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也许子言道长可以从曼陀罗大阵里带回给小姐治病的东西呢。”颐言插嘴说道,子言就算坠入凡尘,但是不同于苏璎是从南天门被削去仙骨,而是直接从三清天界降临。所以平素颐言都十分畏惧那个男子,然而此刻从两人身后冒了出来,她倒是对那个人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
“呵……”苏璎笑了笑,眼中焦灼之意却丝毫不减,“那个地方,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更何况……”
兼渊的肩头一震,不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身侧的人,就在方才,苏璎若无其事的说道:“如果到后来我真的被邪魔所蛊惑,兼渊,你到时候,一定要亲手杀了我。”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俊秀的面孔微微有些扭曲,然而青衣的男子却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不会让你死,也绝不可能亲手杀了你。”
“子言迟迟不回,曼陀罗阵有伽罗坐镇,凭你我之力根本无可抗衡。”苏璎的眼神古井无波,似乎讨论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假如有一日我也和逸辰一般发了狂,除了你,我又还能托付给谁呢?”
“不要说这种话,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兼渊笑了笑,眉目之间却丝毫没有说笑的意味。
苏璎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番话,她知道兼渊已经听了进去。
或许因为女王广施德政,所以汤歌的街头有一种懒洋洋的气氛。路上的行人往来不绝,却不像是在楚国青勉那样严肃的气氛。街头有沿街叫卖花朵与胭脂的女子,用一块方巾包住满头青丝,眉目间也是满足的笑意。
“哎呀,这么长时间了……好像都没有好好的出去逛一逛呢。“颐言闷在客栈里简直要发疯,眼瞅着苏璎的面色终于好了些,便再也忍不住了,一个劲的吵着说要出去走走。
“这个时候出去,你的身体……”兼渊还是有些担心,踟蹰道。
“无妨。”女子笑了笑,“这里是国度,寻常的妖鬼不敢靠近国度,我们只是出去走一走罢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兼渊无法,也只得同意了。街头的确繁华热闹,缓缓走了一圈,颐言已经不知道买了多少的零碎小吃,苏璎只是静静在一边看着,眉眼含笑。
百年不来,这座城市依旧是往昔模样,甚至连一点细微的改变也没有。然而百年前走过这条街道的,如今恐怕,真的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吧。
这些凡人啊……匆匆数十年的生与死,到底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有了今日让人炫目的意志呢?
举目四望,这里贩花的人倒是依旧多如往昔。
其中有一个身着青衣的妇人,抬着一篮子花沿街兜售,密密麻麻的花朵摆置在一起,宛如是一处小小的园圃一般。
那妇人似乎也看出苏璎对自己的一篮子花感兴趣,立刻凑上前来伸一伸手臂,一簇簇怒放的花瓣色泽艳丽,上面还滚着一两颗水珠,缺乏显得生气勃勃。妇人殷勤的说道:“姑娘可喜欢这些花,这些晚香兰最适合姑娘了,素白高雅,细细闻上去,却又别有一股幽香。”
九十四章
苏璎不置可否,然而一眼瞥过去,却也看见那一束白色的花朵开得格外饱满,简直有碗口来大,微微在风中摇曳。这样富丽堂皇的姿态只适合牡丹与芍药,然而这称作晚香兰的花色泽素雅,香味也并非浓烈,却有几分像是冰雪雕琢出来的,的确十分叫人赏心悦目。
“我从来没有戴过花。”苏璎微微笑了起来,眼中竟然有几分惆怅,忽的想起不久前,也曾看见一个男子在风雪之中为一个女子戴赤胆花。那样色泽艳丽的花朵,十分衬她的美貌。然而,就像是赤胆如血般的色泽,那终究是一个不祥的故事。
“是么?”兼渊探过身来,一眼也看见那一束素白盛丽的花朵。他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子给那妇人,“我猜你戴这花也十分漂亮,名花倾国两相欢,难得这样高兴,我送你如何?”
苏璎笑了笑没有说话,反倒是那位卖花的大婶露出了欢颜。
“这位姑娘真是好看,我卖了这么久的花,再也没有见过比姑娘更适晚香兰的人了。”那妇人做成了生意自然更加高兴,此刻仔细瞧了苏璎一眼,立刻忍不住一叠声的夸赞道,“公子也是神仙般的人物,两位简直再般配也没有了。”
颐言也好奇的凑过来,见那花的确是漂亮,而且只有三五枝夹杂在其余的花束之中,可见的确是卖得不错。此刻一听那妇人连连吹捧,一时间也撑不住笑了起来:“得了,大婶除了卖花,难不成还兼职做媒人不成?”
那卖花的人一怔,十分错愕的说道:“这位小姑娘怎的知道?”
反倒是跟在后头的墨蝶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有些赌气般的说道:“表哥,你怎么就送给苏姑娘,我就配不上这些花么。”
兼渊笑了笑,信手一指:“这么多花,你喜欢那一朵,自己去挑便是。”墨蝶的脸一黑,阴沉沉的走过去随便看了看,便选出一大蓬红色的小花朵,那卖花的妇人说这种花叫做红衣泪,看上去喜庆,其实很容易种出来,算不得珍贵,姑娘若是喜欢,全都拿去便是。
兼渊笑了笑,随手抽出一朵晚香兰来,伸手一折,便掐断了多余的根茎,不长不短,倒像是一只分外别致的簪子。他抬起手对着苏璎比划了一下,女子微微一怔,下意识的便想拒绝,然而对方却已经笑了起来:“你今天将头发挽了起来,不像是寻常散开,倒是适合簪花。”
苏璎微微侧过脸没有说话,然而神色却十分的娴静。这才是普通人眼中的幸福么,有一个爱护自己的人,可以与之白头偕老,闲来无事的时候,这样并肩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或者他还会为自己买一枝花别在发鬓间。
这样的幸福……她数百年的时光,从来没有出现过。
苏璎似乎有些出神,只是无意识的看着自己怀中的那几朵晚香兰,渐渐的也就没有听见身边的人究竟在说些什么,直到隐约听见了颐言不怀好意的笑声,她才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然而对方问出的那一句话,却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苏璎都下意识的咳了起来——
“这位公子和姑娘如果要是哪一日行嫁娶的喜事,可一定要找我屈婶。我们家虽然是花农,但是平日里为那些富贵人家送花去,不知道说成了多少桩婚事呢。”
手中捧着一大束红衣泪的女子霍然抬起头来,原本就充满了愤恨的神色在此刻终于克制不知,几乎上前一步就要厉声呵斥,颐言也抬起头来,因为化作了普通的垂髫幼女,所以此刻只是眯起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分明有掩不住的笑意。
“这个……我们是行商路过此地,准备匆促,只怕要辜负屈婶一番心意了。只不过,如果此行顺利的话,我迎娶她那一日,一定会请你来喝这一杯喜酒。”蓦地,有人从身后走了过来,自然而然的牵起了苏璎的手,那样含笑的回答,听上去丝毫没有作假。
“好好。”的确是热心肠的人,哪怕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却也乐得合不拢嘴。
待那屈婶走的远了,苏璎这才有些尴尬的将手抽了回来,“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兼渊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然而不知道怎的,整个人的神情都不知道轻松了多少。他宽大的衣袂在风中纷飞,眉梢眼角透出的笑意几乎连傻子都能看出来。
苏璎握着手中剩下的几朵花,一时间有些怔住了。兼渊原本走在前头,也停住了脚,似是在等她赶过来似的。
苏璎笑了笑,缓缓向他走了过去。颐言在后头偷笑,然而墨蝶的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
两个人肩并肩的走在前头,苏璎有时候侧过脸来和兼渊说话,便能闻到一阵阵的幽香。
墨蝶冷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就想赶过去。
颐言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拉着墨蝶的手就往另一条街道走去:“哎呀宋姑娘,我瞧着那边的头花可好看了呢,你陪我过去瞧瞧好不好?”
墨蝶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拖着往另一边走了过去,颐言手上一边使力,一边高声说道:“我们两等会儿自己回客栈,你们就先逛着吧。”
苏璎失笑,只是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一张脸竟然烫的厉害。
这些事情,她似乎也是第一次经历。从前看见的那些事,风花雪月的,仿佛都是自然而然的,彼此两情相悦,可是……
虽然活了这么多年,似乎自己还比不上那些凡人的女子,她们似乎对自己的心上人都相处的特别自如。只是现在这个样子,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他们好似从来没有机会两个人在一起单独相处过呢。
眼风微微上挑,就能看见发髻上那多花开得有多么盛气凌人。就像是一个印记一般,收了别人的东西,似乎也应该要用什么来回礼。可是,要买什么才好……从来没有经验的苏璎第一次有些为难起来。
“咦,好香啊。”身侧的男子吃惊的说了一声。
苏璎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摆了一家小小的面摊,举目四望之下,才发现这个面摊竟然是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头,不知不觉中,两个人都已经走得这么远了么?
光线昏暗的巷子里,空气似乎也没有方才那样清新了,不过或许是因为位置偏僻,所以倒是比外头安静不少。
“去前面吃面好不好?”
苏璎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的确是很香,如果颐言知道了,一定后悔的捶胸顿足。”
兼渊笑了笑:“我以为你和颐言,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呵,妖怪从某种方面来说,的确是不用吃凡间的食物了。”苏璎扶一扶头上的花簪,有点小心翼翼的感觉:“就像你们道士一样,练到一定程度了,也不用再吃五谷杂粮了对不对?”
“不过好吃的东西,总是叫人心生愉悦的。”苏璎忽然蹙眉,“这些花,开不了多久,只怕就要谢了吧。”
“花开花谢乃是常理。”兼渊饶有兴趣的看着苏璎:“怎么,你很喜欢这花么?”
苏璎一时间有些尴尬,要说很喜欢,会不会不太好呢。可是若是说不喜欢,肯定更不好吧。况且,兼渊似笑非笑的样子,这句话显然是问的别有深意。
“算了,去吃面吧。”兼渊眼中有些黯然,然而很快就拉着苏璎往那小摊走去,靠的近了,才发现氤氲的水雾之后,是一对年迈的夫妻在做面。
都是些很普通的面食,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煮出来之后闻起来格外的香,那几张小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看来生意果然不差。老夫妇一见,立刻热情的迎了上来,特意多支了一张桌子给两人。
两人都点了一份阳春面,上面加了一个煎蛋和几片卤牛肉,看上去色泽诱人。
苏璎夹了一筷子,味道果然劲道,特别是秘制的香料尤其让人惊讶,吃完之后唇齿留香。
兼渊也坐在一边老老实实的吃着面,很普通的陶瓷碗,甚至上面还有一个缺口。面汤喝起来也特别暖和,隔着一层暖暖的面香,此时此刻,他们似乎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就好像那些厮杀和搏斗,彼此之间身份的沟壑,通通都不存在了一样。这样温暖的画面,让苏璎恍惚间似是明白了些什么。
这些被生老病死折磨的凡人,有些能够凭借着自己的一己之力改变命运的流程,千万年之中,强行扭转了宿命进程的人也不是没有。然而更多的,却只是这些在神明眼中如蝼蚁般生死不由的凡人,他们默默无闻的构筑出了这一整个世界。
兼渊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好吃么?”
“没有。”苏璎又挟了一筷子,抿唇笑了起来:“这里的面真的很好,我只是在想,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吃一次。”
兼渊忽然笑了起来:“怎么会没有机会,以后你伤势好了,我们可以常常到这里吃。”
“伤好了?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机会呢。”苏璎失笑,“更何况,就算我伤好了,也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吧。”
“不会很久的。”兼渊从怀中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子上,一字一句的说道:“只要你想来,我一定会陪你来。”
就像在花枯之后,明年一定会有花朵再次抽出嫩芽绽放生长。只要你想来,我就一定会陪你。这是无声的允诺,在暗夜之中,让白衣的女子心中为之一震。
和颐言会和的时候,差不多天都已经黑了。也不知道颐言将墨蝶拉到了什么地方,墨蝶一脸的黑云,倒是颐言笑得天真灿烂,絮絮叨叨说起刚才去赌场玩的有多开心。
天色已晚,路上的行人基本上也不见了踪影,快要接近宵禁的时间,一路上的人都有些步履匆匆。
“跟了这么久,有什么话就不妨直说吧。”几个人都极有默契的停住了脚步,苏璎没有回头,只是稍稍将声音抬高了一些说道。怪只怪身后的那个人追踪之术实在是太差,而且这样不能收敛的杀意就像是弥漫开的雨水一样,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黑暗的巷子里视线受阻,能看见的不过是两三步开外的地方,然而不用费心去寻找,追踪的人见自己的行藏已经被看破,索性也就露出了真身。那是个年纪很轻的女子,才十六七岁大小,一张脸干干净净,只是充满恨意的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最让人诧异的,反倒不她眼中莫名的恨意,而是……眼前身躯瘦弱的女子,分明就是一个凡人无疑。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几个和你应该没什么过节吧。”颐言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若是个妖怪倒也罢了,一个普通的凡人和她们会有什么关系。这样跟在后头半柱香的时辰,实在叫人心底烦的很。
“你们杀了柳郎。”女子的身躯都在颤抖,恶狠狠的说道。她整张脸苍白如纸,像是个孤魂野鬼一般的看着几个人。
柳郎……就在颐言不耐烦的想要转身就走的时候,兼渊却忽然开口说道:“你说的那个柳郎,该不会就是在村口卖画维生的书生吧?”
这一刻,就连颐言都有些错愕的顿住了脚步。那个人虽然表面上是个书生,但是法力低如颐言都看得出那是棵柳树化成的妖怪。只不过人家本本分分在那里卖画,也没有天下妖怪一家亲的说法,所以也并没有将那个人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只怕他们几个根本就不会记得那个柳树妖吧。那个即将迎娶人间女子的妖怪,还真是让人过目不忘啊。
几个人的对视了一眼,似乎同时想起来了什么。
“那个人可是个妖怪。”颐言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怎么会有一个凡人女子来帮他报仇?”
“我们原本都快要成亲了。”到底是个女子,虽然恨恨的说要来报仇,然而提起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对方还是忍不住以手掩面低低的哭了起来:“我自然知道他是妖怪,但是那又如何,与其嫁给一个不知根底粗鲁不堪的男子为妻,我宁肯嫁给柳郎。更何况……更何况我这样爱他,谁又在乎柳郎究竟是人还是妖?”
苏璎怔了一怔,刹那间像是明白过了什么一样,她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一步,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定了那女子:“我们并没有杀掉那个人,你恐怕是真的找错了人吧。”
“怎么会,如果不是你们,还有谁能杀得掉他?”不知道怎的,看见苏璎那双眼睛,那女子陡然间竟然镇定了下来,只是一双手拢在袖子里一直不停的颤抖,过了半晌,她终于抬起手掩住自己的脸痛哭出声,“再过十来天,我原本就可以嫁给他了。可是他死了,他就这么死了!”
那样凄厉的痛哭声像是匕首般刮过人的耳膜,那个面孔清丽的女子眼中是深刻见底的心碎,让人几乎不忍再看下去。
“只是怎么回事?”墨蝶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己的表哥。然而兼渊的眉头也紧皱,目光复杂的看向那个几乎快要瘫倒在地上的女子。
“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把她丢在这儿不理吧。”颐言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此刻也不禁犯难。
“带她回去吧,她不过是个弱女子,若真的置之不理,只怕会有危险。”苏璎叹了口气,低低说道。或许是那个女子看她的时候绝望的眼神让人动容,即便在红尘中看过太多悲欢离合,面对这样的年轻女子,她心底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忍。
在客栈之中,颐言递了一杯茶给那个浑身颤栗的女子。她瑟缩着自己的肩膀,过了半晌才从接过了那盏茶,低低说:“多谢。”
“这位姑娘……你?”颐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这一刻也觉得词穷。这样风尘仆仆的赶过来,只是为了替自己的情郎报仇么?
这样的一个弱女子,究竟是怎么追上他们的脚步?
“我姓苏,叫苏涛。”女子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然而眼中那样空洞的绝望,却让颐言都不忍再继续看下去,是真心的爱慕吧,否则,原本应该温柔秀丽的神色,怎么会被大块的茫然和痛苦所填充?
“我和他,是在三年前认识的。”就在苏璎颔首示意,颐言正往香炉内添香的时候,苏涛忽然开口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好也在外头画画。”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不能休。
也是这样一出俗不可耐的墙头马上的故事,然而纵使如此,想必那一刻三寸春光,一缕一缕,都是雕刻在了苏涛的心底吧。
最开始的时候,苏涛就已经察觉出那个唤作柳泉泽的男子,一直有意无意的避开自己。苏涛是个聪慧的女子,很快就发觉对方有异常人之处。直到有一天,她悄悄跟在柳泉身后,看着他一直往一棵柳树内迎头直上,整个人竟然彻底被那颗两人合抱粗的柳树给吞了进去。
九十五章
然而,即便是这样骇人的场景,竟然都无法浇熄心头燃烧的那一点火热。
“你那一日,想必都已经看见了吧。”男子低声叹了一口气,对着面色煞白的苏涛说道:“我的确不是凡人,那一日不过是化成人形随意出门游玩罢了,谁料到那一天竟然会碰见你……或许当真是命中注定的事。”
“泉泽……”秀丽的女子似乎想要辩解什么,然而对方唇畔的苦笑愈深:“我总想着有一天和你说明白,或者是干脆离开这里,再寻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修炼。但是不知道怎的,就是一直这么拖着,直到昨天我知道你心底起疑,就想……干脆让你看见了也罢。这样,我也好走的安心一些。”
“走?你要去哪里,我还等着你到我家来求亲,你若是走了,我又要嫁给谁去?”一身紫衣的女子陡然间笑了起来,那样娉婷袅娜的身姿,此刻在柳泉泽看来,竟然比梦境还要更加虚妄一些。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子站起来,有些激动的握住她的肩膀,不敢置信般的说道:“阿涛,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伸出手鼓起勇气搂住了眼前的男子,一双美目里依稀有泪光闪烁,他的身体那样暖,连呼吸都带着春日里青草柳絮的气息,就这样静静的过了片刻,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昨日什么都不曾瞧见,我只知道,如果你还不让人来提亲,我恐怕就要许配给张屠夫了。”
“值得么?”一直沉默聆听的女子蓦地发出了一缕叹息,侧过头静静看着已经泣不成声的苏涛。
“什……什么?”然而被问的女子仿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有些错愕的抬起了头。
“你们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站在不对等的位置上。即便他没有死,你在几十年之后始终也会离开他。几十年……对妖怪而言,那简直是短促得宛如叹息般的时间。”女子抬起眉,然而即便吐出如此尖锐而冷漠的诘问,她的眼神却是哀悯的。
“可是,我爱他啊。”苏涛蓦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的女子,“或许对柳郎而言,我的生命的确短促不堪。但是,妖怪也并不是不老不死的吧?我们能够握紧彼此的手,为什么在这一刻,还要为那些虚无飘渺的未来放弃?”
这一刻,这个寻常的凡人女子眼中,竟然露出了这样闪耀夺目的光芒。
苏璎微微蹙眉,终于低声说道:“我们没有杀那个人,这一路上除了他,我们也遇见过许多其他惨遭杀戮的人。”
“我明白。”苏涛的神色变得凄冷起来,有些失魂落魄般的说道:“我不是不分好歹的人,可是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我答应你。”看着对方再次快要哭出来般的神色,女子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苏涛,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这个杀人的妖物,为你报仇。不,不仅仅是为你……也是为那些无辜牺牲的生命,讨回一个公道。”
“真……真的么?”苏涛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应承了下来,她却能感觉到这份承诺中所蕴藏的重量。
“我会答应为你报仇,可是你自己呢……”苏璎低下头,有些怜悯的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子,“此后漫漫一生,你又该何以为继?”
“我怀了柳郎的孩子。”苏涛唇角露出了一缕满足的笑意:“父母想必是不会让我回去了,可是没有关系,我一定会生下这个孩子,好好的将他抚养成人。这样,也就够了。”
苏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忍了忍,她只是转身从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里拿出来了一叠银票,那是很久之前源结留给自己的,一直都没有用过。她将那叠银票放在对方手中,低声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了。这些散碎银子,你们留在身边,也好安生过日子。”
苏涛抬起头,已经有泪盈睫,“多谢姑娘,我……我不是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姑娘你杀了柳郎。”
苏璎宽慰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低声叹道:“逝者长已矣,存者苟偷生。这些事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当珍重自身才是。”
对方千恩万谢,可是白衣的女子不知道为何,却总是露出着淡淡的怜悯神色。看着对方的身影渐行渐远,在过道的尽头彻底消失了踪影之后,苏璎陡然叹息了一声。然而那样的神情,却截然不同于方才的悲悯,而是带着淡淡的嘲讽。
“咦,有什么不妥么?”到底是跟在苏璎身边的时间长了,颐言很快就发现了对方脸上奇异的神色,有些疑惑的问道。
“那个叫柳泉泽的妖怪,其实是死有余辜。”苏璎的脸色在刹那间变了,带着一股鄙夷和不屑。
这个男人,其实和他们不仅仅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因为那个打铁的男人无辜惨死之后,苏璎的注意就盯在了四周的妖物身上。那个柳泉泽便是最先进入苏璎视野的人。四周的妖物仿佛都感知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氛,刹那间全都讨得一干二净,可是那个男子仿佛是在坚守着什么东西一样,一直迟迟不肯离去。
在红尘之中待得久了,而且平素又和其他妖物没有什么接触,似乎就连颐言都忘记了,妖怪不是单纯的靠气质和外表来判断的种族。哪怕是法力最低微的妖怪都能够施展幻术改变形体,更何况百年修为,要骗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苏璎最开始注意到刘泉泽奇怪的,就是苏涛所说的本体。那株柳树看上去枝叶繁荣,但是就这么无遮无拦的倚靠在村口,实在有些不合常理。妖怪一旦能够炼出人形,最开始要保护的就是自己的本体。
宛如凡人魂魄离体一般,草木妖怪一旦修出元神,就会将自己的形体隐藏起来,否则肉身死去魂魄就算回转也是徒劳,而一旦本体被人连根拔起,虽说不是致命的伤势,却也一定会造成灵力亏损。
除非修炼到了一定的境界,将本体炼化成身外化身,那么就相当于是两个人同时在修炼一般,比起畜类来说就要事半功倍。
但是柳泉泽的功力,只怕也没有高到可以修炼出身外化身的境界。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株柳树根本就不是他的本体。
苏涛当日偶然识破了他的真身,情急之下他才随意找了一株柳树寄居,谎称是自己的本体所在。
然而,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个下三滥的妖怪罢了,依靠着吸取人类女子的精气为生,道行的增长自然要比同类辛辛苦苦的吸取日月精华要快得多。
“我原本就想出手对付他,只不过没想到……他竟然会遇上那种食人的飞蛾。”苏璎低声叹道。
“恶有恶报。”颐言听完之后神色就不大好,她素来不喜欢这种人,弱肉强食是天地法则,然而为了一己之私做出这种事,倒也连妖怪都觉得可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苏涛呢小姐?”颐言歪过头,有些不解的问道:“何必还要她这么苦等下去,让她知道自己爱的是这样一个人,她就不会那么傻的一直等下去了。”
“其实,又何必非要告诉她呢?”苏璎淡然笑了起来,“这些事情说出来,不过是徒然让她伤怀罢了。”
时间还那么长,假如有一日,她自己幡然醒悟过来,或许就会明白,懂得放下这一切。如果她始终坚持那个温柔的柳郎是她毕生唯一挚爱过的男子,那么,她这一生,也未尝不是幸福的吧。比起旁人的坎坷艰难,她有一个,永远,永远也不会辜负自己的男人。
“这……”颐言很想反驳,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小姐想的的确没错,只要她不知道,那么这个女人心底,就会住着一个温柔情深的男人。世俗之中,就算一开始两情相悦坦诚以待,到最后也多有惨淡收场。
与其如此,这对她来说,或许真的是另外一种幸运吧。只不过……这种虚假的幸福,日后如果明白了,又该是一种何其的不幸?、
叹了一口气,颐言也不愿再想下去。这些事,前生都是注定的吧。否则,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恋情,一样的皮囊,到头来,却有这么多无穷无尽的变数。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底慌的很。”颐言的神色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焦灼,“妖怪之中也有依靠吞噬同类来提炼修为的,或者是被哪个头脑发热的道士收走了也未可知。但是……他的内丹既然还在,这些理由就全都不成立了。”
“还有……”颐言想必也是想起那个惨状,一时之间竟然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那两个寻常夫妻,死的未免也太吓人了一些。”
“好像有什么东西,盯上我们了一样。”颐言这样总结道。
“不要胡思乱想了。”苏璎轻轻咳了一声,低声说道:“生死原本便是注定的事,说不定只是一些行事较为残忍的妖魔而已。”
然而,事情真的就是这样简单么?那个隐匿在暗处,毫无踪迹的恶魔,究竟有着多么深不可测的力量。而且这么多天来,将夜也像是完全失去了踪影一样,彻底在自己的身体里失去了回应。
或许因为没有了将夜的暗中阻挠,苏璎的身躯竟然遏制了快要崩溃的进程。无法再通过旁人的故事或者交换什么来补充本体的力量,衰竭就像是冬日的河流渐渐快要枯涸一样。虽然颐言一直说自己的面色在这几天看上去好了许多,想必殷国这种四季如春的气候果然十分适合养人。但是苏璎明白,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在苍茫而不可预知的未来里,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墨蝶倒是变得十分古怪,有时候甚至会特地为苏璎去厨房要人准备几样精细的小菜送上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好几次都是聚散匆匆的缘故,苏璎似乎发现那个明媚活泼的女子憔悴了不少。原本骄纵烈艳犹如玫瑰一般的少女,此刻竟然憔悴的几乎不成人形。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充斥着说不出的黑气,就像是快要陨落的星辰般黯淡无光。
这些天来,墨蝶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看着这一切呢。兼渊和苏璎两人犹如夫妻般娴静而熟稔的关怀,就像是汤歌的日光一样,不算浓烈,却也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是一对璧人。
“宋姑娘,这些日子,麻烦你了。”苏璎微微蹙眉,示意将白粥和清淡小菜摆在桌上的女子坐到床榻边来,“宋姑娘是宋家的千金贵女,没有必要做这些事情。有什么需要,我自然会让颐言去做。”
墨蝶的手势一怔,唇角忽然闪过一缕冷笑:“呵,千金贵女?原来在你们眼中,我不过是个骄纵任性的千金小姐罢了。”
苏璎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说道:“宋家这些年来不仅仅是降妖除魔,据我所知,在楚国宋家也是首屈一指的商贾。楚国虽然重视科举选拔人才,但是宋家与楚国王氏来往密切,只怕不是寻常的商贾人家。做这样人家的女儿,又有什么不好呢?”
她唇角的冷笑越来越深:“就算这样,又有什么意思,现在师兄眼中,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么?我就算得到了旁人羡慕再多的权贵,我一样不会开心,永远都不会!”
苏璎悄然蹙起了眉,用手帕捂住嘴轻轻咳了起来,即便是将手绢缓缓握紧收在了袖子里,墨蝶还是敏锐的觉察出了不对劲。没错……身为宋家的直系子弟,在刚才那一刹,分明是嗅到了妖血的气味。她的身体,果然已经崩毁了么?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何必还要死撑下去。”墨蝶皱眉,“你一直以来,不过是想利用表哥……”
“够了。”苏璎冷冷的低叱了一声,墨蝶一顿,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了,“说这些话,未免也就太无趣了一些,不是么?”
“难道不是么?”墨蝶有些结结巴巴起来,“如果不是表哥护着你,你根本不可能顺利逃脱龙虎山为首的追杀,更别说是安心的待在殷国等人来救你了,你明明就是在利用表哥!”
“我没有想过要利用他,这两年来,的确很多次都是他救我于危难之中,关于这一点,我从未想过要否认。”苏璎的神色很镇定,她甚至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是说给颐言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至于是不是利用,只要兼渊自己心中明白就好了,宋姑娘,你还是请回吧。”
墨蝶的脸色发白,她曾经想过无数个可能,想过她的不置可否,想过她的否认,可是没想到苏璎竟然承认了。她就这样含着若有若无的倦意,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说出这样一番话。
还有什么必要去问表哥呢,他的心意,自己甚至比眼前的这个女子更清楚。墨蝶的手一顿,终于露出了颓势。
“你不过是仗着表哥喜欢你罢了……”女子以手掩面,忍不住悲戚道。
“宋姑娘,这世上,原本很多东西,都不可能如人所愿。”女子缓缓将沾着殷红血液的手帕握紧,低声说道:“你如果无法自己参明白,日后失去的,只会越来越多。”
“是么?我们走着瞧!”墨蝶气冲冲的离开了房间。
墨蝶才刚刚离去,窗外立刻传来了微弱的异响。原本靠在床榻上的女子肩头一震,手指一点,立刻便有一只纸鹤从窗外飞了进来。
纸张早已经露出了破损的痕迹,那只纸鹤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叫,立刻便一头栽倒在了女子的掌心。
“子言,子言!”对着法力全无的纸鹤,苏璎的眼中陡然升起一抹亮光,这是子言的法器,道家惯用纸鹤寻人,但是能够找到自己位置的,只怕也只有子言了。
将灵力注入纸鹤之内,那只扑腾的纸鹤便袅袅化成了一缕青烟。苏璎勉力撑起身子来,扬声喊道:“颐言,你出去看看,子言想必应该也进了汤歌城。”
“是,小姐。”颐言在外头应了一声,然后便转身往外走去。就住在隔壁的兼渊自然也听见了声响。
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苏璎已经站起身来,一脸的焦灼。
“怎么了?”兼渊连忙扶着女子坐了下来,低声询问。
“子言想必已经赶过来了。”望着持续阴沉沉的天空,苏璎叹气。翻滚的乌云重重叠叠,让人望之生畏。
兼渊转过头,看着隐隐有雷电之声在乌云中响起,这两天天气陡变,一朝乍暖还寒,简直让人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征兆。
一直到了黄昏时分,颐言才跌跌撞撞的从客栈外头跑了进来,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道:“我在城门外看见子言道长了……不过,他似乎受了伤呢。”
九十六章
跟在颐言身后的,是一顶四人抬的小轿,苏璎在掀开帷幄的刹那,脸色就隐隐有些变了。里面躺着脸色青白的男子,发髻也已经散了,如刀削斧砍般笔挺的五官显出一种难得的倦意。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苏璎低声询问道。
“没事,一点小伤罢了。”子言摇了摇头,苏璎还想再说什么,兼渊却一把拉住了明显有些惊慌的女子,“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再说,有什么话要问,也不必急在这一刻吧?”
苏璎这才镇定下来,从未见过子言如此狼狈的样子,更何况他又是为了自己才留在了曼陀罗阵中,假如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只怕永远都会活在愧疚之中。
让抬轿来的那几个人先扶着子言去了自己的房间休息,又安抚了一下苏璎,兼渊这才向颐言问起了事情的原委。不过颐言说,自己也是在城门外看见的子言道长,那时候他差不多都要昏过去了。
幸好忽然间感知到一股灵力波动,他才又勉强撑了下来。那个时候,想必正是苏璎烧了那只纸鹤,以此为媒介向子言注入了一股灵力。
不过他伤的不轻,颐言没有办法,就只好情人将他从城外抬了回来。
“我那里还有一些药,颐言你去找一找,用温水替子言送服下去。”苏璎站起身,蹙眉说道:“我去为他把脉,看究竟是伤到了什么程度。”
“是。”颐言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兼渊,立刻便又转身离开了。待主仆二人一走,一直冷眼旁观的墨蝶倒是缓缓笑了起来。
“表哥,你还看不出来么?苏姑娘心底,真正在乎的,恐怕只有方才那位公子吧。”墨蝶静静看着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冷哼。
然而兼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随着苏璎的离去渐渐消散在了虚无的空气里。
而在兼渊的房内,苏璎正在为子言把脉。
“怎么样,用哪瓶药?”颐言站在一侧,捧着一大堆的瓶瓶罐罐。
“不是什么重伤,只是法力损耗过度。”颐言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我担心你身上的伤势发作,一路赶来的时候又听说龙虎山的人曾经伏击你,一时着急,所以耗损法力连夜赶到殷国,不过是一时脱力罢了。”子言摇了摇头,看着苏璎,神色郑重起来:“倒是你……怎么会恶化成这个样子?”
苏璎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子言的神色十分的疲倦,此刻一放松下来,眉目间的倦意简直无所遁形。他在曼陀罗阵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当初伽罗在他背上打下的那一掌伤势不曾痊愈?
“你受伤了么?”就连兼渊都看出那种不同寻常的倦意,出声说道。
“无妨,在曼陀罗阵里耽误了一些时间,而且你们留下的印记还真是隐蔽,我一路追来,委实是花了不少力气。”他眉目间的疲惫之重,几乎让人不忍再继续和他说下去。
“累成这个样子,不妨先歇一歇。有什么事,也等你缓过来再说。”苏璎皱眉,再也忍不住出声说道,同时对颐言说道:“你去外头瞧一瞧有没有上好的茶叶和点心,都去准备一些来。”
颐言乖巧的点了点头,立刻便出门去搜罗那些东西。他们如今的修为,自然不必再像凡人那样靠食物来养足精神。然而几个人都喜欢喝茶,也能缓一缓焦躁的心情。
苏璎起身,子言也不再强撑,跌跌撞撞的走到床榻前闭目打坐,一道道青色的光芒在他的手指上明灭闪烁,看来倒像是真气衰弱的问题,所以一路跟来,才会变得这样疲惫。
待子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薄暮时分了。外头的天色渐暗,然而茶叶的香味却无孔不入,沁人心脾。他微微侧过头去,果然看见姿势柔婉的女子正将煮沸的水缓缓注入茶杯中。兼渊低着头和她在说什么,苏璎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答话。
“我猜这个时候你也该醒了。”苏璎回过头来,看见神色有些恍惚的子言睁着眼睛,有些担忧的说道:“委实吓我一跳,从未见过你今日这般模样。如果不是兼渊看出你真力衰竭太过,我还以为你是受了重伤呢。子言,你究竟是怎么了?”
男子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许久没有喝过你煮的茶了,阿璎,递一杯给我。”
知道对方是在刻意回避,苏璎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端着茶盏走到男子身边,看着他小口小口的啜饮着茶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色:“这些年来,倒是真的不曾见过比你泡茶手艺更好的人了。”
苏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子言的面孔。这是他们惯用的办法了,从前在天宫的时候,苏璎想到藏宝阁外头去看看,子言不肯苏璎就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那个时候气鼓鼓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就是不说话。此刻自然不同了,已然是眉目秀丽的女子,看人的时候也带着几分凉薄,然而那担忧的神态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在曼陀罗阵里头下了封印。”子言的神色有些愕然,那一刻,记忆里那个天真的少女似乎与此刻的女子重叠在一起,原本打算接过的那些话,此刻也不由自主的说了知道,“那座阵法多年来全由伽罗一人支持,不知道怎的,在你走后她的力量迅速衰退,趁着那个机会,我将她封印在了曼陀罗阵之中。”
“你封印了伽罗?!”苏璎霍然抬起头来,脸上满是震惊。
“在我动手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反抗。”子言微微皱起眉,向来对这件事也有些疑惑,从西天极乐世界派来镇守曼陀罗大阵的欲色天主,怎么会忽然之间实力虚弱到那个地步?
“或许……是她自己不想反抗吧。”苏璎恍惚的像是明白了什么,一念起,则万法生灭。伽罗说的对,她的缘分并没有结束。即便那个人已经死去了,他的身影也是她命中不曾勘破的劫数。
子言说封印她的时候,伽罗没有心神反抗之意。或许那个时候,她是真的倦了,所以干脆就任性那一回,不管不顾的任凭自己被人封印在了曼陀罗阵之中。
“你们呢?这段时间,恐怕你们身上发生的事也不少吧。”子言语气不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虽然在封印伽罗的时候耽搁了一些功夫,但是紧赶慢赶还是追上了这两个人,可是几乎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似乎都受了重伤的样子。
他的声调不高,子言很少疾言厉色。然而这样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己,苏璎也有些觉得不安。毕竟数百年来,子言一直都以一个兄长般的身份关怀着自己。
“我们在宁相江遇到了伏击,龙虎山那群道士不知道怎么会领悟了两仪微尘阵。”
“两仪微尘阵?”这次就连子言都皱起了眉,有些失声的说道,“那是教祖布在藏宝阁前的阵法,怎么布阵之法会被凡间的人知道?”
苏璎倒是不太关心这个,缓缓说道:“龙虎山的教祖张天师一直以来都勤于来往兜率宫,想必是门人弟子偶有跟随师祖前来,偷偷留传出去的也不足为奇。”
“难怪我赶来殷国的时候,在宁相江附近就失去了你留下的印记。”
“一路匆忙,那个时候我一直都在昏迷之中。”苏璎解释道:“颐言也不知道你我之间的联络方式,也亏得你能一路找到这里来。”
从宁相江失去了联系之后,子言自然心急如焚。幸亏那只纸鹤找到了苏璎残留的灵力,所以才能一路跟了来。子言也猜出既然他们一路往殷国而来,想必为了能引起自己的注意,一定会留在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