹莫展。
他微微皱起来的眉,还有清朗而温暖的声线。那是他们曾经相处最久的时日,彼时苏璎还不曾陷入这样两难之地,他的师门也不曾逼迫他对苏璎刀剑相向。那个时候,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的阻隔。
无论是悬殊的身份与不同的种族,离他们都那么的遥远。然而转瞬之间,命运设下来的蛛网早已经一分分的收拢,身在红尘,牵一发便动全身,他们都是无可奈何的飞蛾,最终只会被无形的大网困死其中。
“宋公子虽然喝酒,但是酒品倒是很好,在你昏迷的那些日子里,我曾经看见他坐在你对面,一杯杯的饮尽了你曾经送他的梨花酿。他收在一个葫芦里,平日珍藏着,虽然不说,然而那香味我可比任何人都熟悉。我想,他大概以为是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的元神都被人震散了,我想,他或许是以为自己等不到你凝定魂魄的那一日了吧。”
他曾经说过自己是正一教的人,所以不忌荤腥,可以喝酒。可是苏璎记得,他从来不是嗜酒之人,虽然可以食用肉食,他的饮食却和自己的没什么两样,都是吃一些清淡的小菜。那样的一个人,究竟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坐在自己面前,一杯又一杯的喝完了那一壶梨花酿呢?
“他整日不眠不休的照顾你,有时候实在是困了,就在旁边的小塌上睡一会儿。醒来了之后就坐在你旁边念你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和招魂似的,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平日瞧见他都是一副斯文有礼的样子,没想到还有那样痴情的一面。”
“可是他身体毕竟也有伤在身,那样的不眠不休,又不肯好好静下心来为自己打坐疗伤,按照凡人的说话,那样不要命的样子,只怕就是要油尽灯枯了吧。有时候没有法子,我只得趁着他不在意的时候用法术让他睡一会儿。但是他到底是修道人,不过也就一两个时辰罢了,醒了之后又坐在你身边低低的念你的名字。”
颐言半敛着眉目,絮絮的说起这些日子自己所看见的一切。那些担忧与恐惧,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缕叹息。这样的用情至深,又还有什么好反对的呢?
苏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见颐言站起身来像是要为自己倒一杯茶,然而她的眼睛里却空茫茫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她以为总有一日,自己终究会忘记的。忘记寒山寺那一日萤火虫如飞雪而来,忘记在青勉王都那一夜,他低声说我不会让你孤身上路,也会忘掉在迷阵之中,他御使飞剑破空而来,一张脸上满是担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曾以为,终究都会忘记的。
苏璎颤巍巍的伸出手去,她的面孔带着一种苍白的疲惫,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英气勃发的男子。
“这样透支自己的精力,只怕就算能醒过来,身子也会大不如前吧。”颐言再一次叹息了一声,看来兼渊最后用燃烧自己的元神那一幕的确让她十分震惊。然而苏璎始终微微低垂着眉眼,默默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一言不发。
颐言沉默了半晌,自后说道:“我在前头熬了粥,想必差不多也该好了,现在为你盛一碗来可好?”
苏璎没有说话,颐言无法,只得悄然走了出去。
苏璎静静的抱住自己的肩膀,外头像是有哪个渔家女在唱歌,隔得不远,被河流发出的哗哗水声一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悠远与飘渺。或许是已经快到殷国的地界,这里的女子才敢在船头放声歌唱。那样清丽悠扬的歌声,宛如一朵火红似血的花。
“郎君此去音信渺,山水迢迢路遥遥。何日逢君风雨夜,寒镜如霜羞来照。”
那样活泼天真的声音,应该适合唱更直白而热烈的一首歌。然而纵然此刻反差奇异,却也不是不好听的。那首歌,想必是说男子将要远行,那个独守空闺的女子才会这样欲语还休的说道,你何时再来见我呢,到了那个时候,我想必已经年华不再,甚至都不敢再对镜理云妆了吧?
岁月一直都是这样匆促,对凡人来说更是如此。百年的时光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弹指的时间,而对这些人来说,短短二十年,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便已经走完了大半。所以才如此害怕,如此恐惧。
而时间……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天地悠悠,万载无痕。她纵然有数千年不老的寿命,终究还是有一天要化作灰尘而去。到了那个时候,又是怎样的一种荒凉和无奈?
她忽然有些明白伽罗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了,是……是在害怕吧。伽罗比自己更早一步明白,自以为凌驾于凡人之上的他们,其实和那些凡人一样,心底在期盼和害怕着同样的东西吧。
因为恐惧和害怕未知的改变,所以才用冷漠与防备做成盔甲,就因为拥有那么漫长的寿命,才误以为这燃烧而肆意的爱情,不过是短如流萤般的存在。时间一定会无情的抹去一切,然而执迷下去的话,现在就已经是万劫不复。
所以不停的伤害和躲避,仅仅只是因为在害怕自己的内心而已。将夜……你当时,嘲笑的就是这个么?
然而,即便是短促有如烟花一般的燃烧,却在某些时候,也会获得永恒的祭品啊。伽罗,曼陀罗阵生生不息,你的孽障,又要到哪一日才能解脱。那么,我呢……我是否也会成为无数供奉的祭品之一?
这一刻,女子的神色异常仓惶和软弱。
“你在想些什么?”苏璎霍然抬起头,却看见原来是沉沉睡去的兼渊已经张开了眼,此刻侧着头看着自己,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低声说:“外头在下雨对不对,这样轻的雨声,如果不是落在船篷上,我也听不出来。”
“我扶你出去看一看。”苏璎说道。
兼渊没有拒绝,这个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反而是才苏醒的苏璎比他更有精神一些。男子的一张脸苍白如纸,连嘴唇都透着一种骇人的青白,因为焚烧了自己的元神,虽然在最后一刻冲出了两仪微尘阵,但是到底损耗巨大,更何况在这两天里不但没有好好休养,反而透支精力来照顾苏璎,他的身体……应该也弱到一种地步了吧。
船头的风很大,两人才刚刚掀开帘子,倒卷的风就将两人宽大的袍袖吹得飒飒作响。的确是下着濛濛细雨,无声无息的吹到人的脸上,丝毫都感觉不出来。清澈的江水倒映着碧色的山峰,茂盛的水藻像是摇曳的手臂在水底自由的伸展,船行水上,犹如是无意中驶入了一副画卷一般。
苏璎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不远处也有一艘小小的渔船往自己相反的方向驶去。坐在船头的女子还在哼着那一首曲调哀婉的小调,然而那眼神却分明如此欢欣喜悦。
“怎么连伞都不拿?”兼渊顺手拿起放在一侧的一柄湘妃竹十二骨纸伞撑在女子头顶,含笑说道。
“为什么……还要回来?”那样轻的声音,就像是此刻落在船身发出簌簌声响的雨声。然而,苏璎的眼神却是凝定而固执的。
兼渊轻咳了两声,眼底的笑意却愈盛,“这个时候,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回来么。”他的视线转到青碧的山水之中,放眼望去,浓淡不一的青与翠像是占据了整个天地一般,在这样的地方,连人的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我们究竟能拥有和占据什么呢?无穷的财富,还是锦绣的河山。人的生命短如流萤,在这样转瞬即逝的生命中,我不过是听从了自己的心声罢了。”
“兼渊……”苏璎愕然的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她忽然微微笑了起来,原本锋利的眼神此刻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陡然间挣扎着开出了喜悦的花朵。
她一直在红尘之中苦苦追寻的东西,此刻似乎就这样静静的躺在自己的手心里。
苏璎曾经云游列国搜寻自己所需要的爱恨情仇,然而这次毕竟是第一次来到殷国。那个传闻中历代都由女王当政的国度,据说国民有着奇异的风俗与品性。那里的男子对女子尊重有加,不同于楚国贵族的礼教束缚,出身高贵的千金贵女时时在自己的宅邸中举行盛大而奢华的宴会,邀请各地的青年才俊云集一堂。
甚至高居庙堂之远的女王,也会在自己的王宫中召开这样的宴会。能够得到女王的邀约,一直都是这个国度中所有人最高的荣耀。远离其余六国而偏安一隅的殷国女王,似乎是十分受到百姓爱戴的明君。
颐言絮絮叨叨的说起假如不是苏璎受了伤,或许这次去往殷国应该会有不错的收获呢。然而白衣的女子只是笑了笑,眼神清冷而沉郁。
因为两人都受了伤,颐言不敢再请渔夫帮忙,所以干脆花钱买下了一艘宽敞的乌篷船。然而缺少划桨的船夫到底不妥,所以她干脆在船底施了法术,让那些密密麻麻的水藻在水底犹如一只只托举的手臂一般载着这艘船飞速的往前行驶。
八十七章
不过为了不让人看出异处,兼之在两人都受伤的那段时间,颐言干脆便颠倒了他们的行程,在日落之后,多数的船只都因为害怕看不见的礁石出现危险而将船只停泊靠岸,而这艘诡异的乌篷船便在黑夜中犹如在平底奔驰的骏马一般飞速疾行。而天色初亮,颐言便寻一个僻静的角落将船只隐藏起来,等到天黑之后再继续赶路。
对于生性就喜欢热闹的颐言来说,这种昼夜颠倒的日子还真是十分无趣。不过幸好兼渊在某一天醒了过来,颐言的压力顿时才减轻了一些。
不过在水面上坐船而行,倒也有一样好处别处是比不上的。
颐言对吃鱼这件事简直有着异乎寻常的偏执,可见天性这个东西十分的难以捉摸。即便是修成了人形,跟在苏璎身边这么多年周游列国,什么样的美味食材她不曾吃过。然而一听到等会要煮鱼汤吃,颐言顿时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或许的确是太饿了,颐言也不像往常一样悠闲的坐在河边钓鱼,而是并拢双指往河中一点,几条鱼就被喷出的水柱自动冲到了岸上,其实有一条尤其肥大,差点砸在了颐言身上。
兼渊受了伤,此刻就懒洋洋的靠在一颗杨树上。他的飞剑就那么搁在一边,说也奇怪,这柄飞剑通灵,一旦有妖怪出现在侧依旧一定会发出嗡鸣声示警,唯独面对苏璎的时候毫无反应。
风景如画,碧水蓝天,在这一刻都像是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境。
“苏璎。”
在女子快要阖上眼睛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在自己的耳畔传来了男子低沉的嗓音。含着深深,几乎要将人溺毙一般的欢喜和淡淡的失落。
兼渊侧过头来,看见白衣的女子如绸缎般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脑后。那张犹如莲花般素洁的容颜,越发像是开在水中盈盈欲坠。
“看来今晚可以煮一碗鱼汤了。”兼渊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颐言已经蹦蹦跳跳的拿着自己手中握住的几条肥美的草鱼走了过来。
兼渊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那天晚上煮的鱼汤分外鲜浓,虽然只是用简单的作料调味,然而把干粮泡在鱼汤里吃倒是别有一番滋味。更让兼渊称奇的,或许是小口小口撕扯着馒头浸泡在鱼汤里的苏璎吧。那样矜贵的女子,没想到也能习惯这样粗糙的食物。
那些遥不可及的距离,彼此带着的隔阂与秘密,在沉默的风里和浓香扑鼻的鱼汤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寸寸的瓦解着坚不可摧的壁垒。
“小姐,咱们总不能天天都吃鱼汤吧。”颐言眨了眨眼睛,“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宋公子不吃荤腥,我们的干粮也没剩多少了。”
苏璎虽然大病初愈般病怏怏的模样,然而到底是两百多年的主仆关系,一眼便看出了颐言的小心思,随即失笑道:“你自己嘴馋罢了,竟然还要扯到他身上去。”
颐言原本委屈的瘪了瘪嘴,刚想反驳,忽然又笑了起来:“真是奇怪,我记得小姐以前不是一口一个宋公子么,今日个怎么又转性了,‘他’?‘他’是谁?”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兼渊假装咳了几声,没听到一般继续埋头吃着干粮,倒是苏璎抬一抬眉,“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去买干粮了?”
颐言立刻噤声,抿了抿嘴在一边掩嘴偷笑。
最开始的时候,这两个人似乎很多次都已经走到了某种分叉路口一般。只要有一个人先开口说出妥协的话,说不定整件事情就已经走会走到完全不同的地步。一直沉默着,试探着,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客官,您要不要板栗糕?”
在一家普通的茶肆边,苏璎和颐言闲着无事,便出来转了一圈。兼渊受了伤,原本也想跟出来,只是苏璎懒懒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可是想出门,让我救你一次,就算是扯平了?”
兼渊愕然,只得苦笑着作罢。
其实这不过是个极寻常的小镇,只不过靠近宁相江,所以倒也比旁的地方要热闹一些。行人三三两两的来往不绝,沿街也有一些从来往船只留下来的一些新奇物件。走了一圈觉得累了,这才随意找了间茶肆,又嘱咐伙计去蒸一些馒头。主仆二人方坐定,便听见有女子的吆喝声在耳边响起。
是个头上抱着蓝色碎花布的女子,大约三十岁的年纪,皮肤白皙,竟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她吃力的抱着几个纸包,里面放的想必就是那些板栗糕了。
颐言将茶杯放回桌子上,倒是然有兴趣的看了几眼,她倒是挺喜欢这些零零碎碎的小吃,随即出声喊了起来,“这里。”
那女子闻声赶了过来,将怀中的一个大包袱放了下来,细长的手指层层解开纸包,里面如珍珠色微黄的栗子糕块块分明的摊开在桌面上。颐言深吸了一口气,的确是香味扑鼻而来。
颐言欢喜的不得了,伸手就去拿了一块。那女子面上带着几分愁苦的神色,然而一见颐言活泼的面孔,一时间也露出了几分喜意。见她喜欢,便又从旁边拿了一小包给她:“姑娘喜欢,不妨多吃一点,这一盒是花生糕,一样好吃的禁呢。”
“多谢。”苏璎微微颔首笑道,然而抬起手去接那盒花生糕的时候,唇角的笑意却微微凝住了。
在对方不经意垂落的衣袖上,有几道鲜红的鞭痕。皮肤已经微微肿了起来,红褐的伤口宛如孩子咧开的笑脸一般。
“夫人,你没什事吧?”苏璎蹙眉,低声问道。
“我……我没事。”神色憔悴的女子一惊,下意识的收回了手,“姑娘如果喜欢这栗子糕,只要五文钱便够了。”
苏璎略略颔首,颐言已经机灵的从钱袋里拿出了一锭碎银子放在对方手中。那女子连声说着多谢,便一言不发的走开了。
“这位夫人,倒不像是寻常的农妇呢。”颐言貌似无意的说道。
正快手快脚往里面装馒头的伙计啧了一声,见四周无人,这才说道:“那是,据说从前是哪个府里头的小姐呢,只是那时候家里败落了,所以只得随便许了人家。如今娘家有个哥哥,说是考中了进士,眼看着是终于走起运来了。只可惜哟……”
“可惜什么?”颐言的唇角微微上扬,十分好奇的问道。那伙计见人家对自己说的话十分感兴趣,兴致也随之高涨了不少,继续说道:“可惜丈夫却是个泼皮无赖。她丈夫姓孙,家里倒是有些财产,想必从前也是图了人家这一点,才把女儿嫁了过来。”
“谁晓得不过是两三年的功夫,原本有了孩子,还以为一家和和美美,公公一去世,丈夫就迷上了赌博,成天在外头花天酒地,多大的家产也架不住这样挥霍啊。没钱了喝醉了都回来打老婆,还逼着妻子和娘家要钱,真是可怜见的。”
苏璎抬起头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身影,眼中露出了一抹饶有兴趣的光芒。如果是寻常,或许说不定,她会请刚才那个女子去自己的红尘阁中坐一坐吧。
那个女子身上,有着那样强烈的不甘和执念,哪怕就连步履蹒跚的背影,都像是在无声且用力的控诉着什么。
“孙夫人。”明明已经走出了上百步的距离,然而女子的低语声却像是就在耳畔响起一般,妇人惶然的回过头去,却看见坐在茶肆中的女子正望着自己的方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茶盏,“孙夫人,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妨直言。妾身,名唤苏璎。”
妖……妖怪?白衣的女子已经站起身来准备离去,很快就和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丫鬟一起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怀里抱着几包板栗糕的女子陡然一颤,几乎抱不住那几样点心,踉跄的往后退去。
怎么可能……明明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对方也没有高声疾呼,那腔调韵律都十分奇特的声音就像是直接在自己脑海中回响的一般,清晰可辨。
她再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一路往自己的家里狂奔而去。
店小二说的那些话,此刻却无比清晰的从心头显现了出来。那已经是很久之前了的事了,孙斌前来提亲的时候,最值钱的不过是一块绒布上放着的一对白璧。那对白玉后来换了十五两银子,让自己的哥哥顺利的考中了科举。
“红柚,是爹娘对不起你啊。”
年迈的母亲抱着自己失声痛哭,在昏暗的油灯下,她看见原本辉煌的家世早已经走到了尽头。断壁残垣,如果自己不肯嫁,到头来,害的不过是双亲罢了,她微微笑了起来:“娘,您哭什么……女儿是要嫁人了,这是件好事啊。”
母亲颤抖着抱紧自己在怀中,一张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色。那不过是个打铁的男人罢了,自己的女儿从小养在深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假如不是家境陡生变故,自己又怎么会愿意将女儿许配给那样一个粗人。可是……时事逼人,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娘,您别担心,做女儿家的,说到底还是要嫁人为妻的。孙斌他虽然是个打铁的,但是人却老实的很,女儿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我苦命的女儿啊。”即便是女儿的柔声劝慰,母亲终究还是泪眼婆娑的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凄凉:“假如不是你爹经商失败,娘原本是想将你许配给刘员外家的公子。只可惜今时今日,人家又怎么可能再答应这门婚事。早知道……早知道”
“娘,别说了。”女子已经擦干了眼泪,缓缓站起身来:“爹爹经商失败,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十七年来,你们对我从没说过一句脏话,没有弹过我一指甲。如今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能嫁出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将来,只怕不能在爹娘跟前尽孝了。”
那些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还有劈啪作响的鞭炮声,以及颜色殷红如血的那件嫁衣。最开始的那几年,孙斌对自己确实是不错。虽然为人相貌才学都不过一般,但是既然能对自己好,她也就不再敢做更多的奢求。
然而不过是几年的工夫,那个原本憨厚的男子渐渐的变了。他迷上了赌博,家里原本的一点积蓄全都输光,最终就只能酗酒。一喝醉了就开始打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敢反抗就会越打越凶。
“娘。”躺在床上的孩童似乎瑟缩了很久,一看见女子推开门就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他用小小的手抓住娘亲的衣襟,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爹他刚才回来了,四处翻了一遍没找到钱,就说他今晚再回来。如果娘不给钱给他,他就要打死我们两个。”
身着蓝色粗布衣服的女子脸上的血色陡然退得一干二净,过了半晌,她才俯下身抱着自己六岁大的儿子,一字一句的安慰道:“没事的,爹爹是唬人的。他不会打死我们,他是你爹啊。”
然而,即便是幼小的孩童都不再相信这句话,一直在娘亲瘦弱的身躯内嚎啕大哭着。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哄着孩子入睡,女子挣扎着站起身来,准备把丈夫昨天换下的衣服洗干净,然后又转身回到厨房开始烹煮晚餐。
没事的,到底是自己的丈夫,况且……虎毒不食子,他虽然喝醉了之后就爱打人,但是怎么会杀了自己的儿子,不过一时气话而已。不停的这么安慰着自己,妇人长舒了一口气。然而,摘菜的那双手,却不停的在抖动着。
“吱呀”一声,有谁推开了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院门。高大的身影在斜阳下投出犹如野兽一般一团巨大而模糊的影子,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浑身的酒气,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像是个死人般冷冷的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
“钱呢?”比噩梦还要恐怖的声音,在薄暮时分,无声无息的回荡在空空的院子里。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呢。”黑夜之中,白衣的女子蓦地发出了这样奇异的叹息。今夜是朔月,云层中一痕如钩的月亮像是一只微微闭起来的眼睛。
然而,就在女子雪白的肌肤上,那一线血色的印记陡然发出了黯淡的光。
苏璎的身子一颤,似乎有些畏惧寒冷一般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在素白的长袖之下,素白的手臂上红色的那一线在此刻已经蔓延了几乎整个手臂。那种奇异的晕眩和疼痛就像是在心口发出的讯号一般,做出无言的催促。
半晌,白衣的女子望着推开的窗栊,就像是风一般的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在一户普通的村民家里,男子粗鲁的叫骂声中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
“钱呢?你娘家上次不是给了钱给你么,快给老子交出来!”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女人的脸上,那是一家还算敞亮的独门独户的小院,然而四处已经隐隐显出破败的痕迹。从倒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来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拽住一个女人的头发,毫不留情的殴打着身材瘦弱的妇女。
“那是给儿子上私塾的钱,那笔钱你都要拿去赌,你到底还是不是人!”瘦弱的女子终于爆发出了巨大的啜泣,一直忍气吞声的女子站起了身,似乎想推开门夺门而逃,她的脸上带着伤心欲绝的神色,然而此刻却也多了几分坚决。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自己在忍气吞声。即便嫁的丈夫是这样不堪的人,即便是时时都要忍受丈夫的拳打脚踢和恶语相向,可是……到底还是忍下来了。
她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弱女子而已,娘家对自己也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不跟着丈夫,自己又还能去哪里呢?
可是,再也忍不下去了。就算被世人耻笑也好,她一定要离开这个男人。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逃开。发了疯一般的推开眼前的人想要闯出去,细长的手指明明都已经触碰到了门闩,然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孩子哇哇的啼哭声制止了女子的步伐。
一直被母亲藏在床下的孩子瑟缩着看着眼前疯狂的一幕,父亲用力的掌掴瘦弱的母亲,甚至把她推倒在地,不停的用脚揣着母亲的腹部。然而蜷缩着倒在地上的女子用眼神制止了快要哭出声来的儿子,用嘴型说,躲在里面,千万不要出来。
然而过了许久,外面.争吵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越发激烈。孩子渐渐止住了抽泣,小心翼翼的从床底爬了出来。
然而还没回过神来,男子的手已经死死的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一边强行拽着幼童往门外走去。孩子被父亲铁青的面孔吓得哇哇大哭,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走进庭院,就看见母亲正准备推门而去,孩子立刻大哭起来:“娘……娘!”
“走啊,你个贱婢。”男人的脸上露出一股狞笑,“你有本事再走一步,我就当场打死他。”
八十八章
“你疯了。”红柚终于忍住疯狂的嘶喊起来,转过身来就对着男人扑过来,孩子被扔麻袋一样被丢往一边,孙斌抓住自己妻子的头发,一边拖着她往井边走去。
“这是你儿子啊,你儿子啊!”红柚一边抽泣,一边奋力的想要挣脱。
“我儿子?”男人原本就扭曲的面孔此刻变得更加凶狠,用力拽着红柚的头发往下拖,“你个贱人,你还敢说这是我儿子?你从前和刘员外家的公子不是有婚约么,你个贱人,这到底是不是我的儿子?”
井口处有一个提水的木桶,盛满了沁人井水的桶内倒映着一轮明月。然而随着男人粗暴的手势,明月迅速就被搅碎,女子犹如海藻般的长发在水中沉浮不定,夹杂着痛苦的咳嗽声。
孙斌就像是疯了一样死死的扼住对方的脖颈,死都不肯松手。红柚用力从水桶中挣扎着抬起头来,大口大口的呼吸,“孙斌,你胡说什么,自从嫁到你家里来,那个婚约早就已经取消了。刘公子是什么样的家世,怎么看的上我?”
“呵。”孙斌冷笑了一声,脸颊上一条刀疤此刻变得越发可怖,“你个贱人,你当年嫁给我,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个姓刘的,所以才选了我对不对。”
“这么多年来,旁人都说你贤良淑德,养儿育女,操持家务。我呸,红柚,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我是个粗人没错,我问你,这些年来,你可对我说过一句知心话?”
“你永远都是一个人做栗子糕出去卖,我打铁赚的钱全都给了你,你看都不看。你根本就不在乎我这个人,我活着也好,死了也好,根本就不重要,对不对?”
粗壮的男子眼眶都变红了,越说越激动,几乎难以自持。红柚惊慌失措的摇了摇头,低声的想辩解什么,“没有,我既然嫁给了你,自然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可是你的心呢,你这颗心在谁那里?”这个粗犷的汉子,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些年被妻子忽视的痛苦,难以言说的自卑和对她的恋慕,在一夜之间全都爆发了出来。
“你哥哥考上了进士对不对?”孙斌狞笑起来,一双手死死的抓牢对方的脖颈,就像是握住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你做梦。红柚,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是真的疯了吧……那样强烈的感情,让人再也无法忽视自己的内心。因为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非但没有从中得到快乐,反而日日都在思虑这件东西会不会在自己手上流逝。靠着谎言和欺骗,因为卑微和贪婪……这个男人的心,被名为深爱的火焰灼热的炙烤着。
红柚的哥哥考上了进士,这就说明他们家只怕是要再一次变得飞黄腾达起来了。那么,自己这个靠打铁维生,整日赌博又酗酒的男人,只怕已经变成他们全家憎恶的眼中钉了。可是红柚……我不会放过你的,一定,不会放过你!
女子似乎也看出了对方眼底的狠决,挣扎的幅度越发大了,然而男人这一次没有再让对方从水桶里探出身来,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的压在女子身上。
红柚的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她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昏迷,记忆的残片在脑海中不断的浮现,就在此刻,一个低低的男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办?他要杀了你呢。”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的手指一点点握紧,意识已经变得越发混乱。她甚至不能确定刚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说话,然而那个声音似乎很满足自己的回答,低低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既然不想死的话,就杀了眼前这个人好不好?”
那个声音带着说不出的低沉和魅惑,就像是夏日里伏在树上的蝉鸣一样,时远时近。这是,临死之前的幻觉么?
不,不是幻觉。身后的男人陡然松开了手,女子踉跄的站了起来,发髻早就已经散了,整个人脸上全都是水。红柚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原本神色凶狠的男子摇摇晃晃的开始往后退。他凶狠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就像一杯清澈的水杯人洒进了细沙一般,神色逐渐变得浑浊不堪起来。
“他马上就要死了,你放心,以后,他再也不会缠着你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渺不可闻,而与此同时,孙斌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一般,一头往门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