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再回去的路上,有一件事情却让他们打消了这个主意。颐言特意走在前面,这个机灵的女童早就看出来身后的两个人关系渐渐变得不一般起来。不过话虽如此,多一点相处的空间总是好的。一想到这几天苏璎的脸色,颐言唇角上扬的弧度也不由变得越来越大。
然而蹦蹦跳跳的才往前走了一段不长的路,女童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她和常人无异的漆黑眼眸中闪过一缕碧色的光芒,不动声色的注视着身边不远处簌簌作响的草丛。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里面的东西已经自己冲了出来。
那是个面容俊秀的年轻男子,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一个劲的喘着粗气,紧紧闭着眼睛。
“你没事吧?”颐言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正准备探过身去,那个面容浑身狼狈的男子陡然站了起来。在他的心口,殷红的血液一点点浸染出来,青色的衣衫一层层透出血液,颐言失声惊呼了一句,在他的胸膛上,有一个拳头般大小的伤口。
肉眼看去,那颗心脏早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了。然而那个人像是没有死一样,剧烈的呼吸着。
在他的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某种看不清形状的东西蠕动着从伤口爬了出来。血液一点点被抖落干净,那是一只色彩艳丽的飞蛾,原本形容丑陋,然而扬起头颅的时候,那上面却是一张犹如水墨画般清秀的的男子面孔。
怎么会……这种东西果真是克制不住的大规模杀戮了么?
就在此时,跟在身后的两个人已经走到了颐言的身侧。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于担忧。
果然……和最开始看见的那个男人差不多,尸体已经被吃得快差不多了。
兼渊再次出手用符箓困住了那只蠢蠢欲动的尸身,虽然上次那只飞蛾自己慢慢的消散了,但是面对这样完全陌生的东西,到底叫人不敢大意。
倒是苏璎一直蹙着眉,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颐言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就和上次一样,扑腾着翅膀的飞蛾从胸口的破洞里钻了出来。眼前诡异的场景还是让颐言吓了一跳,只是苏璎反倒直直的往前踏了一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具尸体……在飞蛾飞出来之后,似乎起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因为被青色的光幕死死的拦在了里面,苏璎也就没有再动手,然而其余的两个人也同时露出了凝重的神色,那具尸体,已经不再是个年轻而英俊的男子了,一阵阵的扭曲之后,对方的皮肤上一层层蔓出灰褐色的树皮,原本俊秀的面孔变得衰老不堪,很快整个人就变成了一截朽木。
这次被吞噬掉的,不是人……而是妖怪!
这只飞蛾的颜色也变得越发绚烂,不过从体积上来看,似乎比第一个人类那里看见的,要吓人的多呢。
“和我们一开始看见的那只飞蛾,好像是同一只呢。这种奇怪的飞蛾,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被害者的身体里里面寄居,就像是一些类似的寄生一样。只不过和普通昆虫一样的习性,每次都靠吞吃寄主的身躯破茧,之所以无法窥探出它们到底隐藏在哪里,恐怕就是因为人的气息成为了他们的掩护。”
颐言诧异的出声:“难怪那些东西身上既没有妖气也没有魔气。”
苏璎蹙眉,神色有些凝重。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想要彻底消灭这只飞蛾,只怕是难上加难吧。更何况,这种飞蛾,真的只是一种奇异的物种么而已么?
能够寄居在人与妖的躯体之中,然后无声无息的吞噬宿主……
有着那样可怖的身形,想必要钻进人的身体里应该不成问题吧。等到时机成熟了,就毫不犹豫的吃掉寄主。况且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等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异常,只怕也就是死期将近的时候了。
颐言一张脸也变得发白,这种东西如果不仅仅只是一只,而是成群结队的出现,恐怕比什么绝世魔头都要可怕。
“只怕,以后的麻烦事要越来越多了。”兼渊低声说道。
苏璎颔首,她和兼渊的状况都十分不妙,不管这只飞蛾究竟只有一只还是成群结队,它的背后是否还有操纵着飞蛾的人,都不是现在的他们所能够插手的了。
苏璎苦笑了一声,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就连这样的小小魔物都对付不了。
不过……从某种意义而言,飞蛾似乎也只是潜藏的一个威胁而已。
就像是第一次见到的一样,有着美丽的黑蓝色花纹的飞蛾扇动着羽翼,然后像是青烟一般袅袅的消散在了空气里。
“我们已经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像是看出了两人跃跃欲试的神态,颐言有些焦急的出声:“我说你们两个,就算要守护天下苍生,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力量才对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对方的苦笑。颐言当然对拯救天下苍生这种事没有兴趣,看见这么古怪的飞蛾,最后也就是躲得远远的就行了。可是兼渊和苏璎不一样,既然看见了,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说的也对。”女子忽然笑了起来。
“已经没有回去的必要了。”苏璎望着前头小镇的方向,忽然冷冷的笑了起来:“这些东西,是冲着某个特定的人追来的。”
“真的么?”兼渊皱眉,这种东西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哪怕是龙虎山收藏的秘典里,都从来没有见记录过这种奇怪的生物。
“那些在客栈里看见的东西,如果真的动手的话,那个小镇里的人只怕早就应该死绝了。”颐言也醒悟过来,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对,那天晚上看见的那一幕和眼前的场景联系起来,就实在是有些让人不寒而栗了。
没有死人的气味,那个小镇少说也有几百户人家,如果真的全都被杀尽了,那样冲天的怨气和血光,恐怕就连半边天幕都应该被染红了。
“你说的没错。”苏璎点了点头:“更何况如今无论是我还是兼渊,都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对付眼前的事。”
“没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送你去殷国。”这一次,就连兼渊都没有反对,“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留心,但是如果不送你去殷国,只怕子言也未必能找到我们。”
“而且,我也担心师叔他们,恐怕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那就走吧。”颐言催促着说道,这两个人,终于肯听自己一次了。
除了村口,他们停在芦苇荡里的那艘船竟然还晃悠悠的留在原地。
“上来吧。”
颐言率先跳了上去,掀开帘幕往里面瞧了一眼,因为设置了结界,所以倒也干净。颐言草草的将四周收拾了一下,从小镇上买的干粮放在厨房里,又忙着去烧水泡茶。
苏璎叹了一口气,总觉得有些疑问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人觉得十分的不舒服。
行船的速度是顺流而下,水中的那些水族也帮了不少的忙。很快船只就将那个小镇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兼渊的脸色也十分沉重。
那些蛾子虽然杀了人,但是似乎并不是在大规模的出现,而且在不久之后就会自行死亡,他们的寿命就宛如蜉蝣一般短促,朝生夕死。但是那样可怖的杀伤力,无论是人还是妖都能吞噬,这种可怖的东西,他们的习性究竟是什么?
苏璎叹了口气,伸手一指点在兼渊的背后上,男子还没醒悟过来,眼前已经被一片泼天的黑暗给遮盖了。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颐言吓了一跳,看着男子软软的倒在自己面前。
“他现在心里一定在想着那些飞蛾的事,假如不是因为我的伤耽搁不得,只怕他一定会孤身一个人留在那里彻查原委吧。”苏璎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覆住男子的额头,“有伤在身的不止我一个,他自己的身体,只怕也强撑不得了。”
颐言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如果是从前,小姐应该不会在乎这些东西吧。就算是宋公子自己想留下来,她应该也不过是冷冷的在一边看着。可是这一刻,她甚至不惜动手点昏了宋公子。
因为担忧他的安危才做出这样的事么。宋公子那样的心性,更是不用说了。遇上这种事,就算是赔上自己的性命,他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会甘心。他们两个……真不知道该说是愚蠢,还是太过于善良了。
不过,这样也好,与其让他们两个都耗在这里,现在离开也好。想起那一天晚上看见的一切,颐言都觉得不寒而栗。一只飞蛾就能够吃掉一个人,甚至连渣滓都没剩下。如果这种飞蛾真的大肆飞舞,那恐怕就和寻常百姓害怕蝗灾一样,这种飞蛾酿成的灾祸只怕还要骇人的多。
蝗虫不过只吃粮食而已,可是这些飞蛾,要吃的却是活生生的人。
好在那些飞蛾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神经,一瞬间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现在离开了那个地方,自己倒是能松一口气了。这些飞蛾,总不至于跟着自己一起到殷国去吧。
“颐言,我们买的那些干粮还有么?”苏璎在船舱里高声问道。
“干粮,好像还有一点,我去找找看。”
苏璎在屋内点了点头,顺手点燃了一根蜡烛。
“又吃干粮?”身后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呻吟声:“天天吃这个,不觉得腻么。”
苏璎霍然回过头来,看见原本躺在床上的男子竟然睁开了眼睛。刚刚那一招难道没有点对位子么,苏璎有些疑惑的蹙起眉来。
“就算你不想吃干粮,只怕也没有别的东西给你吃了。”苏璎走过去扶起昏昏沉沉的男子,失声笑道。
罢了,想必是刚才真的点偏了穴位,苏璎也懒得再去想。
因为是在白天,颐言施了个幻世,让一个船夫模样的人站在船头划着船桨,自己倒不知道躲在哪里睡觉去了。兼渊揉了揉揉眉骨,不由有些抱怨道:“你刚刚那一下砸的还真重。”
“我可不觉得重。”苏璎笑了起来,伸手往男子的额头上一探,烧倒是已经退了下去,“如果真的重,你怎么会这么快就醒过来了。”
兼渊笑而不答,不知道从怀中什么地方掏出来了一个包袱,然后把包袱递给了苏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我方才真力运转,你刚好砸在那个地方,自然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这个包袱里头有一些丹药,你打开来看看。”兼渊看着苏璎有些疑惑的神色,出言解释道。
“嗯。”苏璎点了点头,然而揭开包袱的手势陡然一缓,瞪大眼睛看着包袱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卷露出半截的古色古香的卷轴,根本就不是什么丹药之类。不过那个包袱如此之小,怎么可能放得进一卷轴的画?
苏璎握着那一小截的木头卷轴,小心的将它从里面抽了出来。然而画轴一离开那个蓝色包袱,就自动的从苏璎手中飞了出去。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摊开了那张画轴一般,悬挂在半空中的卷轴徐徐在空中铺开。
纯白的画纸上原本什么都没有,然而一滴浓墨陡然掉在了画纸中央,就像是有一支笔带动着那一点浓墨的走向,一条石桥横空而来。
兼渊不知何时站在了苏璎的身后,淡淡一笑:“进去看看?”
苏璎不置可否,提步走上了那条石桥。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人很快的就走进了画中,耳畔能够听到四周有风吹树林发出的簌簌声响,甚至探身一看,身下原来是一条无边无际的河流。
顺着石桥一直往前,发现前面竟然是一处小小的村庄。里面纵横阡陌,无数的精魅做着和寻常农夫无异的工作。只不过比起在烈日下锄禾日当午的农人来说,这里的精魅们显然要躲懒了不少。成熟的果子没有掉落在地,而是被法术操纵着自发的往一处房子飞去,现在正是插秧的时节,一株株幼苗似乎自己长了腿一样,蹦蹦跳跳的往田里跑去。
“这个东西倒是有趣的紧,想必是用了和两仪微尘阵差不多的秘诀吧?”
兼渊摇了摇头:“我可没有师叔他们那么厉害,这里不过是个芥子空间罢了。从前在龙虎山闲来无事的时候炼制的,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是幻术。只有这些果树农田,都是从外头移植过来的。倒是多亏了这卷无意中得来的画轴,才能稳固这个空间。”
的确是难得的秘宝,修道之人多半都有自己的芥子空间,用来随身携带一些行李或者是丹药。但是以一己之力开辟出一个如此之大的空间,就显然是痴人说梦了。更何况芥子空间能放置死物,但是活着的东西却不可能放的进去,那是三清天尊与西方佛陀才有的本事。
这件宝物竟然能够开辟出一个如此巨大的空间都暂且不提,最重要的是,那些生长的果蔬与方才桥下奔涌的河流不同,这是真实存在着的东西。能够让活物生存在芥子空间之中,这件法宝的炼制者,只怕是上古之神了。
“这样的法宝,你就用它来布置一个农田果园?”
“难不成我还要在里面建造一个皇宫不成?”兼渊侧过脸来,笑容笃定,“我总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地方。”
苏璎继续往前走去,眼前的菜地占地面积倒是辽阔,四季果蔬都有,那些小小的精魅一开始见了苏璎还觉得害怕,一个劲的往后躲。但是眼瞅着兼渊也站在身后,一时间倒也放下心来了。
“这些精魅,是你从外面抓来的?”苏璎蹙眉。
“当然不是,我最开始得到这个法宝的时候,原本是闲置着的,有时候觉得闷了,就自己躲进来休息一会儿,后来才渐渐发现了这个地方的奥妙。至于这些精魅,都是来云游历练的时候,随手救下来的。”
苏璎莞尔,忽然想起第一次初见的时候,兼渊明知自己是妖物,甚至季绵的死必然和自己有联系,他也没有凭着妖物这一条就偏颇的认为是自己动的手。那个时候,自己还是第一次从道士口里听到,原来诛妖,也是需要证据的。
九十二章
“它们原本是寄居在山林之中,还未修成形体的妖怪,或者是宅邸中因为人气而产生意识的精魅。因为能力弱小,如果遇见了伐木人活着是宅邸迁徙,它们就活不了了。”
“原来如此,想必你见他们可怜,所以就出手救了它们。刚好这里的环境又能够让生命存货,所以……想来这片果蔬菜地,也是因为这些出身山野的精魅们想要报答你,所以才将一切都处置的井井有条吧。”
不用兼渊再出言解释,苏璎已经将事情看透了多半。只不过越说下去,连她自己都有些心惊。
“的确如此,我一开始也没料到它们会将此处侍弄成这个样子。不过这样也好,闲来无事的时候,我都会进来看一看。武陵人误入桃花源,想必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场景吧。”
兼渊的口吻里竟然有着一缕淡淡的艳羡,似乎对那个传说的桃花源真的渴慕不已,苏璎想了想,低声说:“或许你师父将你逐出龙虎山,的确是为了你好。日后就算你道法深湛,能够抵住九天雷劫白日飞升,到了仙界,只怕一样难以适应。”
“哦?”兼渊微微挑眉:“为什么这么说,我当初拜在龙虎山门下,如果说不想修仙得道,倒也是骗人的。”
苏璎伸手去摘一个橘子,精怪的妖魅已经在枝头扑扇着翅膀递了一个过来,苏璎颔首道谢,这些精魅还不曾修得人身,所以影子都是淡淡的,半虚半实,十分奇特。
苏璎的指尖掐进了表皮还是青色的橘子中,酸涩的气息立刻弥散在空气之中。
兼渊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便找了个地方倚在树上靠着。看来就像是他说的,这个地方,就是属于他自己的武陵桃源,只要一进来,整个人都会放松不少。
一路往前走去,除了触目可见的田地和树木之外,竟然还有几间小小的茅屋。里面的摆设极其简陋,推开门,就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和慢慢一屋子的书架,还有一铺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
“你还会在这里留宿?”苏璎饶有趣味的看了一眼,这间房子倒像是修道之人住的地方,清心寡欲。
“偶尔吧。”兼渊笑了起来:“有时候看书看得入迷了,就会不知不觉的靠在桌子上睡觉。是它们自己动手做了这张床,不过难得留在这里便是了。”
“所以我才说,你啊……果然不适合修道。”苏璎将一瓣橘子塞入口中,“你和子言不一样,甚至和仙界的那些人都不同。”
兼渊挑眉,懒懒的斜倚在门上,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
“天界的那些人,倒不是说不好。”第一次,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忽然露出了孩子般俏皮的神色,歪着头说道:“他们都活得太久太久,也看过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所以对仙人来说,他们唯一热衷的,恐怕就是如何获取更加悠长的生命,以及得到更为强大的力量而已。”
“没有哪个仙人会喜欢这些东西,那些妖鬼精怪,更不会有仙人对他们出手相助。按照他们的说法,所有的一切,都是天命啊。”不知道想起了生命,白衣的女子怅然的叹了一口气:“天命之下,是生也好,死也罢,他们全都不会在意。”
“是么,那就是说……我的道心还远远不够啊。”兼渊也不甚在意的样子,伸出手来问苏璎讨橘子吃。
“嘶……”吞下那瓣橘子之后,兼渊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苏璎连忙欺身靠了过去,“怎么了,又牵动了伤口?”
“不是。”兼渊原本清俊的面孔都扭曲了起来,一个劲的龇牙咧嘴:“这个橘子,好酸啊。”
“噗嗤。”苏璎掩嘴笑了起来,“你没看见橘子的皮还是青碧色的么,没有完全熟透的橘子,自然是酸的啊。”
“我当然知道。”兼渊不甘心的反驳道,可是过了片刻,他还是吐了吐舌头:“不过看你吃的那么开心,谁会猜到竟然酸成这个样子啊。”
苏璎的眼中露出了狭促的笑意,拈起一瓣橘子又吃了起来,“我喜欢吃酸的东西,你自然是吃不惯了。”
其实道士的生活真的很清苦,所以兼渊也是习惯了风餐露宿,所以一开始说吃干粮吃腻了,不过是陡然想起了自己随身带着的这卷画轴罢了。
这是他真正的秘宝,不同于背上缚着的那把飞剑,那是师父赐给自己的。而这卷无意中得来的画轴,却是除了自己之外,第一次有别的人踏入。
阳光从洞开的轩窗外洒落进来,就像是无数闪烁着羽翼的蝴蝶般,碎裂的光斑透过茂盛的枝桠落进屋内,倒是别有一番趣味。苏璎也不急着出去,只是翻起了屋内的一些书籍。里面的东西摆放的很整齐,看上去倒像是有人特意收拾过一样。
有些是兼渊从前临摹过的字帖,或者是一些丹青水墨,更多的,是一本本已经翻到残旧的书籍。不仅仅是道家的那些书,苏璎竟然还从里面翻出了一些兵书和棋谱。
兼渊就倚在门边静静的看着,在这样的地方,那个女子平日凛冽如刀的眉眼似乎都已经软化了下来。她刚才吃橘子的时候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看着自己失笑的神情,都让那个原本冷如冰雪般的女子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其实这样不好么,会哭也会笑,这才是一个人所应该有的情绪啊。努力超脱凡尘俗世神仙得道,就真的会比现在更加快乐么?
所以她才会说,自己其实并不适合修仙炼道吧。九重宫阙,又该是怎样的寂寞和冷清。兼渊的心念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这么久以来,她从来不提自己为什么会离开天界,难道,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么?
“呀,还有棋盘呢。”女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伸手抬起了一盏棋盒:“方才看见棋谱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在这里放棋盘,不过……”
像是知道女子要说什么似的,兼渊走了过来将另一盒黑子拿了出来:“我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带了棋盘来,也的确无人和我对弈。这些东西是它们自己做的,想必是仿照书上的棋谱做出来的。”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苏璎微微笑了起来,“知恩图报这种事,果然是一种本能么。”
“我不知道。”兼渊摇了摇头,眼中有温柔的光芒,“我出手就他们,并不是为了祈求回报。这个阵法迟早有一天会失效,等到它们自己想要出去的时候,或者我已经无力眷顾它们,想必到时候,又是另一番机缘了。”
“不说这些,来,既然你来了,我和你一盘棋如何?”男子笑了起来,将棋盘带到外面一株柳树的树荫下。那里有一方小小的石制桌椅,柳树幻化出的精怪好奇的打量着两个人,凭着身为妖类的本能,它能分辨出眼前的女子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假如不是宋公子也在,只怕它也会和那些伙伴们一起躲得远远的吧。
然而白衣的女子只是微微颔首,似乎是在对自己致意一般。柳树精吓了一跳,连忙在树枝间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苏璎执白子先行,兼渊紧随其后,两人下棋倒都是用尽了全力,你来我往,十分精彩。那些山精们分成两派前来观战,还有一些机灵的,更是将新鲜的刮过洗净了,用荷叶盛着端到两人身侧。
这里的时间和外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日头渐渐西斜,原本明亮的光线一分分的收拢,竟然和外头全无两样。苏璎拈起一枚红色的小小果实jjjjjjjjjjjjjjjjjj放进嘴中咀嚼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酸甜立刻在唇齿中弥散开来。
这里的精怪知道她喜欢吃酸的果实,不知道从哪里摘来了这种小小的红色果实。甚至就连兼渊都从未见过,苏璎倒是想让兼渊尝尝看,不过就连苏璎都说“酸涩可口”,兼渊自然是敬谢不敏了。
兼渊下棋的路子很稳,稳打稳扎,似乎并不在乎胜负。苏璎也是见招拆招,与其说这两个人是在下棋,倒不如说只不过是趁着下棋在闲聊罢了。
苏璎终于有些明白兼渊为什么喜欢待在这个地方了,这里的精怪们力量都很弱,否则也不会被凡人逼得差点没有容身之处了。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呆在了这个芥子空间之中,这些精怪简直就像是孩童一样,十分的天真可爱。
它们会围绕在苏璎和兼渊的身侧,不时的问一些外面的事情。兼渊倒是沉得住气,一边回答它们,一边思考着对付苏璎的棋招。
他的沉静和子言截然不同,不急不躁,和那些小小的精怪们说话的时候,就像是父亲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充满了宠溺。
一开始这些山精妖魅们自然也害怕苏璎,不过谈笑风生,一来一往之间,倒还有些山鬼们会缠着苏璎,问他一些兼渊在外头的事情,甚至说起很久之前,兼渊一些丢脸的事。尽管对面的男子一直在假装咳嗽,可是这些小东西似乎一点也不怕他,一个劲的围着苏璎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呆在这个地方,一定不会觉得无聊吧。”苏璎终于从那群好奇宝宝一样的山精们之中抽出了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一脸尴尬的兼渊。
“也还好,他们是不是太烦人了?抱歉……这里除了我之外,一直没有外人进来过。”
“当然不是。”苏璎笑了起来,徐徐说道:“其实从某个方面而言,我才是个妖怪,和他们是一族的。而你不仅仅是人类,更是个道士。他们这样信任你,我才觉得奇怪。”
他是个人类,也是个道士,然而自己……却是妖怪。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想起过这件事了。
“做道士还有收留妖怪的,真是让人吃惊。”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不算是道士么。只不过是自幼拜在师父门下,所以为了方便,也就当成道士来养罢了。”
苏璎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记得你穿道袍的样子,只是又常常会忘记你是个道士。”
“难怪,虽然你穿道袍,可是你和其他的道士不一样,你没有道号对不对?”
“道号自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取的,或许师父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天,所以才迟迟没有给我取道号吧。”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停了停,他又拈起棋子下了一招。
苏璎颔首,当年在楚国青勉王都初遇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看得出他道心之高。只是任谁也没想到,世事翻转如棋,竟然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吧。
“我记得你是正一教出身对不对?正一教不忌荤腥,可是我却很少看到你吃荤菜。”
“习惯问题吧,万物有灵,或许也是因为我自己认识一些精怪,总觉得吃荤,未免太残忍了一些。”
“你说我们现在,到底算是在下棋,还是在聊天呢?”兼渊挑眉说道。
苏璎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两者兼得,有何不可?”
兼渊转过身,不知道和身边的那些妖魅们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那些半虚半实的身影就一瞬间散的干干净净,苏璎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时辰已经不早了。
“从前一个人在道观,只怕过的并不算开心吧?龙虎山虽然是正一教,但毕竟是道门,恐怕不比你在宋家过的舒适。”
兼渊看了苏璎一眼,微微蹙眉,“你今天……似乎对我的事很感兴趣?”
“我们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聊天过,不对,除了颐言之外,我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的话,现在看来,原来与人交谈,也不是那样无趣。”
兼渊颔首,将手中的棋子一枚枚的拈起来放进棋盘中,“的确,如果我在宋家长大,或许又是另一番模样了,只是父亲当年承受不住失去母亲的痛苦,根本就无形照料我。所以才决定送我去龙虎山修行……那你呢?”
苏璎把玩着手中的黑色棋子,“我?”
“对啊,你都问了我这么多的问题,我还没问过你呢。我只知道很久之前,你从上清天界跃入了凡尘,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还有,那位子言兄,与你曾经是旧识么?”兼渊说话的语速很慢,似乎在迟疑着到底要不要说出口。尤其是说在子言两个字的时候,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
“用你们的话来说……大抵是因为年少无知的关系吧。”苏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而很快的,眼中的笑意收敛了起来,纤弱的手腕支在棋盘上,带着淡淡的困倦:“以前总觉得和天庭格格不入,那些人都历经了劫数,什么都看得淡了。但是我不一样,有些东西,弄不清楚,我总觉得心底不安。”
“至于子言,我还没有修成人形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他了。”苏璎的眼中闪过一抹怅然,那真的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当年从天界奋不顾身的一跃而下,最担忧的就是是否会连累子言。
兼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苏璎站起身来:“时辰也不早了,如果再拖延下去,只怕颐言也要担心了。”
兼渊颔首,拿起手中的棋盘和两个棋盒往屋内走去。
苏璎安静的站在一边看着,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屋内,这才转过身说道:“你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那棵柳树精所幻化出的小妖魅,模糊的一团,甚至分不清男女:“苏,苏姑娘……”
“我叫苏璎,你呢,你叫什么名字?”苏璎蹲下来,看着只有自己小腿高的一团模糊的雾气,笑意盈盈。
“我叫柳七。”柳七似乎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说道,“苏姑娘,你人很好,公子也是第一次带人来我们这儿。以后,你要多多照顾公子,好不好?”
苏璎在刹那间沉默了下来,柳七有些紧张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就算公子不说,他们也看得出来这个女子对公子是很重要的人。
“公子其实一直以来都不开心。”柳七有些难过的说道,“可是我们却帮不上什么忙。但是苏姑娘不一样,苏姑娘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不提,如果不是苏姑娘,我们也不知道公子原来还能露出那么温柔的笑容。”
苏璎回过头来,看见兼渊似乎已经收好了棋盘,正转身出来要江门关上:“是么,我一直以为……算了,你放心,我还欠他一份人情。”
“那么,就多谢姑娘了。”柳七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神情,转身离去。
“咦,柳七性子素来胆小,竟然肯与你亲近?”兼渊看着柳七消失的身影,有些疑惑的说道。
“是么,我倒觉得他挺有趣的。”这番话,其实旁的那些妖怪精魅们也想和自己说吧。眼前的这个人还真是奇怪,明明自己的娘死在妖怪手里,自己却十分照顾这些弱小的精魅。
天色是彻底的暗了下来,只有暗红的晚霞如火焰般在天际燃烧。
九十三章
颐言如果在这个时候还找不到他们,只怕气的都快要吐血了吧。两人缓缓走出画轴的时候,兼渊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个蓝色的包裹出来。
一层层打开来看,才发现原来是一些新鲜的蔬果,还有苏璎喜欢吃的那种不知名的红色果子。
他笑了笑:“是他们托我转交给你的。都是些蔬果,怕你不喜欢,所以不好意思亲自给你。”
“怎么会,这些东西很好吃,清脆可口。”苏璎笑着摇了摇头:“下次替我多谢他们。”
苏璎似乎想了什么一样:“你就这样被你师父逐了出来,传到家里去,只怕你父亲,恐怕也不会太高兴吧。”
兼渊走在前头,摇摇头:“父亲自然会不高兴,我若丢了他的颜面,以后继承家业,只怕会惹来非议。”
“那你……”
“都是些小事罢了,我不过是失去了宋家家主的位子,你可是直接从天界出来了,你可别问我会不会后悔啊,和你比起来,我才是小巫见大巫呢。”
“呵。说的也是。”苏璎没有再追问下去,宋家家主的位子,他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他的师父呢,他的父亲呢?
这些东西,他不可能不在乎吧。
她抬头看了一眼兼渊,他的侧脸沉静,丝毫看不出什么不悦。
有些事情,没有追问下去的必要。彼此心知肚明,就已经足够了。假如不是为了自己,他或许应该陪着墨蝶完成了师门历练,此刻已经返回宋家安安稳稳的做自己的青年才俊了吧。
走出画轴的时候,外头果然也已经是天色将晚了。颐言虽然有些担忧,不过一推开门就被那张画设下的结界给推了出去,一猜就知道他们两个人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从画里带出来的那些蔬果的确鲜脆,颐言倒是吃得十分开心。
行路的工夫,沿途又是另一番景象了。殷国的国都叫做汤歌。外头的护城河宽阔平静,两边栽种着杨柳数在风中摇曳出柔美的风姿。时不时能看见打扮精致的女子三三两两的在街头走过,或许国君便是女子的缘故,所以王都之中并没有像楚国那样礼教森严。
颐言倒是颇喜欢这座城市,一到城门口便化出了人形。一行几人都有正当的代表身份的令牌。那是七国给本国居住的人所发放的户籍令牌,小小一块写上出生年月姓氏籍贯,然后加盖官府大印。对苏璎而言,她手中不知道换过多少块这样的户籍令牌了。
颐言笑说,这座城市倒是最适合她们定居不过了。女子感情细腻多思,或许在这里长住,她们的生意应当源源不断才是。
然而让几人没想到的却是在王都之中寻找客栈的时候,却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拦住了他们三人。
那个人他们倒是都不陌生,喜欢穿红色的衣服,正是兼渊的表妹宋墨蝶。
“你怎么会在这里?”兼渊微微皱眉,有些疑惑的问道。
墨蝶看着两个人并肩而来,神色在刹那间变得有些恍惚,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道:“我听说龙虎山在宁相江设下了围杀之局,但是你们还是逃了出去。不过清风道长说,表哥你……受了重伤?”
“无妨。”兼渊点了点头,宽慰着对方说道:“只是一些轻伤罢了。”
“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好么?”兼渊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宋家与龙虎山世代交好,想必墨蝶也应该知道这些事情才对。
“清虚道长能有什么事……倒是在宁相江那一站让整个正道为之震动,摆下了两仪微尘阵都困不住苏姑娘,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墨蝶谈笑间似乎带着淡淡的讥讽,然而苏璎却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答腔。
很久之前,她曾经承过这个女子的情分,却始终没有偿还的机会。既然如此,又何必要与之做口舌之争。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眼前这个妍丽明媚的女子,却不像是曾经在青勉王都见过的样子。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蔷薇带着细密的刺,用满是敌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们,现在要怎么办?”
“先在殷国落脚,之后的事,还在商榷之中。”兼渊缓缓说道,对于自己的这个表妹,他一直以来就没有什么戒心。
“是么……”墨蝶低下头,神色忽然间变得有些尴尬起来,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其实我比你们还要提前到这儿来,就住在前头的那家客栈里。是伯父告诉我你们会住到这里来的,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帮你们拖住龙虎山那群人。”
“辛苦你了。”或许是提到了自己的父亲,兼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黯然。
颐言皱起了眉,似乎有些戒备忽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墨蝶。然而苏璎只是抬了抬眉,她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小姐不可能看不出宋墨蝶来的蹊跷,不过仅凭着这一点猜忌之心,只怕也不能说明什么。
他们几个跟着墨蝶来到了她所住的客栈,但是分外雅致干净,有趣的是坐在二楼中央的,却是一个正在讲评书的女子。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眉目之间倒是十分飒爽。
到了晚上几个人休息够了,就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墨蝶像是知道颐言对自己有猜忌似的,缓缓的说了一些事情。在魏国铂则王都,因为子言寄来的信笺让苏璎毫不犹豫的与两人道别。正是因为当时苏璎的神情过于坚决,表哥竟然也没有出言挽留,两个人就这么在铂则附近的山村里分道扬镳。
墨蝶自然高兴不已,一直以来她就不太喜欢苏璎。然而没料到的却是在途经双塔湖的时候,两个人却意外的截住了龙虎山传信的弟子。原来是清风以龙虎山的名义广邀天下同道降妖除魔,最终的目的就是苏璎。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龙虎山会对苏璎穷追不舍,然而在截住这个消息之后,兼渊的脸色就变了。果然,在不久之后,他们便又在景国的国都瑠花再一次重逢。
墨蝶就这样远远的旁观着这一切,她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来改变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沿途跟着兼渊,没想到在最后却跟丢了。只能从他们一行的踪迹来推算他们最后要抵达的目的地,没想到中途被两仪微尘阵所阻,又遇上了食人血肉的妖魔,反倒是墨蝶比她们还要先到了汤歌。
“那么,宋姑娘在这里等着我们,可是有什么要事相告?”颐言歪着头,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墨蝶的脸色顿时尴尬起来,举在半空中的筷子又慢慢的收了回去,她来到这里当然没有什么要事。所谓的师门历练,说白了其实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所以兼渊得知了苏璎有危险,才会放心的撇下墨蝶独自离去。
只不过,对墨蝶而言,最重要的根本就是师门历练这回事。
表哥好不容易能和眼前的妖女脱离关系,当初自己甚至狠下心封住了她的内心,将她推入悬崖,以后这个人一定必死无疑。没想到表哥不吃不喝的找了她几日几夜,说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假如不是因为她,表哥怎么会像是疯魔了一样,只不过这番话,自然是不可能说出口的了。
“我来这里,只不过是因为表哥答应我,要帮我完成师门历练,所以我才会跟过来的。”墨蝶倒也不肯示弱,仰起脖子说道:“倒是苏姑娘,如今龙虎山因为你的关系元气大伤,苏姑娘身边,应该也不存在什么危险了才对。”
“你……”颐言正想出声反驳,苏璎却夹了一筷子笋尖放到她碗里,“好好吃饭,说这么多,你不觉得口渴么?”
苏璎侧过头,不置可否的说道。
“宋姑娘是一番好意,我们在这里是要等一位故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一起等他来了再说。”看着颐言闷闷的大口扒着白饭,苏璎也颇有些无奈,只能对着墨蝶轻轻的说道:“只是这样,恐怕要耽误你一些时间了。”
“无妨。”墨蝶点点头,“苏姑娘客气了。”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安顿了下来,暂时在墨蝶住的这家客栈订下了其余的几间客房。只不过子言始终毫无消息,苏璎想起离别之前,子言将自己推出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如果不是发现了曼陀罗阵之中的破绽,他不会做这样无谓的牺牲。
可是……有伽罗坐镇,曼陀罗阵和在宁相江边伏击自己设下的两仪微尘阵截然不同。后者是半吊子东拼西凑弄出来的法阵,可是曼陀罗法阵据传好似佛陀亲手布下的,更有欲色天天主掌管这个法阵。
这样的声势,别说是寻常的妖魔鬼怪,就算是仙人都会下意识的避开普觉寺。
就算是发现了破绽,子言,又要用什么来攻克那样让三界都为之变色的阵法呢?
值得庆幸的,倒是在那个渡口发现的那些飞蛾,似乎真的就全然销声匿迹了一般,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途中也有从码头休整,在那个小镇中停留的送货人来到汤歌,颐言也出去打听了一下,没有人看见有什么飞蛾,那个镇子里除了死了个书生和铁匠,倒也就没有什么别的事了。
结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真正休整安顿下来之后,兼渊的伤势倒是很快就好了起来,然而苏璎原本以为已经稳定住的伤,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或许是天气变得阴沉,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跟着压抑起来。外头翻滚的乌云像是浓墨落进了清水之中,刹那间就把晴朗的天空染成一层密不透光的黑。
身后传来人的脚步声,苏璎回过头去,原来是兼渊不知道何时端了一些饭菜进来,此刻拖着那几样小菜站在门口,正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
“我听说你胃口不好,所以让厨子特意做了一些清淡的小菜。”兼渊终于回过神来,其实在推门而入的刹那,他想说那个凌风远眺的身影很美,或许是因为真的身体不适,她的长发就这么披散在身后,在风里微微被吹起,美得像是一个随时都会醒来的梦。
苏璎笑了笑,轻声说:“与其准备清淡的小菜,不如那一壶酒给我吧。”
“岂有女子这样酗酒。”兼渊皱起了眉头,苏璎眼中的笑意愈深,缓缓说道:“我不是寻常女子,我可是个女妖怪。”
她很少说这样的俏皮话,可见心情是难得的好。兼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故意板着脸说,一定要等到苏璎身体好些了才能叫她喝酒。其实彼此都知道,苏璎并不是感染了风寒之类,她的身躯破败的如此厉害,如果还不能将邪魔从自己的本体中转移出去,喝不喝酒……她最后都是死路一条。
“你还在担心子言兄的事么?”两人并肩站在窗边,人人都知道大雨将至所以门窗紧闭,但是苏璎随手施了一个术法,原本紧闭的窗户便一点点融在了空气之中,依旧能看见窗外的一切,却也不用担心雨水会溅上来。
“曼陀罗大阵非比寻常。”苏璎叹了一口气,当初自己也是自视过高,毕竟她与子言的出身都不是寻常的妖怪道人,当年在天界往来的都是何等尊崇的仙人,毕竟有资格上九重天道德天尊处聆听道法的人委实不多。
落入凡间之后,也没有什么妖魔与道人能够伤的了自己。一座红尘阁,却也足以让苏璎用怜悯的目光看待世上凡人。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
在这个人间,依旧有很多东西,让他们一样的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