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休息吧,无论有什么事,都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苏璎按下子言准备起身的肩头,缓缓摇头:“我们如今都有伤在身,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无论有什么计划,都以后再说。”
知道苏璎是为了自己好,子言也就不再坚持了。
第二天清晨,苏璎才刚刚起身,就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推开门,却是左右为难的兼渊站在门外。
“怎么了?”还披散着头发的苏璎蹙眉,侧过身让兼渊进来。
“我在想……那件飞蛾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兼渊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默。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只怕是不能善了。”苏璎困倦的揉一揉眉心,镜子里映出的那个身影竟然叫人有几分陌生。往昔冷如素雪的女子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眉梢眼角都像是融化的冰雪,一点点软化下来,化成了泊泊的春水。
“我明白,那个邪魔最近销声匿迹,可是越是如此,反而越是让人担忧。”兼渊有些担忧,他们躲在殷国,此刻竟然一点龙虎山的消息都没有。当日搜寻他们的纸鹤可谓铺天盖地,如今却连一只都不见了踪影,“我有些担心我的那些师叔伯。”
苏璎怔了怔,一时间沉默了下去。她对龙虎山自然没有什么好感,还记得龙虎山为求将自己炼出原形不惜用南明离火想要将自己烧死,甚至连累了怜儿。如果不是她戴着的那对石榴耳坠,只怕早就被烧的魂飞魄散了。那些道士没有跟过来是最好,至于安危,她更加是不会放在心上了。
“你不必杞人忧天。”苏璎对着镜子慢慢梳着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或许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殷国呢,况且你那几个师叔伯功力都不弱,为了对付我又不知道召集了多少门派高手,哪有那么轻易就被害了呢。”
“我知道你一直都对他们有成见。”兼渊叹了口气,“但是……他们到底将我抚养成人。”
“你怎么会这样想?”苏璎愕然的抬起头,失笑道:“我的确是不喜欢他们,但是也并非是有什么成见。如你所说,他们将你养育成人又教你道法,我并非这样不通情理。”
兼渊像是忽然间回过神来一样,淡淡的说道:“是我失言了。”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苏璎站起身来,如绸缎般的漆黑长发如流云般披散在身后,“那个妖魔,还是始终没有头绪么?”
兼渊摇了摇头,神色也越发凝重起来。这件事到底叫人挂念,所以子言养好了精神之后,便和兼渊两人并肩在四周寻找那个魔物的踪迹。
然而,即便两人竭尽全力,却也找不到丝毫的蛛丝马迹。似乎在进入汤歌之后,那个魔物也就随之销声匿迹了。
越是如此风平浪静,反而越是叫人担忧。
知道此地危险,兼渊曾经劝过墨蝶离开这里。毕竟不同于从前在青勉,将夜当时被逸辰的执念所束缚,同时又被观音像镇压住了妖胎,一时之间无法作祟害人。当时此行在路上所见所闻,都说明暗处窥探的对手究竟有多么心狠手辣。
可是墨蝶自然不会轻易这么离开,她对兼渊的心思,简直已经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更何况当初就是在青勉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表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现在再让墨蝶离开,她怎么会甘心。
层层帷幕在室内犹如羽翼一般飞扬,客栈里不知道有谁在唱一首歌。曲调清婉,古琴声在喧嚣的耳畔响起,就像是涤净凡尘的一缕风一般。苏璎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叹息一般的说道:“除了在延继海岸之外,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美的乐声了。”
“是么……”兼渊笑了笑,“待你好了之后,我们就再去延继海拜访如何?”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你今天来这里,到底是想说什么?”苏璎挑眉。
“我想让子言兄能祝我一臂之力,找到那个妖物。”兼渊缓缓说道:“这件事情,我心底一直放心不下。它到底还有没有继续杀人,根本便是个未知之数,如果没有自然最好,可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苏璎叹了口气,“这件事情,既然让我们知道到了,自然没有放手不管的道理。”
“更何况,子言昨日便已经和我说过了,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子言做事情一向让人捉摸不透,他素来便是这样一个人。在很久之前便是这样,喜欢不动声色的坐在一个地方默默的弹琴饮酒。他的心思深沉如海,叫人难以捕捉。但是……这在仙界来说,或许就是他们所说的修为境界吧。
苏璎不禁苦笑,所谓的修行,到了最后究竟有什么意思呢。凡人修仙得道,一开始求的不过是能够超脱生老病死之苦,但是到了后来才明白,天庭岂是那样好像与的地方?一百年无甚分别,没有关系,那就再熬一千年。时间变得毫无意义,而所谓修行的精进,不外乎是一颗心被打磨得石头一般。
既然成了仙人,就理当脱去贪嗔痴恨,这样的道理苏璎不是不明白,只是觉得……未免叫人太过遗憾。
“子言道长看似为人冷漠,但其实……与小姐倒是最为相配的。”颐言有一日,忽然开口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苏璎失笑,抬起眉梢扫了她一眼:“你今日倒是难得肯为子言说几句话,怎的,莫不是收了人家的好处么?”
“小姐。”颐言白了她一眼,一双凝碧般的眼睛眨了眨,有些委屈的说道:“子言道长那样的人,可不见会给我什么好处到小姐面前来说好话。我可是一心为了你好,从前我觉得宋公子不错,可是现在想一想,到底还是觉得从前想的天真。他到底是个凡人而已,若真的喜欢上他,实在是件苦差事。他这一世死了,又去寻他下一世,真是永世不得超生。”
苏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倒转手中的一柄仕女团扇抵在下巴,似笑非笑的说道:“你从前不是一直觉得子言冷冰冰的,性情十分难以捉摸么?”
“仙家气派,理所应当。”颐言回答的倒是理直气壮。
苏璎笑了笑,不欲再说下去。子言自然很好,他法力高强,又和自己同是九天外的人,然而……那又如何呢?他想把自己带回去,以为那是脱离了凡尘苦海,可是他从来不曾问过自究竟想要什么。
这世上有些事情,与法力的深浅,寿命的长短其实并没有关系。
她遇见兼渊之后,才知道什么叫是劫是缘。
可是与子言,他们知道彼此所有的过往,然而中间到底还差了一些东西。
三清天界数百年的时光,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缘分,或许早就该发生了吧。
苏璎开始有些明白了,那些红尘中的痴男怨女,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苦苦的抓住一些东西不肯松手,或许只有那样,才能证明自己是存在的,才能够获取到意义。
九十七章
苏璎的唇角勾起一缕淡淡的笑意:“那是红尘中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颐言摇了摇头:“红尘中的事?小姐,你难道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红尘阁的苏璎么,就算你再怎么回避这些东西,事到临头,终究还是有必须要去面对的一天。而这一天,究竟还有多久呢?如果此行顺利将邪魔从你身体里抽离出来封入佛骨舍利中,子言道长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带回九重天了吧。就算避开此事,你不愿回去,可是我们毕竟是妖,而宋公子却是个修道之人。情爱纵使能够支撑这一时,但百年之后,他寿命将尽,又可该如何是好?”
苏璎原本端茶的手怔了一怔,这些话……就算颐言不说,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难道没有这样问过自己么?六道之中,原来谁都不得超脱。她自以为身入凡尘可以不然因果,可是到头来依旧泥足深陷,难以自拔。
然而凡尘百年,她看过了多少的爱与恨。从一开始艳羡凡人的世情百态,到入凡之后所看到的一切,终于也慢慢明白,原来这一切,都不像是她在三清天界所看见的。那些琴瑟和鸣,那些海誓山盟,那些面对灾难死亡的刹那,这些凡人所迸发出来的耀眼光芒……在这些使人震颤的表象之后,却是怎样的繁琐与不堪。
凡人有生老病死,又要争夺财富名位,更有薄情男子抛弃妻子为博红颜一笑,也有贞洁烈女为死去的丈夫一生孤寡。那些纠缠的爱与恨,却因为包裹了那些血肉和灵魂,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生动而直击心底。
“我从前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为了报答一个凡人的救命之恩,所以为结这一场因果,特意下凡报恩,成为她的妻子。只要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那么百年过后,她偿还了这桩恩情,便可以得道飞升。”
苏璎的神色有些恍惚,微微垂下了眼睫,“可是她在这些年里,却不知怎的,竟然爱上了那个男子。后来那男人知道了她是妖怪,心底怕的不得了,就躲到一座寺庙里去避难。”
“那……后来呢?”颐言像是猜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问道。
“后来……后来那主持便将白蛇镇压在了一座佛塔之下,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幸好观音慈悲,她的儿子又是文曲星君下凡,便让他考上状元那一日将她从塔底放了出来。”
“后来人们便说,这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因为无论是降妖除魔的主持还是报恩的白蛇,甚至是那个心有善念的男子……他们在最后都得道成仙了。”苏璎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然而这一次的笑意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和茫然:“我曾经也曾疑惑,这样的举案齐眉,只怕到底心意难平。可是到了现在……”
“我们曾看过比这更加惨烈的故事。”颐言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世间本就薄情男子更多。”
“是啊……这故事其实算不得出彩,只是叫人心中怅然。那样的情深似海,到底也在意自己的枕边人究竟是人还是妖。”苏璎一挥手,宽大的袍袖便遮住那一瞬的失神。
“小姐既然知道,那颐言也就不必再多嘴了。”颐言将合拢的窗户推开,让早晨还算凉爽的风吹去屋内的沉闷,顿了一顿,她忽然笑了起来:“再不济,我想宋公子却是不会在乎这个的。”
苏璎笑了笑,白素贞的难处是她的夫君不能接受她是蛇妖,然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么?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差距,宛如无可跨越的鸿沟,如果一意孤行,到头来,也难免是要失望的吧。
然而……苏璎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跟在自己身后想要替那个柳树妖报仇的女子,她知道他是妖怪,可是在他死了之后,她竟然生出要为一个妖怪报仇的心念来。
如果是在很久之前,或许苏璎会劝诫她,让她忘记一切,从头开始。可是现在,她已经丧失了高高在上的立场。窗外有风雨欲来,乌沉沉的天色像是要欺压下来一般。
“不晓得为什么。”看来颐言是准备跳过这个话题,“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子言道长也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是么,你也看出来了。”
“很少看见他满怀心事的样子,而且……他又什么都不肯说。”
“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苏璎敛眉,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疲倦,她的直觉也告诉自己,子言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是她不想问,也许问了他也不会说。
“小姐,你说以后我们该怎么办呢?等你身上的病好了,我们还会继续再找一个地方,继续再开一家红尘阁么?”
“自然会的。”苏璎笑了笑,肯定的说道,然而望着无垠的天空,她的眼中却露出了一缕惘然。
“小姐会和谁在一起呢,以后有了姑爷,不知道小姐还会不会要我呢。”颐言嗤笑了一声,她素来的牙尖嘴利,可是这一次,她也不禁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不要胡思乱想了,回去睡吧。”苏璎失笑,很少见到颐言也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然而她说出的这些话,苏璎总觉得是别有深意。
颐言临走的时候将枕头拍的松软了一些,又吹熄了蜡烛。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无声无息的叹了一口气。小姐……还是在回避这个问题么。
那两个男子,其实都是罕见而优秀的人。可是当这两个人同时出现的时候,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十分的让人进退维谷。颐言知道,小姐的心肯定是偏着兼渊的……但是,就像是吹熄了蜡烛的室内一样,在他们眼前的,永远都是深不见底的黑夜。
颐言离开之后,苏璎并没有立刻睡去,她推开了窗户,坐在窗台上小口小口的喝着清茶。漆黑的长发像是一匹上好的锦缎流泻而下,苏璎微微闭上了眼眸,靠在窗栊上。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静静的这样坐着了,看着静谧的夜色里传来的蝉鸣和徐徐的清风,苏璎似乎有刹那的走神,望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缓缓叹息。
她到底活了多久呢,六百年,还是八百年?
真的太久了,从前在上清天界的时候,时间对自己和子言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可是坠入凡尘之后,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如此出人意料。
第一次见到兼渊,是在楚国的青勉王都。他那个时候要比现在要稚气一些,意气风发的样子。黑夜中的过往在脑海中一幕幕的浮现,他轮廓分明的面孔,还有那件素白又绣着青竹的长衣。那些细枝末节,此刻在心底竟然无比的清晰。
苏璎缓缓笑了起来,她之所以有时候会逃避颐言那些别有深意的问题,是因为跟在自己身边两百年,也只有颐言能够客观而冷静的看待这一切。
那些问题,实在是太过尖锐了。
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到未来究竟是如何尘埃落定,可是在似有似无之中,她却能看见那究竟是何期悲哀而无望的一生。
在铂则与他告别的时候,她曾经说过,自此一别,只怕是后会无期了。
可是不久之后,他们却又再一次在生命的分岔路口再一次重逢。所谓的缘分,真的可以靠一己之力强行截断么,还是说,因为人的执念不愿就这么放手,所以……缘分才千丝万缕,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让星宿的运行再一次重叠。
风声渐急,她像是隐约的闻到了一些什么似的,在混杂的气味之中,从自己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苏璎蹙眉,身上的伤势一日日的恶化,然而代表着被吞噬法力的那条红线,却死死的停在了锁骨的位置,似乎和身躯中的某种力量所对峙一样。在青勉的时候,将夜也曾经用纵尸的方式控制一个女子,那伤势,和自己现在的样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苏璎蹙眉,神色在刹那间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颐言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发现了自己身上的这缕红线,一开始还能隐瞒过去,可是到后来那红色变得越发鲜艳,简直就像是被人划开了皮肤,有血从里面一点点渗出来了似的。
颐言身子一颤,曾经用不敢置信般的目光看着神色淡然的女子,脱口问过:“小姐,这红线,到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什么事,只是一种烙印罢了。”苏璎掩嘴微微笑了起来,然而神色却是清冷的。颐言担忧的看着苏璎,然而再也不敢说下去。
那道伤痕已经隐隐的说明了什么,颐言担忧的眼神还在脑海中浮现,然而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苏璎缓缓踱步走了出去,神色静谧。已经很久没有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信步走去,外头却传来了淡淡的酒香味。
像是被这种香气所吸引一般,苏璎的唇角终于浮出了一缕淡淡的笑意,已经很久没有再喝过酒了,每次都不过是小酌而已,难得有机会一人独自外出,去喝一点酒也是好的。
看着苏璎渐行渐远的身影,暗夜中,却露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的面孔,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过了半晌,男子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缓缓往回走去。
“子言兄,这么晚不睡,可是有什么事么?”长廊的尽头,有人陡然出声喊着了方才的男子。
“夜色正好,随意出来看一看罢了。”子言笑了笑,略略挑起眉梢:“宋兄不是一样也没睡么?”
“我也是觉得今夜月色甚佳,实在不愿辜负这么好的良辰美景。”兼渊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随手一挥,“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子言兄也有这样的雅兴,不如我们一起去喝酒赏月如何?”
“也好。”子言看着男子锐利的目光,忽然缓缓笑了起来,“那么,宋公子,请吧。”
“请。”兼渊颔首,低声说道。
而苏璎出门之后不久,便找到了一家还未打烊的小酒馆。
一人独酌虽然无趣,但是今夜月明星稀,明晃晃的月光像是水银温柔泄地,又似薄纱飞扬在空气之中。
就着这样好的月色,就算酒质算不得纯良清澈,但是算别有一番风味了。而此刻坐在苏璎对面的书生,似乎比自己来的还要早。
酒保都已经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了,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毫无醉意,桌子上已经七零八落的摆了不少的酒壶。他穿着宽大的青色长衣,用手撑着下巴,桌子上放着几盘根本没怎么动过的下酒菜,倒是苏璎进门的时候,他似乎朝着女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原本一开始苏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随意寻了一张桌子坐下,自得其乐的点了几壶上等的女儿红。那酒保一开始还以为苏璎是约了人,但是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几壶酒竟然全是苏璎一个人自己要喝的,一时间不由刮目相看起来。
女儿红入口绵长,回味悠远。一开始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这种酒,后劲倒是大的很,很容易不知不觉的喝了一壶还没有感觉,可是越到后来,只怕是八尺高的昂扬壮汉都要醉倒当场了。
不止是那买酒的酒保看得傻眼,原本一个人坐在一旁独酌的书生也起了兴趣。虽然冒昧,但还是拎着自己的酒壶走了过来,颇有兴趣的问道:“姑娘酒量不错啊?”
“你也不赖。”苏璎挑眉,看了看书生原本坐着的位子上,早已经连酒瓶都摆不下了。寻常人喝了这么多酒,就算不醉,总还是要有一点醉意的。可是眼前的人神智清明,走路的姿态也极稳,仿佛喝进去的不是酒,只是寻常的井水罢了。
这样你问我答之间,两个人倒是聊得无比畅快。最后干脆有意无意的斗起酒来,你来我往的,连酒保都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人倒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能喝,苏璎忽然笑了起来,好久没有喝得这样畅快了。九天罡风刮骨之苦,没有受过的人又怎么会知道。每年的四月时节,寒风乍起,就觉得骨髓里有人一刀一刀的在隔一般。
也是在那个时候,自己才开始酒量渐渐变得好些了吧。用酒可以暂时的止住疼痛,虽然是治标不治本的事,但是……有时喝醉了,竟然也觉得不是那么难过。真的很久,没有和人一起喝的这样痛快了。
棋逢对手,苏璎倒也觉得漫漫长夜,没有自己想得那样难熬了。眼前的这个男子,据说是准备来汤歌赶考的。这一路来连夜奔波,更是十分辛苦,所以今日安顿好了,就想着出来随便吃点什么,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了苏璎。
“姑娘气质超凡,恐怕不是普通人吧。”那书生似乎也有些喝多了,说话都变得不利索。
“不是普通人,或许是个妖怪呢。”苏璎用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说道。
书生哈哈大笑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怕的样子。
“妖怪么,姑娘若是个妖怪,在下可就更好奇了。姑娘这样的气质,想必原身一定也十分的来历不凡才对。”那书生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虽然是醉醺醺的样子,说话倒是很有条理。
“呵,我要是露出了原形啊,一定吓死你。”苏璎失笑,又叫人送上一壶酒来。
“那可不一定,在下自幼可是看过不少志怪小说,虽说不曾见过真正的妖怪,但是也不是那样胆小怕事的人。”
“哦,这倒是难得,普通人一听见妖怪两个字,只怕都已经吓的魂飞魄散了吧。
“咳。”那书生轻咳了一声,摇头晃脑的说道:“鬼怪固然可怖,其实人自己又何尝不可怕呢。人心鬼蜮,我看啊,吃人的恶鬼是少数,为了私利而谋财害命的凡人,倒是多不胜数。”
”凡人贪嗔痴恨,原本就是解脱不得。“苏璎微微笑了起来,“所谓妖魔鬼怪,说穿了,又何尝不是人心自己所化呢。我想等到有朝一日,也许神仙妖魔迟早都会绝迹,这个人间,到底是属于凡人自己的。”
“姑娘有如此胸怀领悟,真是叫人吃惊。”书生怔了怔,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如此言论真是听得痛快,只不过医者不能自医,姑娘是否明白?妖魔或许迟早有一天会消失绝迹,但是人心的黑暗,却不可能永远的被封印。”
苏璎忽然笑了起来,自己来到凡尘之中那么久,看过形形色色的人。倒是难得遇见这样一个有趣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喝醉了,这个人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
“今天多谢姑娘相邀,我已经很久没有喝酒喝得如此畅快了。”那书生抬头看了看桌子上东倒西歪的酒壶,大声笑道:“这点酒,就当是在下请姑娘的,也算是相逢一场,在下的一点心意好了。”
九十八章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么?”
苏璎一怔,奇怪,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罢了,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有缘自然还会再见的。”那男子倒是豁达的很,步出那家小酒馆,今夜的月色很好,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似的:“日月星辰,万古不变。人的寿命何其短促,真是叫人感慨。”
“就算万古恒存,说到底也不过是死物罢了。凡人的寿命虽然短暂,但是悠悠百年,他们心中的‘力’,又何尝在神魔之下呢。”
书生回过头看了苏璎一眼,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忽然颔首说道:“如果是姑娘的话,或许也未尝不可。”
“你到底是什么人?”看着男子准备离去的身影,苏璎眼中的笑意缓缓的消散了,“殷国的大考是在每年的六月六、七、八号三天,这个时候,正是放榜的时间。你说你不久前才赶来,这个谎,可实在是撒的没有半点诚意。”
男子回过头来,看着女子素白的衣袂在台阶之上飒飒飞扬,他摆了摆手:“呀,我都差点忘了,这里是殷国,不是魏国。”
他微微一笑,那双眼睛更是让苏璎觉得困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这样神采流动的眼睛。
一直到眼前的那个人消失在了黑暗中,苏璎才回过神来,是的……她见过这双眼睛,在暗夜之中,有着红色光芒的眼睛,苏璎肩头一震,喃喃说道:“那是……将夜?”
那是个很寻常的书生,此时此刻想起来,只能记得他的皮肤很白,白的就像是石膏一样。可是,他的五官轮廓却全都成了模糊的一团,再也难以辨识。
不知道为何,苏璎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心底有什么隐隐作痛。
是谁,在自己的身躯里,发出了这样隐隐的痛。
他青色的长衣在暗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鬼魅一般。
苏璎的长发如锦缎一般散落在肩后,天色已暗,她似乎不堪身体的重负,宽大的长袖抵在心口,露出了痛苦的什么。
然而,在那样的痛楚之中,苏璎的眼神却是淡漠的。
眉宇之间的痛楚几乎难以掩饰,然而她却缓缓站直了身子,唇角微微上扬勾勒淡淡的笑容。
强忍着因为那种奇怪的痛苦袭击全身后的颤栗,苏璎也跟着走出了那家小小的酒肆。
暗夜中,她没有追逐那个人离去的身影,而是转身离去。然而,空气像是水纹一样扭曲而晃动着,“那个人,我其实知道他的名字,对不对?将你封印在魏国之中的,林灵素。”
“你的脸,其实和他差不多,尤其是那双眼睛。”苏璎缓缓说道,尽管身侧空无一人,然而还是能感觉到灵力的紊乱,“怎么,遇见从前封印自己的人,竟然没有想过要出手报仇么?”
一身黑衣的男子终于在空气中显露了行藏,浓密的睫毛微微覆住了血色的眼眸,冷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就算没有说话,也能无比清晰的感知到对方的怒意。栖居在自己身体之中的邪灵,就算是一言不发也能感知到对方心底在想什么。
空气陡然间沉寂了下来。苏璎转过头看着和自己并肩的男子:“怎么不说话了?”
将夜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或许是难得看见眼前的男子会露出这样奇特的表情,苏璎也觉得颇为有趣。
“你想要我说什么?”将夜冷冷的哼了一声,那个人用性命封印了自己,只不过死去之后魂归地府,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成了鬼仙。这些东西,在自己附着在逸辰身上的时候,就已经差人打听过了。
仇人见面,自然分外眼红,可是……已经过去了将近百年之久,自己也是第一次,再见到那个道人吧。
将夜缓缓笑了起来:“要奇怪的应该是我才对吧,你竟然没有去问他如何封印我的办法,林灵素可是普天之下,唯一能够逃过我天魔附体的人呐。”
他血色的眼瞳在暗夜中闪着光,虽是调侃的语意,但是说不奇怪,却是假的。
苏璎缓缓笑了起来:“那件事情,我自己也有所耳闻。林灵素如果不是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又怎么可能轻易的将你封印呢。”
将夜轻轻冷哼了一声,但是没有出声反驳,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从苏璎的身躯中化出了身形,和她一起并肩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苏璎再次笑了起来,素白的衣袂在风中飒飒,她回过头看着林灵素消失的地方,眼中露出了淡淡一点怅然,“当初他用自己的性命和帝钟镇压了你,可惜……我自己定力不够,否则的话,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牵扯这件事里来。”
将夜冷冷蹙眉,过了半晌,才低声说道:“我当年,没有附在林灵素的身上。一开始,我杀了很多人,不……应该是很多人,都被杀戮牵动了内心的恶念。那个时候七国战乱连绵,诸国试图扩大将图,避无可避的会引起杀戮。而杀伐又牵动了天地灵气的动荡,山洪干旱,地震水枯……那才是真正的血流成河,人间炼狱。”
林灵素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那个时候将夜附着在一个将军身上,征伐四方,以惨无人道的杀戮以及胜利之后的屠城在七国之中都让人闻风丧胆。有时候要杀一个人,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要有必死的决心,无论什么事情,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林灵素所做的,不过也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封印了控制住那个将军的将夜。
可是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林灵素。那么这一次,他忽然来见苏璎,又是为了什么呢?
回去之后,才发现几个人都已经开始在收拾行李了。
既然人都已经齐了,子言的意思便是千万不能再耽搁下去。他虽然趁机封印了伽罗,使得曼陀罗大阵的运转受到凝滞,但是唯恐迟则生变,还是立刻赶回景国的好。
的确,被封印的可是欲色天的天主,就算伽罗一时不察被人封印在了阵法之中,但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封印到底能维持到什么时候,自然是早些进入普觉寺中施行子言的计划更好。
临行前一夜,苏璎辗转反侧,却迟迟不能入睡。
外头的月色那样好,丝丝缕缕的从天上流泻而出。这座普通的民宅里有一口小小的井,井边摇曳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晃荡。苏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些月光像是雨水一样撒了人一头一脸。
这几日她的身体越来越衰弱,时常能够听到将夜在自己耳畔发出的狰狞笑声。甚至午夜梦回,她都一种古怪的错觉,似乎自己的身上带着重重的血腥味。这一路上,尾随着他们而来的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苏璎坐在井旁微微探下身去。或许是雨水充沛的缘故,井里的水上涨得很高,波澜不起的水面上,时不时飘来的柳絮随风而去。
那些在尘世中浮尘的女子,和柳絮又有什么差别。好则嫁与东风郎,差则委地落芳尘。所谓的命运,不过是将人玩弄在鼓掌之中为乐,天地是一盘无边无际的棋盘,而每一个人……都是在此中挣扎的棋子。
所以有时看见幼儿,苏璎都会觉得心中怜悯。那样纯真的目光,却不知道日后等着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在这样的世道之下,人人不过只是飘蓬罢了。苏璎茫茫然的伸出手去,平静的水面立刻碎成千片,那沉稳如玉的倒像也随之扭曲起来,竟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就在这时,缓缓的风声里,隐隐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苏璎警觉的回过头来,却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竟然是子言。他深蓝的长衣隐在黑暗之中,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一种诡异的深紫。
“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苏璎皱眉,站起身朝那人走去。然而靠的近了,才发现对方的面色十分古怪,子言怔了怔,颇有些疑惑的看向苏璎:“你方才……没有听见什么声响?”
昏暗的烛火之下,苏璎的眉眼苍白的就像是一张白纸,她微微皱眉,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过才出来一会儿,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子言左右看了看,心底依然觉得不安。如此夜深时刻,如果不是自己因为要调理消耗掉的法力,恐怕也未必会发觉那一缕奇怪的气息。就像是一阵风从窗前摇曳而过,但是那风里残留的气味,却叫人十分不安。
“不知道为何,方才我总觉得心神不安。像是有什么邪祟在我身边盘旋了一阵,苏璎,你如今法力大不如前,切切要小心。”话语中的关怀之意拳拳,苏璎笑了笑,颔首道:“这句话原本该是我嘱咐你才对。子言,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拖累你,当初我行事鲁莽累你也被谪入凡尘,如今又成了这个样子,还是要靠你为我劳累。”苏璎伸出手拂去了井边的尘埃,一刹那有血色的花朵在碧草之中挣扎着开出了艳丽的花瓣,然而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那花朵复又归于尘土。
“你瞧,我如今连凝神化形都施展不出来了。”素来眉目冷冽的女子此刻有些黯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明月如故,然而黑漆漆的草丛中却熄灭了最后一缕光亮,恰似她犹如风中将要枯萎的生命。
子言站在一旁看着她收回了手,一时间也有些怅然。她素来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平日绝少会露出如此软弱的情绪。生死一刻,或许……她心底也不是不害怕的。
男子缓缓走了过去,趁着苏璎的手还没有拢回袖中,一点亮光再次从草丛深处蹿了出来,青碧的草丛里,一株细嫩的幼苗渐渐抽出了嫩芽,此刻开出巨大的花瓣,也不过眨眼的事。在风中摇曳生姿的花朵似乎颇通灵性,此刻像是在摇头摆尾一般,亲昵的触碰着女子的手指。
那是佛国净土的波罗花,色泽质地都宛如黄金,但是无法折断,水火不侵。从前在上清三界,子言曾经送过一朵给苏璎。她眉间闪过一点盈盈的笑意,明知道眼前的波罗花不过是幻化出来的假象,还是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犹如丝绸般轻柔的黄金之花。
原来今日是满月之夜,难怪月色这样的清亮。苏璎看着月轮露出了一缕笑意,然后回过头来微微挑起了眉梢:“我知道封印曼陀罗大阵势必不会像你说的这样轻松,子言,我说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牵连你。待此事了结之后……”
“待此事结束之后,我自然会带着你重新回到九重天去。”子言低低一笑,开口截断了苏璎想要说下去的话,“如果到现在我还看不出你凡心已动,那么这么多年的神仙,我也算是白做了。”
“子言……”苏璎的眼底难掩震惊之色,然而到底是多年好友,她并没有想要刻意隐瞒,过了半晌,只得低低叹了一声:“我不知道,子言……难道连你都已看出来?”
“封印伽罗虽然困难,但是她根本无心抵抗,所以我才能如此轻易便成功。甚至这两百年来在红尘之中四处寻找你的踪影,无数个日日夜夜,我都不曾觉得辛苦。可是……现在看着你,苏璎,你却真正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子言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十分无奈的望着眼前的人。
不错,就算再怎么自欺欺人,有些事情,也不可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苏璎内心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在百年凡尘之中,她从一开始的困惑和冷漠,似乎寻找了自己所需要的真谛,然而这种真谛,对于感情的执迷,在子言看来,却是毫无必要的沉沦。
”子言,你还记得,你当初是什么时候成仙的么?”手中的花朵质感奇异,不像是寻常的花瓣一般柔嫩,而像是某种布匹和锦缎一般的裁制,无论如何用力的撕扯,都不能损伤分毫。苏璎的指尖轻轻点在金色花瓣上,微微笑了起来。
“那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了。”子言眼神一黯,不易察觉的皱起了眉,“那么多年前的事,还提来作什么?”
“你已经不记得了吧。”苏璎仰起头,波罗花没有香味,想要采摘的话,只能用三昧真火来炼,“就像是这一朵花一样,看似与世无争,可是子言,你也和那些仙人一样,渐渐变得,水火不侵了。”
六百年前,子言其实并不是个道人,那个时候,他的身份是一位将军。这件事情,还是在苏璎坠入凡尘之后不久才知道的。子言他,的确是已经不记得了。那真的太久了,久到子言任职的那个王朝都已经没落了,王权更替,楚国的国王都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人,更何况只是一个寻常的将军呢。
“将军么……”子言抿了抿唇,不置可否的样子,“似乎是有过这样的事,我不是说过,那件事真的已经很久了么。我的确是当过将军,可是……有些东西,既然不重要,就没有必要在记得了。”
的确,九天之上的仙人们,都会通过打坐的方式不断的来驱逐内心的杂念,有时候也将那些无用的记忆从内心深处排除。否则千万年的时光里,那些纷纷扰扰的记忆就已经会逼得人快要发疯了。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那些没用的记忆,全数都清除掉。可是……对苏璎而言,正是这一点,才让人难以忍受。
“子言,坠入凡尘之后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并不是无用的记忆。我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即便重回九天之上,我都不愿意就此忘记。”苏璎微微笑了起来,起身站了起来。
看着苏璎远去的身影,子言没有答话,而是低下了头,伸手折断了那一朵阿波罗之花。金色的花瓣底下,在子言的手中发生了缓缓的改变,那是方才苏璎触碰过的地方,此时此刻,竟然染上了一抹绯红的血迹。
子言倒吸了一口冷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闲来无事的下午,颐言和苏璎正在闲聊着,颐言希望苏璎的病好了之后,他们可以回去继续开一家红尘阁,要不然在七国之中随意走一走也是好的。
“算了,那些事情,以后再说吧。”颐言叹了口气:“真是奇怪,子言道长和宋公子竟然两个人都出门去了,他们该不是喝花酒了吧?”
“不要胡说。”苏璎失笑。
“这可说不准呢。”颐言念念有词的说道,“男人大抵都是这样,一旦有了伴,什么本性都给激发出来了。”
“我想去一趟普觉寺。”苏璎知道颐言的性子,就是喜欢嘴上不饶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去普觉寺?”颐言有些疑惑的说道:“子言道长不是说再歇息两天,万事妥当了再说么。”
九十九章
“万事妥当……事到如今,究竟还有什么是不妥当的?”苏璎蹙眉,这个疑惑一直没有说出来,无外乎就是出于对子言的信任。然而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天之久,对方却对去普觉寺一事只字不提。
到底还要准备些什么,还是说……这仅仅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这两天我总觉得心口发闷。没有缘由的,痛得就像是有刀在里面割一样。”苏璎远眺着普觉寺的方向,淡淡的说道,“越是靠近那个地方,我就觉得越难受。子言应该也察觉出来了吧,所以我们从来没有去过普觉寺。”
“小姐如果想去的话,那么……不如现在就出门吧。”颐言也觉得有些奇怪,更何况虽然一直冷言冷语,但是一旦事关苏璎的身体,她根本就乱了方寸。
两人略略收拾了一下便出门离去,临走的时候,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苏璎深深叹了一口气。兼渊和子言两个人,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他们二人联手的话,这个天下只怕也没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值得担忧的完全不是两人的安危,而是……浓重的不安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苏璎忽然想起那个一路尾随而来的妖魔,这段时间似乎也随之销声匿迹了。
没有乘坐马车,两人就这么信步往普觉寺的方向走去。颐言不停的往两边张望,似乎对热闹的人世十分感兴趣。这些年来,她们主仆二人也的确是和凡人相处的时间更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颐言有些出神的想,自己倒是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凡人,可是小姐却始终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她曾经说过自己之所以会开一家名叫红尘阁的店铺,就是因为想要知道红尘中那些爱恨痴缠,究竟可以让人走到何种地步。
但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懂得吧。直到遇见宋公子的那一天,他们连个甚至差点都要动气手来了。然而谁又知道,后来的两人竟然会有这么深厚的牵绊呢?
宋公子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呢,虽然有时候脾气固执了一些,但是是真心实意的对小姐好。
还有子言道长也是,据说他还是从上清三界下来的仙人,能够在道德天尊身边聆听道法,就算只是一个妖怪的自己都知道那是多么让人羡慕的殊荣。
可是小姐她的心……的确是已经往某个地方开始倾斜了吧。就算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但是从某个方面而言,那些亲昵的举止和神情,只有在看见宋公子的时候才会展露出来。
“嘶……”原本正在出神的颐言陡然一怔,霍然回过头来,才发现白衣的女子竟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疾呼。
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刺进了体内一般,素来淡漠的面孔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起来。周围的人来人往,无数的善男信女从普觉寺进进出出。这是景国的国寺,因为供奉着传闻中的佛陀舍利,一直受到信徒的尊崇。
妖怪自然不能靠近佛寺之中,不过苏璎体质特异,颐言又从来不染血腥,照理来说,应该不至于被佛寺所排斥才对。然而此情此景,苏璎竟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救命,救命啊……”女子的眉头蹙得更紧,隐隐约约的,竟然似是听见了有人在自己耳边疾呼求救的声音。从前无论是进出佛寺还是道观,都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整座佛庙都被肉眼所无法察觉的一层金光所笼罩,如果要强行进入,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是,如果连这座寺庙都在排斥着自己,那么想要进入普觉寺的内部,穿过曼陀罗大阵来到佛陀舍利面前,简直无异于是痴心妄想。
那些在脑海深处回响起的声音,究竟来自哪里?苏璎的脚步停顿在了普觉寺的门口,没办法再往前踏出一步……这种刀割一般的疼痛,让女子的面孔显露出一种骇人的苍白。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自从来到景国之后,不时就能感受到这种无端的疼痛。
只要远离佛寺,这个情况才会得到舒缓。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苏璎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头颅内像是有什么在说话一样,一阵阵的疼痛像是潮水一般疯狂的袭来。周边似乎有人围了过来,那样熟悉的感觉,让苏璎下意识的收回了准备反攻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