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颐言发出了一声尖叫,然而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子言已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手抱住了眼前往后昏厥的女子。
他回过头,冷冷的说道:“从今往后,不要再让她靠近普觉寺了。”
那句为什么还哽在唇齿之间,眼前的人已经抱着苏璎大步往回走去了。颐言下意识的皱眉,跟在苏璎身边这么久,她不可能看不出眼前的状况未免太反常了。小姐担心的没错,子言的确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而且看现在的情况,还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她想了想,出奇的没有再跟上对方的步伐,反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宋公子……”一路飞奔回了客栈,子言果然呆在客栈中修养,难得的是墨蝶也不在,颐言舒了一口气,连忙将刚才发生的事絮絮说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兼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苏璎如果不能进入普觉寺,那么子言的那个计划,似乎就是要搁浅了。
“不知道,如果子言道长坚持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根本不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颐言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一幕,心底越发觉得不安。她对于苏璎的身体比别人了解的更多,自从被邪祟附身之后,她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本来在殷国还能勉强维持,然而一到了景国,她虽然不说,但自己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再不想出一个办法,只怕是谁都没有法子了。
子言……兼渊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这个从九天之上来的仙人一直都在充当着某种指挥者的角色。据说他曾经是看顾藏宝阁的道童,所以与苏璎的关系也格外亲厚。可是如果真的已经到了如此紧要的关头,他究竟还在隐瞒着什么?
“你不要过于担心,子言他……无论如何,我想出发点也终究是为苏璎好的。”想了想,兼渊低声说道。
虽然并不想说出这句话,然而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那个从九天外的男子,有着自己无法比拟的高傲气度和见识。
从前自傲的力量在他面前不值一提,能够趁机封印了曼陀罗阵的欲色天主,这份力量已经足以叫人瞠目结舌了。在自己还在人海中沉浮漂泊的时候,他是不是就在九天之外和那些神佛一起,冷冷的看着一切。
或许,他坚持将苏璎带回上清天界,这个决定……是对的吧。
“咦,宋公子,你做什么去?”
“我去普觉寺看看,苏璎会在那里晕倒,或许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也说不定。”
“宋公子你自己,多保重啊。”颐言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脱口而出。
似乎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在为子言道长说好话呢。颐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难怪小姐一直摇摆不定,其实这两个人都很好。非要从中挑一个出来,小姐自己也很困扰吧。更何况,或许对小姐来说,她的心,应该早就做出了一个选择才对。
看着兼渊离开后,颐言忽然叹了口气。的确,子言道长和宋公子都很好,道长有无穷的寿命,以后回了上清天界,终究两个人可以并肩看千万年的日出日落。可是,宋公子的好法,却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没有道长那么厉害,可是一旦牵扯到小姐的事,一定是宋公子义无反顾。但是子言道长……只怕就未必了。他的心思很难猜,只想小姐和他一起会三清天界,却从来不问小姐自己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但是,无论如何,颐言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太过突然了,似乎一夜之间有什么已经无声无息的开始出现了变化,但是她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表哥人呢?”正在喝茶的子言和苏璎同时抬起了头,原来是墨蝶急不可耐的推开了门,连声喊道。
“宋公子似乎出去了。”苏璎抬起手,想要再泡一杯茶:“墨蝶姑娘有什么事么?”
“当然有事,宋家的人已经找来了。”墨蝶冷哼了一声。“龙虎山虽然将表哥逐出了师门,不过宋家的意思,并没有要更换继承人的想法。我这次来,就是想要传达族中的意见,请表格赶快赶回去,继承家业。”
苏璎只是平静的看了她一眼,墨蝶为什么不去找兼渊,反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自己?她缓缓了站起了身,一张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不妥。
刚刚想出手,然而子言却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
苏璎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然而子言的神情却十分沉静,这让苏璎原本并拢的的手指无声无息的松了开来。
“宋姑娘,既然你家人已经寻了过来,你与他们回去,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件事情,无论是与你还是与宋公子,其实都没有什么关系。”
墨蝶她抬起眼来,似笑非笑的看了两人一样,眼中闪过一缕嘲讽:“这个时候才说和我们无关,不觉得太晚了一些么?”
子言越发不动声色,只是抬起头饶有兴趣的看了她一眼:“那宋姑娘又想如何呢?宋家的人既然找到了这里,只怕龙虎山和那群人也要跟过来了吧。既然已经到了景国,其实所有的事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就算不在此刻,等到事情一了,我们到底也要就此作别了。”
苏璎微微抿唇,这番话,其实多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吧。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墨蝶眼中闪过的一缕喜意。
她陡然间转过头来,将视线落在了苏璎的身上,一字一句的问道:“苏姑娘,真的是这样么?”
墨蝶的那点小心思,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如果是唤作从前,苏璎自然会毫不犹豫的点头。凡尘之中爱恨成痴,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这一次,她忽然无法再置身事外的装作什么都无所谓了。
过了半晌,她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的确,如果能顺利的进入普觉寺中,这件事情,其实与你和宋公子,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墨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的看着苏璎的眼神,似乎想确认些什么。
屋子里陡然静了下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忽如起来的沉默:“那就好,如果真的是这样,苏姑娘能够平安无事,那么也不枉表哥一番尽心尽力。”
那句话里的嘲讽意味如此明显,几乎连墨蝶自己都有点吃惊,可是她忍了忍,还是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去联络那些族人,不日之后,就与表哥启程回宋家。”
“其实表哥未必肯和我离开,只是,如果是苏姑娘开口的话,他就一定会走的。”她眨了眨眼,然后转身离去。
子言一直没有说话,知道墨蝶离开之后,他才甩了甩衣袖,两扇打开的房门便无声无息的合拢了起来。他回过头,却看见苏璎的脸色苍白一片,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那样看着自己,带着一点让人看不透的疑惑和疲倦。
苏璎的心魔……究竟有多深,这一次,就连子言都开始变得忐忑起来。他费劲千辛万苦做出的种种努力,难道,中途还会出现什么变故么?
可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更何况,子言缓缓吸了一口气,他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是错的。她本来便是三清天界的天女,只有兜率宫才会是她最后的归宿!
“阿璎,你……”
“我没事。”她微微笑了起来,然而神情却有着说不出的恍惚。像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说不出的困倦,缓缓道:“子言,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小姐,真的准备以后和子言道长一起离开么?”仿佛听到了不就之前的那番话,颐言有些惴惴不安的问道。
“那样不好么?”苏璎的唇角有淡淡的笑意,然而眼神却是淡漠的。空气中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有着氤氲的香气,让人昏昏欲睡。
“我不知道到。”颐言叹了口气,似是在迟疑着要不要说下去,过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说道:“小姐,如果你自己觉得不开心,那么,怎样都是不好的。小姐,你别怪我多嘴,你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心底?”苏璎失笑,或许是真的累了,从前的那些避重就轻,略过不提,在这一刻竟然也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她想了想,这才缓缓说道:“我心底,很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和他再喝一壶梨花落。可是,如果我坚持这么做,不但是愧对子言,更是对他的负担。”
“假如不是因为我,只怕她也不会被逐出师门了。”
苏璎缓缓闭上了眼睛,然而,屋内的门扉像是被谁推开了一般,有清冷的风呼啸而来,夹杂着某种熟悉的气息。
“只要有你这番话,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遥遥的,那个人的声音,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所传来的。
颐言倒是开心的很。
“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自然开心。”颐言嘟起嘴,乐得直笑:“小姐,这些事我和小姐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如今小姐总算是允下了,我自然开心。”
苏璎失笑,在旁人看来,自己是这样的不坦诚么。不过……有些话,终究是说出来了。
苏璎吐了吐舌头,露出一脸轻松的样子,转身也就走了。
兼渊在一边看得忍俊不禁:“从前怎么没发现颐言性子这样可爱。”
苏璎笑了笑,懒洋洋的倚在窗台上出神,颐言一走,整个房间也就只剩下自己两个人了。
兼渊就坐在苏璎的对面,低下头用细长的手指小心的折着纸鹤,时不时的抬起头来看苏璎一眼,浑然不像是从前那个聪明睿智的样子,就像是这世上无数的年轻男子一样,看着自己心中喜爱的女子,就这么直直的看着。苏璎一开始也由得他,可是看久了,难免就有些尴尬。再这么看下去,只怕两个人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苏璎抬起手腕泡了一杯茶递过去,略略蹙起了眉。
“怎么回事,傻了不成?”
兼渊摇了摇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客栈里自然没有什么上等的茶叶,可是苏璎的确茶艺不错,茶叶的味道十分隽永让人回味。方才听见的一切,似乎还在耳畔回响,仿佛无论怎么看,眼前的那个人都看不够似的。
“等你病好了之后,我就和你周游七国,直到有一日,我老的走不动了,我们就找一个地方定居下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一般。
一百章
他的手真的很巧,那些纸鹤一个个折起来都栩栩如生。不止是纸鹤,有时候还会有些别的小物件,夹杂在一起,什么的可爱。他还会说起自己从前认识的一些朋友,有些是居室,有些却是妖怪,他们和自己的交情都十分不错。如果日后有机会,他想让苏璎也见一见。
好不容易手头的纸全都叠完了,兼渊的手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可是还没等苏璎松口气,他又站起来说道:“我们出去走一走吧,来了景国之后,我们似乎还没出去转过呢。”
苏璎终于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来。
奇怪,从前真的从来没有看出来过,他原本是这个样子么,就像是一个得到了什么玩具的孩子,开心的不得了。
站起来正准备说些什么,苏璎却忽然怔住了。或许知道里面住的是女客,店家倒是特别贴心的多放置了一张桌子,上面一面明镜清晰,倒映出来长发披肩的白衣女子。容颜秀丽,然而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镜子的那个女子,眉梢眼角都含着淡淡的笑意,不像是很久以前,那样讥讽冷峭的笑意,从来没有到过眼瞳里。
就像是寒潭融化,有春水泊泊,苏璎看着眼前望着自己的男子,心底忽然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眼前的欢喜,到底能持续多久呢,会不会到头来,只不过是一场竹篮打水,梦中之空?
“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兼渊伸出手来,弹了一弹苏璎的额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胡思乱想,说不定我只是反悔刚才说出那些话而已。”白白被人弹了一指甲,苏璎自然不会甘心,立刻反唇相讥道。
兼渊呵呵直笑:“哪有人心底后悔的时候,会想你一样皱着眉头。苏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有些东西,如果太在乎结果究竟会如何,这个过程中所带来的,最后也会被抹煞的。”
“可是偏偏这世上有些事,结果却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过程罢了。”
几天后,兼渊却收到了子言的一只纸鹤。传递出了主人的指令之后,那只飞鹤立刻便在空中化成了一缕灰烬。兼渊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去赴这场相约。
“你其实……应该也猜出来了吧?”已近黄昏,子言的眼神看向辽远的天空,半晌,才忽然回过头来,沉默的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果然是她?”原本皱着眉的男子在听到对方问话的刹那,一张脸瞬间变成苍白一片。迎着落日余晖,绵延的飞檐翘宇像是要一直铺展到天色尽头一般,然而在人来人往的汤歌城中,那一点苔藓般的浓黑竟然叫人看不见底色。
子言冷冷的望着眼前的人,这是汤歌城中有名的占星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几乎可以俯瞰整个王都。他笑了笑,微微探下身去,用一种十分奇异的语调说道:“苏璎在凡尘中留恋了这么久,我当时就极为担忧,怕她有一天入了业障而不自知。但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天尊曾经允诺我,假如不凭灵力,我能够找到苏璎并将她从下界带回上清天界,天尊便可对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然而,到底人力有穷尽之时。我遇见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心底……已经开始背凡人所谓的情爱侵蚀,我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子言的眼中陡然绽出一缕骇人的光芒,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过了片刻,到底还是重重一拳砸在占星台上的石上。
青衣的男子一直不发一言,满头青丝在风中飘动,越发衬得宛如神仙中人。过了片刻,他沉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害了苏璎?”
“自然是你。”子言霍的一声抬起头来,拼命压抑的杀意几乎快要凝成了实质,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不是你,苏璎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如果不是你,原本在我遇见她的那一刻,这一世的劫数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兼渊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说得对,这原本就是一场劫数。当初苏璎三番五次与我话别,都是因为她早就明白,我与她绝不会有什么琴瑟和鸣的结局。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到事后伤怀?”
“然而……这世上的事多么奇妙。假如不曾遇见苏璎,或许我会成为宋家的家主,或者是龙虎山的掌门也未可知。但是,无论是哪一条路,都远不及当下的感受,来的更为重要吧。”
这段喃喃自语也许并不是说给子言听得,然而越往后,他的神色竟然越发快活起来。那个犹如谪仙般的男子,在这一刻竟然发出了异常痛快的笑声:“无论是苏璎还是我,想必都不会后悔今生,会有这样的一场相遇吧。”
“大言不惭!”子言忍无可忍,终于厉声斥责道:“她原本在上清三界可以与天地同寿,如果不是一时意气落入凡间,你们根本就不会有相遇的机会。要不是你,她更不会无端被邪魔附体,甚至连佛骨舍利都不能将之净化,她如今这个样子,你竟然敢说不悔相遇?!”
“我会救她。”兼渊低声说道,他无法反驳对方说出的每一句话,的确,如果不是遇见了自己的话,苏璎或许会顺从的选择和子言回答三清天界吧。可是……就算是这样,他也的确不存在后悔这种心情。
子言顿了顿,忽然嗤笑了一声,“你应该知道她如今的状况,根本就不是一句你想救便能救得了的,你可知道,这件事要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
“我不明白。”兼渊微微笑了起来,他在某些时候,其实和子言有一种十分类似的气质。那是修仙悟道之人才独有的超脱,然而子言的超脱,是在漫长的生命之中逐渐勘破了所有的业障,而兼渊……他是因为有为了某一个人而“舍身”的觉悟,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子言怔了怔,他当然明白这个神色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坚决,果然,对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知道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是这并不重要,无论什么,只要能救苏璎,我都在所不惜。”
“你可知道,她的身躯其实早就已经崩溃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子言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凌厉的表情渐渐缓和了下来,缓缓说道:“当年在上清天界,因为有仙力的加持,苏璎又不动凡心,所以才能安然无恙。”
一旦坠入凡尘,失去了源源不断的仙力维持这个身躯。就不得不依靠凡人之间的爱恨情愁来维持这具身躯,这也就是为什么苏璎会开一家名为红尘阁的店铺,和那些痴男怨女来交换他们所舍弃的感情。
那些激烈的爱与恨,执着于贪婪,到后来都变成了能源一般的东西,支撑着苏璎已经被削去了仙籍的脆弱身躯。这些累计起来的能量,就像是一柄双刃剑一样,一面维持着苏璎的生命,让她能够不老不死的活下去。
即便被削去了仙籍,也能够在凡尘中得享无尽的悠长寿命。然而,一方面,一旦没有了这些感情的支撑,这具身躯就会自动变得衰竭。
“你如今成功了不是么,她甘愿为了你留下来,甚至不惜永远被打入凡尘。”
“可是,这样你会觉得快乐么。她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子言俯瞰着整座汤歌,子言缓缓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呵。”子言冷笑了一声,“你不可能一无所觉吧,不然最开始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快就冷静下来了。”
“你是说,她已经被魔物控制了么。这不可能,如果真的邪祟完全控制了苏璎,她的本性早就应该迷失,被同化了才对吧?”
子言也不敢确定,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种事。在很久之前,普通人的内心都会生出心魔,但是这些小小的邪念其实一无是处,着也就是为什么逸辰可以苟活百年之久。那个魔物想要借他的肉身出世,却并不是真正需要他的力量。
但是苏璎不一样。
“这一天,只怕也不远了吧。”子言低声说道:“如果出自自己的本意,苏璎其实有无数的方法来对付那些人。可是将夜已经能够支配她的身体,才会出先噬魂蝶。”
果然……苏璎的力量虽然虚弱,然而能够以一己之力对抗两仪微尘阵中的雷电攻击,只怕那份力量,完全超越了普通的飞仙。那份超乎寻常的能力,就是她入魔的凭证么?
兼渊瞬间沉默了下来。
“她是为了你,才能够苦苦支撑到现在。可是,再坚强的意志,日复一日,终究还是会被磨蚀的。”
“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办?”
兼渊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他会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就算是……就算是这条命,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原本就该是九天之上的天女,如果人世相逢只有这匆匆一瞥,那么,他愿意为这擦肩的缘分,倾其所有。
爱一个人,竟然是这样的让人动容,又充满了悲凉与无奈。
“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回答我啊。”低沉而嘶哑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一般,子言冷冷的看着陷入了沉思的兼渊。
“我明白了。”兼渊缓缓颔首,眉眼中闪过一缕坚决。
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声音,子言的眼中升起一抹鄙夷的笑意,冷笑着看着对方的背影,他微微扬起了头:“既然你已经明白了,那么……就让我成全你好了。”
原本沉睡中的女子缓缓发出了一声低吟,下意识的,苏璎撑起身子,喃喃道:“颐言……”
然而适应了黑夜的眼睛却蓦地发现,没有人……那个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已经不见了踪影,漆黑的夜色里,苏璎的低声呼唤没有受到任何的回音。
不可能的,颐言绝对不会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虽然有时候贪吃喜欢在外头乱转,却从来没有像现在一般,整个人的气息彻底断绝在了自己所能搜索的范围之中。
女子起身走出了客栈,微微蹙眉,然而在此地,佛寺灵力,几乎人人家中都供奉着诸天神佛的佛像,自己的灵力一直都被这些东西所压制着。无论如何用力,都搜索不到任何的踪迹。
苏璎的身躯一震,那个从客栈中出来的……是个做道士打扮的人,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脸的稚气,神色也十分的紧张。
道士……景国崇尚佛教,虽然并不打压道教,但是到底道观极少,怎么会有道士出现在这里?
苏璎有一种奇特的直觉,眼前的道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一路尾随着道人,发现他在客栈出来之后,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条,沿路从商铺里一次购买了一些类似朱砂与雄黄之类的东西。那都是用来驱邪的寻常物品,如果是殷国本地的道人,应该不至于此刻才慌慌张张的要来买这些东西才对。
那道人买好一堆东西之后,并没有转身返回客栈,而是左右瞧了瞧,这才往一处略显偏僻的道观走去。苏璎冷笑了一声,对方转了一个弯,似乎是想从后门进入,然而就在走进那个巷口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已经冷冷抵住了他的喉咙。
她细长的手指犹如锋利的匕首一般死死的抵在那个道士的脖颈上,然而看着对方眼中透出的深深恐惧,苏璎的原本狠厉的手势也不禁缓缓的松了下来。这些人……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到就被从道观中派了出来吧。可是……颐言呢?!
“你们是不是抓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她的原形是一只波斯猫幻化而成的。”苏璎顿了顿,语调变得气促起来,“你是哪个道观的人?”
迟疑了一会儿,那道人终于喘了口气,断断续续的说道:“龙……龙虎山。”
“你们当真没抓那个女孩?”那个道士眼中全是惶恐,然而却还是死死的闭住嘴巴,一个字都不肯说。
“就算我会杀了你,你也不肯说?”在那个道士看不见的地方,苏璎的瞳孔像是针一般的收缩着,然而犹豫良久,她还是松开了那个年轻的道士。
即便是身躯衰弱到这个地步,也依然能感觉出这附近灵力波动的紊乱。可是……无论如何凝定心神,却始终无法找到丝毫关于颐言的讯息。
怎么可能,龙虎山跟着自己几乎快要走遍了七国,既然此时此刻颐言失去了踪迹,想必一定是受到了龙虎山的胁迫,否则自己不可能毫无感应。
苏璎拂袖而去,然而不过才转过了一条街,身后立刻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苏璎眉心一跳,毫不犹豫的立刻掉转了方向。就在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那个道士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不用再过去探他的鼻息,歪在一边的脖颈上,分明有两个指印洞穿了他的动脉。
那种死法……苏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如果,如果那一刹自己没有收回手的话,这两个血洞应该是自己留下来的吧。是谁,谁杀了他?
那个如影随形跟在他们身边的妖魔,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杀掉了这个道士。
“苏璎!”身后发出了一声惨叫,女子转过头来,看见一身红衣的墨蝶神色惊慌的看着自己,“你杀了飞羽师弟?!”
有一个中年的道士扑过来,狠狠的把那具死尸抱在了自己的怀中。那是他的师父吧,所以看着苏璎的表情,就像是恨不得能够生生将自己活剥了一样。在暗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走了出来。
“表哥,她杀了飞羽师弟!”墨蝶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不分青红皂白的指着苏璎。
真是荒谬……白衣的女子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在她的身边是一具再也不可能开口辩驳的尸体,而这个时候,自己却站在这个地方,简直百口莫辩。难道,眼前的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了的么?
“你……为什么要杀他?”兼渊低沉着声音说道,他的面孔多半都掩在黑暗之中,然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坚定的站过来。隔着那条殷红的血液之河,分明有什么一刀劈在两人中间。
“呵。”苏璎冷笑了一声,高高抬起了下巴,“问这句话的时候,你的心里就已经认定了我是杀人凶手对不对?”
“苏璎,如你所言,我们之间,不是早就注定了,根本不会有可能么?”兼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师门传信,我也不会知道……佛骨舍利下竟然镇压着整个幽冥血海,一旦妄动,谁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现在,已经快要成魔了啊。”
一百零一章
“与其让无数的黎民百姓受苦,那么……我宁可将你封印在此处。”
那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苏璎有些错愕的看着眼前的那个男子,他冷冷的看着自己,神色从来没有过的陌生。她的心再一次痛了起来,似乎能看见将夜那双血红的眼睛,满是嘲讽的看着自己。
“你……说的,可是真的?”苏璎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些迟疑的问道。
“苏璎,为天下苍生,我别无选择。”兼渊的语意中蕴着深深的痛苦。
她是妖,他是人。在他出言的刹那,彼此就已经全然没有后路可退了。一直凛冽如刀刃般的女子往后退了一步,一双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在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已经成为天下苍生的障碍了么?
“还不动手?”兼渊看着苏璎,嘴唇动了动,神色渐渐变得软化起来。苏璎有刹那的失神,似乎想要挺清楚对方究竟要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兼渊忽然重重说道:“墨蝶,还不快动手?!”
那一剑像是迅疾的闪电,连墨蝶自己都有些愕然的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一刻,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了自己,这一剑的威力竟然远远平时要厉害得多。那一剑的力量竟然生生洞穿了那个女童的肩胛,剑柄还在空中颤抖,然而那一蓬血液却溅在了苏璎白皙的面孔上。
那原本朝着苏璎胸口刺去的长剑竟然在空中顿了一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白色身影竟然在空中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仿佛有血色的光在苏璎的眼中流转,原本白山黑水一般的瞳孔渐渐被血可怖的红色所覆盖。墨蝶有些恐惧的往后退了一步,空气里此刻只有颐言凄厉的惨叫声,飞剑上附着的雷电之力震碎了她的内丹,伤口上的飞剑制止了伤口的愈合,如小蛇一般的电光在血肉之躯里肆意扭动着。
颐言用手按住自己的伤口,嘶嘶的想要说些什么,苏璎半跪在她身侧,一双眼睛终于有了片刻的清明,她的手指都在颤抖,恐惧的看着瘫倒在自己怀中的女子:“颐言,你忍着些,我将你把剑拔出来。”
颐言痛苦的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终于断断续续的开口说道:“她……她这把剑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在里头撒上了龙血珠的粉末。快逃,小姐,快逃!”
龙血珠……那是传闻中的珍宝。西海有神龙,八千年一轮回的寿命,每一条龙死去的时候都会留下一串十八颗的龙血珠。那是极其珍贵的宝物,对寻常人来说毫无用处,但是对修道之人而言,龙血珠却是见血封侯的毒药,三界六道,除了以吞噬毒龙猛兽为生的迦楼罗之外,连神佛谈及龙血珠都不免变色。
“外头有人布下了北斗七星阵,趁着阵法还没有聚拢,快走,快走!”颐言的眼睛已经变得浑浊不堪,失去了内丹的妖怪就像是被震碎了心脏的凡人一样,大口大口的血液从嘴中吐出,那些温热的血液滴在苏璎的手心上,就像是从皮肤之上燃起了一大蓬的火焰。
“小姐,你快走啊……”颐言努力的仰起头来,然而平时清脆的声音却已经变得嘶哑无力,那双碧玉般的眼睛再也不复往昔的沉静美丽,死亡的阴影犹如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蝴蝶,无声无息的覆盖了颐言的面孔。
苏璎静静的抱着颐言逐渐冰冷的身躯,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浑身冰冷的尸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跟在自己身边,尽心尽力的照顾着自己,虽然不时的说几句冷言冷语和嘲讽的话,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她一样对自己好了。
苏璎缓缓的抬起头来,苍白如玉的面颊上还有颐言伤口上溅出的血液,她冷冷的望着前面的两人,一双眼睛里再也见不到丝毫的感情。
月华清浅,青衣的男子微微皱眉,有些防备的看着跪在血泊中的苏璎。
那个人,并不是兼渊。这一刻那一层伪装已经没有继续维持下去的必要,那个人,苏璎曾经是见过的。那是兼渊的师叔,清风道长。他此刻往后退了几步,心底也有些惴惴不安。
那双血红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感情,简直像是从洪荒时候便已经存在的猛兽,用一种残忍而嗜杀的方式凝望着自己。
她抬头看着清风,唇角忽然上扬一抹冰冷的笑容。
“清风……你永远都不肯放过我,是不是?”
“妖孽!你在人间开了一间红尘阁,不知道害了多少人。你又被邪魔附体,日后丧失了理智,谁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墨蝶站在一侧,终于忍不住出声说道:“道长何必和她说这么多,赶紧将她杀了以免后患。”
“你不是说她的本体是清净琉璃珠么,既然如此,就干脆将她的本体炼化出来,好为我龙虎山所用!”
“呵。”苏璎眼底闪过一抹嘲弄的笑意,终于说出来了么?掩藏在所谓的替天行道之下的,不过是永远不会被满足的贪婪之心。这些凡人,究竟要得到多少力量才会满足呢。风声在窗外呼啸而过,发出尖锐的声响。
话音方落,眼前的两个人已经动了起来。清风手中的长剑隐隐闪过如雪光芒,是龙血珠的粉末吧……无形无迹,然而在空中却勾勒出了淡淡的青色的痕迹,犹如虚无的火焰陡然蹿起。
苏璎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般的弧度避开了这一剑,然而墨蝶却也没有袖手旁观,凌厉的剑势犹如疾风骤雨一般袭来。师从除魔宋家,她的功力其实并不算低微。更何况,那样怨毒的眼神……她恨毒了苏璎,招招出手,都只想要她的命。
“我并不想杀你。”她看着眼前紧咬着牙关的女子,低声说道,很久之前,墨蝶曾经不顾一切的从宋家飞回青勉王都,就是为了想要告诉自己赶快逃出王都。当时自己被邪魔附身,正是力量最虚弱的时候。
假如不是她通风报信,当初恐怕就是一场难以避免的恶战吧。
然而,墨蝶丝毫没有领情的意味,只是仗剑拄地,喘息道:“我不用你可怜我。你以为我当真是为了你的安危才赶回青勉王都么,我不过是想要你离开师兄罢了!”
“他后来被罚关在思过崖中,我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就算是结束了。可是……为什么你还要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不是因为你,事情怎么可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为什么你始终执迷不悟?”飞身后退的苏璎蹙眉看着眼前的女子,叹息道。
“执迷不悟?你不过是个妖怪,却妄想和表哥长相厮守,执迷不悟的那个人是你吧!”无法再忍耐对方的神情,墨蝶再一次怒极出手。
苏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的神色渐渐变得冷漠起来。就在墨蝶使出宋家独门的辟邪剑法之时,白衣的女子恍如鬼魅一般闯进了凛冽的剑影之中。墨蝶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明明在自己五步开外的地方,然而不过是眨眼之间,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已经无声无息的凑到了自己身前。
“当年龙虎山想要趁我与将夜两败俱伤的时候前来拿人,那个时候,是你不顾一切前来通风报信,这份恩情,今日就算我回报你的。”苏璎的眼睛似是被血液所覆盖,十分的可怖吓人,然而她的神色却镇定如常。
墨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掌。就像是有一阵海浪汹涌而来,女子被掌力重重的拍倒在地。
“孽障!”清风冷哼一声,趁着苏璎一掌拍向墨蝶的刹那,在背后一剑刺来。
然而那一掌其实根本没有按在墨蝶身上,不过是被掌风一扫,墨蝶便如风中的风筝一般迅速的往后退去。
苏璎折身而返,不过是寥寥几招,就迫得清风再无还手之力。
浑身是血的道人躺在地上,瑟缩的往后看着眼前披头散发的女子,眼中不可一世的神色终于褪去,有些惊恐的喊道:“妖孽,你要做什么?”
“你杀了颐言不是么,既然如此西,就用你的命来抵债吧。”苏璎俯下身来,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眼前遍体鳞伤的道人,眼神冷酷。
“你……你如果真的杀了我,师侄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清风仓皇的站起身来,想要逃离,却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更……更何况,杀了那个猫妖的,明明就是那个女人不是么?”
随着清风手指的方向,受了伤的墨蝶也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抹锋利的刀刃贯穿胸膛之后发出的声音。
“你……”墨蝶发出了一声尖叫。
“无论你说什么,都得死!”女子的眼中再也没有丝毫的感情,一出手便扭断了道人的头颅。原本躲藏在暗处准备袭击的道士们终于按捺不住,齐齐亮出了长剑,将苏璎包围在中间。
然而,素衣胜雪的女子只是傲然的扬起了头,雪白的衣袂上飞溅的血液有如在寒冬腊月中凌然绽放的朵朵寒梅。
而与此同时,被剧烈的法力波动所牵引而来的子言与兼渊正飞速的往此处赶来。
“找死。”苏璎缓缓垂下了羽睫,淡漠的瞳孔中毫无感情,冷冷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哼,大言不惭。”一群道人对视了一眼,其中有一个似乎是领头人,抽出了秋水般的长剑:“你竟然杀了清风师叔,妖孽,还不以命抵命!”
围杀的道士们对望了一眼,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果然是北斗七星阵……阵法发动的刹那,势如破竹般的招招都支取苏璎的性命。
在刚才的争斗之中,似乎已经快要耗费了所有的力量,苏璎大口的喘着粗气,一路节节后退。
然而在无数的飞剑犹如流星般朝自己飞来的刹那,无数只有着艳丽羽翼的飞蛾在女子的身躯中破空而出,无数的飞蛾被剑光所射落,然而还有更多的飞蛾露出了犹如人一般的狰狞五官,扑闪着翅膀往这群道士身上飞去。
这些飞蛾,竟然从一开始就栖居在苏璎的体内。不,与其说是栖居在女子的身体之中,倒不如说,是寄居在苏璎体内的将夜,唤醒了在死亡深处沉睡的飞蛾。
“表哥,眼见为实,你现在还要偏袒这个妖女么?!”墨蝶气急败坏的说道。
兼渊皱眉,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就在不远处,苏璎的剑势如破竹,下手毫不留情,凡是近身的人都被凌厉的剑风逼退。他莫名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在他的身后,墨蝶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混乱起来,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尖叫了一声,曲起手肘往背后探去,看样子是准备拔出自己的飞剑也加入战局。
“住手!”子言终于也赶了上来,一看眼前混乱的场景,立刻就明白了大半。他说的没错,这个时候……已经是接近极限了。没办法接近普觉寺,是因为原本被镇压的邪魔三番五次的蛊惑苏璎,她的内心早已经发生了动摇。
而现在,那些一直被强行压抑住的力量终于突破了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刹那犹如潮水一般彻底将苏璎的神智给吞没了。兼渊僵硬的看着眼前,在视线之中,有一只白猫的尸体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颐言……竟然死了?!
那些被理智强行压抑住的嗜血欲望在心底疯狂的涌动,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闪烁着红色的微光。
“是我,是我杀了他们!”女子愕然的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腥,一时间像是陷入了某种疯魔之中。
“苏璎!”就在女子近乎疯狂的时候,背后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一般,然而那一声厉喝,也让白衣的女子终于镇定了一些。
苏璎浑身一颤,转头茫然的看着青衣的男子,然而兼渊眼中情绪复杂,他怔怔的看着一身血污的白衣女子,喃喃道:“我不会杀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杀了你。”他看着满地的血泊,眼中微微一动,“可是……我也不能放任你再继续魔化下去。”
就在最后的余音尚在空中袅袅的时候,兼渊的剑已经出鞘。
苏璎并非是用剑的好手,然而那一刻也能感觉到对方出剑的一刹那,就像是有一道凌厉的风割开了薄脆的窗纸,将夜一向自诩的魔气竟然在那一刻被生生破开,苏璎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那道凌厉的剑锋擦中了臂膀,一点血痕从手臂上缓缓沁出,那样潇洒自如的剑势,就像是水流雷电,这样的自然又随意,却是这样凌厉致命的杀招。
“你要杀我?”那样舍身成仁的一剑,根本避无可避。然而,仿佛被某种力量所控制的女子呆了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被血色的光所操纵,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望着仗剑而来的男子。
是……苏璎?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神里,仿佛生起了一簇火焰一般。
“表哥,那是纵魂啊!”一直在旁边看着而无法入内的墨蝶终于失声尖叫了出来。看着兼渊使剑的手陡然停在了半空中,墨蝶再也无法忍耐的高声叫道。
兼渊回过神来,下意识的便想用剑隔开女子的长袖。纵魂,的确,那种眼神……说不定也只是一个骗局罢了。毕竟是从人心中衍化出来的邪魔,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试图让自己产生动摇之心,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这一战……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杀了苏璎而来的。
看着女子清明的眼瞳,兼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一般,竟然强行突破了一直环绕在女子周围的魔气。
墨蝶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就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住了心魂。
在男子轰然倒地的刹那,滚烫的血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那些血液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在这个时候,如一条条的小蛇一般迤逦的从男子的伤口处缓缓流出。
苏璎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就在她欺身上前的一刹,对方反而没有乘势一剑洞穿女子的胸口,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陡然抽回了手。然而早已经丧失了理智的苏璎却抓住了这个破绽,一双纤纤的玉手毫不犹豫的从背后抱住了对方,隐约的,只能听见什么东西插进身体里所发出的闷重回响。
纤细的手指从对方的胸膛穿过,滚烫的血液几乎像是要将手臂都燃烧一样。
女子浑身僵硬的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人,然而垂死的兼渊忽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了女子的面孔,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他的手指修长,然而上面已经沾满了自己的血迹,殷红的血液在女子素白如玉的面孔上留下了道道的痕迹,然而这样骇人的姿势,却又有着说不出的不舍和珍惜。
一百零二章
他的手指很冷,但是血却是滚烫的。
“苏璎,有些话,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或许是因为受了太重的伤,说话的时候都不能连贯。他的手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那些血滚烫的就像是有火在脸上灼烧一般。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穗风楼的庭院里,就那么看着天上的满月,怔怔的流泪。后来季绵身死,我看见她身上有非人的气息,可是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这件事必然与你无关。”
“我只是……后悔,如果在青勉,我能拦住你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的声音温和平静,从始至终都丝毫没有半点指责的意味,“苏璎,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