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柚怔怔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几乎有些难以相信。她连忙也跟了出去,可是孙斌看着自己简直就像看见了鬼一样,甚至撞到了打更的更夫,头也不回的往小镇外头狂奔而去。
黑暗中,有一袭白色的声音在角落中渐渐显出了身形。就像是一个鬼魅一般,轻飘飘的跟在孙斌的身后,他前行的方向,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出路,一条通往外面码头的官道。也就是苏璎她们进来的那条路。
跟在后面的人微微笑了起来,对方的体力显然已经快要被消耗殆尽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此刻干脆停下了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
有些人就是这样,看上去凶狠残暴,其实底子里比谁都要软弱。力量有时候不仅仅只是指一个人的体力,而是……某种决心。到底是这个世界上那些一直在忍耐的人召唤出了自己,还是说,自己听从了那些黑暗而恶毒的心愿才有了实体呢。
这是不会被上天所听取的愿望,唯一能够回应这种心愿的,只有自己而已。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正躺在地上筋疲力竭的孙斌陡然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不耐烦的站了起来,正准备骂一句脏话,然而,他的眼睛再一次充满了恐惧,在他的面前,有无数的飞蛾铺天盖地的从官道尽头朝自己飞来。
就像是无数片落叶在秋季缓缓凋零,那些薄如蝉翼一般的飞蛾羽翼,似乎发出了一线细细的声响。
这不是飞蛾,这是怪物。孙斌几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会有彩色翅膀的飞蛾。那些丑陋的蛾子此刻像是人一般张开了大嘴,露出一整排密集而锋利的牙齿。
“啊!”孙斌发出了一声惨叫,然而很快的,他就被那些飞蛾彻底给埋住了。
男人的笑声在黑暗的林木之中响起,那些飞蛾就像是被这种声音所驱使一般,在黎明的第一缕光线之中,化成了一片片的灰烬散落在天地之间。
这座小镇因为靠近宁相江的码头,靠着水运上的来往便利,倒是也得意不少。但是因为并非倚靠码头而建,所以在广袤的平原之上,竟然有参天的古木枝叶茂密,浓荫蔽日,空山新雨后,更是有鸟语之声由远及近,越发衬托山林幽静。
一行三人缓缓地在树荫下走着,这里有一条碎石子铺成的小道,凉风习习,让人觉得酷暑似乎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了。
昨日出去上街,苏璎自然不允,但是既然是在远足,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了。兼渊的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一路上含着笑看着走在自己身前的两个女子。颐言蹦蹦跳跳,说是要采些野菜蘑菇之类的东西回去吃,苏璎笑了笑,只是让她小心。
“龙虎山的风景其实也很好,只不过那里山势陡峭,看似与这里相差不远,其实要巍峨壮观的多。”兼渊缓缓说道:“真是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回去了。”
“颐言和我说过,你的师父将你逐出了龙虎山。”苏璎的手势一顿,过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我总是欠你一份恩情,到了现在,只怕更是还不清了。”
兼渊摇了摇头,只是眉目间透出一点笑意。两人就这么肩并肩的往前走着,四周只能听见簌簌的风声,以及漫天的树叶微微摇晃,从头顶洒落的光线也随之变得犹如海浪一般变幻莫测。这样的静谧与温和,似乎所有的语言,都变成了一种多余。
苏璎的的脚步一顿,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压力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一般,她伸出手去想按住身边的古木,然而兼渊的速度却更快,出手扶住了她的肩头。
苏璎抬起眼眸,神色变得有些怪异起来,缓缓的,她勉力站起身子,在她原本想借力的那棵古树上,褐色的树皮上因为潮湿而隐隐有绿色的苔藓,但是在浓绿之中,分明有一抹如血般的鲜红异常分明。
兼渊也发现了异常,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声音也变得沉重起来,“似乎,是人血。”
颐言四处转悠了一圈,果然采到了不少鲜嫩的野菜,回去凉拌一下,味道肯定不错。这么想着,干脆变出一个小小的竹篮来,将摘来的野菜全都放进去。
颐言兴高采烈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在一刹那间变了脸色,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对自己走过来的人,即便隔着不算太近的距离,也能清晰的看出对方走路的姿势究竟有多么奇怪。
颐言皱了一下眉,带着自己刚刚采来的一篮子野菜飞快的往回奔去。
“小姐!”一向镇定的颐言几乎发出了一声尖叫:“你瞧瞧前面走过来的那个人,是不是打铁铺的那个,他……他那样子,是不是早就死了?”
那个缓慢走来的身影的确十分古怪,就好像整个人软塌塌的,是被什么力量控制了一般……与其说那个人是在朝他们走过来,其实他只是漫无目的的在四处乱转罢了。然而无论是垮掉的肩膀还是那种好似被拖曳般行走的方式,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活人该有的姿态。
那具身体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蠕动着。
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竟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颐言被吓了一跳,霍然往后退了几步,一张脸变得青白……
苏璎的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正准备出手,兼渊已经无声无息的先为两个人出手下了一道防御的禁制。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苏璎摆了摆手,“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危害,你如今有伤在身,不要再随便动用法力了。”
兼渊迟疑了一下,然而看着对方担忧的神色,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仿佛有一只只的触手在尸骸里乱动,犹如蚕吞桑叶般的沙沙声响犹如是在举行一场狂欢的盛宴一般,苏璎一刹那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那不是幻觉……
这里面的确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吃着这具死尸!
就像是卵生的动物一样,在孵化出来之后会把原先包裹自己的茧吃掉作为第一顿食物。这些人明显是死于外伤,那些各式各样的可怖伤口是唯一的致命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有某种魔物在此时趁机在此放置了虫卵。
兼渊也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这些东西即便是光听声响就已经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更何况……如果遭到了这种魔物成群结队的攻击,只怕也够让人头疼的了。
“小姐……”颐言有些害怕的说道,“里面那些东西,该不会冲出来吧。”
苏璎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何,神色虽然凝重,但是却并不慌乱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兼渊郑重的探过身去,虽然苏璎的确并不恐惧眼前发生的一切,但是到底还是安全为上。那具尸体离他们还有一些距离,似乎根本看不见人似的,只知道横冲直撞。
但是毋庸置疑,随着尸体摆动的幅度越发剧烈,看得出那个作祟的东西差不多也该出来了。兼渊手腕一翻,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一指,明黄的符箓死死的贴在了那具尸身上,那具尸首踉踉跄跄的倒在了地上,周身漫出了一层奇怪的黑雾。
“好像……好像要出来了。”眼看没什么危险的样子,颐言从苏璎身后探出头来说道。
她话音方落,在那个男子的血迹斑斑的胸口处,好似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一团团涌出来的黑气彻底掩盖了死尸,首先伸出来的是犹如螳螂般折起来的前肢,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尖刺,体积大概只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然而在泛着黝黑色泽的脑袋上,却有一张巨大的人一般的五官。
那是……是那个已经死去的男子的面孔!
胸口的伤口像是经历了第二次的撕裂,寄居在对方尸首中的奇异虫子从胸口彻底的钻了出来。全身上下满是鲜红的血液,在虫子爬出来的一刹,那具尸首就以让人恐怖的速度被迅速的吞吃殆尽了。细密的犹如等待吐丝而疯狂吞噬桑叶的蚕进食时所发出的声音,让人觉得整个脊背都在发麻。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一具成年男子的尸首已经被啃食的只剩下一堆白骨了……颐言已经忍不住发出了干呕的声音,即便是妖怪,也不会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来吃人。更何况……在吃掉这具尸体之后,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物种,已经发生了第二次异变!
原本用来撕扯身躯血肉的锋利前肢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来自背部陡然绽开的一对翅膀。犹如蝶翼般炫目而璀璨的花纹,和黝黑躯干全然不相衬的奇异搭配,飞翔在半空中的飞蛾有着人脸一般的五官,还有背后色泽艳丽的羽翼。
“那……那是什么东西?”颐言再也忍不住的发出了一声尖叫,这种可怕的生物在外观上就已经足够的让人觉得汗毛倒竖了。虽然也有传闻有着人一般面孔的奇异蝴蝶,但是这个……活生生就是那个已经死掉的男人的脸啊!
更何况,从尸身里诞生出来的,一定是妖物吧,有着那样锋利而恐怖的牙齿,不像是寻常蝴蝶或飞蛾有长长地吸管来吸取花蜜,而是直接用了食肉动物如此可怖而整齐的牙齿。
不过兼渊的那张符箓好像是取得了不错的效用,一团青色的光像是一个罩子般阻挡了它飞行的步伐。飞蛾的面孔陡然露出了怨毒的光芒,就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它疯狂的撞击着那层看不见的结界,甚至试图用牙齿咬碎虚无的结界。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一样。”兼渊皱眉,不,不是说这种奇异的形态……而是这种疯狂攻击的势头以及那张充满了憎恶和怨恨的面孔。
“寒山寺。”苏璎看着那张脸孔,低低说道,他们的确见过这些,就在第一次遇见将夜的地方。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洞之中,他们曾经见过和这些类似的东西。
“是怨灵么?”兼渊皱起了眉,颐言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怨灵……如果真的是怨灵的话,她反倒没有那么害怕了。毕竟鬼魂之类的东西,和妖怪也偶有交集。但是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怨灵,看上去倒像是某种魔物一样?!
八十九章
那个被符箓所困住的奇异飞蛾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叫声,成年男子的低吼在空中回荡。
“这个……就是杀掉了那个男人的元凶么?”颐言低声说道。
可是怨灵也是人的鬼魂所幻化而成的东西,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杀人。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颐言才觉得困惑不已。
而且,总觉得这种又像是怨灵又不像的东西,反而更加让人觉得心底不安呢。这只奇怪的蛾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疯狂扑打着翅膀的飞蛾似乎也知道自己没有出路了,竟然缓缓收敛了翅膀停了下来,就在快要退回尸身胸膛的伤口处时,那只飞蛾竟然扭曲着化成了一缕烟雾。
颐言有些错愕的看着灰烬被风一吹消散在四野之中,一时间竟然没有回过神来。只要是活物就没办法逃离兼渊这张符箓的控制,如果是用自身的力量强行突破自然不一样。可是现在,它似乎真的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奇怪,如果只有这点能力,怎么可能就杀得了人?”颐言不可思议的说道。
“不是。”苏璎缓缓摇了摇头,在那只飞蛾消失的刹那,她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动了一下,只是那震动转瞬即逝。
颐言有些疑惑的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不是什么?”
“它是自己消失的,不是被符箓的力量消灭。”兼渊叹了一口气,低下身看了一下,地面依稀还有灰烬,然而的确是毫无生机了。
“|越是这样,反而越可怕。”这样死去,根本就不可能再查到它的来历。
“算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兼渊忽然站起身来,他似乎没有多过在意眼前这只忽然就死掉的飞蛾,反而像是发现了别的什么东西一样。
“咦,就这么回去啊?”颐言有点不可思议,看着底下那具尸体:“不用再研究研究。”
兼渊摇了摇头,眼前的东西已经死了。虽然不知道它到底是发生了异变还是本来如此,但是尸体都变成了灰烬,还想再研究一点什么出来,只怕也是不可能了。
“但是这个人,似乎是镇上的人没错吧?”
这句话说出口后,颐言似乎才恍然大悟过来。没错,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飞蛾究竟是什么东西,而是……它到底只有一只,还是成群结队的。如果这个东西不仅仅只有一只,那可就真的是吓人了。
然而无论有多么想要追查下去,看着一地的灰烬,两人也只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颐言想了想,提出不如去报官算了。官府的人自然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好歹能将尸体送回给他的家人,也不至于牵连无辜。
苏璎点了点头,处理尸首这种事,原本也就应该是官府解决的才对。
在回去的路上,兼渊去买了一瓶桂花酿递给苏璎。那并不是酒,而是用桂花蒸出花汁然后用水按一定比例制造出的某种花蜜罢了。
苏璎笑了笑,她是妖怪,不会觉得口渴,更加不会被刚才那种东西所吓倒。只是看着对方的面孔,不知怎的,她还是接了过来,小口小口的啜饮着。
或许,是被那种心意感动了吧。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担忧自己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恐惧。从来没有被人担忧过,所以在这一刻,才会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这个异样的情绪,似乎也不差。
今天也折腾了大半天,回到客栈之后,几个人竟然还草草吃了顿晚餐。那样的场景,若是换做常人见了,一定是怕得不得了。可是对他们三个来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吃饭的时候,颐言一直夸赞厨房将她摘来的野菜做的还算可口,不然一定去把那个厨子找出来揍一顿。
回了房间,苏璎微微垂下了眼。颐言似乎也累了,无精打采的靠在桌子上。苏璎的手指轻轻的敲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颐言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倒是难得见到苏璎也魂不守舍的样子。
颐言正起身去泡一杯茶来,猛的听见隔壁屋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颐言放下手中的茶壶,莫名其妙的看了苏璎一眼:“隔壁屋住的……是宋公子吧?”
女子的神色瞬间变得凛冽起来,顾不得推开门,直接从墙壁中就冲了进去。
屋内的茶壶已经打翻在地,有一滩水渍在脚边缓缓溢开。想必应该也是想倒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水壶竟然摔落在地。苏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内四处无人。然而门窗紧闭,那他究竟去了哪儿?
“在这呢!”颐言奋力的在桌子的另一边将昏倒在地的兼渊拖了起来,诧异的看着浑身都在发抖的男子。
苏璎连忙探下身去,发现兼渊的面色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血色,苍白如纸一般。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昏迷之中,然而像是有某种巨大的痛楚,就算意识已经昏迷,然而身体却还是难以压制住这种痛苦,无意识的颤抖着。
女子将对方抱在自己怀中,快步的走向床榻上。
伏在自己怀里的那个男子一直在颤抖,似乎疼痛已经到了一个无法容忍的地步了。
苏璎探下身去,只听见对方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起来。似乎是什么东西触发了伤势吧,否则怎么会忽然之间伤势复发,变得如此严重。
“我去请大夫过来。”颐言抿唇,就想从窗外纵身跃出去。
“只怕是来不及了。”苏璎的手指探在男子的脖颈上,眼神逐渐变得凝重,“那张符箓,竟然引发了他身上原本的伤势。”
怎么会……这么长的时间,竟然丝毫没有看出眼前的人一直都在强撑。只要稍微一点外力,就能引发出伤口的剧烈崩溃。
苏璎咬了咬牙,细长的指尖就像是匕首一样无声无息的朝手腕划去。她自然不是想寻s死,伤口的血液刚刚渗出,苏璎就将手臂凑到兼渊的唇畔。
手腕上的血液一点点的全被对方吸了进去。
温热的嘴唇靠在自己的肌肤上,就算明知道现在不过是疗伤,苏璎也还是有点不安的蹙起了眉。越是想转移注意力,然而手腕处的肌肤却变得越来越滚烫。
随着对方不断的啜饮着自己的鲜血,他的疼痛似乎也慢慢止住了。
苏璎长舒了一口气,已经被贬谪下凡数百年,还以为自己的血液已经丧失了作用。天人的血液有着神奇的作用,就算是九转金丹,只怕也没有自己的鲜血有用。
苏璎抿了抿唇,觉得自己的体温非但没有随着血液的流逝变冷,恐怕是反而越来越高了。
窗外依稀有长风吹过,晃动漫天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似乎谁的心也跟着在风中飘摇不定。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勉强自己镇定下来。
似乎是起风了,颐言想起今天看见的诡异一幕,心底越发觉得不安。她左手稍稍一动,似乎碰触到了什么伤口,男子陡然又颤抖了一下。苏璎皱起眉,终于下定决心,低声吩咐颐言道:“你去拿把剪刀来,把他的上衣剪开。”
“这……”颐言点了点头,立刻冲出门去问店伙计要了一把剪刀和一盆清水。
“忍着点。”苏璎低声说道。
子言似乎回过神来了,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颐言手脚利索的剪开了兼渊身上的衣衫,在他的背后,果然有几条纵横的剑伤。
那都是已经快要结疤的伤口了,然而此刻竟然崩裂开来,就像是有人用无形的刀片割开了那些原本快要愈合的伤疤一样。
“小心一些,千万别碰到他的伤口。”
窗外风声呼啸而过,苏璎的声音显得越发温柔起来。颐言小心翼翼的在那些剑伤上洒下一层秘制的药粉,伤口的流血虽然止住了,然而兼渊似乎并没有醒转的迹象。
苏璎低声说道:“你先去歇着吧,我留下来照顾他。”
“小姐,还是我留下吧。”颐言有些不放心的摇了摇头,他们两个的身上都带着伤,无论是谁自己都不会安心。
然而苏璎缓缓摇了摇头,将子言安置妥当,这才站起了身,“在我昏迷的时候,他不是也这样照顾着我么?就当作是,我还他这份人情吧。”
颐言还想再说什么,然而看见苏璎固执的神情,她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小声的掩上了门退了出去。
苏璎怔怔的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男子,眼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茫然。
她就那么呆呆的坐在他身边,情不自禁的握住了对方的手。他的手掌比自己要宽大的多,无力的握着自己,但是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一直到了半夜,颐言才勉力张开了眼睛。他微微侧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苏璎靠在床榻便的面容。她漆黑的长发犹如一匹锦缎般倾泻在自己手边,他忽然觉得右手有些异样,低眸一看,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心里还握着另一只手。
苏璎睡的也并不熟,隐约觉得有什么动了一下,立刻便坐直了身子。虽然是在半夜惊醒,她的眼神却依旧清冽。然而抬头看见男子张眼看着自己的时候,一时间竟然有些尴尬起来。他英俊的面孔在烛光下有着奇异的苍白色,然而眼神却温柔如一池春水。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兼渊唇间含笑,静静的望着身边的白衣女子,那样温柔的笑意,即便连苏璎都看得一怔。
“没有。”苏璎摇了摇头,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手还放在兼渊手心里:“你渴不渴,我去为你倒杯水。”
“不用了。”苏璎刚想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立刻便想将手抽回来,然而兼渊闷哼了一声,手上反而握得更紧。
“我口不渴,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他唇畔的笑意更深,手上丝毫不肯放松。如果苏璎使劲全力,自然不可能真的被困住。可是苏璎知道,现在这个样子,只怕再用力,他身上的伤口恐怕要在崩裂一次了。
苏璎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到了窗外。这一刻,她的心就好像被风摇晃的树枝一样,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情充斥了胸腔每一块地方,她的手心被温热的包围着,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让她一瞬间竟然生出了一种依恋。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过了半晌,苏璎才低声问道。
兼渊笑了笑,看着对方的睫毛轻轻的颤动着,就算勉力维持着镇定的模样,还是被那些细微的动作出卖了此时此刻心底的真实想法。
“不是什么大事,这些剑伤,应该是在两仪微尘阵里头给弄伤的。原本都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忽然又崩裂了。想必是那些剑气还没有完全炼化,所以牵动了外面的伤口吧。”
苏璎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正准备松开手去查探他的伤势,然而兼渊却摇了摇头。
苏璎连忙问道:“怎么了,弄疼你了?”
“不是,这些剑伤虽然厉害,但是总有会痊愈的一天。”
“这可未必。”苏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样子。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连缩时这样的法术都敢乱用。
“我知道,一定会好的。”兼渊的神色却十分肯定,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苏璎的手便也被跟着举了起来,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如果这一点伤能够换到你这样对我好,其实算不得什么。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已经很幸福了。”
苏璎蹙起了眉,兼渊以为她会生气,可是过了片刻,她竟然只是这样的看了他一眼。有些茫然的,苏璎看着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这就叫做幸福么?我在红尘之中游荡了很多年,很多人来和我做交易,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来换。有些是稀世奇珍,有些是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却从来没有人将幸福这个东西来和我做交易。”
“那么,就让我和你做这笔交易好不好。”兼渊微微笑了起来,“如果我有幸福这种东西的话,就让给你。那么,你就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了。”
苏璎垂下眼睫,低低说:“是么,那你一样要保重身体。”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顿了一下,片刻以后又笑了笑:“你也是,记得,千万不要再一个人出去。”
他担心自己会一个人去调查今天所看见的一切么?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能和自己一起追查。
然而看着对方的伤势,苏璎抿了抿唇,只好点头。
“还有,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鲁莽行事。”
苏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今日行事,到底是谁比谁鲁莽?”
兼渊失笑,终于缓缓松开了对方的手,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苏璎俯下身看了一眼,想必是力竭虚脱,才会如此吧。
“小姐,他……没什么事了吧?”
“应该是止住了伤势。”
颐言推开门走进来,有些心疼的往这边探了一眼,连忙从怀中掏出锦帕将她手腕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真是吓死人了,宋公子也真是……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说。”
“那些道人……想必是在他用了剑气。所以外面的伤看上去好了,一旦动用法力,埋藏在体内的剑气所引动,才会爆发这么严重的伤势。”
颐言抿了抿唇,叹了一声。想起兼渊之所以会受这么重的伤也全是为了救她们主仆二人,一时也有些讷讷。
窗外的风声变得越发尖锐起来,颐言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推开窗往外看去,然而不过是推开一线的痕迹,她立刻便关上了窗户,回过头来脸色苍白的说道:“小姐,你快过来看……”
“你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苏璎小心翼翼的将重新睡过去的兼渊安置好,这才缓缓走了过来。然而颐言拼命的摇头,似乎想要对方打开窗子,可是又怕窗子打开了外面的东西会扑进来,一时间整个人便怔在了原地。
苏璎疑惑的蹙起眉,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细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窗栊上设下了结界,这才小心翼翼的推开了窗户。
这座客栈后头原本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栽种了一些高大的树木。此刻四处寂静无人,然而铺天盖地的,全都是那些翅膀交叠的飞蛾。他们就像是被某种东西指挥着一样,不断的从客栈外飞来。那些色泽艳丽的飞蛾还没有幻化出人的面孔,此刻看上去和寻常的蛾子倒是没什么差别。
苏璎咬了咬牙,低声说道:“这个地方留不得了,收拾一下,赶快离开这儿。”
颐言吓得脸色发白,这四周全是飞蛾,看样子只怕是将整座客栈都给埋起来了。
这么大的阵势,想要逃出去只怕也是难如登天吧。
兼渊倒是能够御使飞剑冲出去,只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也是靠不住了。
颐言倒是手脚利索的把东西收拾好了,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苏璎用手扶着昏迷不醒的兼渊,一头长发全都散在肩后,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从口中吐出了自己的本体明珠。
九十章
清净琉璃珠上面的裂痕依然清晰可见,只是看样子似乎就停在了那里,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的趋势。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样纸折的物件,随手往房中一抛,那东西便轻飘飘的落在了地面上,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东西变几乎有半个房子那么大了。
那是一朵纯白的莲花,有十二朵花瓣,上面还有露珠滚落,就像是刚刚从莲池中摘下来的一样。只不过体积大的吓人,颐言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这个……该不会就是你从前说过的,给你收藏本体用的那个底座吧?”苏璎点了点头,当年从九重天上下来,她唯一带出来的就是这个从西方功德池中采来的十二瓣白莲。
天尊用秘法祭炼过,更何况朝夕相对,对这个底座自己也有了些感情,所以也就一并带了出来。
兼渊似乎也被这一番响动给惊醒了过来,颐言率先带着行李走了进去。那花瓣硕大无朋,此刻却像是通灵一般,垂下了一片花瓣当成拱桥让人进入。兼渊呻吟了一声,苏璎低声说道:“撑着些,这朵莲花对你疗伤也有些好处。”兼渊点了点头,缓缓的挪了过去,颐言出手接住他,男子便又重新陷入了昏迷之中。
苏璎正准备也跟进去,心口陡然觉得一阵绞痛。眼前的莲花似乎下意识的在排斥着自己,就算没有靠近,也能察觉的出这种异样的氛围。
怎么可能……她修炼的时候这个底座沾了自己的灵性,就像是自己亲手炼制出来的法宝一般。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勉力压下心口的不适,苏璎也跟着走了进去。纯白的莲花立刻腾空而起,绽放的花瓣一片片快速的合拢,重新变回一个花蕾的样式。
洞开的结界早已消散,从窗外飞出去的花蕾飞速的往天边飞去。因为困在结界之中,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依稀只能听见那些飞蛾似乎被惊动了一样,扑腾着翅膀的声音在耳畔哗哗作响。看来,这些飞蛾果然是朝着他们来的。
颐言胆战心惊的听了一会儿,见那些飞蛾确实没什么不可能咬开这朵莲花,一时间才放心心来。
“小姐,话说早知道你有这样的法宝,那我们何必还要坐船呢,就乘着这个飞去殷国好了,省时又省力。”
放下心来,颐言长舒了一口气。
“我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莲花底座一度的在排斥曾经的主人,就算用法力镇压,只怕也用不了多久了。苏璎缓缓坐了下来,一张脸变得苍白如纸。
花瓣似乎越飞越高,耳边的声音也变得越发密集,几乎能够掩盖呼啸的风声。颐言立刻走了过来,但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一想到那些飞蛾会钻进人的肚子里,颐言就觉得不寒而栗。
片刻后,似乎在高空中遇到了什么,莲花大幅度的震动了一下,然后飞快的往地面坠落。
在三人看不见的外围,那些飞蛾从一开就没有打算要攻击他们。而是犹如仆从一般,紧紧的环绕着莲花底座飞行。
然而就像是收到了无形的命令一般,在飞行的莲花快速往地面坠落的刹那,这些妖异的飞蛾也在一瞬间散了干干净净。
兼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半夜了。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滚烫的血液还在唇齿间滚动,还有她漆黑的长发垂落在自己的肩头。
他朝四周看了看,似乎是个残破的庙宇,里面供奉着的是西天的佛陀。虽然残旧,但是却被人打扫的干干净净。
“终于醒过来了。”颐言把脸凑过去,这才欢天喜地的喊了起来。
“你让他歇一歇吧。”苏璎靠了过来,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递了过去。她微微蹙眉,然而眼神中却满是担忧。
“我们……是不是到殷国了?”
“没有。”苏璎摇了摇头,扶起对方稍稍坐直了身子:“原本是想冲出那群飞蛾的包围,没想到中途法力不继,就这么掉了下来。幸好你们都没事……”
“对啊,而且那群飞蛾都散了呢。不过我还以为我们飞的够久了,没想到竟然掉下来之后才发现就落在码头附近。”颐言插嘴道。
兼渊颔首,然而眼眸一低,原本靠近水壶的面孔陡然停了下来,苏璎有些疑惑,这才发现对方的视线停在自己的手腕上。那上面,有一道愈合不久的伤疤。
“我还以为,这不过是我自己在做梦罢了。”他皱着眉,喃喃:“我梦见自己在喝你的血,为什么?”
“不过是疗伤罢了。”
“非要用你的血不可?”
兼渊抬起头,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复杂。
苏璎忽然笑了笑,只是将水壶又递了过去,缓缓说道:“你救过我,我便要救你。更何况不过是这样的小事而已。假如你说,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伤势入骨,却要袖手旁观,恕难从命。”
兼渊怔了怔,片刻后,唇角一样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凑过去大口喝着清冽的泉水。苏璎说得没错,如果有朝一日,是她伤重,自己一样不会吝啬这一点鲜血。
颐言在外头生了火,将干粮用树枝串在一起在火上烤,吃起来倒是也别有一番滋味。
苏璎随身带了香料,此刻又借用了庙里的一个小小的香炉,稍稍一熏,整个屋子里便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味。
“你也真是,明知道自己身上有伤,还要逞能。幸亏这次有惊无险,不然小姐可不得内疚死。”
颐言将考好的满头递给兼渊,对方笑着点了点头,连连道歉,“是,是,小生知错了行不行。”
“你啊。”颐言露出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苏璎只是含笑看着。
今天的夜色倒是很好,坐在台阶上,倒是颇有几分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的意思。苏璎心念一动,忽然说道:“再过几日,只怕就是七夕节了。如果能赶到殷国,说不定能看到七夕的灯会呢。”殷国的七夕灯会与楚国的上元灯会并称双绝,只不过从前她从未在意过罢了。
兼渊挑眉:“哦,如果你想看的话,此时出发,只怕也还赶得及。”
“随意说说罢了。”苏璎抬头看着明亮璀璨的星河,银河迢迢,那样隔江相望的寂寞,想一想都让人觉得难以忍受。但是好歹一年一度,还有喜鹊前来搭桥。很久之前,她其实是不明白这个故事的。
织女是西王母的孙女,真正的天家贵女,怎么可能愿意舍弃一切为了一个凡人自苦到这种地步。到了如今,苏璎似乎有些明白了。
颐言也一反常态的没有四处玩闹,反而是化成了本体蹲在苏璎的身边,一双深湛的眼睛看着漫天星光,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其实辛苦的也不仅仅是织女,牛郎作为一个凡人,能撑得住天河寂寞苦冷,也算是不易了。”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兼渊原本只是不动声色的听着,过了半晌,才说出这句话来。
苏璎眼中闪过一缕怅然:“这句话,原来是真的。”
兼渊转过头,极低,却也极坚定的说道:“自然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几个人似乎同时沉默了下来,颐言低低叫唤了一声:“小姐,你说那些飞蛾是怎么回事啊?”
苏璎摇了摇头,兼渊一时也皱起了眉。不提也罢,一提起来,才察觉他们可不是游山玩水来的。
苏璎缓缓站起身来,回望着那座不知名小镇的方向。
四周安静的很,只有蝉鸣在风里若有若无。皎洁的月色从天际如水银泄地,四野寂寂,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异常。那些扑腾作响的蛾子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那些东西,既然紧追不舍的跟着我们,为什么明明坠地了之后,反而不见了踪影呢?”
颐言也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觉着那东西真是古怪的很,不过怎么说,看上去凶恶的很,不过似乎没什么恶意。你看它们那么多只蛾子,真要是每只都吃人,只怕天下都要乱套了。”
兼渊与苏璎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恍然大悟的意味,的确,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件事情让人捉摸不透,但是此刻看来,似乎又明白了一些什么。
“原来如此,那些飞蛾,并不是肆意在杀人。”顿了一顿,兼渊继续说道:“也幸亏如此,否则……只怕比任何妖魔出世都要骇人。”
苏璎蹙眉,话虽是这样说,但是事实究竟会如何,只怕依然难测的很。那些东西,真的不会滥开杀戒么?
“不用这么担心,假如它们真的要杀人,只怕是昨日晚上见到的景象,就已经十分骇人了。”兼渊似是看出了女子的担忧,宽慰道。
苏璎也颔首,的确,那个小镇里并没有血光冲天,看来的确是没有遭受到什么伤害,否则的话,只怕那边的血腥味顺风吹来,自己不可能闻不到。那些飞蛾竟然只杀了那个打铁的男人,苏璎微微皱眉。
这个男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么?
“我们,似乎见过这个男人的妻子。”苏璎灵光一闪,似是捕捉到了某种线索一般,急促的说道:“就在那个茶棚里,那位孙夫人还卖给我们一盒板栗糕。”
“呀。”颐言也想起来了,失声低呼,“我记得,她手上还有被人打过的伤疤呢。那个店小二不是说,她丈夫就是个泼皮无赖么。”
那个女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如果不是气质温婉一些,况且手臂上的伤势实在让人不忍多看,只怕苏璎也并不会记得。可是……为什么一想起那个女子,自己却有种奇怪的悸动。
她是不是和那个孙夫人说过话,为什么自己却全然没有半点记忆。
兼渊在一旁默默的听着,猛的咳嗽起来,苏璎转过身,不放心的拍了拍他的后背,伸手往他的脉搏处探去,“果然是引动了伤势,你继续歇一会儿,无论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说。”
兼渊的神色有些黯然,半晌才说道:“我……是不是拖累了你们。”
苏璎的视线停留在面色发白的男子身上,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清冷,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过了片刻,这才拿过颐言递过来的水壶凑近兼渊的唇边,缓缓说道:“别说这种话,在两仪微尘阵里,我也从来没说过,是自己拖累了你。”
“是么?”虽然遭到了训斥,然而兼渊的唇角微微上扬,就着苏璎的手喝了几口泉水,他虽然是询问的语调,然而只是盯着苏璎的脸看,苏璎有些无奈的转过头去,扯过放在一边的毛毯盖在对方身上,“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好。”兼渊无比的顺从,缓缓的阖上了眼睫。
颐言用手撑着下巴看着两人坐在床边说话,隔着燃烧的烛台看去,倒觉得分外不像是真的。眼前的场景的确很美,过了片刻,女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得入迷了。这么多年来,小姐……终于过的开心了一点呢。
“走吧。”女子低声说道,颐言这才反应过来,鼓起腮帮吹熄了眼前的烛台,一切便又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这座破庙被苏璎施了法术,不仅仅是里面积聚的灰尘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就连外面也借用了这座寺庙参与的法力布下了结界。所以在这个完全封闭而安全的寺庙之外,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连苏璎和兼渊都没有察觉。
那是他们一直都在追逐着的真相,却与他们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擦肩而过。
“现在想逃,不觉得太晚了一些么?”
容貌俊朗的男子冷哼了一声,然而却始终不敢回头,只是全力运转法力,试图从这里冲出去。后面的那个声音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像是猫捉耗子一般的戏耍着,似乎也并不急着就这么杀掉眼前的人。
“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呢。”后面的男人懒洋洋的叹了口气,年轻的男子再次一怔,只有声音,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程,跟在后面的神秘男人丝毫没有露出行藏,只有那个犹如在近在耳畔的声音始终不紧不慢的在身侧响起。
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厉声说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如此紧追不舍。”
“我和你倒的确是无冤无仇,只不过……有人要你的命罢了。”男人原本含笑的声音渐渐变得冷冽,密林深处,有簌簌的草木声响在身后传来。然而深不可测的夜色之中,始终还是空无一物。
“哦,那就要看阁下有没有这个本事来取了。”俊秀的男子蹙起眉,然而就在要发动攻势的一刹那,他猛的转过身,身形如疾风骤雨般飞速的往渡口而去。那个人,自己根本就不是对手。与其死拼,自然还是走为上策。
耳边依稀可以听见水流哗啦啦的声响,看来离码头也不远了,只要能够混在水流之中,再用自己独门的秘法,想必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现自己的踪影了吧。
这个陌生的男人,第一次让自己感觉到了死亡的可怕。
就在快要到达码头的时候,男人的声音也已经变得渺不可闻。细细聆听之下,似乎能看见有什么东西争相追逐着往自己的方向疾驰而来。再不犹豫,男子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跃进了波浪滚滚的宁相江之中。
在看着男子跃入江水之后,站在岸边的白衣人陡然叹了一口气,犹如绸缎般华丽的长发在风中飞扬,无声无息的,在白衣人的背后,无数色彩艳丽的飞蛾扑扇着翅膀如落叶般追入了江水之中。
已经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的必要了,那个人,必死无疑。唇角微微上扬的冷笑一瞬即使,抬头仰望着明亮而璀璨的星空,白衣人的眼眸顿时也沉郁了下来。一年一度的重逢么,这样说起来,还真是让人羡慕的简直要嫉妒呢。
极目远眺,天地之间如此的广阔无垠,然而……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无数的飞蛾从水中再一次飞了出来,然后追随着白衣人的步伐,一只一只,全都消融在了对方的肌肤之中。
这场暗夜之中的围杀结束的如此轻易而短促,就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浑浊的江水之中,面目俊秀的男子从水中缓缓走了出来,神情呆滞。
隔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兼渊的起色明显已经好了很多。因为妄动法力所以才引发了体内的剑上,幸亏苏璎的血有奇效,好好修养,倒也恢复了不少。
几人还是决定回到那个小镇再去看一看,客栈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想必看见的不止他们一个。假如其余的人都没发现,那么就说明这些飞蛾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个孙夫人,最好也要去问一问,自己的丈夫无辜惨死,无论如何,她总该会知道一点什么吧。
九十一章
颐言去打了一些清水,几个人洗了脸便准备上路。从这里往小镇中走有一条官道,周边虽是密林,但是这条路倒修的平稳。一路上几个人都默不作声,谁也不知道那个小镇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何况这次他们空手前去,假如那些飞蛾暴起伤人,只怕他们也只是徒劳送死罢了。
可是就算知道,却也还是无法不回去。否则镇子上的人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会让人一辈子良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